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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面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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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進行了一次希望敲醒領導者的嘗試,但也無濟於事,就像在這之前其他的所有嘗試一樣……"不會放我走的……他們瘋了。如果不是我,那會是誰?應該逃跑!"

"表現出平靜妥協、同意等待的樣子。"一天之後他記錄道,"前往密封門處值勤。大喊著找到了一條電纜,跑回來。向我的後背射擊。子彈陷了進去。"最後的字母被濃稠的血液浸透。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娜塔莎,為了謝廖沙。我沒有想過自己是否還能活下去,但他們一定要繼續活下去。謝廖沙,為了……"——在這兒鬆開的手放開了筆。也許這是後來他補充的話,因為下面沒有書寫的地方了,也許是因為寫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了。之後被打亂了的時間順序又重新恢復了:"被允許通過納戈爾諾站,謝謝。再沒有力氣了。向前走,摔倒。站起來,繼續走。失去知覺。昏過去多長時間?不知道。肺裡面有血?咳血。病了?不……"——歪斜的字母、扭曲的字行,像是將死之人的腦電波。但是之後他還是醒了過來,記錄道:"……我無法找到受損處。"

"納西莫夫大街,走到了。我知道哪裡有電話。我要通知站裡的人……告訴他們不行!就我……我想念妻子。"——他的話越來越像毫無關聯的隻言片語,被染成了褐紅色。"打通了。聽見了嗎?很快我就要死了。奇怪。睡著。沒有子彈。我想早點睡著……老鼠圍繞著我,等著。我還活著。滾!"

手記的結尾,看樣子是提前寫好的,是用一種非常隆重的字型寫道:"千萬不要攻打圖拉站,為了那些為阻止這一切而獻出生命的人。"

但荷馬感覺通訊員最後寫下的文字,在心臟永遠停止跳動之前寫下的文字是——"我還活著。滾!"

★★★

沉重的寂靜包裹著兩個蜷縮在篝火旁的人。荷馬再也不想打猶女孩,沉默著用棍子翻著篝火裡的灰燼——在那兒,被浸溼了的便隻本像一個異教徒一樣正在艱難地死去——也等待著內心一場肆虐的風暴。

命運在嘲弄他。他是如何想要解開圖拉站的謎!因為他找到了這個本子,他曾多麼驕傲,甚至想要炫耀,因為他可以獨自解開這一事件中的所有謎團……但又如何呢?現在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他的手上,他卻開始咒罵自己的好奇心。

是,當他在納西莫夫大街拾到這個本子的時候,是通過呼吸器在呼吸,現在他仍然身著防護服。通訊員寫到那可怕的疾病通過空氣傳播,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傳染渠道……病菌已入侵他的身體,這個可能存在,而且風險很大。

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之時,他感到害怕,這是一個十足的傻瓜!是的,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敦促,幫他克服懶惰和戰勝恐懼。但死亡決不會讚許利用死亡來達到個人目的的人的行為。這本手記記錄的時段具有明確的起止點!從感染那一天起到死亡一共一個月的時間。他在送有限的30天中來得及做些什麼事情……

怎麼辦?他須要向自己的同伴坦誠他已經被感染,並離開他們前往科洛姆納等死——即使不死於感染病症,也死於飢餓和核輻射?還有,若是這可怕的疾病已經侵蝕了他,那麼獵人與女孩此刻也已經被感染了,要知道他們一直在呼吸著共同的空氣。尤其是獵人,他在圖拉站時曾與從封鎖圈內出來的守衛們說過話。

是不是還可以抱一絲希望,這可怕的傳染病放過了他,他得以活命,還可以苟延殘喘?若這病症放過了他,他便可以繼續與獵人的征程,這樣獵人可以繼續為他奉送精彩的創作靈感和素材。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個已垂垂老矣、毫無用處也無天賦的塞瓦斯多波爾居民,從前是地鐵列車駕駛員的助手,在開啟了那本該死的手記之後,已像一條履帶一樣緊貼著大地,再也沒有生機,他在走向死亡;而荷馬,一位編年史著者和一個神話創作者,卻是一隻絢爛的蝴蝶,儘管在這世界上它僅有一天的生命。也許,這一悲劇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上天同樣賜予他偉人的筆觸,現在萬事俱備,剩下的便只看他一個人了。他能否在自己剩下的30天內將這一故事在紙上再現出來?

他有沒有權利無視這一機會?有沒有權利放縱自己成為一個隱士,忘記自己的經歷,自願放棄真正的永生,同時也剝奪與自己同時代的人知道這些傳奇的權利?是不是極大的犯罪、無比的愚蠢便是穿越大半個地鐵系統將帶有傳染病的火炬傳遞到他人手中或者燒燬自己的手稿,然後自焚?

像所有虛榮又怯懦的人一樣,荷馬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現在他只蒐集對自己有利的論據。他是不是會在科洛姆納站在墓穴裡與其他兩具屍體一起變成木乃伊?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想要將塞瓦斯多波爾的指揮官們的功勳公之於眾,正是他們使得塞瓦斯多波爾的居民過上了與世隔絕的日子,是他們的決定讓他們自己也讓他們計程車兵失去了找到自己心愛的人的希望。他們自覺自願地走上這所臨終關懷醫院的守衛崗位,在那裡,他們每一個人都由看守變成了被判了死刑不得不去死的罪犯。

起碼他們無須在孤獨中死去……

如果他犧牲了自己,這又有什麼意義?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阻止獵人。荷馬攜帶了病菌,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獵人應該一清二楚,要知道在圖拉站他與那裡的人交談過。怪不得他那樣堅持消滅當地所有的居民,甚至包括塞瓦斯多波爾站的商隊,提到噴火器也不是憑空沒來由的……

如果他們兩個人都已被感染,那麼病苗不可避免已經傳播到了塞瓦斯多波爾站。首當其衝,那些接觸過他們的人應該都已被感染了,葉列娜、站長、外圍守備指揮官、他們的警衛員。這意味著三個星期之後塞瓦斯多波爾就會先失去領導者,然後會陷入動亂,之後瘟疫爆發,大批大批的普通百姓會相繼死去。

但獵人自己如何避免感染?即使在已知道他有可能把病菌傳染給別人的情況下,他為什麼仍舊返回塞瓦斯多波爾站?荷馬漸漸明瞭,隊長的行為並不是下意識的,他的每一步都是依照某個計劃行事。到現在為止,荷馬還沒有打亂他的牌。

這樣一來,塞瓦斯多波爾站正在走向滅亡,那麼他們的征程也是毫無意義的?但就算是為了能回家安心地與葉列娜死在一起,荷馬也要維續走完這條路,繞著這個地鐵走一圈走到盡頭。防毒面具失效前,他們來得及從卡霍夫站到達卡希拉站,但這套防護服已吸入的輻射沒有幾百也有幾十倫琴,所以要儘早從中解脫出來。但原路返回已經不可能了。

女孩睡著了,將頭埋在膝蓋之間。篝火終於完全消化了那感染了瘟疫的本子,正在吞隨著最後的一點木板,開始漸漸收縮。

荷馬心疼手電筒裡的電池,在黑暗中忍耐著,看自己能坐多久。

不,他應該去找獵人。他應該為了降低傳染給他人的風陰,遠離其他人,除此之外將裝滿零碎物品的背囊也留在這裡,要銷燬衣物……然後開始祈禱,他來得及在倒數的30天內完成所有的一切。著手開始創作,每天每夜,不讓自己有喘息的時間。就這樣他做好了決定,堅定了信念。重要的是,要密切觀察獵人,不能再落在他後面。

如果他再出現……

自獵人消失在昏暗的隧道盡頭那一刻起,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在安慰著年輕女孩的同時,荷馬自己也無法確信獵人是不是一定會再回到這裡。

荷馬覺得自己瞭解獵人越多,就越不懂他。不能懷疑他,無法懷疑他,就像也無法相信他一樣。他既無法被剖析,也不能支配那些普通人所有的人類情感。信任他的荷馬自己的生活卻陷入混亂。荷馬已經達樣做了,懺悔無用,也為時已晚。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寂靜已經顯得不再那麼濃重。突然遠處響起了誰的叫聲、沙沙聲……其中的某些聲音像是喝多了的食屍者前進的步伐,一些像是巨大的幽靈自納戈爾諾站滑行而來,還有一些是死人的響喊。

開關啪的一聲。

兩步之外站著獵人,雙手交疊在胸前,面朝著睡著了的女孩。他用手掌抵住前額,阻擋刺眼的亮光,平靜地說:

"現在開門。"

★★★

薩莎仍舊在夢境中:她又回到了在科洛姆納的日子,正一個人等著父親"散步"結束後回家。他遲到了,但她一定要等到他,然後幫他脫去外衣,扯下防毒面具,給他做飯。午飯早已擺在了桌上,她不知道還要忙些什麼。她想離通往地面的門遠一些,但要是他突然回來了怎麼辦?誰給他開門?這樣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時針走得飛快,日子飛逝,他仍沒有回來,她卻仍在原地一動不動,當那扇門……

她被鎖著的門閂發出的洪亮響聲驚醒——那聲音跟科洛姆納站的密封門上的一模一樣。她帶著微笑醒來,父親回來了。她抬眼看去,一下子突然清醒了。

她只看到了幻影中正徐徐開啟的沉重的門。一分鐘以後,巨大的門開始顫動並慢慢自原地移開。門縫中射出來一道光束並散發出柴油燒過的焦糊味兒。這是通往大地鐵的入口。

門閂向一側移動插入槽中,隧道的內臟暴露在他們面前,這條隧道通往汽車廠站[2],進而可以到達環線。一輛發動機轟鳴的軌道車停在鐵軌上,車上帶有頭部探照燈和幾個軌道車手。在機槍瞄準線的十字中,軌道車上的人看到了兩個眯著眼睛的同路人。

"手!"有人下達命令。

女孩緊隨著老頭,聽話地抬起了手臂。這一次,這輛軌道車便是常在貿易日到橋那邊去的那一輛。上面的人對薩莎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這個名字格外奇怪的老頭出於憐憫心、將這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女孩從那個荒無人煙的車站帶了出來,老頭對女孩為何在那裡生活並不感興趣……

"摘掉防毒面具,出示證件!"軌道車上的人指揮道。

她摘下面具,責備自己那麼愚蠢。誰也無法給她自由,父親身上揹負著刑責——她與父親是捆綁在一起的——誰也不能取消那懲罰。為什麼她要相信這兩個人可以將她帶入地鐵中?她難道異想天開地認為邊界上的人會認不出她嗎?

"欸,是你!你不能進去!"人們馬上認出了她,"給你10秒鐘,馬上消失。這又是誰?是你的……"槍栓預先發出了聲音。

"出了什麼事?"老頭慌張地問道。

"千萬不要!放過他!這不是他!"薩莎叫起來。

"兩個都要求對著自己開槍。"機槍手用冷冰冰的聲調總結道。

"先女孩?"第二個聲音猶疑著說道。

"我就那麼說!"扣動扳機的聲音搶先響了起來。

薩莎閉上眼睛,這是幾小時之內第三次準備去面對死亡,也許能與父親相見了。突然什麼東西嗖的一聲過去,然後安靜了下來。最後的命令並沒有下達,她等不下去了,微微睜開了一隻眼睛。

馬達冒著煙,一團灰藍色的煙穿過探照燈射出的光束,不知為何光束現在照射在了天花板上。現在,光束不再照射著薩莎的瞳孔,她終於看到了那些軌道車上的人。

他們都像是被剖開了的娃娃一樣癱在車上或是兩旁的鐵軌上,雙手無力地耷拉著,脖子不自然地扭曲著,身體被折斷了。

薩莎轉過身去。她的背後站著那個光頭,他放下機槍認真檢視那輛軌道車,如今那變成了一塊加工板。他又一次帶起槍筒扣下了扳機。

"好了。"他滿意地說,"把他們身上的防護服和防毒面具弄下來。"

"為什麼?"老頭幾乎扭曲了。

"我們換上。我們駕駛軌道車穿越汽車廠站。"

薩莎驚呆了,出神地看著殺手,驚嚇中還帶有讚賞,極端的厭惡中摻雜了感激。剛剛他如此輕率地殺死了三個人,這犯了她父親的大忌,但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她保命一一當然還有老頭。他連續兩次救了她的命,這難道是偶然?是不是她將冷酷和殘酷混為一談了?

但有一點她心中十分清楚:這個人的英勇無畏已迫使她忘記了他的醜陋。光頭第一個走向了軌道車,從死去的敵人頭上扯下了橡膠面具。突然他驚叫著跳離軌道車,向後退著,像是看到了魔鬼。獵人伸出兩隻手,不停地重複著……

"黑的!"

[1]亞歷山德拉是薩莎的大名。

[2]《地鐵2033》譯作"阿夫託佐沃德斯卡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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