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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來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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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食者?"獵人問道。

"像是清道夫。"荷馬也不十分確定。

這種怪物極惡劣,既像蜘蛛又像靈長目動物,它們並不冒險去公然攻擊人類,只是把屍體拖到它們事先選中的地鐵站中,並以此為生。在納西莫夫大街站盤踞著一大群此類怪物,四周的隧道里處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冒著血腥氣的屍體腐爛味。在漸漸靠近納西莫夫大街站的過程中,在這種濃重氣味的作用下,有不少人開始頭暈目眩,有的堅持不住乾脆戴上了防毒面具。

荷馬第一個想起納西莫夫大街的這一獨特屬性,所以他急急忙忙從行軍行李中拽出了防毒面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在了自己臉上。阿赫梅特嫉妒地看了他一眼,只得用袖子掩住臉。那股刺鼻的瘴氣從站裡蔓延開來,漸漸籠罩了他們,使他們無處遁形。

獵人就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樣。

"是不是毒氣?孢子?兩個月前這裡還是乾乾淨淨的。"他向荷馬求證。

"就是一種氣味。"荷馬皺了皺眉,透過面具含糊不清地回答。

隊長審視地看了荷馬一眼,似乎想要弄清荷馬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然後聳了聳他那極其寬厚的肩膀。

"就是普通的氣味而已。"荷馬轉過身。

他換了換拿槍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一點,走在最前面,招呼其他人跟著自己,輕輕地向前進。前進了50步左右,出現了一種短促且含糊不清的聲音。荷馬拭去滿頭的汗,想要安撫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臟。近了近了……

終於,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什麼東西……從一盞破碎了的燈中透出的光刺破了這黑暗,那盞燈有著佈滿裂紋、積滿灰塵的燈罩,玻璃蒙上了一層發藍的鏽色。在前方,他們看到了列車的第一節車廂,它將隧道的前一段結結實實地堵死了。

列車很久很久以前就僵死在這裡了,誰也沒希冀著它重新開動起來。但每次看到這一幕,荷馬都想爬到它那徹底損毀了的駕駛室中,輕輕撫摸那些操作盤儀表,閉上眼睛想象列車在隧道中全速執行時的場景:列車頭後是一連串燈火通明的車廂,載著滿滿的乘客,讀著書的、打著盹的、漫不經心看著廣告的,以及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隆聲費力交談的。

"當核洩露警報在最近的地鐵站拉響時,大口要立刻放下、開啟,以協助國防系統和軍隊疏散傷者並封閉地鐵站。"

對地鐵司機來說,這個"審判日"來臨時的工作守則,上面一條一條清清楚楚,理解起來也並不困難。上面的每一條,只要是規定了的,只要是有可能去完成的,都被完成了。大部分列車組都在地鐵站臺上停著,昏睡般一動不動,車組的備用零件被陸續拆走、偷光。撤退下來的居民們事先被告知將要在地鐵中躲避幾個星期,後來他們發現自己不得不在這個防空洞中待上一輩子。

只有在列車上,荷馬才覺得精神振奮,似乎那裡才是他的家園。撤退了的居民被安置保護起來。荷馬對一切感到很痛心,就像看到自己也愛的貓被做成了標本。但在那些不適宜安置居民的車站,例如納西莫夫大街,雖然列車停在那裡,同樣受著時間和不文明生物的侵蝕,但多多少少仍是完整的。

荷馬無論如何也不能將自己的視線從車廂上挪開,但在他的耳中卻交織著沙沙聲和噝噝聲。從站裡傳來了高吼著的鬼魅般的警報聲和低沉的鳴笛聲,這種警報聲是他從未聽到過的。那是一聲長音接著兩聲極短促的音,是核洩露的警報聲!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後,每一個車廂裡都響起了令人無所適從的廣播;"尊敬的乘客們,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因為技術原因,本地鐵停運……"司機沒有再衝著麥克風多講一句話,他的助手荷馬也沒有,因為當時誰也無法意識到在這官腔十足的通知背後隱藏著一個怎樣棘手的困境。

那把密封閥的大銼刀,矗立在忘川的新河道中,永遠將世界生死兩界隔開。那本"審判日"地鐵員工行為準則中規定,在核洩露警報響起後6分鐘內,這扇大門就要永久性關閉,不管有多少人留在了"生"這一邊。如果有人試圖阻止大門的關閉,就直接開槍射擊。

穿著斷了跟的高跟鞋奔跑的女人,她們的丈夫拼命抵住鋼鐵龐然大物想要讓她們進去,一個平常在站中巡邏、專口對付流浪漢和酒鬼的軍士,能去射死這樣的男人嗎?至於那些戴著制服帽、蠻橫不講理的大媽們,30年的工齡內一直站在地鐵鬧機旁邊做著兩件事——制止別人進站以及吹哨子,她們能把奄奄一息的老人拒之口外嗎,何況老人身上還戴著飽含血淚史的橙黃色英雄勵章?6分鐘,準則規定6分鐘決定一切,6分鐘內人要麼變成機器,抑或,變成怪物。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們的嚎啕大哭。機關槍在掃射,衝鋒槍在連發。每一個擴音器都在廣播,那是一種金屬般冷酷的聲音,冰冷地呼籲著,這聲音要求人們保持冷靜。之所以要呼籲號召,是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當前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一個人可以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靜。那麼的冷漠無情!"不要恐慌,不要張皇失措……"哭泣,哀求……

之後又是射擊。

警報拉響後的6分鐘過去了,在哈米吉多頓絕世天劫前的一分鐘內,密封門的兩部分合在了一起。伴隨著如泣如訴的喪鐘般的警報聲,門閂清脆有力地歸位。死寂。

就像在古墓中。

他們不得不緊貼著牆壁繞過這個車廂——司機剎車剎得太晚了。也許,這是因為注意力被站臺上的情境所吸引的緣故。他們沿著生誘了的鐵梯向上爬,很快便到達驚人寬敞的大廳。沒有一根柱子,只有一個帶著橢圓形深槽的半圓形拱口,上面豎著照明燈。這扇拱門包圍著站臺,也包圍著兩條延伸至不同方向的鐵軌,上面還停著列車。多麼精緻的設計構造啊!那麼簡潔大方……但千萬別往下看,別看自己的腳下,也別看自己的前方。

不要再盯著這個站看下去,因為你不會想知道它現如今是如何面目全非。這是一個怪誕的荒郊墓地,靈魂在這裡卻得不到安息;這是一個瘮人的屠宰場,堆滿了被剔得乾乾淨淨的白骨、腐爛了的軀體,和不知從哪具屍體上散落的四肢。這些喪心病狂的惡魔,貪婪地在自己寬廣領地的邊緣地帶拖來了那麼多人,甚至一時半會兒都吃不下,便儲存起來。這些"儲糧"開始腐爛分解.但對這些惡魔來說,這樣的食物更符合它們的口味,所以它們繼續積攢,貪婪的慾望沒有窮盡。

這一堆堆的腐肉不合常理地在蠕動,似乎在呼吸著,四周都能聽到令人作嘔的刀刮的聲音。這是食屍者在用自己刀鋒一樣尖利的牙齒颳著光滑骨頭上的軟組織。手電筒的光線掃到了那麼一具駭人的形體——長長的關節、格外粗大的四肢、鬆弛垂掛著的褶子、沒有毛髮的灰暗皮膚、扭曲了的後背……極近視的眼睛眨著,巨大的耳郭呼扇著,日子就這麼過著。

這怪物發出嘶啞的吼叫,急匆匆地挪到敞開的車廂門邊,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其他的食屍者懶得離開那些腐肉堆,只是不滿地齜著牙,粗魯短促地朝路人吼叫。

就算這些食屍者站得筆挺,也不過夠得著個子並不很高的荷馬的胸部。此外荷馬還清楚地知道,這些怯懦的食屍者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攻擊健康強壯的人類。但不知為何,荷馬面對著這些怪物卻產生了一種不合情理的恐懼,往往這種恐懼只在他深夜的噩夢中才會出現——他常常夢到自己在休假,離開了日常生活,躺在一個廢棄了的車站上,而惡魔卻在不知不覺中逼近。就像海洋中的鯊魚在數千米之外就可以嗅到血的氣息,它們總能感受到別人死亡的降臨並急於見證這一幕,好將自己鋒利的牙齒刺入還帶著體溫的屍體。

老年恐懼,荷馬鄙夷地對自己說。從前他閱讀過許多實用心理學著作,當然,這對克服恐懼並無太大作用。

食屍者並不是害怕人類:對這些噁心的貪吃的魔鬼來說,浪費子彈在人類身上毫無益處,包括進攻塞瓦斯多波爾站這種事它們也不屑去做,因為對它們來說這簡直是對犯罪的濫用。途經此地的小分隊竭力不去注意這些食屍者,雖然當時它們表現得挑釁十足。

這些怪物在這裡大量地繁殖。三個人不斷深入納西莫夫大街站,腳底踩得地板上四散的白骨咯吱作響,越來越多的食屍者不想從自己的饕餮盛宴中爬出來,不想爬出自己的掩體。它們把巢穴安在列車車廂中,為此荷馬更加憎恨它們了。

荷馬依稀記得,納西莫夫大街的密封閥是開啟著的。據說,如果快速通過該個站,那麼所遭受的核輻射劑量便微乎其微,不會對身體健康構成威脅,但在此站作停留是萬萬不可的。因為無人停留,所以兩列列車儲存得相對完好,玻璃還完整,透過窗洞可以看到被燒燬了的座椅,和還沒來得及從兩側車壁脫落的藍色油漆。

站臺大廳的中央矗立著一個真正的墳冢,像亂墳崗一樣,層層重疊著無名者的白骨。獵人突然停下腳步,與其他人並排。阿赫梅特和荷馬警覺地互看一眼,想要確定危險存於何處。其實獵人停下是另有原因的。

那是在柱腳處,兩個不太大的食屍者正剝著狗的骨架,津津有味地享受著,嚼得嘎吱嘎吱響。它們沒來得及躲藏,要麼就是太享受美食,沒聽見族人們的警告。

在隊長的手電筒刺眼的光照下,那兩個食屍者眯起了眼睛,雖然還繼續咀嚼著,但已經開始慢慢地向就近的車廂撤退。突然間,它們無聲地一個接一個翻起跟頭來,像兩個裝滿水的袋子啪地落在了地板上。

荷馬吃驚地看著獵人,只見他將那支有著長長的消音器的沉重的美國手槍放進了肩下的手槍皮套中。他的臉是那麼的不可捉摸,像平時一樣死寂。

"也許它們是因為太餓了。"阿赫梅特極小聲地說,十分厭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灘水,那是從被打死的怪物身上滲出的。

"我也這麼想。"隊長含糊不清地回應,讓荷馬不由自主地咚嗦了一下。

獵人沒有轉身看其他人一眼,徑直往前走著,而荷馬總覺得那貪婪的咀嚼聲在耳邊縈繞。他忍了又忍,拼命壓下了用子彈射擊這些魔鬼的慾望。他說服了自己,安慰著自己,在最後理智總能佔到上風,他不斷證明給自己看,自己是一個成熟的人,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會讓衝動的魔鬼讓自己喪失理智。但獵人呢?看樣子,他並沒有打算同自己的衝動、內心的慾望進行博弈。

那麼獵人心底的慾望是什麼呢?

荷馬覺得剛才隊長的射擊並不是出於對我方生命安全的考慮,也不是因為自己的厭惡。這毫無意義的殺戮也許僅僅是為了滿足他個人一個獨特的愛好。想到這兒,有那麼一瞬間,荷馬甚至不想繼續跟著獵人走下去了。

兩個食屍者無聲無息的死亡激怒了它們的同伴。在嗅到一種新鮮的死亡氣息後,它們中那些最為膽小怯懦和最為懶惰的都紛紛往站臺的方向湧,幾乎可以聽到它們那嘶啞的呼吸聲和哀怨的叫聲。它們填滿了兩側的列車,紛紛貼在窗戶上,聚集在車廂門口,沉默著。

這些食屍者並沒有表現出仇恨和復仇的渴望、進攻的氣焰,他們三個人應該迅速離開。食屍者開始貪婪地啃噬自己同伴的屍體。荷馬認為,侵略進攻是獵人的天性,那些以吃腐肉為生的人,並沒有殺死別人的需要,也沒有那個必要。因為所有活著的事物終歸有一天會死,他們死後終歸會落入它們的口中,成為它們的食物。需要的僅僅是等待而己。

在燈光下,透過綠色的髒玻璃依稀可見那些貼在玻璃上的齷齪嘴臉——扭曲的身軀,長長的利爪,沒完沒了地從裡面摸著那魔鬼撒旦的水族箱[6]。黑暗跟死寂中有成百上千雙渾濁陰森的眼睛一刻也不放鬆地盯著他們,注視著他們穿越車站。食屍者的頭隨著三人的身影擺動,像在行注目禮。那目光像奇珍異寶博物館[7]中的參觀者,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泡在福爾馬林燒瓶中的畸形兒。當然了,如果沒人提前將它們的眼皮縫在一起的話。

儘管為"不信仰上帝"而付出代價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荷馬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強迫自己去相信上帝的存在,更不能相信魔鬼的存在。如果真有煉獄的存在,那麼在荷馬看來,那裡的情境也不過如此了。西敘福斯[8]註定要終生與重力作鬥爭,丹達羅斯[9]被判決要受難以抑制的慾望的折磨。荷馬也許要死在這個車站上,在這裡等待他的還有燙燙得筆挺的列車駕駛員制服,以及那輛猙獰的魔鬼般的列車,上面滿載的乘客都是石像鬼,復仇的上帝帶著嘲笑看著他。在列車從站臺出發後,就會合併成麥比烏斯圈[10],變成一隻巨龍,首尾相連。這也是地鐵裡面最古老的傳說之一。

納西莫夫大街站和這個站的居民對獵人並不感興趣。三個人迅速穿越了站臺大廳剩下的路程——阿赫梅特和荷馬差一點沒趕上突然變得像脫韁野馬一樣的隊長。

<>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驅使著荷馬轉身大叫然後開槍,趕走這卑鄙無恥的小人,驅散那沉重的思想,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只是碎步急行,低著頭集中所有精力,生怕踩到什麼腐爛的屍體。阿赫梅特也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們不顧一切拼命從納西莫大街逃脫,誰也沒有再觀察觀察這個車站的想法了。

獵人的手電筒投射出的光斑虛無地從一邊飛到另一邊,似乎在這個可怕的雜技劇場的穹頂下追逐著某個看不見的雜耍,但隊長已經無暇顧及這光斑被什麼牽絆住了。

在微弱的光線中驀地閃現出一個畫面,又立刻在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沒有察覺,地板上似乎有一個還未被完全剔乾淨肉質的骷髏——那是人類的頭顱,旁邊胡亂擺著鋼質士兵頭盔和不可食用的盔甲。

那褪了色的鋼盔上依稀可見通過漏字板印上的紅白字樣——"塞瓦斯多波爾"。

[1]一種含氮的多糖,是由許多乙醯氨基葡糖形成的聚合物,為真皮細胞的分泌物。

[2]哈米吉多頓是世界末曰之時善惡對決的最終戰場,只在《新約聖經·啟示錄》的異兆中出現了一次。

[3]江奈生·斯威夫特是18世紀英國著名文學家、諷刺作家、政冶家,被高爾基譽為"世界偉大文學創造者",其代表作品是寓言小說《格列佛遊記》。

[4]laputa,勒皮他,中譯飛島國,《格列佛遊記》中的一個奇幻島。

[5]俄語中動詞須要根據行為發出者的形式來變位,行力發出者為單數與行力發的為複數所用的動詞形式不同。

[6]此處指列車廂。

[7]kunstkamera,俄羅斯國家科學院人類學與民族學博物館,也有中文翻譯為"珍寶陳列室"或"彼得大帝的古玩室",此處收集了各式各樣的奇異珍寶,包括畸形兒的標本。

[8]源出古希臘神話,西敘福斯王因侮辱諸神而受懲罰——神罰他永不侍息地向山上推石頭,石頭剛彼推到山頂就又滾落下來,於是又要重新開始。

[9]丹達羅斯(tantalus),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在冥府被判處忍受無休無止的飢餓與乾渴。他被罰站立在水中,水正好漫過化的下巴,當他低頭想去飲水時水即下降;其頭上掛有蘋果,但當他想抬頭咬蘋果時蘋果卻彈向高空。

[10]麥比烏斯圏(möbiusstríp,möbiusband)是一種單側、不可定向的曲面,因被麥比烏斯(augustferdinandmöbius,1790-1868)發現而得名。將一個長方形紙條abcd的一瑞ab固定,另一端dc扭轉半周後,把ab和cd粘合在一起,得到的曲面就是麥比斯圈,也稱麥比烏斯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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