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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雙面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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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握的拳頭在空中疾速揮動,按奇怪的三角形路線從左到右,隊長好像是在用隱形的帶刀刃的皮鞭抽打一個無形的人。荷馬閃到一旁,隊長沒有看他並繼續揮動著拳頭。擊,劈,斬,猛然後退,像是試圖用鐵夾子鉗住某個人,過了一秒鐘他就開始沙啞地喘粗氣,稍事休息後又開始攻擊……

老頭一直感覺自己前不久見過類似的情形。什麼時候看到過?在哪裡看到過?真是見鬼!隊長是怎麼了?荷馬試圖叫醒隊長,可他卻完全沉浸在那種幻境中。

站臺上的人一點兒也沒留意獵人,彷彿在他們眼中隊長和老頭一樣都是不存在的。他們很明顯在關心其他事情:他們越來越焦慮地看手錶,不滿地嘟起臉頰,不停地和附近的人交談,不斷地查對地鐵隧道口上懸掛的電子錶上的紅色數字。

荷馬眯起雙眼,和其他人一樣瞅了瞅電子錶……這是一個計時器,上面顯示上一班地鐵離開之後過了多長時間。但計時器的顯示板好像被拉長了:閃爍的冒號前共有8個數字,還有另外兩個,是秒錶,在最後面。紅點在不斷地跳動,計算著過去的時間,最後一個數額大得有些出奇,已經超過1200萬了……

傳來呼喊聲……然後是一片嗚咽。

老頭將目光從奇怪的電子錶上移開,獵人此時一動不動地臉朝下趴在鋼軌上。荷馬撲向他,勉強把他沉重的身體翻過來。隊長的呼吸還正常,身上也沒有什麼傷口,雖然他的眼珠像死人一般直瞪著,緊握的右手也沒有鬆開。這時候老頭兒才發現,獵人在這場奇怪的搏鬥中不是赤手空拳,原來他拳頭裡還緊握著一把黑刀的手柄。荷馬拍了拍隊長的臉,隊長像醉酒一樣呻吟著,眨了眨眼,抬起胳膊,目光呆滯地看著老頭。突然他猛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

穿著體面大衣和鮮豔上衣的人群消失了,刺眼的燈光媳滅了,10年來積攢的灰塵又出現在牆上。車站漆黑一片,空曠沒有生氣——和荷馬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

在到達十月廣場站之前沒有人說哪怕一句話,只聽見跟他們一起的警衛們喘著粗氣低聲交談,還夾雜著肩章摩擦的聲音。薩莎己經不再責怪樂手,她開始怪自己:他……他怎麼了?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最終,在列昂尼德面前,她甚至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她是不是對他太過分了?

但在十月廣場站情況就變了。

理所當然,當看見這個車站時,薩莎忘了世界上所有的事。這些天薩莎到過那些以她都不相信會存在的地方。十月廣場站的裝飾使它和其他車站相比顯得與眾不同:花崗岩地板上鋪著地毯——儘管地毯已經磨損了,但還是能看得出原來的花紋;大廳裡泛著乳白色的燈光:人們坐在分散在各處的桌子旁,有些懶散地互相交談,傳遞著報紙。

"這地方的生活真愜意!"薩莎有些羞澀地說,差點沒把頭低到脖子下面。

"環行線上的車站總讓我想起鐵釺串的肉串。"他低聲對她說,"烤串滲出油……嗯,我們吃點東西吧?"

"沒時間。"她搖了搖頭,心裡希望他不要聽見自己肚子飢餓的咕嚕聲。

"吃點吧!"樂手伸出手指著一個地方說,"這兒有個地方……你以前肯定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弟兄們,不反對吃點東西吧?"他問警衛,"薩莎,你別擔心,兩個小時後我們就能到達目的地。其實我是故意提起烤豬肉串的,因為這個地方就做這種烤串……"

他描述烤串的那些句子簡直就像取自某一首詩,薩莎有些動搖,最終還是同意了。如果離目的地還有兩個小時,半小時的午餐時間不會有什麼影響……還有整整一天,誰知道下次吃飯是什麼時候。烤串味道真的很不錯,這還不止,列昂尼德要了一瓶店家自釀啤酒,薩莎出於好奇喝了一杯,剩下的被樂手和警衛們喝了。然後她忽然清醒過來,勉強用軟綿綿的雙腿支撐著站起來,一臉嚴肅地命令列昂尼德站起來。

但更讓她懊惱的是,在他們吃飯的時候,由於喝了啤酒,薩莎頭昏昏的,渾身無力,以至於沒有立刻把列昂尼德故意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拿開。他當時用力輕柔,顯得有些放肆。列昂尼德見薩莎開始責怪,馬上舉起手來作投降狀——"我投降!"可薩莎感覺自己的皮膚上似乎還留有他手的溫度。為什麼當時這麼快將他推開?薩莎又不禁問自己,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於是有些懊惱地掐了掐自己,想清醒一下。

多想無益,薩莎覺得現在必須找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把這個事情搪塞過去,把話題引開。

"我感覺這裡的人有些怪。"她對列昂尼德說。

"哪裡怪?"他把啤酒一飲而盡,最後終於從桌邊站起來,問道。

"他們眼裡似乎缺點什麼……"

"缺少飢餓。"樂手指出。

"不,不僅如此,他們好像什麼都不需要。"

"因為他們的確什麼都不需要。"列昂尼德哼了一聲,"他們衣食無憂,漢莎女王養活他們。眼睛又能是什麼樣?都是昏昏欲睡,死氣沉沉的。"

"我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時候,"薩莎變得嚴肅起來,"我們今天吃的東西足夠我們吃三天。也許,我們可以給別人帶點食物?"

"他們把這些東西都餵狗了。"列昂尼德回答,"這裡不收留窮人。"

"可以送給鄰站的人!那裡人們沒有東西吃……"

"漢莎不是做慈善事業的地方,"一個警衛插嘴說,就是那個綽號叫"柺杖"的,"應該讓他們自食其力,難道懶漢還不夠多嗎?"

"你出生在環行線上的地鐵站裡吧?"列昂尼德頗感興趣地問。

"從我記事起就一直住在那兒。"

"那你可能不相信,不在環行線地鐵站出生的人也要吃飯。"樂手說。

"讓他們互相吃對方!難不成最好的辦法真是,就像紅線的人說的一樣,把我們的東西都收起來然後平分?!"警衛大聲說道。

"如果一切事情都能本著這種精神的話……"列昂尼德說。

"什麼?少說些吧,傻大個兒,你說的這些足夠把你驅逐出境了!"

"我以前這樣的話說得多了。"樂手把手向上舉起,"我們現在就是被驅逐的。"

"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把你關起來,就說你是紅線的間諜!"警衛有些激動。

"我也可以投訴你執勤時喝酒。"

"你,你……"

"不!原諒我們,我保證他不會說的。"薩莎見狀連忙說,一邊緊緊抓住樂手的衣袖,把列昂尼德從生氣地喘著粗氣的"柺杖"手裡拽出來。

她勉強拉著列昂尼德重新趕路,抬頭看車站的鐘表,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吃飯和吵架幾乎用了兩個小時!而事實上她和獵人正在進行時間賽跑,並且獵人恐怕一秒也不會停留。

樂手在她背後有些醉意地笑了起來。

在去文化公園的路上,警衛們時不時充滿怨氣地埋怨,列昂尼德偶爾反駁他們。因此薩莎不得不有時制止他,有時用他們之間的約定來勸阻他。列昂尼德的醉意一點沒減輕,醉意反而讓他變得膽子更大甚至更蠻橫。薩莎只能勉強擺脫他不老實的手。

"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他嘟嚷著,"我不是你喜歡的那種型別,對嗎?你喜歡有肌肉還帶著傷痕的那種是嗎?那你為什麼還和我一起走?""因為你答應我了!"她推開列昂尼德,辯解道,"我不是為了……""我沒有這樣想!"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總是這個話題,要是知道你這麼經不住玩笑,我……"

"你怎麼這樣?那裡可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啊,如果我們動作不快一些,他們都會死的!"

"我又能做什麼?我都走不動了,你知道我現在的腿有多沉嗎?你試試……人,反正都會死,或者明天,或者10年後,你我都一樣,我們又能怎麼樣?"

"這麼說你跟我撒謊了?你肯定撒謊了!荷馬告訴過我,也警告過我!我們去哪兒?!"

"沒有,我沒撒謊!你要我發誓嗎?你會看到的!你還會向我道歉!你會很羞愧,然後對我說:'列昂尼德,我很慚愧……。'"他皺了皺鼻子。"我們這是去哪兒?!"

"我們踏上了一條艱……艱……艱難的路,我們去綠……綠……綠寶石城,這是一條不尋常的路。"他用食指指了指,然後唱起情歌來,但手裡裝長笛的盒子卻掉了。他罵了一句,彎下身去撿,自己卻差點兒摔倒下去。

"您,這位醉酒的先生!要不要你們自己去基輔站?"一個警衛喊道。"借您吉言!"樂手向他們鞠了一躬,差點又跌倒。"艾莉會回來啊……"他繼續唱道,"從塔託什基站,艾莉會回來啊……嗨,嗨,回家來……"

★★★

荷馬從不相信關於林地站的那些傳說,命運這一次卻讓他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質疑的。

有些人稱林地站是命運之站,並像神一樣供它,有一些人相信在生命轉折時期須要來這裡拜謁,這樣就可以預知未來;還有一些人……但所有的正常人都知道,這個車站從地下散發出一種有毒氣體,它會讓人產生幻覺。

讓這些懷疑論者都見鬼去吧!

那他看見的幻影有什麼意味呢?老頭覺得自己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但思維馬上又混亂了。前面的獵人又站起來了,任憑手裡的黑鋒刀亂舞著。代價無疑將會是高昂的——如果荷馬想知道隊長面對的究竟是什麼,他究竟是在和誰打鬥,如果決鬥失敗,除了死亡,最終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你在想什麼?"

獵人突然問,這讓老頭有些發懵。以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獵人一般不會跟他說話,傳遞命令時,一般都是圧著嗓子,用盡可能簡練的方式說話。話說回來,怎麼能期待和沒有心的人推心置腹地交談?

"沒,沒什麼。"荷馬結結巴巴地說。

"你在想什麼事兒,我聽見了!"獵人說,"關於我,你害怕?"

"目前還沒有。"老頭回答他。

"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怎麼著的。你……總讓我想起某個人。"

"誰?"沉默了一會兒後,荷馬小心地問。

"我自己的某些特點。我忘記了我身上到底有哪些特點,而你總能讓我回憶起我的這些特點。"他的話彷彿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的,說話的時候他的雙眼凝望著前方的黑暗處。

"那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帶我出來的?"荷馬又失望又困惑,其實在心裡,他在期待著什麼……

"對我來說記住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隊長回答,"對其他人也很重要,這樣我才能……否則可能,一切就像發生過的那樣。"

"你記性怎麼了?"老頭好像進了雷區一般提心吊膽地問,"你經歷過什麼?"

"我記性很好!"隊長突然回答,"就是忘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害怕全忘了。你還要幫我回憶自己,行嗎?"

"行!"荷馬對他點點頭,雖然獵人根本就沒看他。

"過往的每一瞬都彌足珍貴。"隊長艱難地說,"我是指做的所有事——保護地鐵,保護人。任務很清楚,消滅每一個威脅。這很有意義,真的!"

"可現在……"

"現在?我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麼了,我希望一切和從前一樣。我不是土匪,不是殺人兇手。我這麼做是為了人們。塞瓦斯多波爾站的人歡迎我,那裡有我的家。我要拯救車站,幫助他們,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認為,如果我做到了——我清除了所有威脅一一那將是真正偉大而有意義的事業。也許那時就會回想起來了,應該會的。所以我要快點,否則,病毒傳播得越來越快。剩下的這一天我一定要快點,快點趕到波利斯把人聚起來,然後再回來。這一路上你要不斷地提醒我,讓我想起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聽到沒有?"

荷馬服從地點點頭。他不敢想象,隊長完全忘了自己的話將是什麼樣子。當以前的獵人永遠地睡著了,那又是誰留在軀體裡?難道是今天他在幻象中與之搏鬥並被其打敗的那個東西?

林地小站遠遠地落在了後面:獵人快速向波利斯行進,就像掙脫了鐐銬的囚犯,或是嗅到了獵物的狼狗,或是擺脫了獵人的狼。

隧道的末尾出現一束光亮。

★★★

總算到了文化公園。列昂尼德試圖改善和警衛隊的關係,於是邀請大家去一個"無與倫比的飯館",但現在警衛們十分警戒地提防著他,就連去廁所也要費很大勁才能得到他們的批准。警衛中的一個人負責看守他們,另一個人小聲和他說了兒句話後就走掉了。

"還有錢嗎?"這個警衛在門外守著,直截了當地問樂手。

"還有一點兒。"他張開手掌倒出5粒子彈。

"來這邊。'柺杖'要把你們交出去,他說你是紅線的人派來的間諜。如果他猜到這裡是通向你們地鐵線的通道,你知道會怎麼樣。如果猜不到,你可以在這兒等等,直到反間謀組織趕過來,你自己跟他們說明白吧。"

"揭發我了,對嗎?"列昂尼德忍住不打嗝,"好吧!隨他去吧……我們一定回來!謝謝你這一路的陪伴!"他做了個敬禮的姿勢,"這條道能到隧道對嗎?"

拉著薩莎,雖然差點摔倒,樂手還是迅速跑了起來。

"好!"警衛自言自語,"這就是去你們那兒的通道,都不想上去嗎?40米深啊,好像他不知道那裡早就被堵住了。"

"我們這是去哪兒?"薩莎己經徹底迷惑了。

"什麼去哪兒?去紅線的人那兒!你沒聽見他們要揭發'奸細'?"列窗尼德回應。

"你是紅線的人?"

"姑娘!現在什麼也別問我!我還得思考,還得逃跑。我們要快點逃跑。現在他們提高了警惕……逮捕了就要槍殺……我們錢不多了,我們還需要一個勳章。"

他們鑽進隧道,將警衛們留在外面,貼著牆朝基輔方向往前跑。無論如何是趕不到基輔站了,薩莎明白。如果樂手判斷正確的話,第二個警衛現在已經告訴其他人他們逃跑的方向了……

突然列昂尼德向左轉,跑進明亮的隧道輔道里——非常確信不疑,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幾分鐘後遠處出現了一些旗子、柵欄、亂七八糟的袋子堆起的機關槍戰壕,傳來了狗叫聲。邊防哨卡?難道己經通知哨卡他倆要逃跑了嗎?他為什麼打算跑到該兒?柵欄另一邊是誰的土地?

"我是阿里別爾特·米哈伊洛維奇派來的。"樂手把一本奇怪的證件遞給跑過來的哨兵,"請讓我們通過。"

"交通行費。"哨兵檢查完證件後說,"這位小姐的證件呢?"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列昂尼德掏出最後一些子彈,"這位小姐的證件就算了,行嗎?"

"別來這套!"哨兵嚴肅起來,"你為這是集市嗎?這是法治國家!"

"看您說的!"樂手假裝害怕,"我以為既然是市場經濟就可以講價,不過不知道還有差別。"

5分鐘後,顴骨處踏破了皮、鼻子流血、衣衫凌亂的薩莎和列昂尼德被扔進了一個小房間。

鐵門叮噹鎖上了。

他們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1]《地鐵2033》譯作"波利嚴卡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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