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的在幹嘛?”
勒太迦猛地打掉了阿爾喬姆的手電筒,光柱閃來閃去,一會兒照在人臉上,一會兒照到牆上,一會兒又在天花板和地板間晃來晃去。所以說他們還是在一個隧道里,大家都捂著眼睛,抱怨著。兩個熟悉的人影肩並肩出現在前方。其中一個長著厚厚的嘴唇,禿頭,銀色的頭髮被精心修理過,穿著一件軍官夾克。另外一個鼻子很尖,眼睛下面有重重的眼袋,頭髮剪得很整齊。阿爾喬姆在哪兒見過這個人?感覺好像在夢裡見過。。。
當手電筒滾到角落裡的時候,阿爾喬姆抬起了他的自動步槍,但還沒等瞄準——其他同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一把奪走了步槍,燈光熄滅了。在一片漆黑裡,幾個保鏢擋到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面前。
“他們是紅線的人!”阿爾喬姆喊著,“放開我!我們把子彈送給了紅線!他們是紅線!”
“現在放鬆,放鬆,放鬆。。。”
“你在嚷嚷什麼?”
一隻脫了手套的手——勒太迦的手——捂住了阿爾喬姆的嘴——有一股槍油,柴油,火藥和血漬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爾喬姆還在喊著什麼,但他嘴裡已經被塞上了東西,沒人能聽清。用牙咬也無濟於事,勒太迦的手上沒有神經。阿爾喬姆的夜視鏡被人摘了下來,什麼都看不見了。
“別動他!”萊約克說話了,伴隨著自動步槍子彈上膛的聲音,“小薩,他們在打我們的阿囧。”
“放開!放開他!”薩維利亞開口了,“不然我把你們都幹掉!”
“達米爾。。。歐米茄。。。”
黑暗中傳來一聲咕嚕聲,是那種脖子被勒住發出的聲音,一陣子彈打到了天花板上——有個人急促地呼吸著,發出尖厲的嚎叫,想要掙脫開。
“我們搞定他們了嗎?”有人在黑暗裡氣喘吁吁地問。
“你們特種部隊有一點內部矛盾?”看不見的格列布咯咯地笑了起來,“是嗎,夥計們?”
“沒有,現在沒事。把他們帶到這裡來,跟著我走。”勒太迦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上校說如果他們有任何不安分的話。。。。”
“我知道上校的命令。把他們帶上,給我走!”
“出什麼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不是格列布的——疲憊而又響亮的說話聲。阿爾喬姆一聽到這個聲音,眼前就浮現出了薩沙的房間,簾子從裡面拉上了。。。
“沒事了。出了點小意外,不好意思。我們走吧!”勒太迦說。
幾雙手抓著阿爾喬姆把他往前拖。在他身後,萊約克和薩維利亞開始踢腿掙扎——但遊騎兵計程車兵都是受過良好訓練的,你沒法擺脫他們。
“把他們放到這兒,就這兒。好了,就這樣了。我自己會解決的。你們先上去吧。至於你們,給我把臉貼到地上!”
“上校說如果他們鬧事的話,就把他們都斃了。”
“把我們斃了?你們是失去理智了嗎?”薩維利亞轉過身來大喊。
“我記得,達米爾。我會處理的。你們搜過他們的身了嗎?他們沒武器了?”
“他們身上沒武器了。”
“那好,你們走吧,我會很快搞定的。”
“好吧,夥計們。。。”其他人同意了勒太迦,“就讓勒太迦來動手吧,這是他的專長。”
靴子摩擦的聲音逐漸遠離了——但還是讓人感覺心煩。好像他們沒有往上走,只是挪到了一邊一樣。勒太迦拿走了填在阿爾喬姆嘴裡的東西。
“那個人是格列布!紅線安全域性的!我們剛把子彈送給紅線了!我們給——紅線——子彈!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兄弟,我有我的命令,”勒太迦輕聲回答,“任務就是送貨。把貨送給誰不管我的事。”
“紅線!是紅線!子彈!我們兩個!在d6堡壘和他們浴血奮戰!我們的兄弟死在了那裡!十號!烏爾曼!施列巴!紅線殺死了他們!你還記得這些嗎?紅線差點把你也殺了!我也是!我們怎麼可以?你們怎麼可以幫他們?”
“我們的命令是從倉庫取出貨物,運送到這裡,交給收貨人。”
“你在撒謊!”阿爾喬姆大叫,“你他媽的在撒謊,混蛋!你背叛了戰友!背叛了我!背叛了所有陣亡的人!背叛了我們的兄弟!你們兩個!你和那個臭老頭!你們倆背叛了所有人!為什麼要這樣?他們流血犧牲是為了什麼?我們竟然?給紅線?武器?彈藥?”
“放鬆一點,放輕鬆。這些是人道援助,不是子彈。紅線發生了嚴重的饑荒。他們會拿這些子彈到漢莎那裡買蘑菇。他們的蘑菇已經全爛掉了。”
“我不信你!我已經不相信你們這些人了!”
“這解釋真他媽扯淡,”萊約克對著地板說了一句。
“你自己呢?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我的任務是。。。”
“你的任務——是什麼?你以為我沒聽到嗎?你的任務是:如果我不老實的話,就幹掉我,對嗎?不安分是什麼意思?我嘴裡必須得咬著這團東西嗎?你和我——兩個人——給了紅線子彈?”
“我很抱歉。”
“我永遠都不會遠原諒你。不是你!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你這個混蛋。不是嗎?你現在感覺如何?你怎麼會信這些說辭,勒太迦?這些子彈是幹嘛用的?給人當飯吃嗎?”
“你。。。你不會是說。。。”
“得了吧!你知道,對不?我都無所謂。我馬上就要掛了。開槍吧,畜生。執行你的任務,去你媽的a型血。放我的人走,讓他們兩個走。你留他們有什麼用?他們不欠米勒什麼。”
勒太迦一言不發,用鼻子大聲地呼吸著。有一樣金屬做的東西在阿爾喬姆身邊搖晃,但阿爾喬姆感覺不到即將來臨的死亡。
“怎麼了?”
勒太迦又開口了。
“你們兩個,都站起來,”勒太迦小聲地命令,“我很抱歉,阿爾喬姆。”
一把手槍伸進了阿爾喬姆的耳朵,但又出去了。
就這樣一下,兩下,三下。
什麼事都沒發生。
在這烏黑一片裡,你如何能區分生與死呢?
阿爾喬姆在嘴裡嚐到了血,柴油,火藥,槍油混合的味道,他知道他還活著。
“互相拉住手!”勒太迦說,“如果有人敢亂跑的話,我立刻斃了他。”
他們沒有無腦跑開,他們相信勒太迦最後一次。勒太迦握著阿爾喬姆的手,忙著往前走,其他人在後面連成一隊跟著。
“嗨,下面怎麼樣?搞定了嗎?”有人從自動扶梯那裡喊話。
“跑起來,”勒太迦說,“如果他們逮到我們的話,他們會連我也一塊兒殺掉的。”
他們就這樣互相抓著手,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奔跑著,要是手滑脫了,就意味著死神的降臨。(譯註:勒太迦是唯一還有夜視鏡的人,可以帶著他們跑。)
“你們去哪兒?”有人從上面咆哮著,“停下!”
看上去勒太迦並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他只是不停地跑著。就過了半分鐘,他們聽到了哨子聲和靴子聲。於是他們又轉了個方向,四個人都撞在一起。
“那個費列克索維奇是誰?”阿爾喬姆邊跑邊問勒太迦。“就是那個貝索洛夫!那個貝索洛夫是誰?米勒把我們出賣給誰了?嗯?”
上方傳來一道手電燈光。他們四個人立刻像蟑螂一樣躲開光線。
他們跑到了一個死衚衕,立刻又轉了回去。那些靴子發出的跑步聲忽遠忽近。然後牆縫裡又傳來了那些低沉的嗡嗡聲,就跟他們剛下到共青團站的時候一樣。
子彈從他們身旁劃過,打到了牆上,被彈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貝索洛夫是誰?”阿爾喬姆還在問,“他是誰?你知道的,勒太迦!你一定知道的!告訴我!”
勒太迦停下了腳步,困惑不已:也許是因為四面都很黑,而且周圍都沒有什麼熱訊號,怎麼樣才能找到出路呢?
勒太迦開啟了手電筒。
“他們在那裡!那兒!在那兒!”
他們四人正好站在一個鐵條焊成的小門旁邊。勒太迦用槍把門上的掛鎖打了下來,另外三個把鐵條往外掰,然後他們都鑽了進去,趴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遠離死亡的威脅。但願那些人不會鑽進來追他們。
“物物物物物物。。。。”
那咆哮聲越來越響了,像是樂隊在熱身。那聲音不停地撲向他們,阿爾喬姆的耳膜,心跳和脈搏都開始隨著那聲音的節奏跳動。其他遊騎兵已經追了上來,想要完成任務,手電燈光在阿爾喬姆的腦後晃來晃去。他們想要找一個目標瞄準。
勒太迦在身下摸到了一塊鐵做的擋板。感覺擋板下面就像高壓鍋一樣,隨時都會爆炸。
勒太迦用力往下按擋板——沒用。連線處早就生鏽了,螺栓都被固定在了框架上。一顆子彈劃過打中了隊伍最後面的人——薩維利亞。
“快靠牆!”
勒太迦掏出手電筒對著後面,不停地按動開關,想要閃瞎那些追擊者。阿爾喬姆朝後面打了幾槍,感覺好像打中了,在這個狹小的通風管裡很難不命中。
後面的追擊者也不吝嗇子彈地回擊。
“來幫我一下!”
萊約克過去幫忙推,然後阿爾喬姆也去了,三人合力把鐵板推開了。薩維利亞又中了一顆子彈,叫了一聲,三人拖著薩維利亞,直接從隧道天花板跳了下去。他們砸到了一大群人身上,雖然是頭著地,但也沒有受傷。
現在可以聽見這些人在咆哮什麼了。
“食物物物物物物!”
(譯註:第十八章開始都是用的聲音描寫,所以我解釋一下劇情;勒太迦帶遊騎兵去給紅線送子彈,阿爾喬姆聽到了一些可疑對話,而且疑似看到了之前出現過幾次的大魔王費列克索維奇(貝索洛夫),阿爾喬姆,萊約克和薩維利亞和其他遊騎兵起了衝突,按米勒的命令要被槍斃。勒太迦故意支開其他人,保護阿爾喬姆,和他們一起逃跑,為了躲避追殺跑進一條通風管,薩維利亞殿後被打中,最後掉入一條隧道。)
阿爾喬姆從沒見過有這麼多人聚在一個地方。這條隧道很不尋常,非常寬,可以同時容納兩條軌道,天花板稜角分明。阿爾喬姆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是人。
隧道里已經擠得人滿為患,人群充滿了憤怒。
他們跳下來的地方離車站大概有五十米,三人拖著薩維利亞,跟隨者這群行屍走肉一般的人,走向車站燈光的方向。他們並沒有檢查薩維利亞被打中哪兒了。薩維利亞抓住阿爾喬姆的衣領,抬起了身體,對著阿爾喬姆的耳朵說了些什麼。阿爾喬姆不以為然,說:“得了吧,說什麼呢?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他們四人沒辦法停下來——整個人群在緩慢地移動,如果他們停下來的話,不是被壓到牆上就是被踩在腳下。而且他們得儘快混到人堆裡去:那些追擊者隨時都有可能跟上來。
這些人看上去都又瘦又累,皮膚鬆鬆垮垮的。阿爾喬姆感覺所有人都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擠過人群的時候就像是被去皮器刮過一樣。看來是饑荒把他們從紅線各個地方趕到了這裡,但為什麼要來這兒呢?
“蘑菇菇菇菇菇菇!”
阿爾喬姆很奇怪這些人竟然還能站著。他們那瘦成竹竿的腿應該早就沒力氣動了。不是所有人都還能走路——阿爾喬姆時不時就能踩到已經倒在地上的人,他的靴子碰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也許是某人的肚子?——然後又踢到了一個硬硬圓圓的東西。但活著的人除了蘑菇已經什麼都不想了。
阿爾喬姆很容易就能找到方向:所有人都在朝一個地方走。在咆哮聲間隙,有人輕聲唸叨著“共青團站”。
四人也穿過人群朝共青團站前進,所有人都用後腦勺對著他們。有修理過的短髮,也有散亂的長髮,顏色有灰有白。好像所有人都沒有臉一樣。
阿爾喬姆朝後看了一樣——看到一個穿著遊騎兵黑色制服的人從通風管裡跳了下來,就像一個玩具小人兵一樣。緊接著又是一個。勒太迦沒有執行米勒的命令,但其他人不敢違抗。人群很快就淹沒了跳下了的追兵,現在他們要在這人山人海中尋找阿爾喬姆了。
阿爾喬姆放低了身子,以防自己的黑色制服被發現,他提醒另外兩人也彎下膝蓋。
他們沒法對話:人群的哭泣和咆哮聲淹沒了一切。他們互相只能看見嘴一張一合,完全聽不見在說什麼。能聽到的全是“蘑菇”。
他們終於來到了紅線上的共青團站。
他們從軌道朝上看去,這個車站巨大,莊嚴,有點嚇人。
這個車站和列寧圖書館站有一定的相似之處:車站大廳有兩層樓高,有一種神秘感——天花板稜角分明,沒有一絲圓滑的地方。高大的柱子支撐著天花板,柱子上端有小麥形狀的裝飾。
大家聚集在這裡都是為了食物,這裡曾是無神論者的豐收神殿。柱子外側被噴上了紅漆,軌道一邊的牆上貼滿了瓷磚,整個車站看上去就像一個行刑室。天花板下的銅製小麥裝飾就像寶劍一樣。
站臺和軌道上都站滿了人:軌道上的人在嘗試著往站臺上爬,已經爬上去的人在努力不讓自己掉下去。他們邊吼著飢餓之歌,邊往前擠,往遠處某個地方擠。車站裡光線很暗,上方有手電筒的光束打下來,在大家的頭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海難的倖存者一樣。
阿爾喬姆抬起頭往上看。
共青團站有二樓——就是圍了車站一圈的陽臺,離站臺地面有四米高。那些陽臺上沒有飢餓的人群,只有手持自動步槍的紅線士兵站在那裡,槍管都架在陽臺扶手上。他們想要瞄準誰?想要同時向所有人射擊是不可能的!
每隔幾個士兵就有一個軍官。軍官們在用擴音器喊著什麼,但人群的怒吼完全掩蓋了喇叭的響聲。
阿爾喬姆一行人踩著別人的頭和肩膀登上了站臺。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了人群中的黑色制服。追擊者也立刻認出了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蹲了下來,滿頭大汗。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開始疼了:中了槍的肩膀,殘廢的膝蓋,還有傷痕累累的後背。好像那些傷口都在叫,“不要再動了,夠了。停下,待在這兒。”
在前方阿爾喬姆看到了大家都想去的地方。
車站大廳中央有一個大理石做的寬闊樓梯,從那兒可以上到二樓陽臺。除了中央的樓梯,以前大廳兩頭還各有一個,但現在兩側的樓梯都被炸燬堵死了。所以現在中間的樓梯是唯一可以上去的路,這條路通往連線環線的人行通道,通往漢莎。人群是在往那兒擠。
樓梯臺階上有三層邊境守衛,可移動路障上掛了鐵絲網,中間的階梯上精心佈置了機槍。一條上去的路都沒有留下。
“蘑菇菇菇菇菇菇!”整個車站都在怒吼,好像整個紅線都在咆哮。
人群中有帶著嬰兒的母親——有些嬰兒已經沒聲了,有些還在哭。還有一些戴著護目鏡的小孩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們把小孩舉得高高的,這樣死神就不會抓走他們。所有人都想走上樓梯。他們都清楚在這兒沒人會給他們蘑菇。他們必須得去環線。這是唯一的生路。
為什麼人群在鐵絲網前停了下來呢?大家已經在往前擠了,靠近鐵絲網,用飢餓的眼神看著路障和紅線計程車兵。紅線的人對人群揮舞著槍托,但兩邊的機槍還沒有開火。
這麼一大群人是怎麼聚集到共青團站的?難道沒人組織他們離開自己的車站嗎?那些試著阻止他們的人如何了?阿爾喬姆不清楚,但人群還是不斷從隧道里湧出來,踩著別人的肩膀爬上站臺。車站上越來越擠,一平方米可能擠了五到七個人。
難道沒人阻止他們離開自己的車站?
士兵和人群之間那道脆弱的防線隨時都有可能奔潰。離大爆發那一刻已經不遠了。
車站裡的空氣渾濁不堪,熱得就像鑄造廠一樣——這裡的空氣已經不足以維持那麼多人呼吸了。人群急促地呼吸著——車站裡充斥了人們撥出的水汽。
阿爾喬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追兵在哪兒?他發現了那些追上來的遊騎兵,就好像他們可以感知到阿爾喬姆的位置一樣。
二樓有了一些動靜。
所有的人,幾千人,開始一個個朝上看。
一隊武裝士兵正在沿著陽臺飛奔,領頭的就是身壯如牛的格列布。
阿爾喬姆看到這一幕,回想起了當年黑怪入侵展覽館站的時候,他們請來了一個牧師和他的助理舉行宗教儀式,那場景現在想想還有些後怕。那些士兵拎著一些東西,每到一個架了步槍的地方,就停一下,格列布也給自己拿了一點。
阿爾喬姆脆弱的心像石頭一樣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那些士兵在分發什麼東西了:就是一個小時前他和勒太迦送過去的子彈。所以說這就是他們解決饑荒的辦法。
“你給他們的援助就在那兒!”阿爾喬姆抓住勒太迦的肩膀,往上指了指。“就在那上面!”
格列布巡視了一圈所有的步槍手,給每個人都打了氣,然後走向了兩層樓之間的沙袋堡壘:他的副官開始給機槍手搬運子彈。格列布對著機槍陣地的指揮官們耳語了幾句,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人群原本是躁動不安的,但等大家意識到上面發生了什麼之後,他們反而呆住了:吼叫聲也戛然而止。
格列布開始用一種陰沉的語氣喊話。
“同志們!”格列布扯高了嗓門,“我以紅線領導的名義,要求你們遵守我國有關集會自由的法律。請大家散開。”
“蘑菇!”有人高喊著。
“蘑菇菇菇!”人群附和著。
“讓我們過去!”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在怒吼聲中脫穎而出,“讓我們過去,你這魔鬼!讓我們出去!”
格列布點了點頭,好像是同意的樣子。
“我們無權!允許你們!進入!另一個國家的!領土!我!要求你們!立刻解散!”
“我們快餓死了!我的女兒已經餓死了!救救我們!讓我們出去!我已經快站不動了!我的肚子好難受!你卻吃得那麼胖,你這個肥豬。讓我們走!讓我們出去!”人群中又有人在呼喊。
“去漢莎!食物!”
他們不會讓這群人去漢莎的,阿爾喬姆逐漸想明白了。他們永遠都不會讓這群人進入漢莎,漢莎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他們知道那些干擾器,知道那些子彈,知道帝國的情況,知道席勒站的工程。他們當然也瞭解紅線的饑荒。他們絕不會讓這群人進入漢莎。
“這是暴動行為!那些鼓動的人都是暴亂分子!”格列布緩緩掃視人群,說出了這句話。大家也都盯著格列布看。“我們不會和暴動分子浪費口舌!”
“我們都快死了!所有人!我們都快不行了!有點同情心吧!主啊,給我們點吃的!救救我們吧!別讓這一切發生!別讓我們白白死掉。一點蘑菇渣渣就可以!一點肉湯就行!不是給我,給孩子!你這個混蛋!讓我們過去!”人群又開始了怒吼,“蘑菇菇菇菇菇菇!”
後面的人繼續擠向樓梯,擠向格列布站著的地方。前面的人設法給自己爭取一點空間。大家的呼吸就足以讓這個象徵豐收的車站顫抖。人們想走上樓梯,進入神殿,好像那裡有面包和美酒等著他們。但其實那裡沒有吃的,只有一個祭壇和一把刀。
現在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所有一切都又溼又燥。
格列布沒法說服這群人,他也不想。
必須要救救他們,不能讓他們被。。。他們得走出這個地方。
為什麼他們要死在這裡?他們還可以活下去的。
阿爾喬姆必須得做點什麼。
阿爾喬姆被人群擠來擠去——不斷地被推向鐵絲網。他感覺很難受,已經幾乎無法呼吸了,他用最後的一點氣開始說話:先是小聲,然後又變大。
“那裡沒有給你們的食物。。。別去漢莎!沒人想要你們過去!你們聽得到我說話嗎?大家都別去漢莎!求你們了!別去!”
沒有多少人聽到了阿爾喬姆的聲音,但格列布聽到了——他站得並不遠。
“看到了沒!那裡沒人在等你們過去!”格列布努力地喊著,支援者阿爾喬姆,“你們就該待在這裡!”
“但我們能去哪兒呢?”附近的人激動了起來。
阿爾喬姆想起來了,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他們以為出了地鐵和莫斯科以外已經什麼都不剩了。他們都被騙了,地球沒有被毀滅,他們也不是唯一的倖存者。他們是被關在這隧道里的。沒人給他們解釋有關敵人的事情,他們就這樣被關在黑暗的地下。
“到地面上去!你們應該朝上走!整個世界都還存在!我們不是唯一倖存下來的!你們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們並不孤單!莫斯科並不孤單!還有其它倖存的城市!我親耳聽到了他們的廣播!你們可以離開這裡,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住在任何你們想住的地方!去哪兒都可以!去星球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
人們開始四處環顧,想要找到阿爾喬姆。阿爾喬姆意識到他現在一定要告訴大家真相。這樣他們可以自己做出決定。有些人伸出手來扶他,有人用背或者肩膀支撐他到高處,這樣更多的人能聽見。
“你們都被騙了!那些城市都還存活著!聖彼得堡!葉卡捷琳堡!符拉迪沃斯托克!它們都還在!我們是唯一還生活在地下,活在豬屎裡的倖存者!我們喝著糞湯,聞著臭氣!陽光就在地面!但我們卻嚼維生素片!它們把我們關在這裡。。。關在這黑暗裡!他們射殺我們!絞死我們!我們還。。。互相殘殺!這些都為了什麼?為了某些人的理念?還是為了這些車站?為了隧道?為了蘑菇?”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又騷動起來。
“你他媽的在幹嘛?”勒太迦朝他喊,“你把我們都暴露了!現在他們都會追過來的。”
阿爾喬姆用紅腫的眼睛看著大家。他要怎麼樣才能解釋清楚呢?他要怎麼讓每個人都明白呢?
人群中黑色的制服像浮標一樣浮了起來,那些米勒的快遞員。他們會把阿爾喬姆從別人的肩膀上拖下來。但阿爾喬姆現在不能退縮。他得把之前在無線電站說過話再對大家說一遍。
格列布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看半死的阿爾喬姆能不能把大家勸走。士兵們正在等他的命令。
“我們在地鐵里正在慢慢死去!我們長出了腫瘤!甲狀腺瘤!我們的一切都是偷來的!我們從孩子嘴裡偷搶食物,從死人那裡偷衣服,我們在隧道里互相把對方打成肉醬!什麼紅線,棕線。。。都沒有意義!所有的這一切!兄弟們!都沒有意義!我們在這黑暗中吞噬自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人都騙我們!所有人!這都是為了什麼?”
“那我們能去哪兒?”有人朝他喊。
“上到地面去!你們可以離開這兒!你們可以逃走!有一條路可以出去!就在你們身後!在隧道里!那裡有個通風井!自由就在那裡!爬上去!去哪兒都可以!去過你們想過的生活!”
“他不想讓我們靠近漢莎!”有人惡毒地喊著。
阿爾喬姆看到人群中有兩杆槍抬了起來,瞄準他。但他還沒有把所有真相告訴大家,他得抓緊了。
“你們死在這裡毫無意義!你們被殺,沒有人會知道!上到地面後有一整個世界,但我們卻在這裡。。。被一個蓋子悶在下面。我們之中每個人都會死在地鐵裡,沒有其他人會知道!所有這些都毫無意義!離開這兒!不要再擠了!往回走!”
“我們到哪兒去找蘑菇?”
“騙子!”有人大喊,“他和那幫人是一夥的!大夥兒別聽他的!”
“等一下!”阿爾喬姆揮著手,這時有人從人堆裡朝他開了火。
子彈偏離了阿爾喬姆的心臟,擊中了他的肩膀——又是左肩。阿爾喬姆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摔進了人堆裡。他一不講話,人們就立刻忘了他說過的話。
“蘑菇!”有人用驚恐地聲音嚎叫著。
“蘑菇菇菇菇菇菇!”人群呼喊著。
勒太迦艱難地把阿爾喬姆拖了出來,扶著他,用自己的身體掩護著他——人群立刻又開始向前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