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有烈酒嗎?”阿爾喬姆向人群大喊,“我們要用酒洗一下傷口。”
人群像猴子一樣咯咯地笑起來。烈酒?洗傷口?
“看看這裡的樣子!一半的車站都被淹了!你們肯定蒸餾出點什麼東西了吧?”
“從屎裡蒸出來的也行。”萊約克懇求道。
“他們吃蟲子!”有人同情地說,“蟲子會讓人產生幻覺,但蟲子體內沒有酒精。”
“他們什麼都幹不了!”萊約克已經出離憤怒了,“都是一幫廢物!”
“你去問一下那些漢莎士兵。”有人建議他們。
“是啊,是啊,漢莎士兵。”有人笑了。
“說得對!”阿爾喬姆把萊約克扶到肩上,“我們去找邊境守衛。你回漢莎。我們還有簽證。那個毛衣男早就離開了。他們會給你包紮,我們還可以一起上路。”
“去哪兒?”奧列格哭著說,“你們這是想去哪兒?我怎麼辦?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不回漢莎那裡!”交易員蹬著地板不走。
“你們去哪兒?”奧列格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你們把我的計算都打破了!”
“好吧,夥計。。。”阿爾喬姆拿出一個彈匣,取出幾顆子彈,但奧列格誤會了。
“屠夫!劊子手!想殺了我?開槍啊!”他站起來,抓著槍管頂到自己肚子上。
槍口發出一下低沉的聲音。
母雞撲騰了一下,開始在托盤上走來走去。人們都傻了。那個聲音在車站裡迴盪,消逝在地下河裡。
“你幹了什麼?”阿爾喬姆問奧列格。
奧列格坐下。
“就這樣了。”他回答。
奧列格肚子上的夾克被血浸溼了。
這太荒謬了。
“你幹了什麼,夥計?”阿爾喬姆問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奧列格想找到他的雞。
“我把萊雅芭留給誰呢?”他用虛落的聲音說,“我把她給誰照顧呢?他們會把她吃掉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這個蠢貨!”阿爾喬姆咆哮著,他為自己,奧列格還有所有人的無能感到出離的憤怒。
“別這麼喊。”奧列格說,“那隻母雞快病死了,來吧,萊雅芭。。。到我這裡來。”
“為什麼,你這個蠢貨,傻瓜!把他扶起來,我們去漢莎!”阿爾喬姆一邊朝交易員喊,一邊把奧列格抓起來。
但萊約克破了一個大口子的手什麼都抓不住。阿爾喬姆把背包給荷馬,讓交易員背無線電。他扶起奧列格,把他朝人行通道拖。
“奧列格就這樣死了。”人群中有人說。
“剛才還活著,一眨眼就沒了。”
“那個雞蛋也救不了他。”
荷馬和萊約克跟在後面。萊約克傻傻地盯著自己的手掌上的傷口。那隻母雞開始在木頭托盤間跳來跳去,想要追上她的主人。圍觀群眾都跟在後面,不時發出笑聲。
有一個人除外。
他們剛啟程的時候,一個小身影已經跳到了水裡,把臉貼到木頭托盤上開始找子彈。他好像根本不怕水裡的玻璃——下水道里所有傷口都有自己的恢復節奏,死神只想帶走嬌生慣養的小孩,對沒人管的孤兒不敢興趣。
他們到達大廳,走向那個從地下湖上升八米通往天堂的樓梯。身後的腳手架上擠滿了門捷列夫站居民,大家很安靜,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阿爾喬姆脫下防水長靴,拖著奧列格艱難地向上走。
“夥計們!”他向邊境守衛大喊,“我們這兒需要急救!得把這個人送去急救站!你們聽到了嗎?”
門捷列夫站居民開始小聲議論,好奇地看著事情的發展。
另一端沒有任何回應。一片死寂。
“夥計們!能聽到我說話嗎?”
血從樓梯上淌了下來,像是健康的新村站在給重病的門捷列夫站輸血一樣。阿爾喬姆可以聽見遠處漢莎守衛的說話聲,他又往上走了一步,叫他的夥伴一起上來。萊約克和荷馬還在通往天堂的樓梯下站著,一動不動。
“我不去!”萊約克固執地搖頭。
“操!算了吧。”
阿爾喬姆想:“怎麼會這樣,在漢莎大家過著衣食無憂,乾淨整潔的生活。但就在八米深的地方,一群原始人過著茹毛飲血的日子?他們之間無法交流?怎麼可能。。。?”
那些守衛都還在檢查站。指揮官揉著脖子,不停地看手。兩個士兵在抽菸,這一點讓阿爾喬姆安心了一些——抽菸說明他們還有點人性。
“這個傷員需要急救。。。是槍傷。。。是意外。。。”,阿爾喬姆氣喘吁吁地把奧列格放到沙袋上。
阿爾喬姆想:看看這裡有多少沙子,奧列格為什麼要尋死覓活呢?
“新村站已經關閉了。不許進入。”指揮官說,“現在是檢疫隔離,我警告過你了。”
阿爾喬姆上前一步,士兵們舉起了槍。
“等下,”指揮官說。
他在被什麼東西困擾?阿爾喬姆仔細地看。
看清楚了,指揮官已經把痘痘剝下來了,痘痘裡流出了膿血,指揮官擦一下,膿血又會出來,還要再擦。
“我們有簽證!簽證!剛才我們就在這兒!”
“我的萊芭雅呢?”
“退後!”
指揮官看都沒看阿爾喬姆和奧列格,他就關心自己的痘痘,他扭著頭像是想看自己的脖子。
“可以談個價錢嗎?我們付錢,就送他去醫療站。我來付錢。”
士兵們根本不關心:煙讓他們可以保持冷靜。他們靜靜地等著指揮官的命令——開槍還是不開槍。奧列格絲毫沒能打動他們。
“你拖了一個野蠻人過來?”指揮官問。
“萊芭雅。”
“看,是那個雞蛋男,我記得他穿得這個塑膠袋裙子。”一個守衛開心地說。
母雞在荷馬手裡,她撲騰著翅膀,想要跟隨主人去“天堂”。
“野蠻人?你說他是野蠻人?”
“退後!”
“但他馬上就會死的!”
“他有簽證嗎?”指揮官想起了什麼,他掏出一塊紙巾堵上了痘痘的傷口。
“他沒有簽證。”
“退後。一。。。我數到三。”
“臨時措施也可以!把傷口縫上就行!”
“二。”指揮官看著紙巾上的血,不太開心。
“那個雞蛋太煩人了,我討厭它。”
“讓我們進去,你個混蛋!”
“聽著,堂吉訶德,這些人就像蒼蠅。”一個守衛對阿爾喬姆說。
“你想把他們都救了嗎?你的救援裝置根本不夠!”另一個守衛吐出香菸,笑著說。
“求你們了!快點,求你們了!”
“三。向邊境入侵者開火!”指揮官皺皺眉,痘痘傷口還在流血。
他終於看了一眼奧列格,就為了瞄準他。
一聲輕響過後塵土飛揚。漢莎為了保護士兵的聽力,給衝鋒槍上都裝了消聲器。
在米勒身邊服役的經歷救了阿爾喬姆,他的身體本能地趴到地上躲開子彈。他拖著奧列格往回爬。又有一槍打向他們,但灰太大了,沒法瞄準。
“你這個混蛋!”
這時又來一槍,打在混凝土牆上。
那些守衛在身後發出怪叫聲,
“來試試我們的厲害。”
“那些子彈給你撒了點灰嗎?”
“你以為你很牛逼?”
“來啊,再來試試啊?”
阿爾喬姆待在這兒只會不明不白地死掉。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拖著奧列格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奧列格吃力地呼吸著,想要不流太多血,但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堅持住,夥計,你不會死的。我們怎麼離開這個地方?花卉大馬路站肯定有人。。。那裡一定有些東西。呃,老頭?”
“那裡有一個妓院,”荷馬回憶起來。
“對,有妓院的地方肯定有醫生。我們開船過去,快點。別睡著,你這個混蛋!會有時間讓你睡的。。。醒一醒!”
但他們沒法開船去哪個妓院。奧列格或其他居民都不行。他們什麼船都沒有,“隧道運河”的岸邊空空蕩蕩。
“沒意義了。他就是死人一個了。”交易員同情地看著奧列格。
“等一下,”阿爾喬姆說,“等一下。”
“讓我死吧,”奧列格肯定地說,“我的雞蛋沒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把你該死的嘴閉上!找點東西讓我們劃出去!”阿爾喬姆用槍口捅著一動不動的萊約克,“你,奧列格,讓我檢查下傷口!”
骯髒的皮膚上有一個洞,液體從裡面湧出來。一切聞上去都很噁心。荷馬看了一眼,聳聳肩。只有全能的上天能決定他的死活了。他很可能會死。
萊約克抓著他的耶穌項鍊,像抓著開降落傘的把手一樣。到處找可以當船用的東西,找一條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路。
怪誰呢?阿爾喬姆想要理清思路。是這個雞蛋男的錯,我又沒有朝他開槍。他死了是他自找的。
“話說,他說過如果死了就把母雞給我。”一個乳房鬆弛,眼睛腫脹的婦女悄悄對阿爾喬姆說,“我們關係很近。”
“滾開,”奧列格虛弱地說,“老巫婆。”
“別有負罪感。你到了天堂就不用這隻雞了。趁你還能說話,讓他們把雞給我。”
“滾開。讓我想一會兒上帝。”
“把雞留下再想上帝。或者,直接把雞給我。。。”
荷馬懷裡的母雞閉上了眼睛,她才不關心呢。
“我們怎麼出去,阿姨?”阿爾喬姆問那個婦女。
“為什麼?你們要去哪兒?去幹什麼?人們在這兒也過得下去。我們可以一起養著雞,奧列格死了。。。你和我就可以做點事了。”她朝他擠著那隻還能動的眼睛。
阿爾喬姆決定了:不是我殺的他。
“嗨!嗨!”
阿爾喬姆聽見有歌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一首進軍曲。
“嗨!在那兒!”
“什麼?”
“有人在開船,從隧道里開出來。”
萊約克站起來,驚訝於耶穌顯靈了。
阿爾喬姆背起奧列格。他們跑向隧道。
真的有東西出來了。一個木筏子?是一個木筏子!
筏子上有個大燈,有人在撐杆,筏子上的人唱著進軍曲,歌聲不太整齊。他們從薩維奧洛夫站划向花卉大馬路站。
阿爾喬姆探出身子去打招呼,差點和那個女人一起掉到河裡。
“停一下!嗨!停一下!”
撐杆的人停下了。但阿爾喬姆還是看不清誰在筏子上。
”別開槍!別開槍!帶我們去花卉大馬路站!我們有錢!”
筏子靠近了一些,上面伸出槍管。五個全副武裝的人坐在上面,阿爾喬姆看到筏子上還有地方可以坐幾個人。
所有人都靠到軌道邊上:阿爾喬姆帶著那個快死的人,荷馬帶著那隻母雞,萊約克帶著他受傷的手。手電燈光在他們臉上劃來劃去。
“看上去不像是變態!”
“一顆子彈!上來吧。。。”
“老天保佑。。。”阿爾喬姆激動地想唱出來。
阿爾喬姆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兄弟被赦免了,他把奧列格拖到筏子上,自己也坐了上去。那個筏子周圍綁了許多塑膠瓶,不可能沉的。
“從現在起小心一點!到花卉大馬路站前千萬別嚥氣!”阿爾喬姆對奧列格說。
“我哪兒也不去,”奧列格抗議道,“為什麼要去其它地方。沒有意義。”
“別帶他走!別讓一個女人傷心!”那個婦女眨著眼睛說。
“你沒法帶他去任何地方,”腳手架裡傳來一個聲音附和道,“別折磨那個人了,他生是這裡的人,死是這裡的鬼。”
“為什麼不能帶他走?你想趁他沒斷氣就把他吃了嗎?”
“你血口噴人!”
已經沒時間爭吵了,該上路了。
“那隻雞!把那隻雞留下來!我咒你兩眼全瞎!”
門捷列夫站逐漸遠去,前方是通往世界另一端的路,那兒生命的信標在朝他們眨眼。
“夥計們,你們自己要去哪兒?”萊約克問那個撐船的人。
“我們去第四帝國當志願兵。”他們回答他。(譯註:地鐵裡的納粹稱呼自己為“第四帝國”,因為納粹德國也叫“第三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