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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還有什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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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請講!"他大聲地衝著聽筒喊。

寂靜。那並不是像電話線斷了一樣的死寂,而是嘈雜的,好像電話的那一端聽筒被取下來了,沒有一個人回答荷馬。那裡有人等了太久,荷馬終於拿起了聽筒,那人卻沒等到這一刻。老頭的聲音好像只是通過聽筒傳進了死人的耳朵裡。

獵人在門檻那兒惡狠狠地看了荷馬一眼,荷馬小也翼翼地歸位,順從聽話地跟著獵人繼續向前走。

★★★

"波波夫!波波夫!起來!快點起來!"

指揮官手中的燈直直透過眼皮射進他的瞳孔。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掌使勁揉搓著他鬍子拉碴的面頰。

阿爾喬姆微微睜開雙眼,摸著自己發紅的面頰,從單人行軍床上滾到了地板上,然後立刻站直,行軍禮。

"武器呢?拿上衝鋒槍,跟著我!"

阿爾喬姆之前正穿著全套制服和衣而睡,他抓起床上的卡拉什尼科夫槍,睡眼惺鬆地跟在指揮官後面。他統共睡了幾個小時?一個?兩個?他腦中一片亂麻,喉嚨十分乾燥。

"開始……"越過肩膀,指揮官把難聞的口氣呵在了他臉上。

"什麼開始了?"他受到驚嚇。

"馬上就會知道……拿著這個彈匣,你會用到的。"

圖拉站十分寬敞,站臺上沒有多餘的立柱,就像一條十分寬的隧道的開端。在某些地方微弱的光線密集地亂躥,它們的移動毫無體系可言,也沒有任何意義,像是光源掌控在一個孩子的手中,要麼就是猴子。只是這裡怎麼可能會有猴子……

既然睡醒了,就強行逼迫自己檢查好衝鋒槍,阿爾喬姆突然猜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支撐住!現在不晩嗎?

這時又有兩個士兵從士兵室衝出來加入了他們,同樣睡眼惺鬆。

沉重缺氧的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不尋常的不祥尖叫。不是喊聲,也不是哀號,也不是命令訊號……那是交織在一起的幾百人的呻吟聲,充滿了絕望、驚恐。呻吟聲交織著鐵摩擦的聲音,同時從兩個、三個、十個地方傳來。

站臺上堆滿了全是破洞的軟塌塌的帳篷、倒塌了的供人居住的崗亭——它們都是由金屬板和地鐵列車鐵皮組裝而成的,以及膠合板製成的櫃檯、被人們丟棄的零散物件……指揮官在一堆堆垃圾廢物中穿行,像航行在冰群之中的破冰船。阿爾喬姆和其他兩個人沿著他開闢出的道路前進。

黑暗中,右側道路上出現了被截斷了的列車組:兩節車廂裡的燈光已經熄滅了,開啟的門洞被一塊塊的阻擋物攔隔著,而裡面……在深色的玻璃後面沸騰著、煮著、燉著可怕的人群。幾十雙手,緊緊抓著搖搖晃晃的柵欄,拼命地搖著,把柵欄弄得轟隆響。每一個通道旁邊都站立著面帶防毒面具、手持衝鋒槍計程車兵,他們抬著槍托,慢慢走向坍塌了的黑色門洞。而在其他地方,剛好相反,衛兵正使出渾身解數想要平息被困在鐵皮盒子裡的波濤洶湧、怒氣沖天的人海。

但被困在車廂裡的人們是否還能想到其他事情?

他們被趕進車廂,因為他們已經從隧道中專門的隔離地帶逃脫出來,還因為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被感染的人數已經多過了健康人。其實早就多很多了。

指揮官走過第一節車廂,然後是第二節車廂,阿爾喬姆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急匆匆地趕來。在最後一扇門的地方,囊腫已經破裂開來,從車廂往外不停地湧出奇怪的生物——它們吃力地雙腿站立著,面部被浮腫弄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雙手雙腿也膨大得厲害。還沒有人來得及逃跑:門口已經集結了全部的機槍手。

指揮官衝破包圍,出現在了最前面。

"我命令全部病人立刻回到原位!"他從腰間的手槍套中拔出了斯捷奇金手槍。

距離他最近的感染者吃力地抬起腫大得有幾普特重的頭部,舔了舔自己龜裂的嘴唇。

"為什麼您要這樣對待我們?"

"你們知道,你們感染了一種不知名的病毒。我們正在尋找藥物……你們須要耐心等待。"

"您在尋找藥物,"病人重複著他的話,"可笑。"

"請馬上回到車廂。"指揮官誇張地把手槍上的保險弄得很響,"我數到十,否則我就開槍。一……"。

"您就是不想剝奪我們的希望,在我們死光前,還想著如何控制我們……"

"二……"

"已經一天一夜沒人給我們送水了。給必死無疑的人喂水又有什麼意義……"

"衛兵們害怕靠近門柵,有兩個人就那樣感染上了。三……"

"車廂裡已經全是屍體了。我們踩踏著別人的臉。你知道鼻子咯吱咯吱響的聲音嗎?如果是孩子的,那麼……"

"他們的屍體無處可放!我們不能一把火把他們燒了。四……"

"隔壁那個車廂更是擁擠不堪,死人緊挨著活人,肩膀挨著肩膀。"

"五……"

"天啊,別向我們開槍!我也知道,根本就沒有藥物,我馬上就要死了。我很快就感受不到五臟六腑在一張巨大的砂紙上被打磨,然後又被酒精噴灑……"

"六……"

"還在灼燒。好像我的腦袋裡居住著一群姐,它們貪婪吞噬著的不僅是我的腦髓,還有人性,直到全部的我……am,am,喀嚓,喀嚓,喀嚓……"

"七!"

"白痴!把我們放出去!讓我們像一個人一樣死去!你憑什麼認為你有權這樣折磨我們!你也知道,也許你本人也有可能已經……"

"八!這全都是出於安全的考慮,為了其他人能活下來。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至於你們,你們這些染上瘟疫的母狗們,誰也別想離開這兒。準備好!"

阿爾喬姆抬起衝鋒槍,瞄準離他最近的一個病患……天啊,可能,那是一個女人……她的背心被膿液染成了褐紅色,背心下面高聳著同樣腫大的胸部。他眨了眨眼睛,把槍筒對準了一個蹣跚的老頭。

人群開始抱怨起來,先妥協一樣向後退,然後就極力試著再擠回進門的空間,但已經做不到了——不斷有新的感染者呻吟著、哭泣著被自己新鮮的膿液逼出車廂。

"暴虐狂……看你怎麼辦?!你一直維護活人……我們又不是殭屍!"

"十!"指揮官的聲音沉了下去。

"放了我們!"一個病人吃力地大喊,向人群伸出雙手,像樂團的指揮,能讓整個人群暴動,跟著他手指的指揮向前擠去。

"開槍!"

★★★

人群開始把他包圍,在他周圍合攏,列昴尼德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嘴唇放到自己的樂器上。

起初的幾個音節是試音,長笛的孔中迸發出並不十分純淨的音符,但就是這樣的音節也足夠獲得聚攏過來的聽眾讚許的微笑、讚許的掌聲。當長笛的聲音變得清脆起來的時候,聽眾們的臉發生了變化,好像一臉的灰塵、髒泥得到了清洗。

這一次薩莎得到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她站在樂手旁邊,周圍人的眼睛注視的不僅僅是列昂尼德,一部分欣賞的目光投射到了薩莎身上。起初女孩覺得十分不自在——她並不值得別人這樣注視著她,也無權獲得聽眾們的感謝,但後來旋律將她從大理石地板上抽離,帶上她與自己一起旅行,把她的注意力從周圍的人群身上吸引過來,像一本好書、一個好故事一樣吸引著她,強迫她忘記一切。

那一段旋律又響了起來一一他自己的創作,沒有名字,列昂尼德面向她開始和結束自己每一次表演。旋律撫平了她緊鎖的眉頭,拂去了玻璃眼珠上的灰塵,在人群對面點亮了一排小小的燈。雖然這首曲子對薩莎來說己經不陌生了,但列昂尼德還是在曲子中開啟了一個秘密宮殿,加入了全新的和絃,使曲子獲得了全新的聲響……好像她一直一直仰望著天空,突然在雲端看到了一片明亮的、綠油油的遠方,沒有盡頭。

她被深深地刺痛了。薩莎有些發昏,她提前回到了地下,她坐立不安。那是他……他比人群高出一個頭,站在聽眾身後,下巴仰起,那是獵人。他的目光尖銳,刀刃一般直直地刺入她體內,只有在那目光刺向樂手的同時,薩莎才能獲得一絲喘息。樂手對光頭的注視渾然不覺,起碼他沒有流露出自己的演出被不速之客打擾的樣子。

奇怪,獵人沒有離開,也沒有嘗試帶走她,更沒有打斷表演。他忍受到最後一個和絃結束,然後立刻後退離開人群,消失在薩莎的視線中。薩莎立刻拋下樂手,擠入人群,想要跟上光頭。

獵人在不遠處的一個凳子旁邊停下了腳步,凳子上坐著的是有氣無力的荷馬。

"你也全都聽見了。"他嗓音嘶啞,"我要離開。你跟我一起走?"

"去哪兒?"老頭向走近的女孩吃力地微笑,"她也全都知道。"老頭向光頭解釋。

獵人又一次將刀子一樣的目光刺入女孩的身體,然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對她說一句話。

"去離這兒不遠的地方。"他把頭轉向老頭。

"我……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帶我一起走。"薩莎堅決地說。

光頭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攥緊又鬆開。

"謝謝你的刀,"他終於說出口,"我很需要。"

女孩深受傷害,本已經走開,但這句話讓她鼓足勇氣。

"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女孩頂嘴。

"我沒有選擇權。"

"現在它是你的。"女孩輕咬下唇,皺著眉頭。

"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你知道,你應該會理解。如果你的確……"

"理解什麼?"

"去圖拉站如何重要。對我來說具有什麼樣的重要性……快點……"

薩莎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地哆嗦著,肩膀上湧現黑色的斑點。她開始害怕這個人,但她更為這個人感到害怕。

"你應該停下來。"她溫和地請求他。

"不可能。"他打斷,"這件事誰來做都一樣,為什麼不由我來完成?"

"因為你會害了你自己。"女孩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手,獵人猛地抖了一下,好像被墊傷了一樣。

"我應當這樣做。這裡一切都由懦夫做主。再磨踏下去——會害了整個地鐵。"

"如果還有其他可能呢?如果有藥物呢?如果你沒有這樣身不由己的苦衷呢?"

"我都說了幾遍了……這種瘟疫沒有任何的治療方法!難道我……我……"

"要是有,你會選擇怎麼做?"薩莎緊追不捨。

"沒有選擇!"光頭掙脫她的手,"去準備!"他衝著老頭嚷嚷。

"為什麼你不想帶上我?!"女孩大喊。

"我害怕。"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像是自言自語,除了薩莎別人誰都聽不到。

他走開,像避開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樣避開她,轉過身走遠,只拋給老頭一句話,告訴他離出發僅有10分鐘時間。

"是我搞錯了,還是這裡有人疫病發作了?"有個聲音在薩莎背後響起。

"什麼?!"她轉身,撞上了列昂尼德。

"我剛好聽到你們在談論瘟疫的事情。"他無辜地笑。

"你剛好聽見。"她並不打算與他討論任何事。

"而我認為,謠言總會被證實。"樂手若有所思,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一樣。

"什麼謠言?"薩莎陰沉著臉。

"關於謝爾普霍夫的隔離,關於好像是無法治癒的病,關於瘟疫……。他認真地打著她,捕捉她臉上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嘴唇的動作、眉毛的動作。"你偷聽了不少!"她滿臉通紅。

"有時候我不是故意要聽的,只是樂手的聽覺……"他攤開手。

"這是我的朋友。"她朝獵人的方向示意,不知為何要向列昂尼德解釋。"闊氣。"他回答得讓人不明就裡。

"為什麼你說是'好像'無法治癒?"

"薩莎!"荷馬從凳子上站起來,懷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樂手,"你能過來一下嗎?我們須要討論討論下一步的事……"

"能再給我一秒鐘嗎?"樂手衝老頭禮貌地微笑著,走向一邊,招呼薩莎跟在自己身後。

薩莎猶豫著走向他。她心中一直想著,她對獵人的追逐還沒有全部失敗,如果她跟老頭一起行動,那獵人不會忍心再驅趕她一次。她還能為他再做些什麼?現在的她沒有絲毫頭緒。

"也許,我聽到關於瘟疫的傳言比你還早。"列昂尼德對她說,"或許,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個病,如果真的有藥可以治癒。"樂手直接看著薩莎的雙眼。

"但是他說這病無藥可治……必須把所有人都……"薩莎吞吞吐吐。

"全部消滅掉?"列昂尼德替她說出來,"他……這是你偉大的朋友?我並不感到吃驚。這不是一個小男孩說的,是一位專業醫生的原話。"

"你是想說……"

"我想說,"樂手把手放在薩莎的肩上,靠近她,對牢她的耳朵輕聲說,"這個病是可以治的。有藥物。"

[1]華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指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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