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地鐵三部曲》小說信息

第六章:八米之下(第1頁,共2頁)

字體:

阿爾喬姆一行三人剛才經過漢莎邊境檢查站的時候,漢莎邊境檢查站的指揮官一邊用指甲摳著臉上的痘痘,一邊說,“從這兒開始就是一條離開的單行道了。”

那時他們就在想下面的情況有多糟。

門捷列夫站燈光昏暗,空氣中充滿著水氣。人行通道從新村站下到門捷列夫站的花崗岩地板上,但門捷列夫站就像一個湖一樣:骯髒的水淹到腳踝。阿爾喬姆解開行囊,穿上了他的防水長褲,同時把ak步槍背到了肩上。荷馬現在就穿著橡膠靴——一看就是一個有經驗的旅行者。

“我不知道水漏得那麼厲害。”萊約克小聲抱怨。

地面上到處都是快爛掉的木頭底座,它們可以把人抬高一點。那些底座就這樣散落在各處,沒有人把他們拼起來做成一個小島或一條路。

“木頭托盤!”荷馬認出了這些底座,他艱難地在髒水中前行,想要儘快找到下一塊底座。“他們以前用卡車運貨的時候會用這些木頭托盤。曾經莫斯科全城都有大幅廣告寫著:木頭托盤大優惠!木頭托盤交易市場規模非常大。現在它們被用來應付水災。”

但木頭托盤也已經被水淹沒過幾釐米了。泥水很渾,要靠得很近才能看到腳。從旁邊看就好像所有人都像耶穌一樣在水上行走。(譯註:水上行走是耶穌神蹟之一。)

“他們能在這兒走路就是個奇蹟,”荷馬笑了,看著車站的人踩著水來來去去。

交易員也意識到情況了,“這水太他媽多了。”

他們的瞳孔已經忘記了剛才漢莎的明亮,這裡昏暗的油燈也湊合。有些油燈被塑膠袋包起來了,塑膠袋上的圖案還沒有完全褪色。

“挺像中國的紙燈籠的,”荷馬說,“還挺好看的,不是嗎?”

阿爾喬姆可沒這個閒情逸致。

他們走到拱形走廊那裡,發現了鐵軌,這兒的鐵軌跟其他站不一樣。在門捷列夫站,站臺和軌道間沒有分界線,水已經淹沒了軌道,淹上了站臺,所以看上去都是平的。你得猜一下哪兒是地面,哪兒就會摔下去嗆一口苦水。

但最重要的問題是:之後怎麼走?

通往地面的出口已經崩塌了,被封死了。往回去是不可能了。隧道里是淹到脖子又髒又冷的水,很可能還帶有輻射。如果跳進去,立馬就腿抽筋,然後淹死在裡面,像一根木頭一樣浮在水上。

車站的居民沿著看不見的軌道三三兩兩坐著,用漁網釣一些奇怪的水中生物,釣上來後立馬生吃。

“你把我的蟲子引走了!混蛋,把我的蟲子還給我!”一個漁夫抓著另一個大喊。

他們沒有船或者筏子,他們沒法離開門捷列夫站,他們甚至不打算離開。阿爾喬姆和荷馬該怎麼辦呢?

“為什麼所有地方都被淹了?這兒比新村站低嗎?”阿爾喬姆大聲地問。

“這兒比新村站深八米。”荷馬從記憶中找出了些資訊,“所以新村站排出的水都流到這兒來了。”

他們稍稍走開一點,就有一群瘦小孩圍了上來。這裡的人不敢去惹漢莎的人,漢莎不知用什麼辦法把他們嚇跑了。

“先生,賞顆子彈,先生,賞顆子彈!”

又瘦又狡猾的小孩,他們的小手已經伸到了你的口袋裡,又快又熟練。你一注意到,賊手就縮了回去,你根本搞不清是哪個小孩在掏你口袋。

地鐵附近有很多地下河流過,他們侵蝕著混凝土,想要進到車站裡面。有能力的車站加固了牆,抽出了水,吹乾了潮氣。沒這個能力的車站就被默默的淹掉了。

門捷列夫站的人太懶了,他們既不修補也不淹死。他們就用一些老辦法臨時應付一下,他們搜刮來一些腳手架搭在大廳裡,一直搭到天花板,像一個小樹林一樣。還有人把自己的的地盤用塑膠袋包起來,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了。有錢人住在上面,最窮的人就住在最下面——大家都沒什麼意見。

曾經的門捷列夫站鋪滿了白色的大理石,非常的莊重,很適合拍婚紗照。但泥水已經把大理石從牆上衝了下來,短路了電力系統,熄滅了大吊燈,把住在這裡的人變成了兩棲動物。這裡看上去應該沒有夫妻了,他們得去高點的地方住,免得**的時候把後背弄溼。

沒在釣蟲子的人都無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格子裡,他們呆呆地看著黑暗,嘴裡唸叨著什麼,還不時傻笑。顯然這兒除了釣蟲子和發呆就沒其他事可幹了。

“吃啥呢?”萊約克疑惑地問,他艱難地從水裡走到幹一點的地方,甩開那些小鬼,悲傷地看著自己的靴子。

他不停地問,搞得阿爾喬姆肚子都餓了。他們應該在和平大道站吃飯的:那裡有豬肉串燒,還可以買到燉蘑菇。但這兒。。。

“賞顆子彈。先生!”

阿爾喬姆把背包抓得更緊了,把小孩嚇走。可又有一隻小手熟練地伸到他的口袋裡。小手摸到了點東西,這次阿爾喬姆抓到了那隻手。結果這個小賊是一個大概六歲的女孩,頭髮打結在一起,每兩顆牙就缺了一顆。

“小混蛋,把東西還回來,你拿了什麼?”

他把女孩的手指一個一個拉開,裝得很生氣的樣子。女孩看上去像是怕了,她裝作沒事的樣子,想親一下阿爾喬姆,讓他放自己走。她偷了一個蘑菇。阿爾喬姆口袋裡怎麼會有一個蘑菇?這是一個剛從農場摘下來的蘑菇。這是什麼鬼情況?(譯註:此處應為安全域性有人(很可能是毛衣男)偷偷把蘑菇放進阿爾喬姆口袋,這樣邊境檢查站就有理由拒絕他們再次入境。)

“得了吧,把蘑菇給我們!你是個固執的混蛋嗎?”小女孩尖叫地說。

阿爾喬姆猜是安娜把蘑菇放進去的。

她在告別的時候偷偷把蘑菇放進去:阿爾喬姆,你就是你,你有你的英雄本性和使命,不要忘了自己的內心,不要忘了我。

“我不會給你蘑菇的,”阿爾喬姆堅定地說,把小女孩的手捏得更緊了。

“好疼!好疼!你這個怪物!”她尖叫道。

阿爾喬姆鬆開手,把這個小兔崽子放走了。

“停下,等一下。”

小女孩正想從遠處朝他扔一根鐵棍,但停住了。看來她對人還是有一點信任的。

“給你。”阿爾喬姆掏出兩顆子彈給她。

“扔過來,”小女孩命令阿爾喬姆,“你這個怪物,我不會靠近你的。”

好吧,也許阿爾喬姆是有那麼一點點像怪物。

“我們怎麼出去?怎麼去花卉大馬路站?”

“沒有路可走!”她說,“如果他們想的話,他們會來抓你的。”

“誰?”

“想抓你的人。”

阿爾喬姆朝她手裡扔了一顆子彈,又扔了一顆。她抓到了第一個,但第二個掉到水裡了,立馬又其它三個小孩像松鼠一樣撲到水裡找。小女孩生氣地踩著這個人的鼻子還有那個人的耳朵,大喊,“滾開!這是我的子彈!”但已經有人走運地撿到了。她沒有哭,她和大衰神說,“你這臭娘養的,我和你沒玩。”

“聽著,小姑娘,”萊約克叫住她,“這裡有人有吃的嗎?有什麼吃了不會中毒的東西嗎?帶我去弄吃的,我再給你顆子彈。”

她疑惑地看著萊約克,然後說,“要吃個蛋嗎?”

“雞蛋嗎?”

“別裝傻了!當然是雞蛋!在村子的另一頭有個人有一個雞蛋。”

萊約克很開心,阿爾喬姆也在想象這個雞蛋——煮熟了,蛋白就像眼睛一樣,蛋黃就像小孩畫的太陽一樣,又新鮮又柔軟。阿爾喬姆突然也想吃一個這樣的雞蛋了,甚至更棒的,三個用豬油煎的雞蛋。展覽館站不養雞,上次他吃到煎雞蛋還是一年多前在大都會的時候。那時他和安娜間的火花才剛被點燃。

阿爾喬姆把他的告別蘑菇放在衣服的內袋裡。

“我也去,”他告訴萊約克。

“他們要去吃那個雞蛋了!”小女孩大聲宣告。

這個訊息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小騷動,小孩子都不再追著他們討錢了,而是好奇地跟在他們後面。

整個一夥人跳過一個個木頭托盤,像一群小雞一樣,前往站臺的另一端,去雞籠子那裡。小孩子喜歡爬上腳手架往前跑,超過阿爾喬姆他們,但有時會不小心摔到水裡。

屋子裡的人呆滯地看著他們走路,一邊還在討論著什麼。

“我們今天就去索拉揚卡俱樂部?我從海報上看到了,那裡來了一個瑞典小夥子,很帶感哦。”

“他是來找你的。他們瑞典那邊全是基佬。昨天電視上說的。”

“他們吃蟲子把腦子吃壞了”,小女孩邊走邊解釋。

左邊有一具屍體浮在一個木頭托盤上。

阿爾喬姆看到一隻老鼠把小臉抬得高高的,衝到屍體前開始啃。然後他大聲地說,“只是八米的差距,就好像下到地獄一樣。”

“別晦氣!”萊約克給他鼓勁,“這說明地獄也有我們的人,神靈沒有忘了俄羅斯人。還不錯!”

他們一路走走跳跳,來到了這個被詛咒的村莊的另一端。

“在那兒!”小女孩說,“他就在那兒,把子彈給我。”

“嗨!先生!”那個交易員高聲喊,“他們說你做雞蛋生意?”

“差不多。”一個大鬍子從腳手架上面蕩了下來。

“給我子彈!給我子彈!你這個怪物!”小女孩開始發力了。

萊約克不情願地嘆了口氣,但還是給了小女孩一顆子彈。旁邊的小孩都羨慕地看著她。

“多少錢?”

“兩塊!”大鬍子說,“兩顆子彈!”

“我要練個。。。再來三個給我的同志們。這可是百年一遇的好生意啊,兄弟!”

腳手架上傳來走路和喘氣的聲音。一分鐘後一個小個子下來了,只穿著一件夾克。他用一條塑膠袋做的圍裙擋住了自己的私處。他的鬍子很久沒修過了,又髒又亂。他眼睛就像是著火的脂肪。

小個子一隻手拿著一個沾了屎的雞蛋,像是國王拿著權杖一樣。他另一隻手輕輕的抱著一隻病怏怏的雞。

“奧列格。”大鬍子自豪地介紹自己。

“有什麼折扣嗎?奧列格。”交易員拍拍自己的錢袋子。

“所有東西都是明碼標價,”奧列格冷靜地說,“一個雞蛋兩顆子彈。”

“好吧。。。隨你吧。拿來吧。煮熟了嗎?”再來四個雞蛋。給你子彈。。。一顆,兩顆。。。五顆,十顆。”

“不要這樣!”奧列格搖搖頭。

“不要怎麼樣?”

“只有一個雞蛋。給我兩顆子彈就行,我不要其他東西。”

“一個雞蛋是什麼意思?”阿爾喬姆糊塗了。

“今天整個車站就一個雞蛋。趕緊買了,不然別人就買了。這是生雞蛋,我們這兒沒有煮雞蛋的條件。”

“那我怎麼吃?”萊約克皺起了眉頭。

“喝掉它。敲一下然後喝掉蛋清蛋黃。”奧列格演示了一下,“先給錢。”

“好吧,給你子彈。我不喜歡生雞蛋。有一次我吃生雞蛋拉了一個月的肚子,差點就掛了。我自己去找個地方煮了。”

“不行,”奧列格沒有給雞蛋也沒有接過子彈。“就在這兒喝了,在我面前。不然我不賣。”

“為什麼呢?”交易員徹底暈了。

“我來告訴你,萊芭雅需要鈣質。你以為她靠什麼孵蛋的?”

小女孩站在不遠的地方,觀察著,琢磨著自己的小心思。其他小孩從黑暗中爬出來,像是在等待什麼。不止是小孩——住在附近的大人也開始靠近。

“什麼意思?”萊約克問。

“蛋殼是由鈣構成的。你上過學嗎?她生蛋需要鈣。在這個地方我上哪兒去找鈣?所以你在這兒把蛋喝了,把殼還給我,她會把殼吃了,然後明天你可以再來買一個蛋。”

“兩顆子彈就買這個?”

“都是明碼標價!”奧列格堅持立場,“我又不是在剝削誰!我用一顆子彈買蘑菇給萊芭雅吃,另一顆買東西給我自己吃。每天一個蛋,精確地像瑞士手錶一樣。如果你不要,我就賣給‘特別支隊’了。他們愛吃雞蛋。怎麼樣?要買嗎?”(譯註:特別支隊是二戰納粹集中營中由猶太囚犯組成的勞動隊伍。)

“賣給誰?”荷馬問。

“給我那個雞蛋。”萊約克低聲說。

“小心一點磕,別把蛋液掉外面。”

“這不用你教!”

萊約克磕了一下雞蛋。

“磕得真好!”人群中有人小聲評論著。

“味道不錯吧?”一個飢腸轆轆的小男孩羨慕地問。

“別喝那麼快!慢慢喝,好好感受一下!”,一個看上去和男人毫無區別的女人建議萊約克。

“蛋黃,蛋黃已經出來了,看到了嗎?”

“他喝這麼快,感覺像是天天都有雞蛋喝!”

萊約克不理會他的“粉絲”們。他根本沒注意他們。

“你還說要把雞蛋煮了?!雞蛋生吃是最好的,蛋白就像液體玻璃一樣,人類的靈魂可能看上去也是那個樣子的。”奧列格抓抓鬍子說。

“聽著,夥計,”阿爾喬姆問奧列格,“我們怎麼離開這裡?”

“去哪兒?為什麼?”

“去花卉大馬路站的方向怎麼走?”

“那裡有什麼好去的,又沒有蟲子抓!”奧列格肯定地說。

“假如可以這樣的話,”萊約克吃完了雞蛋,開始思考,“假如你每天去釣蟲子給母雞吃,然後把雞蛋攢起來。把二十個雞蛋一次性賣給漢莎,然後拿這些錢去再買一隻母雞。這樣你就不只是保本了,不是嗎?一個月以後就開始賺錢了。”

“用蟲子來喂母雞?母雞是很脆弱的,她吃蟲子會死掉的。你別在我面前裝聰明!”

“那養小雞怎麼樣?我借你錢去買一隻公雞?”萊約克把玩著他剩下的子彈,“或者我來投資買公雞,我們合夥開一個股份合作公司?”

這個時候小女孩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職業衝動了。她衝過去從下面敲了一下萊約克的手,幾顆子彈掉進了水裡。“雞蛋粉絲團”裡一陣騷動。

“你這小兔崽子!”萊約克咆哮道,“我會把你的脖子扭斷的!所有人都給我後退!”

“那就是你的資金把!”奧列格幸災樂禍地說,“為什麼要把我自己賣了做奴隸呢?”

“該死!”萊約克跪下來,試著在又髒又冷的水裡摸他的子彈,另一隻手裡高舉著還沒喝完的雞蛋。

小女孩爬到了一個看不到的高處,從破舊的塑膠袋間往下看,生怕交易員會把那些子彈都打上來。其他人看到阿爾喬姆的突擊步槍,都不敢惹麻煩。

“金錢買不到快樂,”奧列格說,“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的物質。對我來說,一個雞蛋和十個雞蛋沒有區別。我每天吃一個雞蛋就可以了,十個雞蛋會讓我肚子疼。我一直是這麼過來的,以後我也會繼續這樣過下去。”

彷彿是有巫師聽到了小女孩的請求,他拔下一根鬍子,唸了一些咒語——萊約克的手摸到了一個碎瓶子,鋒利的玻璃把他的手劃破了,鮮血直冒。

“混蛋!你們都是混蛋!”,萊約克暴怒了,他把雞蛋捏成一團,扔進了水裡。

人們都驚呆了,鴉雀無聲。

“你這個畜生,冷血動物,你。。。你做了什麼?”奧列格看著蛋殼迅速地沉下去,已經語無倫次了,“你這個豬!你這個毒蛇!”

他抱著母雞光腳走進水裡找蛋殼,但一隻飢餓的老鼠先把蛋殼搶到,迅速地拖著蛋殼跑走了。

奧列格欲哭無淚。

他把母雞放在一個樁子上,朝交易員走過去,搞笑般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他這麼多年住在地鐵裡,並沒有學過格鬥。交易員一記左勾拳打在他的臉頰上,一下就把他打倒了。奧列格絕望地從木頭托架上站起來。

“我的所有生活。。。你這個蠢豬。。。我的所有生活都。。。沒了。。。他媽的搶劫犯。。。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人們開始湊過來看熱鬧。阿爾喬姆開啟了步槍保險,緊握著槍。但沒人急著要來干預。

“奧列格也遭報應了。”大家小聲地說。

“我們要好好地處理他。”

“奢華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現在他和所有人都一樣了。”

奧列格哭了。

“漢莎那裡到處都是沙子!他們在修補新村站。讓母雞去吃點沙子。。。”荷馬試著安慰奧列格。“這樣也許她能每天多生一個蛋。。。”

“就你聰明!好像你很懂母雞生蛋一樣!你去漢莎要沙子?他們會把你打成沙子的。”

萊約克用另外一隻手捏著他受傷的手,大家都清楚現在萊約克急需一些酒精來消毒。這淺淺的水裡那麼多垃圾,萊約克一天裡就會因感染而死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