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傷舊病一齊發作了,”阿爾喬姆說,“也許還有一個禮拜可活。所以你要趕緊寫下來,老爺爺,把這些都記下來。”
“把什麼記下來?”
“所有事,所有我剛才告訴你的。”
荷馬點點頭。
“好的。”
“你都聽明白了嗎?要我再跟你說一遍嗎?”阿爾喬姆抬起了那條沒受傷的腿,準備走回走廊。
“有些地方還不太清楚。”
“哪裡不清楚?”
荷馬有些猶豫。
“怎麼說呢。。。這些。。。聽上去有一點奇怪。實話說吧。”
阿爾喬姆回過頭,看著荷馬。
“你是認為。。。?你相信我嗎?你也覺得我是瘋了嗎?”
“我沒這麼說。”
“聽著。我知道這些聽上去都很瘋狂。但這些都是真事,你明白嗎?換句話說,你所瞭解的關於地鐵的一切——什麼地面上沒有活人,我們哪兒也去不了,紅線和漢莎打仗,漢莎是好人。。。所有這些都是謊言!我們只是習慣了這些說辭。。。”
“也許會有一兩個城市倖存下來。。。”荷馬皺了皺眉,非常想相信阿爾喬姆,“但整個世界?還有干擾器?漢莎乾的?”
“先不爭了。你就先記住我說的,之後再寫也可以。你會為了自己的信念寫這本書的,是嗎?老爺爺,我快要死了。我不想讓這一切就這樣被遺忘。這就是你唯一的任務,明白嗎?我發現了一些很瘋狂的真相。要是你——你不把這些都記載下來。。。沒人會發現它們的。今天我就要。。。不提了,也許我做不到。但你,你明白嗎?你可以製造影響力。你會把這些都寫下來嗎?”
荷馬陷入了思索,他撫摸著一旁的雞。雞安靜地打著瞌睡。
“就算這些事都是真的。。。誰會出版這樣的書呢?”
“誰來出版有什麼關係?”
“大家。。。大家怎麼才能讀到我的書呢?”
“老爺爺!你什麼意思?為什麼一定要把書印出來呢?荷馬——那個真正的荷馬——他一個字都沒寫過,不是嗎?他是個瞎子。他只是不停地給別人講故事,或者編成歌唱給別人聽。。。大家都聽他講。”
“那個真正的荷馬——是的,”荷馬笑著同意,“好了,我一定會把這些都寫下來的。但你得去看醫生。還有一個禮拜?你在胡說什麼呢。走吧。。。你會帶我去見薩沙嗎?”
“多謝了,老爺爺,之後我再給你講其它事。。。講更多的細節。如果我的計劃一切順利的話,你應該能見到薩沙。”
荷馬沒有再說話,像是有什麼東西困住了他的舌頭。但最後還是開口了。
“你知道嗎?我被迫在帝國的報紙上發表了兩篇短文。就是那種宣傳材料,有關席勒站擴建工程的。。。”
“是他們逼你的,”阿爾喬姆說。
“是的,他們逼的。”
阿爾喬姆和荷馬回到了薩沙的屋子外。
所有東西都變樣了。迪特里希和他的夥伴已經吃完了東西,不知道去哪兒了。薩沙的小房間裡傳來了呻吟聲,看來她安然無恙。
“薩沙就在這兒。”阿爾喬姆說。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又在小酒館裡坐下來,各自看著自己的玻璃杯。荷馬扭動著身子,咳嗽了幾下。阿爾喬姆仔細聽著房間裡傳來的聲音:裡面怎麼了?阿爾喬姆內心有風呼嘯而過,推動著他體內的葉片和發電機,這樣阿爾喬姆可以多堅持一會兒。天堂裡的那些白色大船在哪兒?你們要飛向何方?阿爾喬姆想要喝一口伏特加,他的嘴唇一碰到酒,就立刻有一團粉色的東西在酒裡散開,阿爾喬姆的身體裡也散開了一團柔軟的雲朵,他困得不行,有多久沒睡覺了?二十四小時?
房間裡的呻吟聲停止了。一個傻瓜出來了,扣著釦子,像一個征服者一樣笑著。阿爾喬姆能怎麼辦?
荷馬把雞丟在一旁,衝向薩沙的房間。
“薩沙!”
“荷馬。。。是你?”
阿爾喬姆沒用動。這場對話不管他的事。但他還是忍不住偷聽。
“我的老天。。你,在這兒。。。為什麼?薩沙。。。”
“我挺好的。。。”
“我。。。我以為你死了。。。我在圖拉站到處找你。。。”
“抱歉。”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來找我?”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阿爾喬姆帶我來的。你認識他嗎?”
“他也在這兒嗎?”
“你。。。為什麼你要幹這個?薩沙?為什麼要做這種骯髒的事情?”
“為什麼骯髒?”
“你不該的。你一定不能幹這個。趕緊。。。收好你的東西。我們走。”
阿爾喬姆握著左輪手槍。現在不是時候,要等明天,或者後天——等貝索洛夫來看薩沙的時候,就讓他回答所有問題。無論如何都要抓到他。那隻雞呆呆地看著阿爾喬姆。
“去哪兒?我哪兒也不去。”
“你在胡說什麼?他們什麼時候把你關在這兒的?像奴隸一樣?我們可以。。。我會安排的。。。”
“我不走。”
“我不明白!你可以找一個其它工作。。。是要花錢贖你出來嗎?”
“我不是奴隸。”
“那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
“這裡就是我該待的地方。為什麼不聊聊你的,你最近如何。獵人。。。怎麼樣?”
“我不知道。天哪。你該待的地方,什麼意思?”
“在這兒人們需要我。”
“太胡扯了!你還沒到十八歲!你在說什麼?這裡是個妓院!一個齷齪的地方!看看這些齷齪的男人。。。不能這樣下去!我們走!”
“不。”
“趕快!”
“你別管了!”
那隻雞在聽,有些擔心荷馬。但阿爾喬姆沒有干涉。他沒有這個權利,何況他也不知道該站哪邊。
“你不能做這個!你無權這麼做!你不是一個妓女!”
“說得好像這是最糟糕的事一樣。”
“你是。。。一個可憐的小女孩。我把你丟掉了。。。是我的錯。。。”
“不怪你。你也不是我父親。”
“我甚至沒。。。你為什麼一定要待在這兒?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說完了嗎?你以為我死了。可我還活得好好的,我是不是妓女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妓女!”
“那我是什麼?”
一個人在開啟的門外停下了,他的頭髮打理的很整潔,穿著一件皮夾克。他是個保鏢嗎?幫他的主人檢查一下房間?阿爾喬姆揉了揉眼睛,往前傾了傾身子,左右環顧。他在找一個黑髮,梳著分頭,有眼袋的人,貝索洛夫在人群裡嗎?
“你不是那種出賣自己。。。換子彈的女孩。。。誰允許你這麼做的。。。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了。要是我現在就是這樣的呢?”
“不行!這不噁心嗎?”
“好吧,在你的書裡把我的形象改一下就行了。隨你在書裡怎麼寫。我在現實中怎樣又有什麼關係?獵人的情況又有什麼關係?”
“獵人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你把書寫完了。怎麼寫的?圖拉站發生了什麼?”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是洪水淹了圖拉站!”
“你在書裡說我祈求一個奇蹟。是這麼寫得嗎?”
“書還沒定稿。”
“好吧,你把一場大屠殺說成是奇蹟,這樣你就可以把我美化。不好意思,我的下個客人要來了。我和他們預約好了時間,像一個醫生一樣。就把我寫成醫生吧。”
“我不會就這麼走的!”
門外的那個人聽到了所有談話,吐了一口口水,走了。阿爾喬姆艱難地站了起來,他撫摸著那隻雞的羽毛,雞正在打瞌睡。阿爾喬姆的手槍已經就緒了。
在伏特加和止痛片的雙重作用下,阿爾喬姆感覺天旋地轉。
荷馬最後還是出來了——看上去很失落,好像是被澆了一頭冷水一樣。
“薩沙她為什麼要這樣?”
“你走吧,走吧,老爺爺。讓我跟他談談。之後。。。我之後再找你。就在你和伊利亞吃飯的那個地方。向他傳達我的悲痛。”
“你也是。。。她的客人。。。”
“看看我。我還能幹什麼?我真的得和她聊聊。”
“帶她離開這裡。阿爾喬姆。你是個正直的好小夥子,帶她離開。”
“正直。好吧。”
阿爾喬姆敲了敲門。薩沙已經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了,並不吃驚。阿爾喬姆搖晃著進了屋子。
“你好。”
“你回來了!你到了巴拉希哈嗎?”
“到了。”
“你看上去糟透了。坐下。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水?這裡,給你水。”
薩沙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整潔,身上沒有什麼髒泥巴。在完事後,薩沙就把頭髮紮起來,像沒事一樣。她是怎麼做到的?女人怎麼能做到只一點?她們是靠吸取男人為生的嗎?
“巴拉希哈那裡。。。有干擾器。”
“什麼干擾器?”
“薩沙,你的那個主人。。。貝索洛夫。。。”
“等下。你這兒怎麼回事?天哪,這些傷口太可怕了。還有。。。你在發燒。。。”
“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那個貝索洛夫。他是誰?”
“你帶著把手槍。”
“貝索洛夫什麼時候來?”
“真可憐,你的輻射加重了,是嗎?”
“他就是那個那天利用你和我的變態嗎?”
“你是說他介紹我們認識?”
“聽著!他什麼時候會來?我要和他談談,我必須和他談。”
“為什麼?”
“這是出於好意。他在地鐵權力金字塔的頂端。他掌控這裡所有的事。他控制著紅線,帝國。。。還有米勒。我想要了解情況,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我們所有人要被關在地鐵裡?計劃到底是什麼?我想讓他回答我。”
“你被燒傷的地方已經結疤了。我可以看一下嗎?”
“那疤。。。你是說是我自己燙的?”
“沒錯。”
“為什麼我要這麼做?為什麼?”
“那天你和貝索洛夫聊了一下,然後就自己把紋身燙掉了。”
“是我自己燙的?我說。。。是因為遊騎兵?我燙掉的可是遊騎兵的口號。。。他告訴了我一些遊騎兵的事嗎?關於遊騎兵現在都在幹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
“所以說你也知道真相?”
“阿爾喬姆,你要躺下來嗎?你快站不住了。”
阿爾喬姆沿著牆蹲了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為什麼要把我送到巴拉希哈去?”
“阿爾喬姆,對此你無能為力,你只能用香菸燙自己,就是如此。”
“關於那些干擾站,關於倖存的全世界,我都無能為力?”
“是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說過你可以感知他!告訴我!”
“你想從他那兒得到什麼?”
“把我藏起來。求你了。在這兒找個地方把我藏起來。”
“我會幫你的。”薩沙在阿爾喬姆身旁蹲下來,溫柔著撫摸著他的太陽穴和額頭,“你就坐在簾子後面。”
薩沙拉上了簾子。
“我能做到的。我還能完成任務。”阿爾喬姆自言自語著。
阿爾喬姆看著簾子上印著的小花圖案,在他看來,每朵花都像是紅線難民的腦袋。那些紅線的難民密密麻麻就像花叢一樣,活著就為了某天被人打死:這就是宿命。
“為什麼?”阿爾喬姆為了不睡著,輕聲對自己說話,“就算你是主人,是一個魔鬼。我也要你把一切都說出來。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們?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大家?為什麼我們要被關在地鐵裡?如果你不說——我就用這把納甘左輪打爆你的腦袋,就打在兩眼之間,你這個**。”
阿爾喬姆繼續這樣喃喃自語,最後還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