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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穿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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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車經過了地板上和牆壁上用亮橙紅色標出的寬條。駕駛員已經無法再裝作沒聽到放射性計量儀發出的越來越大的咔嚓聲。他推下手閩,用抱歉的聲調含糊不清地說:

"上校同志……必須要有防護了……"

"再試著前進100米吧。"傑應斯·米哈伊洛維奇輕聲要求道,轉身面向他,"因為現在對你造成的傷害,之後一個星期你可以不用值勤,可以休息。我們用兩分鐘就能通過,而穿著密封防護服的人得用半小時才能吃力地通過。"

"這已是極限了,上校同志。"駕駛員發著牢騷,對是否提速仍猶豫不決。

"停下。"獵人命令道,"我們自己繼續往前走。對,高放射地帶已經到了。"

制動蹄吱吱作響,懸掛著的照明燈晃了一下,軌道車停了下來。隊長和荷馬本坐在軌道車的邊緣,腿懸在外面,此時下了車爬上了路。沉重的全密封防護服是用鉛布製作的,看起來像是真正的密閉飛行服。它們令人難以置信的貴重和罕見——在整個地鐵系統裡未必找得到20套——在塞瓦斯多波爾站,這兩套防護服幾乎從來不用。這種盔甲可以吸收殘酷至極的射線,但是一且穿上它,哪怕是再稀鬆平常的行走都會變得困難不已,尤其是對荷馬來說。

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丟下軌道車,跟著獵人和荷馬又向前走了幾步,他與獵人用短語交流著——為了不給荷馬拆分和理順的餘地,他們故意說得倉促且毫無條理。

"它們你去哪兒拿?"他對隊長含糊不清地說。

"會給的,跑不掉。"獵人直直望著前方。

"沒人等你回去了,你對其他人來說已經死了。死了,懂嗎?"

獵人停下來一瞬,既像是對指揮官又像是對自己,用很低的音量說:"如果一切都這樣簡單。"

獵人向上校敬了個禮,同時揮手斬斷了無形的錨索。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也回了禮,留在了棧橋上,而隊長和荷馬則像是在逆流而上一般,緩緩地離開了岸邊,開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中徜祥。

行禮完畢,上校給了駕駛員一個訊號,示意他開動馬達。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空蕩蕩的!他再也不能對誰下達最後通牒了,也不能同誰爭吵了。他們的塞瓦斯多波爾是一座迷失在海上的孤島,這座孤島的軍事將領現在只希冀著這支規模很小的探險隊不會在海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希望有一天他們可以回家——從另外一個方向,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證明,地球是圓的。

最後一個崗哨位於卡霍夫站外的隧道內,那裡幾乎已是荒無人煙了。在荷馬的記憶裡,自東方從未出現過入侵塞瓦斯多波爾的敵人。

一條黃線將無盡的隧道截成了千篇一律的一段一段,而通過那些宇宙電梯相互連線的兩個星球之間相距數百光年。在這條線之外,本是人類棲息家園的地球不知不覺間變了一個面貌,像死氣沉沉的月球,它們之間任何相似之處都是虛假的。荷馬集中精力邁著穿著數普特重的鐵鞋的雙腳,聽著自己吃力的呼吸,這呼吸經過了複雜的波形板和淨化器系統。他想象自己是一位宇航員,著陸在了一顆遙遠的衛星上。他完全原諒自己這種孩子氣的想象:這樣他可以更容易地適應重力,也可以適應一個現實,那就是前面1000米之內,他和獵人是唯一有生命的生物。

荷馬想,科學家也好,科幻作家也好,從來沒能正確地預測未來。到2034年,人類理應成為銀河系的主宰,就算不能,起碼應是太陽系的主宰,荷馬童年時期,大家都這樣說。但科幻作家也好,科學家也好,他們都是基於人類社會理智且適度合理的發展而做出的預言,就好像人類社會不是由成千上萬的懶漢、做事不計後果的人和自私的人組成的一樣:好像人類杜會是一巢蜜蜂,充滿了集體主義的智慧和統一的意志;好像為了征服全宇宙,人類社會做好了認真充分的準備,不會半途而廢,不會在玩兒膩了以後轉攻電子,而後又從電子轉向了生物技術,因此在任何一個領域都沒有獲得什麼可喜可賀的成就。除了一項,那便是核物理。

而他,一個無翼的航天員,沒有了龐大的密封防護服就沒有了生活能力,明明是在自己賴以生存的星球上,卻像是一個外星人。他要研究的,征服的僅是卡霍夫站和卡希拉站之間的隧道而已。至於其他什麼宏願,對他來說也好,對地球上的其他倖存者來說也好,還是統統忘掉吧,反正在這裡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奇怪的是,在這裡,即黃線以外,他的身體承受的是半倍的超重,而心靈卻處於一種失重狀態。一晝夜之前,當他在前往圖拉站之前與葉列娜告別時,他還認為自己可以活著回去。當獵人點了他的名字,連續兩次挑選了他作副手的時候,荷馬明白畏縮是行不通的。要知道他曾無數次地要求接受考驗,終於等到這一天,這時候想辦法躲避是非常愚蠢和丟人的。

他明白:他一生的事業絕不能只完成一半就草草了事,絕不能向命運諂媚,向它許諾下一次一定會全身心奉獻……也許不會有下一次,如果他這次不做,那麼他之後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難道要帶著彷徨的微笑,以—個名叫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流著哈喇子說故事的城市瘋老頭的身份,默默無聞碌碌無為地死去嗎?

要想從一個漫畫般滑稽可笑的荷馬變成真正的荷馬,從一個痴迷於神話的人變成神話締造者,要想自灰燼中重生,就要在一開始燃燒自己的過去。他認為,如果他繼續懷疑下去,縱容自己繼續糾結於兒女情長、思鄉情結之中,不斷地回首往事,那麼他一定會錯過一些在未來等待著他的重要事情。是時候拋下一切了。

他難以從這次任務中全身而返了,甚至不可能活著回去。葉列娜起初一直在哭泣,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在一天之後活著,健康地活著回來,之後又嚎哭起來,為的是丈夫要去一個前所未知的地方。這次荷馬沒有給她任何承諾,最好以後葉列娜當這個丈夫已經死了,連他自己都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她的眼淚是滾燙的,卻沒有被燃燒。他將葉列娜攬在懷裡,擁抱她,卻穿過她肩膀的上方看著表。是時候上路了。

荷馬知道,這10年的生命不僅僅被截斷了,它們或許還會成為他夢中的痛楚。現在他與過去一刀兩斷,好像他再也不記得葉列娜是誰,而這位女士也忘記了他,他跟塞瓦斯多波爾一點關聯都沒有,雖然10年裡邊個站儼然已成了他的故鄉。

他也想過,他肯定還是會禁不住地去回首過去的生活,但一跨過那條黃色的粗線,他似乎真正死亡了,他的心掙脫了兩片沉重的、束縛的外殼,飛上了雲端。他解脫了,他釋放了。

那沉重不堪的防護服似乎一點都沒有對獵人的行動產生影響。寬大的衣服讓他那全是肌肉、狼一般的體形更誇張了,讓他變成了沒有輪廓的巨人,但卻絲毫不影響他的敏捷。他與氣喘吁吁的荷馬並排行走,僅僅是因為自納西莫夫大街開始,他已決定嚴密監控他了。

有了在納加遷諾站、納戈爾諾站和圖拉站的若干見聞之後,荷馬答應繼續與獵人遠行不僅僅是一種妥協,他還找到一種方式說服自己:正因為隊長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他才有了一系列盼望已久的改變,這意味著他的重生。至於隊長為什麼要拉上他一起冒險——是為了讓荷馬走上一條正確的路,還是讓他當儲備糧,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對荷馬來說最主要的是現在他不會放過這樣的條件,他要努力利用各種機會,來思考,來記錄……

還有一點就是,當獵人點名要他跟著走的時候,荷馬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獵人確確實實需要他。不,不是因為想要荷馬在隧道里面指路,也並不需要他預警危險狀況。也許,在用自己的靈感栽培荷馬的同時,獵人本身也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但他又需要什麼呢?

獵人表面的淡定再也騙不過荷馬的眼睛。在他麻木冰冷的外殼下是炙熱的岩漿在奔湧,偶爾岩漿會通過未封口的火山口噴發出來,那是冒著煙的雙眼。他並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靜,他也在尋找著什麼。

不,獵人並不適合當他未來書中的敘事主人公,荷馬嘗試都不肯嘗試,但在他的身軀中,在他的欲言又止中,在他吝嗇貧乏的姿勢中,某種東西已完全侵佔了荷馬的想象力。獵人屬於那種喜歡在案件中留下線索的人,他希望自己被掲露。荷馬並不清楚,獵人當不當他是懺悔者、傳記作家和捐獻者,但荷馬感覺,兩人之間存在的這種奇怪的依賴是相互的。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已經掩蓋住了恐懼。

荷馬最近總被一種感覺困擾,那便是獵人在刻意迴避一次重要的談話。有時候獵人轉身面向他,好像打算問他什麼,但一次都沒有問。如果獵人再一次欲言又止地回頭,荷馬想直接告訴他,在隧道里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引到偏僻一點的地方,直接把他這個沒用的目擊者的脖子扭斷就行了。

獵人的目光時常像是要射穿荷馬的那個破袋子,要知道袋子最底部躺著那本倒霉的手記。他不可能看到這個本子,但像是猜到了,在荷馬的背囊裡藏匿著屬於別人的東西,這東西讓荷馬牽腸掛肚。獵人對荷馬的思想進行盯梢,好像一步一步按圖索驥便可接近便箋本的真相。荷馬盡力不去想這本手記,但這是徒勞。

出發前並沒有給他準備的時間,荷馬可以與便窠本獨處的時間少得可憐。要想撕開被血水粘在一起的那幾頁紙,幾分鐘的時間遠遠不夠,但足夠荷馬迅速瀏覽其他紙頁上的內容。上面的字跡歪歪斜斜,潦草無章,一看就是主人在倉促中寫下的。上面的時間順序錯亂,作者像是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這些滑不溜丟的詞寫在了紙上,因為他不得不寫在那裡。而到了荷馬這裡,他要想弄清楚這些詞句的意義,就應將他們重置於正確的詞序、句序當中。

"沒有通訊,電話無法使用,可能是被破壞了。是被放逐的人乾的嗎?為了復仇?"

"這是一種沒有任何出路的境地。救援無處可尋。去求塞瓦斯多波爾站,求自己人。現在還剩下……多少人?"

"不會放我走的。他們認為我對我們的人是個威脅。他們瘋了。如果不是我,那會是誰?應該逃跑!"

還有一些別的話。最後一句話號召放棄進攻圖拉站,緊跟著印了一個章——個並不清晰的褐色火漆章。這個名字荷馬不光聽過,而且自己也常常提。這本手記屬於商隊的通訊員,就是一個星期以前他們派往圖拉站的那一個。

他們經過一段坡道來到了電力機車庫,這樣的地方要不是因為輻射值超標,一定早就被搶劫乾淨了。這一條黑色的乾枯了的地鐵線延伸到這裡,不知為何被一些焊接零件隔開,雜亂無章。一塊白鐵牌子被金屬線固定在一條杆子上,上面有齜著牙的骷髏,和用紅漆標出的危險警告標誌。因為日久失修,或是人為的破壞,字跡已磨掉了。

荷馬向這口被攔上格柵的井裡望去,又稍稍將視線抽出了一點,他覺得這條地鐵線也許並不像塞瓦斯多波爾人想的一樣,也許它並不是一直都這樣荒無人煙。

他們途經華沙站,這個站是那樣的恐怖駭人,到處都是紅褐色的腐爛物,像是被打撈出的溺水者。從半開半掩的密封門內吹來了來自地面的冷風,像是一個巨人從外部降臨到這兒,給這個早已腐爛的車站做人工呼吸。劑量檢測儀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他們必須毫不遲疑地加快腳步離開這兒。

到了接近卡希拉站的地方,一臺檢測儀突然罷了工,另一臺上的數字仍維持在儀表盤的最大值。荷馬感到舌頭髮苦。

"震心在哪兒?"

隊長的嗓音聽上去也很糟,像是把頭伸入了充滿水的浴缸。他微微站住——利用這個短暫的喘息空當向東南方揮了一下手套。

"在坎捷米爾站附近。我們想一想,是打破櫥窗的蓋子還是打破通風井,反正誰也不會知道。"

"這麼說,坎捷米爾站也被廢棄了嗎?"

"早就廢棄了。科洛姆納站以南的地鐵線都已經空了。"

"可我聽說……"獵人慾言又止,對荷馬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開始捕捉什麼非常細微的聲波。"你知不知道卡希拉站那兒發生了什麼事?"終於他問出了問題。

"為什麼這麼說?"荷馬不知道自己那因戴了呼吸淨化器而發出的帶有濃重鼻音的顫音中,能不能加入戲謔的口吻。

"我來吿訴你,那裡的射線在一分鐘內可以把兩個人燒成炭,做任何防護措施都沒用。不能去那兒,我們返回。"

"原路返回?回塞瓦斯多波爾?"

"是。我先向上爬,看看能不能從地面上走過去。"獵人再三衡量,想出了路線。

"你準備一個人上去嗎?"荷馬抖了一下。

"在那兒我救不了你,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而且兩個人在路面上是過不去的,就算我一個人穿越也沒把握。"

"但……"荷馬抽搐著,極力尋找著理由,想要跟獵人一起行動。

"沒事兒。我能搞定。"

在獵人的話中荷馬並沒有聽到嘲諷的意味,也就是說獵人真的是在安慰荷馬,荷馬也是真也想要幫助獵人。雖然荷馬清清楚楚地知道:其實這個防毒面具可以過濾掉所有雜質,可以從中通過的只有無味無苗的空氣,還有機械冷酷的聲音。

荷馬一瞬間眯了下眼睛,將他所知道的所有關於不夠長的卡霍夫線的東西都回憶起來,關於被輻射毀掉的扎莫斯克萊特線的南末端,關於自塞瓦斯多波爾至謝爾普霍夫站的道路……他回憶了一切他能記起的,只要別讓他折回,別讓他返回自己貧瘠的生活,回到虛假的小說創作靈感,和虛假的永恆傳奇中。

"跟我走吧!"獵人的話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迅速一瘸一拐地向東方,向卡希拉站移動,向火焰最熾熱的地方進發。

★★★

她用一把銼刀用力磨自己手銬和腳銬上的鋼圈,其另一端被釘在牆上。銼刀發出刺耳的聲音,滑動著。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挫刀的鈮齒已經深入了半毫米,但定睛一看,鋼材上僅僅出現了一條淺淺的、剛剛能用肉眼看到的溝。

但薩莎沒有絕望,她重新拿起工具,繼續鋸這頑固不化的金屬。她遵循嚴格的節奏,用力鋸著。重要的是不能亂了節奏,毫不妥協,哪怕是一秒鐘都不停止。被箍住的腳踩腫脹起來,薩莎心中澄明,就算自己戰勝了這金屬,仍無法逃脫,因為她的雙腳已不聽使喚。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睜開雙眼。

鐵鏈還在遠處,手銬和腳銬將她的四肢連線起來。她躺在一輛破舊骯髒的採礦軌道車裡,車子總是發出單調的哀怨的聲音,以折磨人的慢速向前爬著。她嘴中被塞上了一塊沾滿油汙的破抹布,太陽穴痠痛無比,額角還流著血。

還沒被打死,薩莎有了意識。為什麼沒死……

從車斗裡只能望見一小塊天花板,在零亂的光班之中不停閃現的是鑄鐵短管的焊接處!軌道車正在站間隧道中執行。當薩莎嘗試將被綁住了的手臂從背下面抽出的時候,短管突然被斑駁的白漆替代了。薩莎警覺起來:這是什麼站?

這裡情況很糟!不僅僅是安靜沉寂,而是荒無人煙的死寂,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一片漆黑。薩莎總是以為,只要過了那座地鐵橋,所有的站都是人聲鼎沸,任何地方都會熙熙攘攘。現在看來,她想錯了。

薩莎上方的天花板一動不動了。劫持她的那個人一邊咒罵,一邊爬上了車站站臺,釘了鐵掌的靴子咯吱作響。他四處看著走著,似乎在熟悉周圍的環境。之後聽得出他已經摘下了防毒面具,用低沉的聲音和善地說!

"我們到了。好久不見!"

他從肺中重重地撥出一口氣,狠狠地打了一下——確切地說是用靴子端了一腳一個體積龐大的東西——一個被塞得滿滿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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