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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穿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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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莎用牙齒緊緊咬著那塊散發著惡臭的抹布,她的身體完成了一條令人驚異的弧形。冰雪聰明的她猜到了這個身穿防護衣的胖子把她帶到了什麼地方,他現在正在與誰交談。

★★★

荷馬意識到原來想要從獵人身旁逃離的想法有多麼可笑。獵人用雄獅一般的賓士兩三下就追上了他,他緊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荷馬立刻疼痛難忍。

"你怎麼了?"

"我還能再支撐一會兒……"荷馬擠出這句話,"我想起來了!這條坡道直接通向扎莫斯克萊特線,我們離那兒很近了。原先華沙一線只是綠線的一條分支,卡霍夫線已經建好了,但坡道應該還保留著。不用再去卡希拉了,從這兒走應該也不用走多遠了。請吧……"

他打算迅速前往坡道,卻被自己褲子的喇叭闊褲腿絆倒,跌倒在鐵軌上。他爬起來,重新向前走去。獵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拉住了荷馬,像拉住了一隻拴在繩子上的老鼠,扭著他的身子,讓他面向自己。他彎腰低下身子,讓兩個人面具上的玻璃處於同一水平線上,盯著荷馬看,幾秒鐘過後鬆了手。

"好。"

獵人開始拖著荷馬走,一秒鐘都不停歇。血液撞擊耳膜的音量蓋過了劑量檢測儀的瘋狂警告,雙腳變得像木頭一般麻木,快要不聽使喚,肺部因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幾乎要炸開,而且奇癢無比。

終於,他們到了。老遠就看到了直線間昏暗的洞,上面蜘蛛網密密麻麻。獵人鬆開了荷馬:

"你原來去過那兒?"

荷馬貪戀可以換口氣的說話空當,僅是搖了搖頭。他確實沒有到過這裡,但他聽到過各種關於這條隧道的傳聞,可現在未必適合吿訴獵人。

將機槍倒到另一隻手上,獵人從背囊的最深處拽出了一把軍用直角雙鋒短劍,很像是自己做的砍刀,用它刺破那難纏的白色蜘蛛網。風乾了的飛行蟑螂的骨架還掛在上面,嘶啞的鈴鐺前後搖晃沙沙作響。被刺破的半透明的蛛網邊緣幾乎又要重新合攏起來,獵人把它完全扯下來,將燈伸進洞中,照亮了隧道的一側。清掃前進的道路需要數小時的時間:充滿黏性的多層蜘蛛網佔據了整個隧道,凡是光線照射到的地方,它們無所不在。

獵人查對了一下劑量檢測儀,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喉音,開始瘋狂地與牆與牆之間的長紗線作鬥爭。蜘蛛網投降的過程很漫長,佔據了他們太多的時間。10分鐘他們僅向前移動了30米,而蜘蛛網卻織得越來越密,一團白色棉絮幾乎完全堵塞了通道。

終於,在廢棄的通風井旁,他們發現了一具可怕的雙頭怪物的骨架,獵人啪的一聲將雙鋒短劍擲在了地上。他們身陷蜘蛛網動彈不得,和那些蟑螂一模一樣,就算是織出這網的消失已久的怪物,在這兒也會死得很快一一死於射線輻射。

獵人用屈指可數的幾秒鐘作決定,荷馬繼續回憶著關於這條聞所未聞的隧道的資訊。他單膝跪地,取出備用彈匣中的幾顆子彈,用摺疊小刀幫助自己,將粉末倒入手掌。

獵人不須要解釋。幾分鐘過後,他們回到隧道入口處,他們在棉團中堆起了一座灰色小山,並用打火機引燃了它。

粉末噗的一聲著了起來,濃煙滾滾。突然間,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火焰立刻蔓延至四方,牆壁上、遠處的天花板上都燒了起來,整個隧道內的空間都成了一片火海。蜘蛛網已被吞噬,火焰向更深處蔓延。熊熊火圈呼嘯著,照亮燻黑了的隧道內短管,留下一片灰燼,火焰桀驁不馴地向前燒去。火圈到達科洛姆納站,像一個巨大的活塞不斷吸入空氣。之後的隧道轉彎了,火焰消失在了轉折處,拉出一條紅褐色的火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聲非人般絕望的尖叫摻雜著一半嘶啞的噝噝聲穿透了熊熊烈火燃饒的聲音,被眼前所見催眠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荷馬似乎也隱約聽到了那個聲音。

獵人重新將雙鋒短劍扔進背囊,又摸索著從裡面掏出了從未開啟過的新防毒面具罐。

"返程要節省著用。"他更換了自己面具裡的淨化器,並給了荷馬另一罐,"一場火過後這裡髒得像是剛結束了一場戰鬥。"

荷馬點了一下頭。火苗突然向上揚起,攪起了放射性微粒,這些微粒長年累月隱藏在蜘蛛網裡,躲在網上的每一根線裡。黑色真空的隧道現如今充滿了地地道道的致命分子。空氣中懸浮著成千上萬的"水雷",這些"水雷"將通道封住了。從它們當中穿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得不硬著頭皮勇往直前。

★★★

"現在你爸爸能看見你了。"胖子嘲弄地對她說。

薩沙坐的地方正面對著父親的屍體,他仰面向上,滿臉是血。薩莎工裝褲的兩條揹帶均已自肩上滑落下來,露出的汙跡斑斑的背心上有一個活潑的小熊圖案。那個強盜不允許她看到他的臉,每次薩莎抬眼想要看他的時候,他都用強光去射她的眼睛。他已將她口中的破抹布拽了出來,但薩莎並不打算跟他交談。

"你長得並不像你母親,真遺憾。我還以為你會像你母親。"

穿著沉重的橡膠靴的雙腿笨重得如象腿,靴子上全是血汙,他繞著柱子踱步,柱子旁坐著薩莎。現在他的聲音從薩莎的背後傳來。

"你爸爸也許以為,任何事情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淡忘。但某些犯罪卻沒有失效期……比如汙衊中傷,比如背叛。"

他那臃腫的側影又從另一側的陰影中閃了出來。他在薩莎父親的屍體旁停住腳步,用靴子侮辱性地踩踏著他的屍體,重重地吐了一口痰。

"真遺憾,這個老頭竟然沒有我的幫助就蹬了腿。"胖子用燈光掃了一遍這個令人沮喪的枯燥單調的車站,這裡填滿了一堆堆毫無用處的各種破爛兒,他站在一臺沒有輪子的腳踏車旁,"你們在這兒小日子很舒坦啊。要不是有你在,你爸爸也許早就上吊了。"

燈沒照著薩莎的時候,她努力想爬到另一邊去,但一秒鐘過後那盞燈的光線又重新自黑暗中打到了她的臉上。

"其實我很理解他,"那個強盜縱身一躍,跳到了薩莎旁邊,"他有了一個女兒,可惜她長得並不像她的媽媽。我想,他應該覺得十分失望,但這也沒什麼。"他用靴子尖讓她翻到另一側,"我穿過了整個地鐵來到這兒,沒有白來。"

薩莎猛地開始晃起腦袋來。

"你看,一切都不是天註定的,彼加。"他又一次走到薩莎爸爸的屍體旁,"你曾把你的情敵都送上了審判庭。謝天謝地,你沒施刑懲罰他們,只是無期地驅逐了他們。但人生那麼漫長,風水總是輪流轉,你不會永遠都春風得意。我回來了,雖然為了回來,我比我原計劃多抗爭了10年。"

"迴歸都不是偶然的。"薩莎在父親身旁悄聲說。

"精闢。"胖子挖苦地評價道,"唉,誰在那兒?"

站臺另一端傳來沙沙聲,一個重物落了下來,接著便響起巨型猛獸般的腳步聲……一種不真實的撕裂了的寂靜又重新籠罩了整個車站。薩莎跟那個強盜一樣,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個未知的東西正向他們逼近……

胖子單膝跪在薩莎旁邊,將槍栓弄得當啷響,他將槍托架在肩膀上,把搖搖晃晃的光斑投射在鄰近的圓柱上面。聽著,一個塵封數十年之久的南隧道是如何漸漸甦醒過來,這並不比正碰見市中心地鐵站中的雕塑甦醒可怕很多……光線中閃現出一個泛著油光的陰影,這確實不是屬於人類的身形——輪廓不像,動作的敏捷度也不像……光線一暗,剛才謎一樣的怪物又無影無蹤了。一分鐘之後,那心急火燎的光線又一次捕捉到了那個身影——位於僅距他們20步的地方。

"熊?!"胖子扣下扳機,仍在遲疑中。

子彈射中了立柱,轉而彈到了牆上。那隻猛獸似乎有靈性,沒有一顆子彈射中目標。胖子突然終止了毫無意義的射擊,他失手把槍掉在了地上,手電簡滾到了另一邊,伏在地上的光錐從底部照亮了那具佝僂著的骯髒軀體。

半明半暗中,一個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他穿著如此沉重的靴子,卻以驚人的輕緩無聲無息地踏著步子。在對他這種強壯的身軀來說還略顯寬大的防護服裡,他的確容易被誤認為是一隻熊。他沒有戴防毒面具,光頭和一條條的傷疤讓人想起燒焦了的荒原。他臉部線條的一部分——勇猛、粗獷而且輪廓清晰——是美的,但卻猶如己經壞死,薩莎看了以後甚至無法停止冷顫;他的另一半面孔確實像一個不折不扣的魔鬼:縱橫交錯的傷疤將它變成了一個異形人的半截面具,但就算是這樣,這張臉看上去也並不駭人可怕,而是透漏出一種冷漠。要不是他的眼睛,他的外表也許會令人厭惡,而不是令人害怕,但他那凌厲的瘋瘋癲癲的眼神卻點亮了他整張毫無表情、毫無生氣的面孔。點亮了,讓那張臉生動起來,但並沒有讓這張臉看上去具有了靈魂。

胖子嘗試著站起來,但又撲通一下重新摔到了地板上,因為疼痛,他忍不住叫起來,他的膝蓋已被打穿。那個人在胖子旁邊半蹲下來,用長長的安裝了消音器的機槍筒抵住了他的後腦,然後按下了扳機。一瞬撕心裂肺的爆發後,回聲在幾秒鐘內盤旋在車站拱口下,像是魂魄失去了軀殼,在四處遊蕩。

射擊使得強盜的下巴翻在了上面,他正對著薩莎躺在地上……薩莎看到的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個溼淋淋的紅色窟窿。薩莎將頭埋入肩膀,因恐懼小聲地啜泣著。那可怕的人思考著緩緩將槍口轉向,對準她。

在死去的胖子留下的手電筒可以照亮的範圍內,出現了另一個人:那是一個喘著粗氣,扶著牆邊兒向前走的老頭。

他跟殺手穿著一樣的防護服,看上去特別的滑稽。他一追上自己的同伴,就立刻疲憊不堪地倒在了地板上,甚至沒有察覺周圍血流成河,有的血是新鮮流出的,有的已經凝結。過一會兒後,他才緩過勁兒來,立刻看到了兩具殘破的屍體和蜷縮在屍體中間沉默的、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女孩。

★★★

驟停的心臟又重新跳動起來。荷馬沒來得及組織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但心中已澄明:他找到了她。在多少個夜晚,他無法入眠,心中苦苦思索著自己小說的女主人公的樣子,她的嘴唇、手碗、服飾和氣息,她的一顰一笑和她的思維。終於,他看到了這樣一個鮮活的人在他面前,完全符合他所有的想象。這女孩是他心目中最為理想的主人公。但不對,從前他完全沒把女主角設想成這個樣子——女孩更精緻,更淡定,而且更年長。女孩看上去剛毅無比,她身上有太多的稜角,他直直地看到她的雙眼之中,那裡沒有暖人心扉的含情脈脈,老頭卻被兩把冰刀刺傷。她與眾不同,但荷馬知道!這也許是他自己看錯了,他如何能讀懂這個女孩?

她那躲閃的眼神,還有因恐懼扭曲了的面部線條、銬著手銬的雙手驅使荷馬去探索。任憑他是講故事的高手,他也無法表述發生在這個姑娘身上的蕩氣迴腸的悲劇。她的無助、她必死的決然神態、她的恐懼,以及她的命運自然而然地與整個人類的歷史交織在一起的過程,都堅定了他的想法:他找到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就算她到現在為止還一言未發,他已預先準備好相信她的一字一句。要知道,別的不說,女孩金色的剪得參差不齊的蓬亂頭髮、尖尖的耳朵、被火燻得滿是煙塵的顴骨、線條清晰白哲纖細的鎖骨,和孩子一樣被咬傷腫起的下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獨特的美。

他不由自主地憐香惜玉起來,還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柔情。

老頭接近女孩,在她旁邊蹲了下來。她躲避著,眯起了眼睛。是個靦腆的姑娘,他想。他拍拍她的肩膀,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說一些平庸的套話……但時間並不多。

"該走了。"獵人突然說。

"那她怎麼辦?"荷馬充滿疑問地朝女孩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什麼都不做。這不是我們的事情。"

"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

"對她開槍也許簡單些。"獵人斬釘截鐵。

"我不想跟你們走,"女孩出人意料地開口說話,"但求你們幫我把手銬取下。鑰匙應該在他身上。"她指著那具面容模糊的屍體說。

獵人三下五除二搜遍了屍體,從其內口袋中拽出了一串白鐵鑰匙,嘩啦一下拋給了女孩,瞟了老頭一眼:

"這下你滿意了嗎?"

荷馬仍企圖拖延與女孩告別的時間,他問她:

"這個惡棍對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女孩回應道,一邊將鑰匙插進鎖眼裡,"他還沒來得及對我做什麼。他不是惡人,只是一個普通人,殘酷、愚蠢、記仇的普通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老頭的反駁並不十分理直氣壯。

"所有人都這樣。"女孩說得直截了當,她皺著眉,用腫脹的雙腳支撐著自己,"這沒什麼,活著的人都不簡單。"

在這樣短的時間裡她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恐懼!她的雙眼不再空洞,她板著臉說話,言語之中充滿了挑畔。她走向一具屍體,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臉翻向上,撫平彎曲的手臂,親吻屍體的額頭。

之後她轉身面向獵人,眯著雙眼,嘴角牽動了一下:

"謝謝。"

她沒有隨身攜帶物品和武器,向下滑到路面上,邁開腳步,微瘸著腿向隧道盡頭走去。獵人皺著眉頭,望著她的背影,他的手猶豫不決地在腰帶上彆著的小刀和水壺之間滑動。終於,他下了決心,直起腰,叫住了女孩:

"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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