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了引水管站,那裡有一個地方可以上到地面。實際上你不用任何證件就可以進引水管站,只要你找到對的人,說對話就行。
“你不知道該怎麼和人相處,你這個蠢貨。”萊約克對阿爾喬姆說。
但萊約克知道怎麼和人打交道,他可是個稱職的第一使徒。
“我跟你一起去,”萊約克肯定地說,“首先,我沒見過地面上那些風景。其次,當一個潛行者有很不錯的收入,可能比大多數人都要好。再說,我的蛋蛋已經開始腫了,上去一兩次已經無關緊要了。走吧。不管我們找到什麼,分我三分之一。”
“你是一個菜鳥,”那個答應帶阿爾喬姆去巴拉希哈的潛行者說,“我要指導你,還要給你一套防護服。所以不管你找到什麼,我都拿一半,你別想分我找到的東西,怎麼樣?”
萊約克想了想。
“好吧,至少還是能撈到點東西的,”萊約克嘆了口氣,“那就好好教我怎麼做潛行者。”
那個潛行者叫薩維利亞。薩維利亞臉上的皺紋和一般人不太一樣:額頭上的皺紋是豎直的,穿過眉毛,一直延伸到嘴那裡。他的鼻翼到嘴角的一塊凹了下去,像是用刀挖過一樣。他的額頭上也凹進去了一塊。他還是有頭髮的,但很稀疏,可以清楚地看到腦門。薩維利亞有一些用鋼做的假牙,還有一些掉了的牙沒有補上。他五十歲了還能上地面,一定是個很厲害的潛行者。(譯註:薩維利亞的獨特外貌應該與長年上地面,戴防毒面具有關。)
阿爾喬姆拖著一條受傷的腿,走路很痛苦。而且他每走一步,被鞭打的後背就會鑽心地疼,像是有東西要爆出來一樣。
他們穿過了特維爾大街,避開了那些嚇人的枯樹根,經過了馬戲團旁邊的商場。馬戲團的大門關著,購物中心被某種黴菌包裹了起來。他們繞過了商場大樓,走進了地下停車場。薩維利亞的車就在那裡。
“就好像是開車來逛街一樣。”薩維利亞對他們說,“這感覺很不錯。”
阿爾喬姆不喜歡這個人。他不喜歡他臉上的皺紋,或者是那些鋼牙,還有那狡猾的眼神。也許就是因為每次薩維利亞去找薩沙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阿爾喬姆努力不想這個人和薩沙在一起的情景,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象。
最糟糕的是薩維利亞的個頭知道阿爾喬姆的肩膀,薩沙怎麼會跟這樣的人xx。
“你也是薩沙的粉絲?”薩維利亞直截了當地問阿爾喬姆,“很高興見到你。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我的年紀都能當他爸爸了。但我沒有女兒,所以並沒因此而感到困擾。”
“你去死吧,”阿爾喬姆這樣回答了他,阿爾喬姆本來就想這麼說的。
“我懂了,”薩維利亞笑了一下,並不生氣,“如果我年輕一點的話,我也會愛上她的。但當我年輕的時候,我有我自己的薩沙。”
阿爾喬姆一點也不喜歡薩維利亞說的話。
薩維利亞的車是一輛旅行車,車裡面很乾淨,窗戶亮得像鏡子一樣,車頂上的收音機天線有一米多長。這輛車的方向盤是在右邊的。阿爾喬姆對著暗色的玻璃看了看自己:薩維利亞給他的頭盔看上去很滑稽,但那把裝了消聲器的槍很帥。槍更重要。
停車場裡的其它車都早就報廢了。阿爾喬姆想,如果只有這輛車還能動的話,並不是什麼好事。這就好像去拜訪一個住在墳場裡的親戚。
車一下子就發動起來了。
“這是我的小心肝,日本車,”薩維利亞略帶自豪地介紹,“每次上到地面,我都會來看一下這輛車。當然,現在沒什麼怪人在附近遊蕩,但我還是會擔心。”
他們慢慢開出了地下停車場,開上了花園環路。(譯註:花園環路是莫斯科市中心的一條環線,交通非常繁忙。)
“你說去巴拉希哈?”
“是的,巴拉希哈。”
“具體是哪兒?巴拉希哈很大的,差不多是一個小城。”
“到那裡就知道了。”
“你很有意思。”薩爾利亞說。
他們沿著花園環路開,沒法開太快,因為得從生鏽的汽車殘骸之間穿過。有時他們會被一輛卡車堵住去路,就只能倒出來再找其他路。人行道上也散落著許多撞壞的車。當人們試圖逃離莫斯科的時候,他們會在人行道上飆車,完全不顧其他行人。但有人成功逃走了嗎?
“巴拉希哈那裡有什麼?”
他們一早就出發,這樣可以藉助白天的光線在那兒探險。現在整個天空都被烏雲籠罩了,阿爾喬姆看不到他上次撇見過的陽光。在地面上,夜晚是一團漆黑,清晨是灰濛濛的,早上是沒有任何色彩。
前一晚阿爾喬姆一直在喝酒,努力不去想薩沙有一個主人的事實,他一直喝到天亮前兩個小時。他感覺頭很暈——也許是因為那些酒度數很高,也許是他真的病入膏肓了。
城市裡沒有任何烏鴉,狗或者是老鼠。那些房子就孤零零地豎立在那裡。除了吹過的風以外,其它東西都早就已經僵住了。蓋革計數器顯示輻射很高,好像是在提醒阿爾喬姆他的時間不多了。萊約克一言不發,好像沒了舌頭一樣。他們周圍是一片死寂。
“那裡有一個哨所。紅線在地面上建造一片殖民區。”
“紅線?殖民區?為什麼?”
“他們要在地面上安家。”阿爾喬姆說。
“在巴拉希哈?巴拉希哈離莫斯科並不遠。就在環城公路外面。看看錶上的讀數,誰能在那種地方生存?”
“是人類在那裡生存。”
“孩子,你在哪兒聽說這些的?”
“某人告訴我的。。。某個可靠的人。他說有人從羅科索夫斯基站出發,被派去那裡修建哨所。羅科索夫斯基大街就在巴拉希哈旁邊,步行就能到。想一想,這些都很合理。”
“但為什麼要在巴拉希哈建?那裡有什麼?”薩維利亞追問道,“那裡有某種地堡避難所?還是軍事基地?”
“那裡有一個無線電通訊站。仔細推理一下。。。他們一定在和其他人聯絡。”阿爾喬姆轉過頭看薩維利亞的反應,“所以我覺得其它地方也有幸存者。”
(譯註:羅科索夫斯基站在羅科索夫斯基大街那裡,是一號線(紅線)最東段的終點站,在之前的地鐵地圖上並沒有標出來。這個站很新,1990年才開始運營。)
一個哨所。
當阿爾喬姆在薩沙的小房間裡休息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象這個哨所的樣子。也許這是一個堡壘一樣的建築,被幾米高的牆包圍,還有用來擊退敵人的機槍塔。但哨所裡面就像那種水晶球一樣,是一個溫暖的小天堂。那裡有什麼呢?當然是人了,不戴防毒面具,自由地呼吸,還有孩子在玩耍。。。健康的孩子。也許還有一些養的動物,雞啊鴨啊。當然還有巨大的蘑菇。哨所裡面的院子種滿了樹,樹葉在風中飄曳。總之,人們在那裡生活,而不只是存活。
薩維利亞的臉被灰綠色的防毒面具蓋住了,看上去毫無表情。薩維利亞透過面具上兩個圓形的小窗看外面,他覺得阿爾喬姆說的話很可笑嗎?他是在後悔答應帶阿爾喬姆過去嗎?他在想值不值得冒這個險嗎?如果他知道是誰告訴阿爾喬姆這些的,他一定會氣死的。
薩維利亞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按了個按鈕,開啟了收音機。他調了一遍調幅的頻道,又過了一遍調頻,最後試了試短波。所有的頻道都是空蕩蕩的噪音,像風吹過乾枯的樹枝。地面上塵土飛揚,人類就固守在這個地方,像一隻沒死的昆蟲一樣,定在那裡一動不動,雖然還沒死,但也無處可去。
“如果還有其他倖存者就好了,”薩維利亞看著阿爾喬姆,回答說,“也許真的有其他倖存者呢?”
阿爾喬姆不敢相信這是薩維利亞的真心話。
“我不是莫斯科人,”薩維利亞繼續說,“我來自葉卡捷琳娜堡。從軍隊退役後我來莫斯科學攝影,我想拍一部戰爭片,多麼可笑啊。我以為我可以拍一部有關我在坦克團生活的電影,在首都一舉成名。我把家人都丟下了,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我的爺爺奶奶當時還活著。我媽媽暗示我可以在莫斯科定居下來,然後我妹妹也可以過來尋找機會。我父母說等他們老了,可以搬到莫斯科郊區,離我們近一點。或者我們可以到暑假的時候,把孫子孫女送到他們那裡去,他們帶孩子去採蘑菇和漿果。我完成了學業,但找不到工作。每年我都告訴他們,是的,是的,馬上,馬上就能安頓下來。我根本沒法在莫斯科紮根。我只租得起外環以外的一個房間。我不敢帶妹子來家裡拍照,還得敷衍著我那個想來莫斯科的妹妹。就算我妹妹來了,我也找不到妹子。我覺得我可以談戀愛,但我沒錢結婚。為了去上班,我得先做中巴車,再轉地鐵,再坐出租——我從來就沒攢夠買車的錢。我拼命地省錢,然後盧布就貶值得一塌糊塗。我當時想,生活真是一團糟。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你試過接收無線電訊號嗎?”阿爾喬姆問。
“我試過,”薩維利亞回答,“什麼都沒有。但我不在乎無線電。我有一輛裝備齊全,燃料充足的車,我想:為什麼不拋下這些打打殺殺?為什麼不在某天早上,走出地鐵,鑽進車裡,放上一張神童樂隊的cd,直接開出他媽的莫斯科,一路向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已經搞到了機油,囤積了很多蘑菇。我把它們用橡膠包好放在了後備箱裡,這樣那些玻璃罐就不會被旁邊的槍撞碎。一切都準備完畢了。我已經準備好有兩年了。”
“那你為什麼不出發?”
“因為,因為我是一個普通人,膽小,容易退縮。做個決定很簡單,但付諸行動很難。”
“我能理解。”
“但每過幾天我就會夢到家:一個小菜園子,還有水井,灌木里長滿了果子。我爸爸邊澆著大糞,邊喊,‘快來幫我,’,然後我一直躲著他。我媽媽會叫我去喝羊奶。這你也能體會?”
“我能體會,”打瞌睡的萊約克突然醒了過來,“不是所有,是某一部分。”
“那好,”薩維利亞說,“我希望他們還活著,至少有人活了下來。就算是那個對門的兇老頭也可以,他經常揪我耳朵,因為我用彈弓打他的雞。”
他們開過了列寧格勒火車站,喀山火車站和庫爾斯克火車站。車站的鐵軌延伸向遠方。阿爾喬姆在米勒手下的時候去過那裡。他看著兩條鐵軌併成一條,想著鐵軌另一邊的世界。鐵路是很奇怪的東西,跟地鐵很像,但兩邊沒有牆。(譯註:這三個火車站在莫斯科東北方向,互相離得很近。)
“但我聽說,”阿爾喬姆說,“從d6地鐵線有一條隧道直通烏拉爾山脈。通往政府的避難所。所有的政府領導人都在那裡,天天吃罐頭,等著地表輻射降下來。”
“他們應該是在互相吃對方,”薩維利亞說,“你不瞭解這些人,你從沒看過電視。”
阿爾喬姆不瞭解這些戰前政府的官員,但他了解某些人。那個在迪特瑪口袋裡的信封估計已經被子彈打爛了。米勒和他電話裡的那個貝索洛夫沒能阻止戰爭。
“費列克索維奇,”阿爾喬姆突然清醒了,“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難道他就是貝索洛夫嗎?”
“睡一會兒吧,”薩維利亞建議說,“你的朋友已經在後面睡著了。你要不也睡一會兒?照這個速度到巴拉希哈還要一段時間。”
但阿爾喬姆睡不著,他緊張地有些頭暈。
“停一下,”他對薩維利亞說,“我想吐。”
薩維利亞停了車,阿爾喬姆走出來吐了一地。摘掉防毒面具感覺好多了,但他的舌頭感覺到了輻射的鐵鏽味,這可不妙。阿爾喬姆已經沒法再想下去誰是薩沙的主人,或者誰是米勒的主人。
另一個念頭浮現在阿爾喬姆的腦海中:我是有多蠢,怎麼能信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說的話?也許巴拉希哈什麼都沒有,梅季希也沒有,科羅廖夫也沒有,奧丁斯托夫也沒有,從來就沒有什麼適合生存的地方。
“你被輻射了,是嗎?”薩維利亞說,“還是昨晚喝醉了?”
“我們走吧,”阿爾喬姆關上車門。
沿著花園環線他們開到了一條渾濁的小河旁邊,河裡冒著一些黃色的霧氣。他們又開過了無數的空房子,經過了一個奇怪的小教堂,上面掛著紅色的十字架。薩維利亞伸出手打了阿爾喬姆一下。
他們面前是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馬路,就像紅線一樣:沒有彎曲和拐角。這是一條雙向六車道的高速,還有旁邊的應急車道。但出城的路上擠滿了車——它們想要逃離這個有毒的城市。
莫斯科的血管被堵住了。
“狂熱者的高速,”阿爾喬姆念著一塊藍色的牌子。
他們的車開進了一個金屬罐頭。汽車殘骸裡的汽油早就被取走了,但沒人來收拾裡面的屍體,你能把他們安置在哪兒?車子都擠在一起,連車門都打不開。所以那些車主人還都坐在車裡,試著開向東方。屍體早就被侵蝕地只剩骨頭了,有的人臉趴在方向盤上,有的人靠在座椅上,還有人抱著小孩。還好他們是被輻射死的,而不是餓死的。也許他們是被毒氣毒死的,不用忍受太久就離去了。
路上原來只有雙向八車道,但有十二道的車擠了進去。每隔四米就有一輛車,每輛車裡估計平均有三個人,一共有多少人在高速上?阿爾喬姆想,這條路有多長?通向哪裡?
蓋革計數器開始尖叫。薩維利亞非常焦慮,在座椅上扭動著身子,他的座位上墊著一塊白色的動物皮毛,這樣可以坐地舒服一點。他們得沿著路沿上一塊狹小的地方開。
“好了,狂熱者?”薩維利亞問阿爾喬姆,“快到巴拉希哈了,不是嗎?”
“我是個膽小鬼,”阿爾喬姆回答。阿爾喬姆不再看那些車裡的屍體了,他已經厭煩了。阿爾喬姆閉上了眼睛。嘴裡有一股鐵鏽的味道。薩維利亞和阿爾喬姆沒有到達無輻射的地方,其他人說得對,阿爾喬姆錯了,他已經瘋了。
薩沙說阿爾喬姆還有多少日子可活?三個禮拜?
妓院裡的那個醫生也是這麼說的。她給阿爾喬姆下了個診斷書,但她也只能診斷,她沒有任何藥物。
阿爾喬姆這三週能幹什麼呢?他在這段時間裡該做什麼呢?
回去,向所有人乞求原諒?
他要想安娜道歉,因為阿爾喬姆不想和她過正常人的生活,沒有和她一起有孩子。要向米勒道歉,因為阿爾喬姆拐走了他唯一的女兒。要向蘇霍伊道歉,因為阿爾喬姆從沒叫過他爸爸,六歲的時候沒有,二十歲的時候也沒有,他走的時候沒有道別,只是拿了錢。
如果他的腿還能動的話,阿爾喬姆可以去找獵人。和他最後喝一杯,告訴他,“你活得並不如意,我也是。我的頭髮也掉了,但我和你不一樣。我死之後,人們就會被困在地鐵裡,吃蟲子,在黑暗中徘徊,講著一些離奇的故事,交易著豬屎,互相廝殺到最後一口氣。我不會幫他們開啟牢門,我不會放走他們,我不會教他們怎麼才能不被太陽灼傷眼。”
然後從蘇霍伊那裡拿點子彈,去花卉大馬路站,把錢都給薩沙,和她溫存一會兒,就躺在床上看著對方,其它什麼也不做。對了,還要拜託荷馬把薩沙從那裡帶出來。
好吧,這個計劃還不錯。
這輛日本車好像加速了。
“看。”
阿爾喬姆睜開了眼睛。
前方是一條平坦的路,汽車殘骸被推到了兩邊。好像是有一個巨型的推土機經過,把汽車殘骸都清到了旁邊。有人在這一堆鐵鏽中開了一條路,一直通向遠方。
“那兒,”阿爾喬姆說,“看那兒!你覺得是誰幹的?”
阿爾喬姆的胸膛劇烈地上下浮動,穿著厚厚的防護服,阿爾喬姆已經全身開始出汗。喜悅讓他把嘴裡的酸液嚥了回去。他現在不想浪費任何一秒。
所以紅線找到了某種裝備,運到了這裡,秘密地在地面上清理路面,打通了一條通往東方的路,通往巴拉希哈。也許除了紅線以外沒有人能秘密地搞這麼大的工程,所以隧道里的人沒有騙他。阿爾喬姆只需要趕到路的盡頭,然後就能到達那個哨所。那個人們可以在地面上生活的神奇的地方。
所有這一切都沒有白費。
阿爾喬姆不是一個瘋子,不是一個蠢貨,不是一個可悲的夢想家。
“開到那條路上去。”阿爾喬姆對薩維利亞說。
萊約克在打瞌睡。收音機裡發出嘶嘶的噪音。風拍打著擋風玻璃。薩維利亞把車速提到了100碼,一點也沒有減速的意思。阿爾喬姆有一種感覺,薩維利亞正在防毒面具下微笑。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樹林:樹枝交纏在一起。但樹上一片葉子都沒有,好像是樹木在爭取陽光和水分,但耗盡了自己最後一點養分儲備。開這條路的人也把擋路的樹幹清理掉了。
前方的路又多了兩條車道,路的其它地方堆滿了生鏽的汽車,最後他們開到了一個轉彎的高架橋上。
“我們正在穿過莫斯科環路,”薩維利亞宣告,“巴拉希哈馬上就到了。”
阿爾喬姆幾乎要從座椅上站起來了。
你在哪裡,奇蹟?就在環路之後嗎?過了環路之後,輻射值就會立即下降嗎?不,蓋革計數器的示數還是很高;路變窄了——開路的人到這裡沒有那麼細心了——車子不得不降了速。
環路非常寬闊,像是死人王國的高速路。路上擠滿了小轎車和大卡車,既有俄羅斯國產小車,也有進口的豪華轎車。有些卡車的車頭向前傾,好像是頭被切了一半。金屬的長龍延伸到了遠方。
車子還在向前。
他們路過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巴拉希哈”。
環路外面和裡面沒有什麼區別。
房子變得更稀疏了,居民樓變少了,工廠變多了。還有什麼?倒了的公交站雨棚,還有商販的小攤,像毒氣室一樣的公交車。風從東方吹向西方,吹著阿爾喬姆的臉。天變得更亮了,但沒人來欣賞景色。阿爾喬姆原本就要放棄了,但一件事阻止了他:那條路還在延伸,通向哪兒呢?
“好了,那個哨所在哪兒?”薩維利亞問。“走哪條路?”
“哪條路?”阿爾喬姆想問問那個隧道里的人。
為什麼要相信他?薩沙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我怎麼能不信呢?我還有什麼其它信念呢?
“看那兒!那裡是什麼?”萊約克開始在後座騷動起來。
“哪兒?”
“在那兒!左邊那裡是什麼?它在動。還不止一個!”
它們都在動。
是在轉動。
那個東西矗立在路旁邊的一塊開闊地:像是一座塔,但不是塔,像是一個風車,但也不是風車。。。一座金屬塔,有四層樓高,上面有三個巨大的葉片在轉動。東風吹向那座塔,推著葉片轉動。
風力塔一座接一座沿著路豎立在地面上。一,二,三,四,有好多。每一個葉片都有三米長,長的不是那麼規則,外面鍍了一層灰色的塗層,一看就知道這是人造的東西,應該是大戰以後有人從工廠裡找到了配件,然後組裝起來的。這就是紅線最近在建造的東西。
最近,就是現在!
有人為了某種目的,在這裡建造了風力發電機!——在地面上!
每個風力發電機都各自轉動著,看上去好像是許多飛機的螺旋槳在轉動。有好像是這些機器在推動著地球,想要挪到其他地方去——也許是一個適合人類生活的星球,人類可以逃過去。
“它們是幹嘛用的?”萊約克在後座問。
阿爾喬姆知道。
“它們就像是地鐵站裡的腳踏車,”阿爾喬姆停頓了一下後回答,“它們是發電機。它們把風力轉換成電能。”
“幹什麼用?”
“你是在裝傻嗎?這說明有人在這裡生活!就在這裡!除此以外你要發那麼多電幹什麼?看看有多少發電機!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還有那兒也有!它們可以給一整棟大樓供電!或者兩棟,三棟!十四,十五,十六!一共有十六臺,你敢信?有人建造了這些風力發電機!在地面上!這裡輻射值有多少?”
“還是那麼高,”薩維利亞說。
“好吧,算了。這說明他們找到了抵消輻射的辦法。也許是他們建造了一些隔開輻射的裝置。至少他們在地面上!為什麼紅線要上到地面?他們瞭解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他們在這裡有電力!我們整個地鐵發的電都沒有這些風力發電機產生的多!這些電夠一整個小區用!停車,夥計!”阿爾喬姆朝薩維利亞大喊。“停下。我想靠近點看!”
薩維利亞把車停在了路旁。
阿爾喬姆跳出車,蹣跚地朝一臺風力發電機走去,眯上眼睛,看著天空,看著緩慢轉動的葉片,葉片發出吱吱的聲音。它們都靠風來發電,沒有一臺是歇著的。
薩維利亞握著他的9毫米特種部隊狙擊槍,小心地觀察著風力發電機。同時他警惕地看著四周。
“但這些人在哪兒?”他問阿爾喬姆,“那個用電的小區在哪兒?嗯?”
“我不知道,夥計。他們躲起來了,這裡是一條高速路,他們應該不會跑到這裡來。”阿爾喬姆解釋了一下。
“你說他們正在從暗處觀察我們?”
“也許是。”
薩維利亞舉起了狙擊槍,透過瞄準鏡看了周圍一圈。
“看上去不像。這裡和莫斯科一樣,阿爾喬姆。一片死寂。”
“他們開啟了一條路,還豎起了風力發電機。有人建造了這一切。他們有工人,工程師,電子技工!”
“這兒沒有人。你又不是瞎了?他們造了這些,然後又回地鐵了。現在輻射已經爆表了!他們的地表生存實驗不成功!”
車子又慢慢地向前開動,他們放下了車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活人。但就是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片光禿禿的樹幹。樹叢後面豎著一些電線杆,輸電線已經斷了。風吹著發電機的葉片,電機發出不協調的吱嘎聲,一直沒有停下。他們可以看到發電機陣列的盡頭,但還是沒發現那個哨所。
“往回走。我們可能已經開過了。”
薩維利亞掉頭了。阿爾喬姆感覺快失去耐心了,他想要再出去一次。他跳下車,觀察著,傾聽著。
人都在哪兒?
你們一定存在!你們就在這兒!出來!不要怕!我是友好的!
就算你們是紅線也沒事。誰都可以。那些地下的“顏色”在地面上還會存在嗎?也許它們會在陽光下失去光芒?
一條狗出現在路邊。
它嗅著空氣中的味道,懶洋洋地叫著。
阿爾喬姆朝那條狗走去。這不是一條軍犬:它沒有項圈,沒有狗牌,什麼都沒有。只是一條髒髒的白狗。
“怎麼了?”薩維利亞跟上來問。
“你看到了嗎?”
“一條狗。”
“它不怕我們,它不怕人。看看它有多肥!這是一條家養的狗!明白嗎?這裡有一個居住區。在樹叢後面的地方。這條狗很乖,就住在那裡,就像我們車站裡養的那些野狗一樣。”
又有幾條狗走了出來,如果阿爾喬姆在莫斯科的地面遇到狗,他會朝那條領頭的開槍,不然就逃不走了。但這些狗不一樣,它們並不嚎叫,也不會把你包圍,它們眯著眼睛,只是輕聲地叫幾下。輻射影響到了它們——有一隻狗有五條腿,還有一隻有一大一小兩個頭。輻射讓它們異化,但沒有讓它們變殘暴。它們都吃得很飽。
“這些狗是哪兒來的?看,看那兒!樹叢後面有一條小路!人們住在那裡!”阿爾喬姆指著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