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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禮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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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美如果離開了人就是不存在的?"薩莎在最後困惑地提出

了自己的問題。

"不,也許不。"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如果沒有人看到某件美的事物……要知道動物是沒有審美能力的……"

"若是野獸與人之間的區別就在於它們無法區分美麗和醜陋,"薩莎沉思著,"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美,人類也是無法存在的?"

"或許是,"老頭點了點頭,"但很多人在生活中也完全不需要美。"女孩把手伸入自己的口袋,從中拽出了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一塊被畫佔滿了的正方形,聚乙烯材料的,或是其他塑膠的。女孩有點靦腆,又帶著一股子驕傲,好像在展示一件偉大的瑰寶,她把那東西遞給荷馬。

"這是什麼?"荷馬問。

"你說是什麼?"女孩狡黠地笑。

"嗯,"他小心翼翼地把正方形拿在手裡,讀著上面的字,問女孩,"這是一個裝茶葉的塑膠袋?上面印著一張小畫。"

"是一幅面作,"女孩糾正道,"一幅美麗的畫作。"她略帶挑釁地補充,"如果沒有它,我就……變成野獸了。"

荷馬望著她,同時感到自己的雙眼脹得發酸,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呼吸也變得困難。一個感傷主義的傻瓜,他罵自己。他清了清噪子,嘆了一口氣。

"你從沒去過地面,到過城裡吧,除了這一次?"

"那又怎麼樣?"薩莎重新將塑膠袋藏好,"你是想告訴我那裡並不像畫中所畫的那樣?是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畫面?我自己也知道,我知道城市是什麼樣子的——樓房、橋樑、河流,可怕而空曠。"

"恰恰相反。"老頭說,"我從沒見過比這個城市更美麗的地方。而你……你根據一根枕木就能評判整個地鐵。我,也許沒有資格向你描述城市是什麼樣的:樓房比任何山岩都要高,街道比瀑布還要鼎沸,天空永不熄滅,霧靄也發著光……城市是虛榮的,瞬息萬變的,就像它成千上萬居民中的每一個一樣;城市也是瘋狂的,混亂的,它可以結合任何互不相容的元素,建得毫無規劃。城市裡沒有永恆,因為永恆是太過冰冷和停滯的概念。但城市是活生生的!"他握著拳頭,然後又揮了揮手,"你不會明白的。你應該自己去看……"

在那個瞬間老頭認為,如果薩莎到地面上去,她也能體會到城市的風情,體驗到城市的故事。他完全忘記了,一個人若想有這樣的體會,就必須用一生的時間去了解他的城市。

★★★

老頭跟別人達成了協議,薩莎被押送著過了漢莎的警戒線,那情景就像被押送赴刑場一般。她在別人的護送下穿過了整個車站,來到了辦公區,那裡有一個浴室。

兩個帕微列茨站的共同之處只在於它們的名字,它們像一對自出生起就已經失散的姐妹,一個成長於富裕的家庭,而另一個在飽受飢餓的小站家庭或是在隧道中長大。輻射狀線路上的那一個骯髒,放肆,但不羈又高大;環線上的矮小,敦實,有禮貌,有修養且一塵不染,第一眼看去,她就能展現出自己的個性——有經濟頭腦且吝嗇。這個時段人很少,也許除了地鐵工作人員,每個人都會喜歡輻射線上的帕微列茨多過環線上陰陽怪氣、十分嚴苛的這一個。更衣室是這樣的:牆面貼滿了整潔的黃色瓷磚,地板上鋪著防滑的多楞磚,裝鞋子和衣服的鐵櫃全部噴上了漆,蜿蜒的通道被電燈照亮,還有兩個被蹭掉了皮的包皮長凳……裡面的一切都讓人欣喜若狂。

瘦骨嶙峋、口髭濃重的澡堂服務員給了她一塊毛巾——那毛巾令她難以置信的白,一小塊灰色肥皂,並允許她把淋浴隔間的門閂鎖上。

毛巾上的小格子也好,有點讓人噁心的肥皂氣味也好,都是屬於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的事物,那時的薩莎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指揮官的女兒,如今她早已認定這些東西都不復存在了。

薩莎解開工作服,十分迅速地從中擺脫出來,這件衣服因為太髒了以至於變得很硬。脫下t恤衫,扔掉褲子,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生滿了鏽的帶有自制噴頭的水管,開啟了發燙的鐵製閥門,熱水傾瀉而下……那是開水!薩莎連忙貼在牆上,避免被飛濺的開水燙傷,然後趕忙去擰另一個水龍頭,終於把涼水和熱水調配到溫度適中,剋制住內心的激動,讓自己在水中融化。淋浴隔間連同帶氣泡的熱水一起將薩莎和其他人的灰塵、煤煙、機油和血痕沖掉了,連同這些東西一起被洗刷的還有疲憊、絕望、罪孽和憂心。水使她重新明亮起來,當然,這用去不少時間。

薩莎審視著自己那變得陌生的雙腳——它們被水泡皺了,變成了粉紅色,還有令她很不習慣的白皙的手掌,心中暗想:這樣一來荷馬應該不會再挖苦她了吧?這樣男人們應該看得見她的美麗了吧?也許荷馬是對的,在她還沒有將自己梳妝乾淨之前,前往獵人病房的做法是愚蠢的?是的,這些東西是值得她去學習的。

他會不會察覺到薩莎身上發生的巨大改變?她掙上閥門,走到更衣室,開啟荷馬送給她的梳妝鏡……她已經無法從中移開自己的視線。

熱水讓她變得鬆弛,並且停止懷疑自己。光頭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話並不是想要推開她,只是他還沒有完全甦醒,那句話其實也不是對她說的,他只是繼續在噩夢中與什麼人殘酷爭論。

她要做的只是等待他醒過來,在那一刻她要在他身邊守候著,為了……為了讓獵人能立刻見到她,能立刻明白她的心意。那麼然後呢?再想以後的事情是沒意義的。他是個很老到的人,她可以全身心地信任他。

薩莎想到光頭癲狂的囈語,姑且把它們解釋為——獵人在尋找她,因為只有她能讓他平靜下來,能緩解他的灼燒感,幫他找到平衡。但她越想這件事,越覺得識熱。

她那滿是油汙的工作服已經被拿去清洗了,有人給她帶來了可供她換洗的淺藍色薄褲子和帶洞的高領毛衣。換上新衣服的薩莎覺得新衣有些窄,並不十分舒服。此外,在她被押送回警戒線以外的軍醫院的過程中,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緊貼在她的褲子和毛衣上。當她終於走到自己的單人床的位置時,她已經又想要淋浴了。

老頭並不在房間裡,但她也不覺得一個人無聊。幾分鐘以後房間門被開啟,醫生探進頭來。

"恭喜您,您可以去探視了。他醒過來了。"

★★★

"今天幾號?"

隊長躺在墊高的床頭上,吃力地支撐著頭部,用雙眼盯著荷馬。荷馬不知為何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雖然他已經很久沒有戴過表了,然後他攤開雙手。

"2號,11月2號。"衛生兵答道。

"三天三夜。"獵人滑到枕頭上,"躺了三天三夜了。我們已經遲到了,該上路了。"

"你走不遠的,"衛生兵企圖說服他,"你的血幾乎全流光了。"

"該走了。"獵人並沒有留意衛生兵的話,重複著自己的話,"時間不多了……匪徒……"他突然打住話頭,"你為什麼戴著口罩?"

老頭思量著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他擁有整整三天的時間來建立防線計劃反攻。獵人的不省人事讓荷馬免於不必要的坦白,現在他需要用一些提前想好的謊言來代替這些坦白。

"沒有任何匪徒。"他彎腰對傷者說,"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重複這些話。所以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什麼?!"獵人一把揪住他。

"關於圖拉站的癌疫……一切正常。"荷馬揮著手央求著,另一隻手抓著旁邊的衛生兵,他幾欲將荷馬從隊長身邊拉開,"我能搞定。我們得談一談,我請求您……"

衛生兵並不想撒開手,他將注射器的針頭蓋上,走出了病房,留下他們兩個人。

"關於圖拉站……"獵人發了瘋似的用通紅的雙眼盯著荷馬,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也一點一點地緩和下來,"還有什麼?"

"只有這件事。圖拉站被一種不知名的病菌感染,這種病菌通過空氣傳播……我們的人在那兒隔離了起來,他們在等待救援。"

"這樣,是這樣"隊長放開他,"嗯,瘟疫。你擔心被感染嗎?"

"吉人自有天相。"荷馬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是。沒什麼……我沒有走到很靠近的地方,穿堂風在另一個方向……應該不會。"

"為什麼這件事與匪徒有關?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老頭壯起膽子。

"先去杜佈雷寧,跟他們達成協議。然後再去圖拉大清洗。我需要噴火器,否則就……"

"把站上的所有人活活燒死,包括我們的人?"老頭還寄希望於獵人所有的關於噴火器的論調無外乎是一種騙人的戰術,就像他曾向塞瓦斯多波爾站的領導們說的那些話一樣。

"怎麼會是活活燒死……一些屍體而己。沒別的辦法。所有被感染了的,所有的接觸者,全部的空氣,全部都要燒。我聽說過這種疾病……"獵人閉上眼睛,舔了一下龜裂的嘴唇,"沒有藥,兩年前曾爆發過一次……留下了2000具遺體。"

"也就是說病菌留了下來?"

"封鎖,噴火器。"獵人把自己那張模糊不清的臉轉向荷馬,"沒有其他方法。哪怕是隻有一個人漏網……所有人都完了。是,我編出了關於匪徒的謊言。要不然伊斯托明是不會允許我殺死所有感染者的,他太仁慈了。我只帶從不多問的人上路。"

"會不會有人已經獲得了免疫?"荷馬膽怯地說,"如果那裡還有健康人,我……你說……要是他們還能救得過來怎麼辦?"

"沒有免疫,沒有抗體。所有接觸者都會被感染,那裡沒有健康的人,只有生命力更頑強的人,他們活得越久,受到的折磨越多。相信我……他們需要我來……需要我來幫助他們結束生命。"

"你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老頭為以防萬一,離病床遠了一些。

獵人疲憊地合上眼睛——荷馬再一次發現他有一隻眼睛,在變了形的那半邊臉上的眼睛,是無法完全閉上的。荷馬等著獵人的回答,他要是遲遲沒有動靜,荷馬就要出去叫醫生。

然後,他聽到了獵人那從牙縫中擠出的緩慢、零散的句子,好像是催眠師在無限遙遠的過去尋找到的被遺失的記憶!

"我應該該麼做。我要保護人們,排除所有的危險。我只是為了這個。"

★★★

他發現刀沒有?他能不能猜到這刀是她放在那兒的?她能不能從他那兒得到承諾?她在走廊裡飛奔,驅趕著揮之不去的思緒,她並不知道要對他說些什麼……多麼遺憾,他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刻醒了過來!

薩莎在門檻處聽到了獵人與荷馬的全部對話——她值在那裡,當他們談到縱火殺人的時候,她嚇得躲閃開來。當然,她不能完全明白他們的談話,也不需要明白。最重要的內容她已經聽到了,她不想再在門口等下去,於是她用力敲了敲門。

老頭抬頭看向他,臉上籠罩的是無盡的絕望。荷馬微微移動了一下,好像他也被注射了安定針,他瞳孔裡的燈捻已被人捻滅。他無意識地朝薩莎點了點頭,好像上了絞刑架的人被猛地拉進了繩子。

女孩坐在被坐熱了的板凳邊緣,半咬著嘴唇,像即將踏入一條未知的隧道一樣屏住呼吸。

"你喜歡我的刀嗎?"

"刀?"光頭環顧四周,終於看到了那把黑色的刀,他沒有碰,只是戒備地看著薩莎,"這又是什麼?"

"這是送給你的。"她的臉像是正在被蒸著一樣,"你的折斷了,在你……的時候……謝謝……"

"奇怪的禮物。我還從來沒收到過這樣的禮物。"在一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獵人說。

在他的話中,她感受到了含糊不清的暗示,還有意味深長的意猶未盡。她開始遊戲,但卻不知道這個遊戲全部的規則,只好摸索著去聽他說的話。她思得十分笨拙,語言完全無法表達她內心所想。

"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就是在我這兒有你的一塊什麼東西?這一塊東西是從你身上遺失的……你一直在尋找它。我可以把這塊東西還給你嗎?"

"你拿了什麼東西?"他給她潑了一桶涼水。

"不,你感受一下。"薩莎很固執,"你感受到沒有,只有與我在一起你才是完整的。我應該與你在一起,要不然你為什麼帶我上路?"

"這是向我的夥伴做出的讓步。"他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十分空洞。

"那為什麼為了保護我殺死了軌道車上的人?"

"我本來就應當殺死他們,無論如何。"

"那你為什麼把我從巨怪手下救出來?!"

"我的職責就是把它們全部消滅乾淨。"

"你應該讓它們把我撕碎的!"

"你對你還活著感到不滿意?"獵人不解地追問她,"那你可以沿著扶梯爬上去,地面上巨怪還有很多。"

"我……你想,讓我……"

"我對你毫無所求。"

"我能制止住你!"

"除非你能抓住我的靴子。"

"你感覺不到……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感受到。"他的話像帶鏽的水。

就連那頭可怕的白色巨獸都沒有傷她如此之深。她跳起來衝出了病房。幸運的是她的房間是空的。她躲進一個角落,縮成一團,在口袋裡摸索著鏡子——想要丟掉它——卻沒有找到,可能是掉在了光頭的病床上。

當眼淚已經風乾的時候,薩莎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收拾行囊沒用多長時間,她偷了荷馬的衝鋒槍,老頭不會為此記恨她的——無論她做什麼事,老頭都會原諒她的。防護服已經被清洗乾淨,並且進行過消毒,掛在掛鉤上,隨時待命,好像一個巫師剖開了一個胖子的屍體,並對他施了咒,強迫他在死後必須緊跟著薩莎,替她完成她的意願。

她穿上防護服,挪到走廊裡,穿過通道,爬上了站臺。

在路上,她又沉浸在了那股神奇音樂的清流之中,上一次她怎麼也沒有找到音樂的來源,這一次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尋找。她稍稍停了一下,抵抗住了誘惑,繼續向目標前進。

白天扶梯旁邊的崗哨上只有一個人在值勤:天亮著的時候地面上的怪獸從不侵擾地下車站。

她對值勤人員費了不超過5分鐘的口舌就被放行:通往地面的出口永遠是開啟著的,被停用的只有由上到下的入口。她給了這個好說話的守衛半彈釐子彈,抬腿邁上了扶梯,好像這個梯子能直接通到天上去。

她拽了拽向下掉的褲子,不斷向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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