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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雙面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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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生氣地咳嗽了一聲,然後大步向他們走去。

"薩莎,我必須和你談談。"

列昂尼德給姑娘使了個眼色,轉身向後退去,然後站到一旁,假裝服從地把她交給荷馬。可現在薩莎腦子裡想的全是這件事。這邊老頭向她解釋,努力使她相信獵人還是有可能被說服的,不斷地給她提建議甚至懇求她,而她的眼神卻越過老頭的肩膀瞅著樂手。樂手沒有看她,但他唇間那種不易察覺的冷笑讓她意識到他看到了一切,並且他還明白:這姑娘已經陷入了他的圈套。她朝荷馬點了點頭,準備向所有人妥協,她想的就是單獨和樂手再待會兒,聽完他的提議,也想努力使自己相信——藥確實是有的。

"我這就回來。"她最後還是沒忍住,打斷了老頭的話,飛快地跑到列昂尼德跟前。

"還想知道其他的嗎?"列昂尼德問她。

"你得告訴我,"她不想再和他兜圈子,"到底應該怎麼做?!"

"有點兒複雜。我知道有人可以治好這種病,我可以帶你去見他們。"

"可你說過你就能……"

"你誤解我的意思了。"他聳了聳肩,"我哪有這個本事?我只不過是個吹長笛的、四海為家到處流浪的樂手而已。"

"你說的那些人是什麼人?"

"你要感興趣,我介紹你和他們認識。當然,得去他們那兒。"

"他們在哪個站?"

"離這兒不遠。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弄明白。"

"我不相信你。"

"可你心裡卻想相信我。"他說,"我現在也不相信你,所以不能全部皆訴你。"

"為什麼要我和你一起走?"薩莎微微眯起眼睛問。

"我?"他搖搖頭,"我無所謂,是你需要。我沒有義務也不會救任何人。不管怎樣,事情就是這樣。"

"可你答應帶我去見那些人,他們能幫忙,是嗎?"她語氣放緩,追問道。"我會帶你去的。"列昂尼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薩莎,你做了什麼決定?"老頭心裡著急,又一次打斷他們。

"我不和您一起走了。"薩莎緊了緊自己褲子的揹帶,"列昂尼德說有治疫病的辦法。"她回頭看著樂手回答道。

"他那是撒謊!"荷馬不確定地說。

"看得出,您比我更瞭解這些病毒。"列昂尼德謙恭地說,"您研究過,還是您也被傳染了?您也認為被感染的人全部被殺死才是防止病毒擴散的最好辦法?"

"憑什麼這麼說?"老頭有些謊亂,"你告訴他的?"他望了望薩莎,問道。

"您的朋友來了。"看見走過來的獵人,樂手識趣地後退了幾步,"那好,急救小組成員都到齊了,我在這兒就多餘了。"

"等等。"姑娘央求道。

"他撒謊!他就是想和你……即便他說的是真的,"荷馬低聲說,"你們一樣來不及。獵人最遲再過一天就能領著幫手回來。你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也許能說服……可是這個……"

"我別無選擇。"薩莎不高興地答道,"我覺得現在誰也阻止不了他,必須讓他有選擇,才能讓他說實話。"

"讓他說實話?"荷馬皺了皺眉頭問。

"我一定會在一天內趕回來。"她一邊往後走一邊許諾道。

★★★

為什麼放她走?

為什麼這麼容易就屈服,讓那個狂妄自大的浪人帶走自己的女兒?老頭越想越不喜歡列昂尼德。列昂尼德凸起的大眼睛,綠幽幽的,有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當列昂尼德以為沒人注意自己時,他那修長的臉上就會閃過一種讓人無法捉摸的神情……

她為什麼要相信他,樂手怎麼會在乎她的純潔無辜?往好的方面想,他可能會對她的青春魅力著迷,這種誘惑無人能抵。被欺騙耍弄的姑娘就這樣調落了,可姑娘怎麼忘了,流浪的藝人想騙到她?

那為什麼還放她走?

那是因為底氣不足,那是因為荷馬不敢和獵人爭論,哪怕是提出那些讓他憂慮的疑惑,也是因為陷入愛河的薩莎變得膽怯而且不再有理智。不知道隊長是否也會這麼寬容地對待這個有些愚蠢的老頭?!

荷馬私下裡還稱他為隊長,部分是因為習慣,部分是因為這樣可以安慰隊長!沒什麼可怕的,沒什麼不尋常的,他還是塞瓦斯多波爾北方巡邏隊的指揮官。不,更確切地說,現在和荷馬並肩前進的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冷漠的、心中只有勝利計程車兵。老頭開始明白,他的同伴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肯定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過,試圖去否認這一點是不明智的,也沒有理由去逼迫自己……

這一次獵人又把他帶上了,難道只是為了讓他看看整個事件的悲慘謝幕?現在他準備摧毀的不僅僅是圖拉站,還有潛藏在隧道里的那些異教徒,順便也消滅謝爾普霍夫站的居民,以及被派駐該站的漢莎警備隊,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人們懷疑他們會感染別人。同樣,如果獵人認為病毒在塞瓦斯多波爾站出現了,那麼等待它的將是同樣的命運。

獵人殺人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藉口。

荷馬吃力地追隨著獵人,彷彿著了魔一樣,彷彿一切都是噩夢,荷馬就這樣站在一旁見證獵人的每一次罪行。然而同時,他卻在不斷說服自己,試圖讓自己相信:他們是在拯救,與此相比,他們所犯下的罪行是可以被饒恕的。隊長冷漠無情,就像殘暴之神莫洛赫的化身,而荷馬剛一直順從命運的安排。

在這一點上薩莎與他不一樣。事實上,老頭也裡已經接受了圖拉站和謝爾普霍夫站將被摧毀這一事實,但薩莎卻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荷馬已經絕望,認為不可能在獵人進行大規模殺戮之前找到藥丸、疫苗和血清,可薩莎卻打算堅持到最後一秒。

荷馬沒做過軍人,也沒做過醫生。主要的是,他已經老了,這般年紀的人已經不再相信奇蹟會發生,但其實他的心底還對奇蹟的發生抱有一絲希望——從這點來說,他和薩莎一樣。

荷馬所做的只不過是把自己沒勇氣做的事託付給了女孩。

那樣的話,在失敗時,就可以給自己尋求一些慰藉。

一天後一切都會結束,那時候老頭就離開獵人找個小屋,把自己的書寫完。現在他已經想好要寫什麼了:機靈的小野獸找到閃亮的神奇隕星,吞下隕星變成了人,然後從神那裡偷來火種,但他不知道如何使用火,最後燒掉了整個世界。作為懲罰,過了整整100個世紀後,小野獸的人性被收回,但他也沒有變回小野獸,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恐怖的東西,甚至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

小組長把遞過來的一把子彈裝進兜裡,然後用力和樂手擊了下掌,表示成交了。

"這就算是衝抵了車費,你們上車吧!"小組長說。

"讓我們來一次浪漫的旅行吧!"列昂尼德響應道。

"瞧,我不能讓你們兩個人一起過我們的隧道。。小組長試圖說服他,"要知道你們是和警衛隊一起走,而且她沒有證件,所以你須要乘特快列車去,那樣的話就只有你們倆單獨到那兒。"他壓低聲音補充說。

"我們不用單獨兩個人在一起!"薩莎堅決反對。

"我們可以這麼想,這是一次光榮的護送,我們是出遊的摩納哥王子和王妃。"樂手作鞠躬邀請狀。

"什麼王妃?"薩莎沒忍住,不禁問道。

"摩納哥國。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王國,就在藍色海岸邊……"

"聽見沒?"小組長打斷列昂厄德,"如果你們不想步行過去的話,就趕快準備好。軍號響了,士兵們須要在晚上前趕到基地。嘿,柺杖!"他把一個捶號叫"柺杖"計程車兵叫到跟前,"護送這兩個人到基輔站,告訴巡邏隊,就說他倆是被驅逐出境的。讓他們在藍線的基輔站下車,辦完事情後一起回來。這樣沒問題吧?"他轉過身問列昂尼德。

"沒問題。"列昂尼德回答。

"下次有需要再來找我!"小組長暗地裡給他使了個眼色。

漢莎與其他地鐵站有很大的不同,薩莎留意到,在帕微列茨站到十月廣場站的區間裡到處燈火通明,牆壁上每隔50步就安裝有電燈,兩個相鄰的電燈之間沒有不被照到的地方,就連備用隱秘隧道的隧道口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隧道里沒有任何讓人感覺恐怖的東西。

要是薩莎說了算的話,她會在前面快跑,要知道時間多寶貴啊,但列昂尼德卻勸她不要著急。他們過了杜佈雷寧站後,他還是斷然拒絕作任何解釋,只是不慌不忙地踱來踱去,一副令人討厭的神態。很顯然,那些對普通人關閉的環形線上的地鐵站對他來說也不是陌生的。

"我很高興,你的朋友看待所有問題都有自己的一套。"他開始說。

"你什麼意思?"薩莎蹙緊雙眉。

"如果他和你一樣非常渴望拯救全體市民,那就應該跟我們在一起。可現在呢?你在這兒,他在那兒,各幹各的。他殺人,而你救人……"

"他不想殺任何人!"她有些激動地大聲反駁道。

"也是,他的工作使然……"他吸了一口氣,接著說,"是呀,我是誰?怎麼有資格說他?"

"那你將來打算做些什麼?"薩莎挖苦地反問,"玩嗎?"

"我要和你在一起。"列昂尼德笑了笑,"幸福還需要什麼?這就足夠了。"

"你就是說說而已。"薩莎搖搖頭,"你根本不瞭解我,又怎麼知道我會讓你幸福?"

"實現幸福的辦法是有的。每天看看漂亮姑娘就足夠了,心情會變好,要知道……"

"你以為你知道什麼是美?"她瞥了他一眼,不屑道。

"我這一輩子最懂的就是美。"他認真地回答。

"那我什麼地方美呢?"薩莎蹙緊的雙眉舒展開。

"你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光芒!"

他的話聽起來不像開玩笑,但樂手突然走近一步,雙眼直盯著她。

"只可惜你喜歡穿這種粗製濫造、一點也不精緻的衣服。"他補充。

"這種衣服怎麼就粗製濫造了?"她慢聲說,一邊試圖避開列昂尼德那讓人不舒服的眼神。

"不透光,我永遠像只撲火的飛蛾。"他搞怪地舞動雙手。

"是怕黑嗎?"她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撥弄著琴絃。

"我是害怕孤獨!"他一臉憂傷,把手放在胸前。

依舊徒勞。在調琴絃時,列昂尼德調得過緊,眼看就能彈了,但是最纖細、聲音最溫柔的那根琴絃"嘣"一聲斷了。

隧道里吹來一股輕盈的風,讓薩莎暫時放開了那些嚴肅的思緒,也讓她抽出心思應付列昂尼德那些頗具挑逗性的暗示。突然的安靜讓她一下子晃過神來,也裡責備自己竟然差點讓他蠱惑。難不成就是因為受他欺騙,自己才離開了獵人,留下了老頭?

"裝得倒是挺像!"薩莎打斷他,轉過身去。

★★★

不斷蔓延的恐懼讓謝爾普霍夫站顯得有些陰森幽怨。

戴著防毒面具計程車兵從兩邊切斷車站到隧道的入口,封鎖通向環行地鐵線的道路。整個地鐵站彷彿預感到災難即將降臨,痛苦地呻吟著。警衛隊像護送高階長官似地護送獵人和荷馬穿過大廳,每一個謝爾普霍夫站的居民都努力地想看他倆一眼。居民們知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知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想到這些,荷馬一直看著地面——他不想記住這些人的面孔。

隊長不會向他說明下一站將會去哪兒,老頭已經猜到了,下一個目標是波利斯大都會——由4個車站姐成,連線許多隧道,是一個擁有數千居民的真正的城市,是整個地鐵系統的首都——儘管地鐵系統現在已經分裂成數十個互相敵對的封建王國,波利斯仍是科學基地和文化避難所,是沒有人敢褻瀆的聖地。

沒有任何人,除了蒼老的荷馬——這個有點瘋癲的瘟疫使者。

但前一天他感覺稍微有些輕鬆了,不再有噁心的感覺——一天就去了兩次廁所;之前由於結核病,他會咳嗽不止,防毒面具上常會染上咳血,不得不經常摘下來用涼水清洗,而現在結核病症狀減輕了。也許,是身體戰勝了疾病?也許,自己根本就沒有被感染?雖然知道自己有多疑的毛病,可是荷馬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過了謝爾普霍夫站,隧道陰暗無光,死氣沉沉,這段隧道臭名昭著。荷馬明白,在到達波利斯之前他們不可能見到任何人。有人居住的謝爾普霍夫和博洛維特之間的小站總會讓朝聖者們感到毛骨悚然。地鐵裡流傳著很多關於林地站[1]的傳說,在這個車站很少發生謀害路人的事情,但人在這裡會失去理性。老頭以前曾有機會來過幾次,但從沒遇見什麼詭異的事。荷馬知道,關於這些詭異事件也有說法,現在他只祈禱這一次車站也像往常那樣被人遺忘,不會發生任何事。

距車站還有100米的時候,老頭突然覺得不自在。大理石牆壁上的白燈遠遠地反射過來第一束燈光,斷斷續續的"哎呀"聲從前方車站飄過來,老頭有種不樣的預感。他清楚地聽到了人的聲音……不應該有的。更糟糕的是,在車站100米外的獵人沒覺察到任何異樣,還是完全冷漠無聲。

他也沒理會老頭擔憂的眼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好像一點沒發現荷馬覺察到的問題——這個小站竟然有人居住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荷馬以前常常想,為什麼生活在擁擠的波利斯的居民不把荒蕪的林地小站合併過來,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迷信的束縛。但現在看來,這些迷信已皆不足以妨礙人們去打破這個小站的寧靜了。

在還沒有克服對它的恐懼並搬遷進來之前,先安裝好照明裝置……上帝,真是浪費電!從地鐵隧道登上站臺之前,老頭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地鐵站天花板上的水銀燈發出的光實在是太刺眼了。

真奇怪,即使是帕微列茨站也沒這樣整潔而肅穆——牆壁一塵不染,沒有任何菸灰的痕跡,大理石板閃閃發光,天花板也好像是昨天才粉刷的。荷馬看到,隧道拱形門後面一個帳篷都沒有——是還沒來得及搭建,還是人們根本就不打算住在車站?如果是這樣那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要把這兒變成博物館?統治波利斯的那些怪人們……

站臺上人越來越多,他們不須要做任何事情,不用擔心端著武器、頭戴鋼盔的悍匪,也不用去關心步履蹣跚、衣著破爛的老人們。就這樣看著看著,荷馬感覺自己一步也挪不動了——他的腿軟了……

每個登上站臺的人穿著都十分光鮮,像是有人正在林地小站拍電影:大衣、雨衣、鮮豔的上衣、天藍的牛仔褲……可是棉背心、破的豬皮外套,以及地鐵裡那種能抹殺一切顏色的刺眼的照明燈都到哪兒去了?為什麼這裡顯得那麼富饒?!

這是一些怎樣的面孔……它們屬於那些不會突然失去親人的人,屬於那些今天早些時候還看過太陽、衝過澡的人們。老頭對此深信不疑。還有,荷馬感覺,有些人竟然莫名其妙的非常熟悉……

這些怪異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擠在站臺邊上但沒有走下站臺。很快,整個車站就擠滿了衣著盛裝的人們。仍然沒人留意荷馬,他們都隨便打量著什麼——牆壁、報紙,抑或偶爾對視,不管是因為熟悉還是因為好奇,不管神情是厭惡還是關心。但就是沒有人注意老頭,好像他是個幽靈。他們為什麼聚在這兒?在等什麼?

荷馬回過神來,隊長去了哪裡?他怎麼解釋這奇怪的現象?為什麼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獵人站在稍遠的地方,他對擠滿車站的、多年以前的照片上才有的人們根本不感興趣。他凝重地望著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阻礙了他的視線,好像他幾步之外同一高度的地方懸空掛著什麼東西。老頭走近隊長,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隊長的面具……

忽然獵人開始揮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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