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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另一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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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指誰?"伊斯托明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問題,對著聽筒呆若木雞。"是隊長和荷馬。"聽筒那端傳來沙沙聲,"阿赫梅特死了。"

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額角滲出的汗浸溼了手帕,他擦了擦海盜般的獨眼眼罩下的太陽穴。向遇難士兵的家屬宣佈這一噩耗是他的工作內容。

電話那邊總機還未結束通話,他已經衝著門外的副官喊:

"兩個都回來了!吩咐下去,備一桌好飯!"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正正掛在牆上的照片,站在地圖旁自言自語一陣子,又轉身面向了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傑尼斯正在胸前畫著十字,毫不掩飾地咧嘴笑著。

"沃洛佳[2],你現在就像個約會前的小姑娘。"上校嘲諷道。

"我看你也緊張得夠嗆。"斜眼瞟著指揮官那弄溼了的褲子,站長沒好氣地回應道。

"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我都準備好了。兩個突擊分隊已集合待命,行動開始前幾晝夜都是做好準備的。"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溫柔地撫摸放在桌上的藍色貝雷帽,拿起它低低地戴在了頭上,讓自己看上去十分正式。

給英雄們的接風始於一陣忙亂,各種裝置儀器碰得叮咚作響。副官從門縫中遞入酒瓶,用問詢的目光看著他們。伊斯托明並不理睬,他沒空理這些!終於,終於聽到了熟悉的低沉嘶啞的聲音,門開了,進來一個寬厚的身體。隊長背後疇躇不前的是那老騙子,隊長不知為何拖著他。

"你們好!"伊斯托明從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又重新坐下。

"那裡發生了什麼?"上校直奔主題。

隊長用一種十分沉重的眼神從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之後重新將目光落在站長身上。

"圖拉站被游牧人佔領了。人都被屠殺乾淨了。"

"我們的人也全死了嗎?"傑舊斯·米哈伊洛維奇愁眉緊蹙。

"據我所知是這樣的。我們只到達了車站的大門,交火了,他們就把密封閥關閉了。"

"密封閥關上了?"伊斯托明微微抬起身,手指緊攥著桌布邊,"現在該怎麼辦?"

"進攻!"隊長和上校幾乎同時緊咬著牙說。

"進攻絕對不行!"荷馬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從門外傳來。

★★★

要等到約定的時間。她若沒算錯日子的話,軌道車應該很快就會在一個潮溼陰暗的夜晩到來。在這個被詛咒的地方,她度日如年,但如今她只有一個出路了——等待。在橋的另一端,等待她的是一扇緊鎖的密封門,它每個星期只有一次會從內側開啟,在有集市的那一天。

今天薩莎沒有什麼可以賣的,但要買的卻比任何時候都多。如今對她來說,無論軌道車上的人向她要求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可以將她帶到活人的世界。死去的父親冰冷的身體讓她淪陷了,她希望自己可以買到前往正常人類社會的入場券,在父親的屍體開始腐爛之前。

薩莎曾無數次地幻想,有一天,她和父親可以到達另一個地鐵站,在那裡周圍全都是人,她可以與什麼人交往,遇見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她多次問父親,希望知道他青年時期的經歷。她不僅僅是想迅過父親的講述回到自己的幼年時光,還偷偷將自己放在媽媽的角色上,父親的角色則由一個謎一般的美男子扮演,他擁有變幻莫測的線條,這是她對愛情笨拙的幻想。她甚至還擔心自己不能與別人找到共同語言。別人會與她談論什麼話題呢?

離軌道車的到來還剩下屈指可數的時間,或許,僅剩幾分鐘了。她本是瞧不起那些男男女女的,她從心底認為自己那打算返回人類社會的意圖是對死去父親的背叛。如果留在這個站裡可以挽留父親的生命,那她會不顧一切地留下來,一秒鐘都不會猶豫。

燭光在玻璃罐中垂死掙扎著,薩莎用火苗引燃了另一盞燭燈。在一次遠行中,父親發現了整整一箱蠟燭,薩莎從中拿了幾支,它們一直躺在她工作服上寬大的口袋裡。薩莎覺得,她和父親的生命就像這蠟燭一樣,當父親的生命之燈媳滅,他的部分生命會接續在她的生命之上。

軌道車上的那些人能否看到她發出的訊號?這裡的霧氣那樣重。

直到現在她都有這樣的心理預設,絕不毫無意義地在外面多耽擱哪怕一分一秒。這是父親的禁令,父親那腫大的喉嚨對她來說也是一個活生生的警告。在車站的邊緣,薩莎常常覺得不舒服,就像是被捕了的地鼠,四下張望,鼓足了勇氣才肯邁上地鐵橋的第一個臺階,她想到最上面看看橋下穿過的黑色河流。

如今她擁有了更多可供浪費的時間。她微駝著背,在瑟瑟秋風中發抖,她向前走了幾步,在向後倒退的瘦骨嶙峭的樹後,半明半暗的黃昏之中出現了一棟坍塌了的多層房屋。在油汪汪、充滿泥沙的河流的水聲中,遠處一種不明身份的怪物在用人聲呻吟著。

突然,這呻吟聲中又加入了悲涼的如泣如訴的吱吱聲……

薩莎站起身來,抬起燭臺,突然橋上面有狡猾的光線回應了她。一輛年久失修的軌道車穿過棉花般的濃霧向她駛來,車上的楔形燈刺穿了黑夜,將其劈成兩半。女孩後退幾步——那軌道車並不是以往常來的那一輛。這輛車行駛得吃力極了,像是它的輪子每向前轉一圈,都需要操縱車把的人使出極大的力氣。

終於,它在離薩莎10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來一個緊裹著防護服的高高大大的胖子,防毒面具的玻璃背後是搖晃著的魔鬼般的火苗,躲避著薩莎的目光。那人手中端著一把帶有木質槍托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槍。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薩莎抬起下巴宣稱道。

"離開。"那怪人的回應像是回聲一般,也許是出於驚奇,也許是出於挖苦和喃諷,那人拉長了母音,"你有什麼東西要賣嗎?"

"我什麼都沒有了。"她凝視著他那熊熊燃燒著的眼眶,那眼眶被鐵包圍著。

"每個人都有東西可賣,尤其是女人。"那人哼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麼,"是要把你爸爸拋棄了嗎?"

"我什麼都沒有了。"薩莎垂下頭,重複著自己的話。

"到底是嚥氣了。"戴面具的人拖著輕視又略帶失望的嗓音說道,"他現在也許會感到失望。"他用槍筒挑起薩莎工裝的揹帶,不急不徐地拖著她向下走。

"你沒權利這樣做!"她聲音嘶啞,猛然掙脫,向後退去。

燭臺連帶著玻璃罩一起跌落到了鐵軌上,玻璃碎片四處飛濺,一瞬間,黑暗吞噬了火光。

"他們從這兒走了就再不會回來了,你明白這一點嗎?"那怪人冷漠地看著她,用毫無生氣的僵死的玻璃看著她,"讓我帶你走,你這個人都不夠我的路費,單程的。自己算算吧,你這個人只夠償還你父親欠我的債。"

機關槍在他手中翻轉了一下,槍托向前,擊中薩莎的太陽穴,似乎是發了善心一樣讓薩莎失去了知覺。

★★★

從納西莫夫大街回來以後,獵人不知為何就不準荷馬離開自己了,荷馬都沒有時間去研究那便箋本。隊長突然變得極具預知能力和敏感,極力不讓老頭落在自己後面太遠,甚至完全與其步伐一致,即使為此給自己造成了不便。有一兩次他突然停下,像是為了檢查一下他們後面有沒有人跟著。獵人手電筒鋒利的燈光向後掃射,最終卻停在了荷馬的臉上,讓老頭覺得自己像是在接受拷問。荷馬咒罵過,感受到獵人犀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來回掃射。突然間荷馬醒悟過來,他是為了在自己身上搜出他在納西莫夫大街站撿到的東西。

見鬼了!獵人當然不可能看見什麼,因為他檢東西的時候獵人離得很遠。有可能是獵人察覺到了荷馬情緒的波動,從而開始懷疑他。但每當兩人的目光交匯時,荷馬都要被汗水浸透。他見縫插針地翻閱那本便箋紙,己經找到足夠可以懷疑隊長的證據。

這是一本手記。

部分紙頁被幹了的血粘在了一起。荷馬沒碰它們:他擔心自己緊張到無法正常彎曲的手指會撕毀它們。

從手記的最初幾頁可以明顯地看出作者思緒的混亂——前言不搭後語,邏輯混亂,作者甚至無法掌控這些字母,文字完全無法追上如脫韁野馬般賓士的思緒。

"通過納戈爾諾站完全沒有傷亡。"便箋本這樣告訴他,之後話鋒突然一轉,"圖拉站一片混亂。沒有出口,漢莎進行了封鎖。我們已無法返家。"

荷馬繼續向後翻,用餘光瞥到隊長從小丘上下來徑直向自己走來。在他急忙將便箋本藏到袋子裡之前,他還來得及讀到以下這些話:"情況仍在掌控之中,車站被包圍了,任命了指揮官。"還有下面這句:"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日期被圈起來了,旁邊打了一個問號。雖然褪色了的紙張讓人忍不住猜想這本手記是10年前的東西了,但那個日期卻清清楚楚地顯示,這完全是一個星期以前被人記下的。

荷馬那漸漸老化了的大腦突然靈光一現,用難得的清醒和靈敏將一塊塊馬賽克拼成了整體:一位神秘的陌生人,納加遷諾站不幸的流浪漢,密封門後邊防兵旁那熟悉的聲音,似乎說的就是"不能回家"……荷馬面前一幅完整的畫面鋪展開來。是不是在那些粘在一起的紙頁中,那潦草的字跡就會描述其他一些不尋常的事件?

對,完全正確,根本不存在佔領國拉站的土匪,那裡發生了一些複雜至極、神秘至極的事件。獵人在圖拉站的大門旁被當地守衛盤問了足有15分鐘,他所知道的絕對不會比荷馬少。

正因如此,絕不能將這個便箋本拿給獵人看。

也正因如此,荷馬才有勇氣公然在伊斯托明的辦公室發表反對獵人的意見。

"絕不行!"他又重複了一遍。

獵人不慌不忙,像是戰列艦,將主要的武器調整好,瞄準荷馬的頭部。伊斯托明坐在椅子上稍向後挪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從桌子旁站起。上校疲急地彎下了身子。

"對密封閥實施爆破是行不通的,周圍都是地下水,瞬間就能淹沒整條地鐵線。本來整個圖拉站已經有些風雨飄搖了,只是在硬挺著,人們都在祈禱,生怕被淹沒。至於與之平行的隧道,你們也知道,已經足足有10年,自從……"荷馬繼續說道。

"那我們做什麼,敲門,等著,等著他們給我們開門嗎?"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好奇地問。

"總有路可以繞進去。"伊斯托明提醒道。

這時上校突然咳嗽起來,平息了咳嗽後,立即憤怒地同站長爭論起來,責怪站長又一次打算迫害他最優秀計程車兵,置他們於必死的境地。隊長給予了反擊:

"圖拉站應該被大清洗……情況是這樣的,必須將站上的所有人都消滅乾淨。那裡沒有一個我們的人。如果你們不想承受更大的損失,這就是唯一的辦法。我知道我現在在說什麼,我有這樣說的依據。"

最後一句話很明顯是指向荷馬的。荷馬頓時覺得自己像一隻掏氣的小狗崽,被人抓住後頸在空中抖來抖去。

"考慮到從我們這個方向過去的隧道被關閉了,"伊斯托明拉平整自己的制服上衣,"要想前往圖拉站只剩一個方法了——從另外一條防線,穿越漢莎。但我們不能帶武裝力量去那裡,這是被禁止的。"

"我能找到人。"獵人不耐煩地揮動手臂,上校抖了一下。

"要去漢莎,就必須經過兩段站間隧道,一直沿著卡霍夫線到達卡希拉站……"站長意味深長地住了口。

"然後呢?"隊長雙手交疊在胸前。

"在卡希拉一帶,站間隧道里的x射線可達200倫琴,"上校解釋道,"離那兒不遠的地方曾掉下來一塊核彈頭。兩次接受那樣計量的輻射的人,一個月內就會死亡。"

寂靜,醞釀著罪惡的寂靜。荷馬趁著這個空當,開始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退。毫無疑問,這撤退是戰術性的,先從伊斯托明的辦公室撤出去再說。最終,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擔心不受控制的獵人終究會前往圖拉站強行攻破密封門,他只好妥協:

"有密閉的防護服。只有兩套。你可以挑最健康、最強壯計程車兵跟你走,任何一個都可以。我們等訊息。"他看了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一眼,"我們還要討論什麼?"

"去看看士兵,"上校鬆了口氣,"我們去談談,給你選個副手。"

"沒這個必要。"獵人擺了一下頭,"我要荷馬。"

[1]利維坦,《聖經》神話中的巨大海獸,形容龐然大物。

[2]沃洛佳是弗拉基米爾的小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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