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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這裡是莫斯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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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裡不允許這麼做,阿爾喬姆。”

“開啟它。我讓你開門。”

“站長說…他說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你把我當傻瓜嗎?任何人是什麼?誰是任何人?”

“我有上級的命令!為了保護車站不受輻射影響,我有上級的命令。明白嗎?”

“是蘇霍伊命令你的?我繼父給你的命令?得了吧,趕緊開門。”

“我會因為給你開門而被懲罰的,阿爾喬姆”

“你不行的話,我自己來”

“喂,蘇霍伊,這裡是前哨站…阿爾喬姆在這裡,是你的兒子阿爾喬姆。我能怎麼辦?…好吧,我們等你過來。”

“打小報告?挺厲害的啊,尼基塔。既然報告完了,現在給我滾開。無論如何我都要開門。我一定要出去!”

兩個哨兵衝出了警衛室,擠到了阿爾喬姆和大門之間,用可憐的目光看著他,慢慢地把他推離大門,他們並不想和阿爾喬姆打架。阿爾喬姆無力抵抗,他前一天已經上過地面了,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眼睛下面還帶著重重的黑眼圈。路人慢慢圍了過來:其中有頭髮油油的髒小孩,還有臉色蒼白的婦女。她們長期在冰冷的水裡洗衣服,已經雙手發青。從右邊隧道里回來的農夫已經疲憊不堪,呆滯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所有人竊竊私語,不時地打量阿爾喬姆,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他老是跑到上面去,上去幹嗎呢?”

“呃,你不是不知道,每次大門開啟,那些東西就進來了。他真是個瘋子。”

“聽著,你不能這麼說他。畢竟他救過我們所有人,包括你的小孩。”

“他是救過人,不錯。那又怎麼樣。他救人就是為了天天上地面?如果他中了大劑量的輻射,我們所有人都會被輻射!”

“媽的,他到底想要什麼?這才是關鍵問題,上面啥也沒有。他到底要什麼?”

這時一張新面孔出現在人群中,這是一個重要人物,小鬍子很久沒有修剪過,稀疏且灰白頭髮搭在他禿了的頭頂。但他的面龐稜角分明,每一個角落都顯露出剛毅的神情。就好像他整個人都像被淬鍊過一樣,連聲音也是。

“都散開!聽到沒?”

“蘇霍伊來了,讓他來帶走這個小子。”

“薩沙叔叔…”

“又是你,阿爾喬姆?我們已經談過這件事了…”

“把門開啟,薩沙叔叔。”

“滾開!說的就是你!這裡沒什麼好瞅的。阿爾喬姆,跟我走!”

阿爾喬姆沒有跟上,他靠著牆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受夠了,”蘇霍伊喃喃自語。旁人也在私下竊語。

“我得上去,我不得不上去。”

“上面什麼也沒有!沒有!你在上面什麼也找不到!”

“可我和你說過了,薩沙叔叔。”

“尼基塔!別站那兒傻看著。快把這些車站公民護送走。”

“好,蘇霍伊。”尼基塔揶揄著把圍觀群眾趕開,“這是他們的私事,大家都散了吧,都走吧”

“你和我說的是一派胡言。聽好了…”蘇霍伊冷靜了下來,坡著腳走到阿爾喬姆身邊坐下,“你這是在糟蹋自己。你真以為這套防護服可以防輻射?它破得像個篩子一樣,一條棉質連衣裙都比它有用。”

“那又怎樣?”

“潛行者都沒有像你一樣如此頻繁地上去…你知道輻射劑量累積的下場嗎?你想活下去還是死掉?”

“我肯定聽到了那個聲音。”

“我肯定這只是你的幻覺。上面沒有任何人在發訊號。沒有!阿爾喬姆!要我和你說多少次?上面沒有活人。除了莫斯科什麼都沒了,除了我們沒有人活下來。”

“我不信。”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之後開始掉頭髮,尿血。你想讓你的雞雞一蹶不振嗎?”

阿爾喬姆慫慫肩,沉默了一會兒,掂量著叔叔說的話。蘇霍伊在一旁等著。

“我聽到了,在塔上的時候。從烏爾曼的無線電耳機裡。”

“但除了你以外沒人聽到。到現在這麼久了,不管他們怎們努力都收不到任何無線電訊號。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所以我要上去,這是追求的全部。”阿爾喬姆站起來直了直腰。

“我想要孫子孫女,”蘇霍伊低聲說道。

“然後他們就住在這裡?住在這個地牢一樣的地方?”

“在地鐵裡,”蘇霍伊糾正道。

“在地鐵裡。”阿爾喬姆同意。

“他們可以在這兒過得不錯。至少他們可以來到這個世界。但你這個樣子…”

“讓他們開門,薩沙叔叔。”

蘇霍伊盯著黑亮的大理石地板,思索著什麼。

“你聽說大家都在傳什麼嗎?他們都說當時你在塔上精神奔潰了。”

阿爾喬姆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深呼吸了一口。

“如果你真的想要孫子孫女,你知道你之前該做什麼,薩沙叔叔。你應該有自己的孩子,你就可以把他們指揮得團團轉。他們會長得和你一樣,而不是像我他媽這個樣子。”

蘇霍伊閉上了眼睛。

就過了一秒,“尼基塔,把門開啟。他可以滾了。讓他去死吧,關我屁事!”

尼基塔一言不發地開啟門。阿爾喬姆滿意地點點頭。

“我很快就回來,”他從氣閘隔離室裡對蘇霍伊說。

蘇霍伊轉過他弓著的身子,快速地走開了。

氣閘的門關上了。天花板上有一個至少用了二十五年的白熾燈泡,它像冬天的太陽一樣發出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氣閘裡除了一堵鐵牆外的每一個角落。鐵牆邊有一個破塑膠椅子,用來休息一下或繫鞋帶,一套化學防護服掛在牆上的一個鉤子上。地上有一套帶橡膠管的清洗裝置。角落裡有一個軍用帆布雙肩包。一個藍色的電話掛在牆上,就是老式的電話亭裡的那種。

阿爾喬姆穿上防護服。他已經瘦了不少,防護服變的很寬鬆。他從包裡拿出毒氣面具,拉上鬆緊帶強行把它固定在頭上。他已經習慣了從面具那模糊狹小的視窗看外面。他拿起聽筒,“準備完畢。”

那道鐵牆其實是一堵氣密門。氣密門吱吱地朝外開啟,潮溼而寒冷的空氣從外面吹進來。阿爾奇歐姆打了個冷戰,艱難地把包背上。背包很重,像一個人一樣壓在他的肩上。

破敗潮溼的自動扶梯向上延伸,像是永無盡頭。全俄展覽館站在地下六十米深,設計用於躲避常規轟炸。當然如果一枚核彈頭直接擊中莫斯科,整個城市就會是一個的大坑了,核爆的高溫會把所有東西融化成玻璃。但所有的核彈頭都在高空被攔截了,只有彈頭碎片落了下來。他們還帶有強輻射,但已經無法被引爆。所以莫斯科還是完好地在這兒,它就像一具木乃伊一樣,四肢齊全,臉上還帶有笑容…

但其它城市沒有火箭攔截系統。

阿爾喬姆嘟囔了一聲,迅速拉緊了鬆掉的帶子,調整好背包,開始向上走。

雨滴像鼓點一樣落在了阿爾喬姆的頭盔上。他的防水長靴浸入了泥巴中,混著鐵鏽的水從頭上滴到腳下。空中密佈的烏雲讓人窒息。到處都是空著的房子,它們歷經歲月而破敗不堪。這個城市裡已經二十年一個活人都沒有了。透過一條遍佈泥潭和樹樁的小徑,阿爾喬姆看到了展欄館那巨大的拱形大門。展覽館就像是一個寺廟,供奉著孕育美好未來的一件件展品,人們相信偉大的成就即將來臨。現在看來那一天從未到來,展覽館只是一個被上帝遺忘的死亡陷阱。

兩年前各種可怕的生物居住在這裡,但現在它們都不在了。地鐵政府曾經承諾地表輻射會逐漸下降,人們可以漸漸地回到地面。地面上那些變異的怪物就是例證,儘管它們外形扭曲且殘暴,但它們能在地表生存。

現實中情況正相反,由於極地冰層融化,地球變得像一個蒸籠一樣,地表背景輻射急劇升高。那些變異體可以靠爪子艱難生存一段時間,但那些沒有努力適應的生物都死了。人類在地下生存了下來,充滿了求生欲。人類沒有太多需求,在地下總還能用老鼠娛樂。

蓋革計數器咔咔響著,記錄著阿爾喬姆接受的輻射劑量。阿爾喬姆心想,“也許我不該帶著它,這東西只讓我感到煩躁。劑量多少根本無所謂。只要我把事情解決了,隨那數字跳到多高。”

“隨他們議論吧,隨他們怎麼想。他們沒有在塔上…他們從沒出過地鐵。他們怎麼會懂呢?我變了…我會說服他們…我好像和他們解釋過了…就在烏爾曼伸出電線的那一刻…就在他調頻率的那一刻,我聽到了那個聲音!這不是幻想。操!他們不信我!”

一個高架路口出現在他上方,幹了的瀝青像帶子一樣懸下來,打到翻到的轎車和卡車上,車裡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阿爾喬姆環顧四周,走上了那像舌頭一樣的斜坡(匝道),向高架路進發。他不用走多遠,大概一公里半就行。“三彩公寓”就在下一個出口旁邊。以前人們在那些樓外漆上了白色,紅色和藍色。但時光已把一切都抹成灰色。

“為什麼他們都不信我?他們就是不信。好吧,沒人聽到過任何呼叫訊號。但他們在哪兒接聽?在地下。沒人去地面接收訊號。難道不是這樣嗎?你仔細想想,怎麼可能除了我們就沒人活下來了?這完全是胡扯,難道不是嗎?”

阿爾喬姆不想看奧斯坦金諾電視塔,但就算轉過頭也沒法不看到它。電視塔任然在視野邊緣出現,就像面罩邊上的一道劃痕,電視塔像一個手臂一樣拔地而起。它又黑又粗,在觀景臺處折斷。它又像一個人陷入了莫斯科的紅土地,掙扎地想爬出來。

“當我在塔上的時候。”阿爾喬姆僵硬地轉向電視塔方向,“當那些遊騎兵在試著接受米勒的訊號的時候…在那些噪音背後…我可以以任何名義發誓…我聽到了那個聲音。那裡有聲音。”

兩個巨大的人像矗立在光禿禿的樹林裡,那是“工人和集體農莊女莊員”雕像。兩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抓著對方,感覺不是在滑冰就是在跳探戈。但他們又不看對方,像是對性不感興趣。“他們在看哪兒呢?那麼高的地方可以看過地平線嗎?”阿爾喬姆想。

在他的左邊,展覽館的摩天輪還豎在那裡,大得好像是一個可以轉動地球的齒輪。那個摩天輪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動了,現在就這樣靜靜地生鏽。裡面的彈簧已經脫落下來。

摩天輪上刻著數字“850”,紀念莫斯科建立850週年。阿爾喬姆隱約感覺沒有必要去糾正上面的數字。如果人類滅亡了,時光也就停止了。

那懂曾經漂亮的藍白紅大樓已經變得灰暗醜陋,它是附近最高的建築,如果不算那個斷了的電視塔。阿爾喬姆靠近它,抬頭盯著樓頂。他的膝蓋已經開始發痛。

“也許今天..”阿爾喬姆問自己,同時想起了天上的烏雲就像棉花耳塞一樣。當然,樓頂從來沒人聽到阿爾喬姆的呼喊。

一個普通的入口大廳出現在眼前。

入口的電話像孤兒一樣被遺棄在那裡。金屬大門失去了電源動力。門衛的玻璃房裡有一具變異狗的屍體。郵箱的門開著,在風中哐當作響,裡面什麼都沒有。很久以前就有潛行者拿走所有信件燒了來暖手。

在牆根處有三個閃亮的德國造升降電梯,不鏽鋼大門敞開著,好像阿爾喬姆隨時都可以走進去然後直上頂樓。就因為這個阿爾喬姆討厭那些電梯。消防樓梯的入口就在電梯旁邊,他知道入口後是什麼,要爬整整四十六層樓,就像要爬到各各他山朝聖一樣(譯註:各各他山是耶穌基督受難處,基督教聖地)。

“老規矩,用走的。”

背包重得感覺有一噸,把阿爾喬姆壓在水泥樓梯上。儘管步履艱難,他還是像一個發條玩具一樣大步向前。當然他也像一個發條玩具開始自言自語。

“如果他們沒有任何攔截導彈…都一樣…一定有幸存者在某個地方…不可能只在莫斯科…只在地鐵裡…地球還在這兒…沒有碎成兩瓣…天空在逐漸變晴…就是不可能…整個國家沒有其他倖存者…還有美國…還有法國…還有中國…還有泰國…還有其他那些地方…這些國家做錯了什麼?不可能沒有幸存者…”

當然,阿爾喬姆在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去過什麼法國和泰國。他幾乎沒有見過這個世界原來的樣子,他出生得太晚了。這個新的世界已經如此之小,只是全俄展覽館站,盧比楊卡站,阿爾巴特大街站,環線…而已。當他每次在稀有的旅遊雜誌上欣賞紐約和巴黎的褪色照片時,他內心深處任然相信這些城市還在那兒,沒有消失,也許正等著他前去。

“憑什麼…憑什麼只有莫斯科倖存下來?這不合邏輯!只是因為我們收不到他們的訊號…至少現在還不能。我們要堅持,不能放棄。我們一定不能…”

整個樓都是空的,但處處仍有聲音,就像是活過來一樣。風吹過陽臺,拍打著房門,鑽進電梯豎井,吹進臥室和廚房發出一些低沉的聲音,假裝像是主人回家。阿爾喬姆已經不信還有人在房間裡了,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不去任何房間。

他知道那些不停拍打的門後是什麼——被掃蕩一空的公寓。只有一些照片散落在地板上,死去的陌生人給自己拍照留作紀念,但沒有人關心。房裡還有搬不走的笨重傢俱,沒人能把它們搬進地鐵或者下一個世界。其他的樓裡的窗戶都被衝擊波震沒了,但這棟公寓裡的防風玻璃完好無損,只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像是得了白內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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