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說他們的故事應該從哪裡開始,謝平遙意識到這就是他要找的人時,他們已經見過兩次。第三次,小波羅坐在城門前的吊籃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用義大利語對他喊:「哥兒們,行個方便,五文錢的事兒。」城門上兩個衛兵用膝蓋頂著轆轤把手,挺肚掐腰,一臉壞笑。洋人有錢,尤其那些能在大道上通行的洋人,更有錢,不敲一筆可惜了。他們談好了價,五文錢。小波羅坐進吊籃升到半空,年長的衛兵對他伸出了另外一隻手,五根指頭搖搖晃晃。對,五文。小波羅指指地下,剛剛比畫好的價錢怎麼又變了?他聽不懂衛兵的話,衛兵也聽不懂他的嘰裡咕嚕的鳥語,但這不妨礙他們交流。年長的衛兵八字須,左手摸一下左邊鬍子,五指張開,「這是起步價,」右手摸一下右邊鬍子,五指張開搖晃,「這是咱們大無錫城好風景的觀光價。」小波羅把所有衣兜都翻出來給頭頂上的兩個衛兵看,最後五文了。年輕的衛兵說:
「那你就先坐一會兒,看看咱們大清國的天是怎麼黑下來的。」
小波羅開始也無所謂,吊在半空裡挺好,平常想登高望遠還找不到機會。這會兒視野真是開闊,他有種雄踞人間煙火之上的感覺。繁華的無錫生活在他眼前此次第展開:房屋、河流、道路、野地和遠處的山;炊煙從家家戶戶細碎的瓦片縫裡飄搖而出,孩子的哭叫、大人的呵斥與分不清確切方向的幾聲狗咬;有人走在路上,有船行在水裡;再遠處,道路與河流縱橫交錯,規劃出一片蒼茫的大地。大地在擴充套件,世界在生長,他就這感覺;他甚至覺得這個世界正在以無錫城為中心向四周蔓延。以無錫城的這個城門為中心,以城門前的這個吊籃為中心,以盤腿坐在吊籃裡的他這個義大利人為中心,世界正轟轟烈烈地以他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和蔓延。很多年前,他和弟弟費德爾在維羅納的一間高大的石頭房子裡,每人伸出一根手指,摁住地球儀上義大利版圖中的某個點:世界從維羅納蔓延至整個地球。
他來中國的幾個月裡,頭一回有了一點清晰的方位感。從杭州坐上船,曲曲折折地走,浪大浪小都讓人有連綿混沌之感;離開義大利之前,對著一張英國人測繪出的中國地圖,研究了半個月才勉強建立起來的空間感,完全錯亂了。現在,他覺出了一點意思。
護城河對岸聚著幾個孩子對他指指點點,他們猶豫著是否要穿過吊橋來到城門下,看看洋人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有幾個大人從高高瘦瘦的舊房子裡走出來,叫孩子回家吃晚飯。牆皮在他們身後捲曲剝落,青苔暗暗往高處生長。小波羅用義大利語向他們借五文錢,他們聽不懂;小波羅又用英語借,他們還聽不懂;小波羅想起李贊奇教他的幾個漢字讀音,他對他們大喊:
「錢!」
為了表示借五文,他對他們說:「錢!錢!錢!錢!錢!」
幾個大人聽到了,但他們拎著自家孩子的耳朵,一路小跑消失在青磚黛瓦的老房子裡,好像小波羅是要打劫。
有人家的門窗裡透出燈光,傍晚從天上緩慢降臨。兩個衛兵已經不指望另外五個銅板了,但離換班時間尚早,吊著個洋鬼子也挺好玩。年紀大的在指點年輕的抽菸鬥,告訴他一天裡的哪個時辰煙油最香,多抽一口等於多做一會兒神仙。小波羅開始著急,昏暗從遙遠處大兵壓境,世界在急劇萎縮、變小,很快就將收縮到他的腳下,他突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被遺棄感。別人有來處也有歸處,他卻孤懸異鄉,吊在半空裡憋著一膀胱的尿。遠處走過來一個穿長衫的瘦長男人。管不了了,他的義大利語脫口而出:
「哥兒們,行個方便,五文錢的事兒。」
借傍晚最後的光,他看見那人的耳朵動了動。
應該就是這傢伙了。錫藍客棧在城裡,沒那麼多洋人必須這個時候過城門。
小波羅又用英語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謝平遙對他舉起了手,謝平遙說:「ok.」
小波羅開始上升。到最高處,他想停下來再看一眼,心情好了沒準世界重新開闊起來,但兩個衛兵把他從吊籃裡拽了出來。他們還得把謝平遙也吊上來。自己人也付十文,年長的衛兵有點過意不去,但價碼抬上去了,當著洋鬼子面不好降,只好歉疚地找補,沒話找話,最近風聲緊,所以城門關得早。年輕的接茬,我爬城頭上一年零三個月了,哪天不緊?老的給他一個白眼,天徹底黑下來。城頭上四個角點起火把。衛兵讓他們快走,眼看巡城的頭兒就來了。他們動手拆那個簡易的絞盤架。這是城門守衛的外快,誰當值歸誰。一年到頭豎在風雨裡,不容易。當官的也明白,睜一眼閉一眼,別在巡城時找不痛快就行。
借用完衛兵們的馬桶,兩人一起下城樓。小波羅一個臺階一聲謝,非要請謝平遙吃飯。謝平遙也不客氣,跟著他走。快到客棧,小波羅一拍腦袋,只顧走路,忘了問謝平遙來此地尋人還是公幹,別誤了大事。謝平遙答:
「尋人。」
「誰?」
「你。」
「我就知道。」小波羅一把抱住謝平遙,「看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姓謝。我跟李等你幾天了。」
錫藍客棧二樓最東邊的客房裡,他們倆見到躺在病床上的李贊奇。
在每天一封的電報裡,他一再跟謝平遙說,飽受腿傷之苦,實在不堪長途勞頓,務請老弟出山,切切。看上去的確受了腿傷拖累,李贊奇跟十年前他們分別時比,顴骨高了,髮際線大踏步後撤,前額的頭髮根本用不著剃,辮子也細成了老鼠尾巴。客棧的布草以印花藍布為主,床單、被罩、枕套、枕巾和桌布皆由本地著名的陸義茂染坊出品,藍布上飾以白色的蓮藕、菱角和春筍。李贊奇淹沒在一堆江南藍白相間的風物裡,更顯憔悴深重,人小了一號,只有腦門和眼睛變大了。謝平遙掀開薄被子一角,李贊奇的右腿打著夾板,外面緊纏了幾層布,的確是傷了。最近一封電報裡,李贊奇跟他說,走不動了,錫藍客棧見吧。
李贊奇的腿在蘇州就傷了。小波羅要看拙政園,船到附近碼頭,登岸時小波羅沒踩穩,從臺階上摔下來,一屁股坐到身後李贊奇腿上。李贊奇正側身上臺階,聽見細碎的一聲咔嚓,右腿痠疼了一下。當時沒當回事,陪著小波羅遊了園,兼當解說和翻譯,該幹什麼幹什麼。回到客棧發現,右邊小腿成了全身最胖的地方,腳面都腫起來。怪不得一路都懷疑自己穿錯了鞋,右腳這一隻突然小了。就這樣他也沒在意,找大夫用了點藥,繼續陪同小波羅在姑蘇的水道里穿行。再去看大夫,老先生說,你想截肢嗎?李贊奇才上了心,知道北上之路走不下去了。他想到了謝平遙。
他們曾是江南製造總局下屬翻譯館的同事,李贊奇專業是義大利語,謝平遙是英語,上班時各幹各的,悶頭翻書或者隨同長官和洋人口譯,下了班才混在一起。當時都是小夥子,光桿一個,沒事就在虹口或者黃浦江邊找一家小館子喝茶斗酒。為大清朝和天下事,高興了喝,不高興了也喝。喝到位了,根本不管酒保再三提醒的莫談國是,敞開了數點朝政和國際事務;喝大了,辯論至激憤處,免不了熱血上頭也動手,反正謝平遙給過李贊奇幾記老拳。常去的酒館為安全起見,乾脆給他們設了專屬雅間,跟其他房間隔著一間庫房,以免隔牆有耳。
謝平遙是打酒夥的團體裡的小兄弟,那個時代的憤怒青年,不談政治會死。每天向李贊奇問義大利的事,問搞法語的老夏法蘭西新聞,問專治俄語的老龐老毛子最近又有什麼動靜。他的興趣不在翻譯,整天枯坐在翻譯館裡看那些曲裡拐彎的舊文章,受不了,儘管他的專業極好,他更想幹點實實在在的事。李贊奇還記得這個小兄弟喝多了就說,大丈夫當身體力行,尋訪救國圖存之道,安能躲進書齋,每日靠異國的舊文章和花邊新聞驅遣光陰。說多了大家也就姑且一聽。不想某日,酒館裡突然安靜下來,才發現謝平遙不見了。他去了漕運總督府,那裡缺個翻譯。
漕,水轉谷也。宋元以降,漕船千萬,沿運河北上,源源不斷地把江南魚米輸送到北方京城。那裡的帝王將相和百萬戍邊兵士每天張著嘴要飯吃。吃飯是大事,運糧也就是大事,管運糧的當然也是大事;那時候的大事都甩不開外國人,他們對漕運也要插一手,會說洋話的人不夠用了。漕運總督府跟李鴻章大人打了招呼,李大人對江南製造總局咳嗽一聲,著翻譯館立辦。翻譯館不是肥缺,去漕運總督府也不是美差,還要從大上海去到蘇北小城,相當於流放。吃英語飯的一撥譯員被召集到一塊兒,一個個都低下頭。長官問,真沒有?謝平遙站起來。
「為什麼想去?」
「乾點實事。」
座下同仁鬨笑。當此之世,還有比「乾點實事」更可笑的麼?如果說大清朝的確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乾點實事,那也肯定不是漕運總督府。水過濟寧,地勢一路走高,河床上去了水上不去,河道幹得可以跑馬,整個漕運眼見著就黃,總督府顯然也活不了幾天。這時候去那裡,等於水往高處走,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在上頭允許謝平遙「慎重考慮
」的兩天裡,一直器重他的上司去看他,一杯涼茶都端熱了,反覆給他論述國家和個人的前途之可能,末了問,還去嗎?謝平遙說,去。上司長嘆一聲,也罷,世道如此,在哪都是浪費,換個地方浪費沒準就有戲了呢。
謝平遙收拾行裝,星夜趕往淮安。路遠水長,搭車,步行,大船,小船,還蹭過放排人的竹筏子。到了淮安的那天早上,痛痛快快吃了兩大碗當地著名的長魚面,然後一身熱乎勁兒去衙門報到。剛開始幾年,他慶幸自己來對了地方:有事幹,有大事幹。洋人知道漕運對於大清國的意義,租界他們圈了,沿海港口他們佔了,內陸水道也想要。一條長河肯定是拿不下,但在這河道里塞點自己的東西總是可以的:我的人你得讓我走,我的貨你得讓我運,我要沿河來來回回跑,沒事別隨便攔著;稅少收點,尤其通關時候;載我大英、大意、大奧匈、大荷蘭、大法國、大俄羅斯等帝國貨物的船,務必要保證最快過閘;地球自西向東轉,咱們西方人的時間可耽誤不起。謝平遙要乾的就是這些,跟著長官和他們談。翻譯的時候他比長官都急,長官表達不到位的意思,他用英語給補足了;洋人閃閃爍爍的話,他給徹底地翻出來,讓大人們聽著刺耳難受。他的翻譯讓談判和交流變得更加有效,三下五除二直奔結果;時間明顯縮短了,但也讓衙門裡的大人和洋鬼子經常莫名地光火。
關於這一點,謝平遙和李贊奇在日常通訊中討論過,究竟何為翻譯的倫理。該直譯還是意譯?在翻譯中是否可以補足與完善?謝平遙堅持終極意義上的有效表達最重要。李贊奇不同意越俎代庖,什麼叫有效表達?是你的有效表達還是被譯者的有效表達?謝平遙寫了一封長信跟他理論:你都不知道洋人是多麼傲慢和貪婪,他們西方人的時間耽誤不起,咱們的時間就耗得起?他們船在咱們水裡走,憑什麼他們說了算?大船小船、帆船機帆船小火輪都是船,憑什麼掛了個洋國旗就可以插隊加塞?上帝來到人間,也講不出這個道理。你也不知道咱們衙門裡的這幫窩囊廢有多卑微和怯懦,洋鬼子嗓門大一點,他們腰桿就彎下去幾度;幸虧沒遇上個唱美聲的,要不腦袋真要夾進褲襠裡了。洋鬼子拍一下桌子,他們能直接尿出來。我要一板一眼照著大人們的意思譯,咱們的運河上早就飄滿了萬國旗。
李贊奇提醒他,長此以往,這活兒幹不久。果然,第四年剛過了兩個月零三天,頂頭上司接上面指示,要對謝平遙委以重任:造船廠更需要他。漕運總督管著文武官員近三百號,還有倉儲、造船和衛漕兵丁兩萬餘人;漕運總督部院下轄的造船廠好多家,最大的位於清江浦,距衙門二十里路,謝平遙被派到的就是這裡。船廠大,造船上就有點想法,請了幾個外國專家對漕船做些現代化的改進,需要翻譯人員跟著,保證好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到了清江浦,謝平遙才明白,哪裡是重用,分明是發配,他被打發到了一個更無意義的位置上。
漕運到了這一天,稍微懂行的都知道沒戲了,只是宣判死刑早一點晚一點而已。造船廠也沒了勁頭,幾副漕船的骨架戳在巨大的廠房裡,幾個月無人問津。因為靠近河邊,禽鳥紛紛落戶船艙,有一回謝平遙去廠房,對一艘爛尾的漕船狠出了一拳,兩隻野雞擦著他的耳朵撲稜稜飛出來。船廠從上到下百無聊賴,唯一進步的技藝是麻將,外國專家都能把這項中國傳統娛樂玩得很溜,完全不需要翻譯。謝平遙成了一個打麻將都靠不上邊的翻譯。渾渾噩噩待了一陣子,京城傳來訊息,有個叫康有為的,發動了十八省千餘號舉人,聯名上書。這是個大動作,不知道真假。但從此他就開始關注這個康有為,和李贊奇等朋友通訊,話題也多半離不開這個人。
三年後,他從來淮巡察的京城官員那裡得知,京城變法了,領頭果然是那個姓康的,還有他的弟子梁啟超。這訊息讓他著實興奮了一些時候,儘管他一直不喜歡報紙上印出來的康南海照片,鬍子的造型讓他有說不出的彆扭。他給李贊奇寫信:真想去京城看看,見證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李贊奇回信波瀾不驚:老弟,矜持點,偉大的時代不是煮熟的雞蛋,剝了殼就能白白胖胖地蹦出來。又被李贊奇的烏鴉嘴說中了。再次得到變法的訊息,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楊深秀、康廣仁已經被推到菜市口砍了,康有為和梁啟超的通緝令也沿運河貼了一路。不知道他們躲到了哪裡。謝平遙為康梁的安危很是擔心了一陣子,整個人七上八下地懸著,好像自己也成了在逃犯,生活總也落不了地。好在造船廠旁邊有家麵館,隔三岔五早上去吃碗麵,熱乎乎地下了肚,這一天才能稍稍踏實一點。但飯量明顯小了,老闆娘親自下廚做的正宗長魚面,也只吃得下一碗。
造船廠有官員就有等級,有等級就是個衙門,衙門裡所有的規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比如,就算屁事沒有,大家也都裝模作樣地上下班。就是打麻將、推牌九,也要去衙門裡打,在衙門裡推,這是恪盡職守;把牌桌搬回家打,那是瀆職。除此之外,就是為虛空中的利益和官階鉤心鬥角。所有人都知道漕運日薄西山,造船廠也行將就木,一個個也都在為自己的將來另謀生路和前程,但見到肉丁大的好處還是攥死了不撒手。造船廠裡除了上頭下來的各種旨意和命令,基本上與世隔絕,依著某種慣性的形式主義在運轉。謝平遙時常有悲涼的淪陷感,彷彿內心裡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他覺得自己正一寸寸淪陷在喪失了切膚之痛的抽象生活裡。
等災民三五成群沿運河南下,謝平遙才知道天下又出大事了。華北旱災。等他在運河邊看到更多災民順水而下,更有一貧如洗的災民船都坐不起,挈婦將雛沿著河邊蹣跚而過,義和拳的紅衣黃衫已經飄滿北中國,滅洋扶清,見洋人就殺,然後嘯聚北京,劍指皇城。接著八國聯軍入京,燒殺搶掠,皇太后和今上狼狽出逃;然後義和團被鎮壓。從京城到清江浦,千里不止,訊息總要滯後一些時日,但一切都順延,倒也無妨,每一條舊聞按順序來到,也都是新聞,謝平遙無須豎起耳朵,就在碼頭邊坐著,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是真亂了。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謝平遙還沒來及理出個頭緒,李贊奇電報到了。
李贊奇的意思是,待不住別硬待,該動就動起來。在謝平遙看來,李贊奇舉手投足滿滿的大哥範兒,你把屋頂掀了,他照樣穩坐如泰山;但就這個穩重到總要慢半拍的人,前兩年也從翻譯館出來了,在上海《中西畫報》做主筆,專寫歐美的新鮮事,讓中國人看看一個真實的海外世界。這給了謝平遙鼓勵,幾封電報後,他跟妻子商量過,決定離開造船廠,來接替傷了腿的李贊奇。還是在一個吃了兩碗長魚面的上午,他給上頭遞交了辭呈。兩碗麵吃下去,脹得想吐,他憋著。這是個儀式,新生活開始了。
「感覺此人如何?」
「不壞,有點沒正形。」
「是個樂天派。」李贊奇說,「毛病是囉唆,偶爾有點小任性。」
「領教過了。在他坐進吊籃之前,就在街市上遇過兩次。」
上午謝平遙到的無錫。下了船在街巷裡亂走,打聽錫藍客棧在哪兒,竟沒人知道。他也不急,天尚早,無錫頭一回來,邊看邊找,睡覺前落腳到客棧就行。運河穿過無錫和淮陰,但兩處的風物大不相同。無錫的水更多,支支汊汊,陽光都帶著潮氣,街巷的石板路長滿青苔。無錫人說話好像只有舌尖在幹活,彈動翻卷,那些清細嬌糯的聲音像受驚的鳥,迅速擦過他耳邊,抓不住。交流上有障礙,他就多看少說,能不開口就不開口。中午走餓了,找家麵館坐下,斜對面是個洋人。開始真沒在意,那洋人穿著中國的長袍馬褂,頭上還續了根假辮子,不出聲就跟隨便一箇中國男人沒兩樣。但那洋人出聲了,要辣椒,他不會說辣椒,也知道說外語店小二聽不懂,就把筷子往醋瓶子裡挑一挑,放到碗裡攪拌一番,再把沾滿湯水的筷子放嘴裡吮,做出抓耳撓腮、腦門冒汗的樣子,嘴裡嗚啦嗚啦地叫。為表示並不懼辣,他把假辮子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英勇地撇撇嘴。店小二看明白了,周圍的人都看明白了,洋人好不得意,學旁邊的中年男人,右腳一拎,踩到了長條板凳上,側身半個屁股支撐住身體。這一套中國式動作相當地道。
辣椒上來,洋人挑了一大筷頭放面裡,呼嚕呼嚕地吃,頭髮裡直往外冒熱氣。謝平遙也要了辣椒,以他的重口味,這個辣度也相當過硬。
下午再遇到小波羅,是在泰伯橋邊的茶館。謝平遙從南長街走到清名橋,有點累,在橋頭石階上坐下,遠望一片冒煙的街巷,問當地人,說在燒窯。多年前讀過兩句詩,記不清誰寫的,「城南一望滿窯煙,磚瓦燒來幾百年」,好像說的就是這裡。謝平遙捶捶腳背,起身往窯煙處走。隨著河道繞,就來到泰伯橋上。橋邊有臨街茶館,像吊腳樓一樣伸出一個寬闊的平臺,吃麵的洋人斜倚著美人靠,正端著蓋碗茶杯在喝茶,喝一口閉上眼,搖頭晃腦地品味。這種裝模作樣的動作謝平遙不喜歡。這些年見了不少洋鬼子,真傻的有,大智若愚的有,懵懵懂懂的有,這些都不討厭,看不上的就
是那些裝模作樣的:要麼刻意做出親民的姿態,謙卑地與中國人同歡笑、骨子裡頭卻傲慢和偏見得令人髮指;要麼特地模仿中國人的趣味和陋習,把自己當成一面鏡子,讓你在他的模仿中照見自己,曲折地鄙視和取笑你;還有就是小波羅這號人,一個觀眾沒有,也一臉入戲的銷魂表情。因為看不上眼,反倒多看了一會兒。河道里船隻往來如梭,賣布的,運絲的,販菜的,拉磚的,趕路的,送客的;還有一支送親歸來的船隊,每一支櫓上都繫著紅綢布,喝紅了臉的男人跟水邊洗衣的婦人唱酸曲,被潑了一脖子水。小波羅看著運河裡的熱鬧咧開嘴大笑,笑完了繼續喝茶。茶水喝光後,他把茶葉一片片撈出來,攤在美人靠上數。
在後來沿運河北上的時光裡,謝平遙發現小波羅一直保持著數茶葉的習慣:要麼是喝的時候數,看茶葉緩慢舒展開來,最後沉下去;要麼喝過後撈出來數。他喜歡喝中國茶的感覺,茶葉在碗裡飄飄悠悠,那感覺差不多就是地老天荒吧。但這個細節在當時,被謝平遙歸為了外國人的矯情。李贊奇問他對小波羅的感覺,他的回答已經相當節制了:人不壞,有點沒正形。
李贊奇表示同意。這傢伙的確跟別的洋人不一樣,中國人都未必能跟他吃到一個鍋裡。一個義大利人,吃點面就行了,他不,非要吃中國米飯和燒餅,還得頓頓辣椒。筷子都夾不穩,但堅持不用刀叉,說中國人才文明,吃飯用的是竹木,不像他們歐美人,上飯桌就手持一堆兇器。
「忍忍吧,」李贊奇說,「總比天天逼著你跟他一塊兒吃西餐好吧。」
「你們在說啥?」小波羅用義大利語問李贊奇,「是中國的悄悄話麼?」
「我們在說你的衣服很好看。」李贊奇說,「迪馬克先生,從今天起,你得說英語了。」
「不好意思,謝先生,這就改。」小波羅改成了英語,「謝謝你們誇我衣服好看,我的辮子不好看嗎?」
「好看好看,」謝平遙說,「比我們的好看多了。」
「那當然。假的再做得不如真的好看,那做假還有什麼意義呢?」小波羅把假辮子揪下來,捧在手裡給他們倆看。油黑挺拔,比謝平遙和李贊奇兩個人的辮子捆在一起還粗壯。
謝平遙撇撇嘴,用漢語對李贊奇說:「這麼饒舌,真怕受不了。」
「若是不痛快,」李贊奇壓低聲音,也用漢語說,「價就往高裡要。他們喜歡一錘子買賣。」
「你們又揹著我說什麼呢?」
「贊奇兄問我,迪馬克先生是不是很帥。」
「謝謝。」小波羅在床前鞠了個躬,「要是眼窩淺一點,鼻樑再低一些,頭髮不那麼卷,我會更帥。」
第二天他們離開無錫城,往常州方向走。他們,小波羅、謝平遙和邵常來。李贊奇留在錫藍客棧,還得再養幾天。拄著拐能動了,自己坐船回上海,回杭州也行,他老家在蕭山。邵常來是小波羅在杭州僱的隨從,二十八歲,個兒不高,但長了一副好肩膀,做過多年挑夫,是在杭州謀生的挑夫中的一員。四川男人天生能做一手好菜,所以又兼了廚子。照李贊奇的說法,以小波羅偏僻的愛好,很可能邵常來首先是當廚子來僱的,順帶做挑夫。作為廚子水平如何,謝平遙不清楚,來不及吃他做的飯菜。昨晚到客棧,陪著李贊奇在病床前聊到半夜,就著三五個小菜,喝了兩壺酒;兄弟多年不見,必須喝到位才行。菜倒是邵常來出門買的,豬頭肉、蘆蒿炒香乾、燻魚、醬骨頭、涼拌麻辣麵筋、油炸花生米。加上小波羅和邵常來,四個人兩斤燒酒。邵常來要收拾行李,地位上也算下人,意思一下就算了;小波羅跟著起鬨,要「深刻體驗」一下中國白酒,剛二兩就趴在八仙桌上睡著了。今早就出發,小波羅要吃最後一頓小籠包。謝平遙把李贊奇也攙到客棧旁邊的早點鋪,鮮肉和蝦仁餡各來一份,佐以紫菜蛋花湯,湯湯水水下肚,渾身通泰。
做挑夫,謝平遙覺得邵常來絕對夠格。小波羅一個人的穿戴行頭就裝滿了兩隻箱子,還有他帶的各種測量水文的儀器、羅盤、柯達相機、一把防身的勃朗寧手槍和一把毛瑟槍、一路上要看的書和資料、寫作需要的墨水和紙筆、一根哥薩克馬鞭、茶葉,以及喝功夫茶的全套茶壺和杯子。此外還有邵常來自己的一點行裝和小零碎,一堆大小不同的箱子和包裹,多得像搬家。邵常來條分縷析地分置在扁擔兩頭,下蹲的時候,左右肩膀上兩塊磨出老繭的肌肉奔突兩下,輕輕一聲咳,所有家當應聲而起。從側後方看過去,一堆移動的行李中只剩下邵常來的一顆頭。謝平遙的柳條箱自己拎著,他擔心邵常來挑不起那個擔子,一根草他都不忍再加。看來他過慮了。
邵常來挑著行李,步子邁得小,速度卻挺快。謝平遙拎著箱子,肩膀上還有一個包袱,裝著隨身用的雜物。小波羅空身人,只拎著一根柺杖,柺杖通體紫紅,像紅木質料,其實外殼是鋼鐵做的,掌心握住的地方鑲了一塊乳白色的東西,小波羅說是象牙,謝平遙辨不出真假,但漂亮是沒得說,漂亮得更像一個擺設。三個人出了客棧,沿潮溼的青磚石板路去往城外碼頭。李贊奇拄著拐站在錫藍門口,空出一隻手對他們揮。
上船時謝平遙發現多了兩桶水,邵常來託人從惠山買來的,提前送上了船。都說第二泉的水好。蘇東坡路過無錫,也專程去嚐嚐,「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買來燒開了給迪馬克先生泡茶。這兩桶水讓謝平遙心生一點小溫暖,長路漫漫,有同伴如此,此行應該不會讓人太過煎熬。
船在蘇州就租下的,先行一個月,租期滿了看雙方意願,再定是否續租。船老大是蘇州人,姓夏,帶著兩個徒弟當幫手,師徒三人輪流值班,撐篙、掌舵、划槳、搖櫓、守帆,行程緊急可以日夜兼程。
因為李贊奇的腿傷和等候謝平遙,北上的行程耽擱了幾天,上了船,小波羅讓謝平遙轉告船家,帆漲滿,槳掄圓,把時間追回來。小波羅此行專為考察運河來中國,決意從南到北順水走一遍,時間緊,任務重。在漕運總督府公幹的幾年裡,謝平遙接待過好幾撥研究運河的外國專家,不過都是區域性陪同,近的帶他們去看清江閘、黃河與運河的交錯處、洪澤湖的防洪大堤,遠的到揚州,見識一下邵伯閘。此外就是給他們的衣食起居、吃喝拉撒提供翻譯。一個個打扮得倒挺體面,西裝革履,有的還穿燕尾服,從河邊回到驛館,腐朽起來跟衙門裡的大人不相上下。有個英國來的大肚子老頭,脫下高筒靴裡的臭襪子讓謝平遙洗,謝平遙說,您稍等,轉身走了。還有一個荷蘭來的先生,可能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去慣了,在驛館裡悄悄問謝平遙,能不能介紹個便宜點的中國女人,最好長得漂亮,腳又很小。謝平遙用漢語送他一句國罵。他問啥意思,謝平遙說,問候您母親呢。紅頭髮先生說,這種時候還問候母親,讓人怪不好意思的。由此,謝平遙對這些公派考察的外國專家,跟對衙門裡名為視察實為遊山玩水搞形式主義的大人們一樣,提不起興趣。
但是李贊奇說,這個小波羅不一樣,自己掏腰包,不標榜什麼專家,純粹是好這口。此人生長在離威尼斯不遠的小城維羅納,就是朱麗葉的老家,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那個朱麗葉。喜歡水,沒少跟父親去威尼斯。老迪馬克先生早先是個做鞋的,做鞋做發了,成了個工廠主,業大了求發展,在威尼斯買了幾條兩頭翹的遊船貢多拉,僱人在運河裡一年到頭搖。老迪馬克的工作主要是坐船和乘車,維羅納、威尼斯兩頭跑收錢。小波羅從小跟父親去威尼斯,對潟湖、運河頗有些心得,威尼斯周圍大大小小的島嶼全跑遍了。著名的馬可·波羅在威尼斯待過多年,小波羅少年時代就尊他為偶像;小波羅原名paolodimarco,保羅·迪馬克,為了向偶像致敬,又不至於背叛祖宗,默許別人微調一下,叫他polomarco,波羅·馬可,所以李贊奇叫他小波羅。偶像在元代來到中國,待了十七年,深得忽必烈的賞識;第二次出訪是下江南,從大都沿運河南下,抵達杭州,再由杭州向南,翻山越嶺,穿涉峽谷,到了福州和泉州。小波羅要逆流而上,把運河走一趟,好好看一看偶像戰鬥過的地方。
3月的江南春天已盛。從無錫到常州,兩岸柳綠桃紅,杏花已經開敗,連綿錦簇的梨花正值初開。河堤上青草蔓生,還要一直綠到鎮江去。小波羅坐在船頭甲板上,一張方桌,一把竹椅,迎風喝茶。一壺碧螺春喝完,第二泡才第一杯,脖子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通了,通了。」他用英語跟謝平遙說。謝平遙糾正他,是「透了」。中國人談茶,叫喝透了。
謝平遙坐在旁邊另一把竹椅上,手裡一卷《人類公理》,在常州一家書坊淘來的。小楷恭錄的手抄本,老闆賣了個大價錢。此前他在朋友那裡聽過此書,據說是南海先生所作。沒署名,他不敢貿然確認,單看文風與思辨,倒是和他在報章上零星讀過的康有為文章有幾分像。小波羅在常州倒是沒花多少時間,到青果巷轉了一圈,水果、小吃,能進嘴的都嚐了一遍。聽說城外有一家天主堂,獨自一人去了
,不讓謝平遙陪。他想一個人走走。謝平遙擔心出岔子,給他寫了幾張紙條,一旦遇到麻煩,問個路什麼的,可以把紙條遞給人看。謝平遙就陪邵常來找地方兌現金,三個人的日常花銷用。他們帶了銀錠、墨西哥鷹洋和一張銀票,票號裡收了墨西哥鷹洋。這東西少,稀罕。兌過錢,邵常來去採買吃食,謝平遙抽空逛了書坊,還買了兩盒著名的龍泉印泥。他回到船上,小波羅也回來了。天主堂如何,見到了誰,小波羅沒說,但看他表情,謝平遙知道可能白跑一趟,更無須問了。
船離了常州,人聲漸稀。運河裡往來船隻也不少,但像泊在碼頭上那種鄰居的感覺就沒了,迎面和前後船趕超時打個招呼,只是過路人匆匆的熱情了。再走出十幾裡,連揮一下手的願望也消失了。春光再好,一路單調地繁華下去也會熟視無睹。也有並駕齊驅一陣的小船,那是為了看清外國人到底長什麼樣。這種時候小波羅很配合,各種搞怪,一會兒斜眉吊眼,一會兒怒目金剛,還做出羅馬勇士的動作來。謝平遙懶得看他笑話,翻兩頁書,掃幾眼景,慢慢人就出了神,從書本和風景中游離出去。
他對河道和野地不陌生。這幾年他就在大河邊,造船廠在一片野地裡。就算在漕運衙門,騎馬半個時辰也可以跑到荒無人煙處,但他多年來從未得到過如此開闊的放鬆。若人的內心裡也有一雙眼,那他的這雙眼一直霧障重重。總覺得眼前事一件堆著一件,心裡的疙瘩一個摞著一個,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麼,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現在知道了,他其實在持久地渴望一種開闊的新生活,但無法從慣性裡連根拔起。儘管他並不清楚何種生活才算開闊。他跟那個決絕地離開翻譯館的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比,猶疑了,怯懦了,也渙散了,懈怠了。所以,他要感謝老大哥李贊奇。李贊奇十二道金牌催命電報,逼他做了決定。
河水濺上船,溼了他的鞋。調整風帆的老夏爬在桅杆上,提醒他收回右腳。謝平遙對他作個揖,伸直腿,一腳蹬進了運河裡。老夏在高處大笑。他也笑,把竹椅子移到甲板邊,另一隻腳也伸進水裡。在運河邊生活幾年,從沒在這個時候把腳伸進過水裡。怕冷?也不是,就是沒幹過。如果他是個跑船的呢?他突然醒悟,老夏並非笑他天真任性,而是笑他溼個腳沒屁大的事也如此隆重。小波羅此刻喝著茶,專心看地圖,指著一個點對謝平遙招手:
「揚州!揚州!馬可·波羅的揚州!」
「早呢,」謝平遙腳收回甲板,脫掉鞋襪把水擰乾。風吹過溼的腳,像有涼絲絲的手在來回撫摸。「過了鎮江才是揚州。」
過了鎮江,才是馬可·波羅待過的揚州。
「波羅說他在揚州做過總管。總管在你們國家是多大的官?」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做過揚州總管。一部史書都沒提過。」
小波羅聳聳肩,「那是你們識字的人太少。」
謝平遙聳了聳肩。他慢慢就發現,儘管小波羅無比熱愛中國文化和風物,但歐洲人傲慢和優越感的小尾巴總是夾不緊,一不留心就露出來。他還是更願意相信他們自己的出處。當然他也會盡力剋制,方式之一就是拿出自己的牛皮封面的本子,嘩啦啦寫上一陣。上好的小牛皮包裝,開啟牛皮小帶扣,紙微黃,義大利產。用一隻派克鋼筆,小波羅隨時會對運河做記錄。有新發現、新想法,也會跟邵常來比畫,幫他到行李箱裡取本子和筆。他理想的寫作方式是用中國的紙筆,但他不會拿毛筆,更搞不懂宣紙上墨汁暈染的規律,而用毛筆寫曲裡拐彎的義大利字母,自己都會被繞暈。船上又動盪,根本下不了筆。由此他又誇讚中國人,就是氣派有範兒,寫個字都得筆墨紙硯全套伺候,真排場。做運河的田野調查記錄,他要求謝平遙不離左右,很多中英文詞彙之間的轉換和表達經常脫節,關鍵時候得謝平遙幫一把。他有意外之喜,這個翻譯竟跟運河有如此瓜葛,上到漕運總督府裡有關運河的大政方略,下到河邊日常生活的細節和經驗,謝平遙簡直就是部運河百科全書。
他把謝平遙慷慨地稱作「貴人」。他從邵常來那裡現學現賣來的這個中國式說法。邵常來在杭州日子過得相當緊巴,那段時間活兒出奇的少,每天在武林門碼頭抱著扁擔空杵著,經常從早到晚腿站抽筋了,還等不來一個客人。那天邵常來因為餓得頭暈膽子才大起來,第一個衝到船頭,扁擔上的鉤子鉤住了行李,才發現客人是個洋鬼子。他對洋人沒好感。老家那邊有不少傳教士,一等鄉親們幹完活兒,就把他們召集起來,關在教堂裡念奇怪的經文。聽說像唐僧念緊箍咒,也可能是放洋蠱,反正鬼鬼祟祟。還給他們發顏色怪異的各種藥丸。有人說那些高鼻深眼的傢伙跟咱們不是一個人類,對他們來說,中國人最適合做藥引子。他有點信。自從洋教士來到他們那裡,經常有小孩和婦女的眼睛、心肝被挖掉。但邵常來那天顧不上了,吃上一頓晚飯更要緊。他挑起行李就跑,價錢都沒談。這給了小波羅第一個好印象。他來中國有陣子了,單上海就待了大半個月。耗他時間最多的,除了辦外務護照和各種在中國通行的手續,在各個效率低下的衙門機關顛三倒四地反覆跑,就是買東西。除非中國人要多少錢你給多少,否則討價還價沒完沒了;不還價又不行,一個銀洋能解決的事,他們張口就要你八個十個。這挑夫爽快。看上邵常來的第二個原因,是他把小波羅和李贊奇送到客棧後,帶他們去了一個四川菜館。那家館子偏僻,一般杭州人都找不到,但菜不錯,小波羅吃得噝噝啦啦一身大汗,直叫好。邵常來看出來,該洋鬼子對辣椒的鑑賞力也就是個初級水平。蹭了一頓飽飯,飯後醉上頭,邵常來膽子更大了,讓李贊奇翻譯給小波羅,有好食材,他的手藝絕不比這館子差。小波羅說好啊,要知道紅勤酒好不好,必須親口嘗一嘗,你到後廚去,錢我來付。邵常來也不客氣,唰唰唰,牛刀小試,一盤麻婆豆腐上了桌。麻、辣、嫩、燙,小波羅差點把舌頭都嚥到肚子裡,比剛剛要的那份好吃兩倍半。吃到半截,小波羅問:
「願意跟我們走不?」
「義大利?太偏了,不去。」
「北京。」李贊奇說。
「皇帝待的地方?我得想想。」
小波羅掏出一錠銀子,啪一聲拍在飯桌上。
邵常來瞳孔立馬放大,「去!我去還不行?」
按照口頭的約定,這一路到北京是個大買賣,掙到的銀子回老家買塊地,娶個老婆生個娃,都不是問題。就這麼定了。邵常來覺得自己走了狗屎運,撲通跪到飯桌前,「小人給洋大人磕頭了。您是我的貴人!」又給李贊奇磕,「李大人您也是小的貴人。」
李贊奇趕緊把他扶起來,「這裡沒有什麼大人小人。誰的膝蓋都金貴,別沒事就朝地上放。」
「他說啥?」小波羅對下跪也不適應。
「說你是他的貴人。」
小波羅從此就知道「貴人」是個啥東西了。現在他把地圖攤開,想跟他的「貴人」聊一聊地圖裡面的事。小波羅用的是德國人繪製的中國十八省軍事地圖,謝平遙在漕運總督衙門裡見過,也是普通民眾所能見到的最好的地圖。有些地名的拼寫讓中國人都莫名其妙,尤其是翻譯成漢語,不知道說的是哪裡;距離的測算也欠精確,以他對淮安的瞭解,照這個比例尺,運河早流到幾百里外去了。儘管如此,衙門裡的那群大人罵完了,還得繼續用,你弄不出更好的。小波羅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河道里穿行,像一艘船,但比最慢的手搖船還要慢上十分。猶猶疑疑,彷彿在每一個看不見的小碼頭都可能停下來;尤其行至運河分叉處,他的手指頭就成了搞不清風向的帆船,在分流處團團打轉;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他手指頭走的方向不是從南到北,而是從北到南。
北京。通縣。楊村。天津。靜海。青縣。滄縣。東光。景縣。故城。武城。臨清。聊城。安山。南旺。藺家壩。易橋。窯海。宿遷。淮陰。寶應。高郵。邵伯。三江營。鎮江。
剛過鎮江他的食指停下了。再走就是回頭路。
「以一箇中國人的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小波羅說,「如果你是南方人,讓你在運河沿岸選一個地方生活,你會選哪裡?」
謝平遙點在了小波羅食指沒到的蘇杭之間。停頓了幾秒,又慢慢往回走,最後落在英文的北京字樣上。「我個人選這裡。」
「如果你是北方人呢?比如北京的、天津的。」
謝平遙的手指從北京的頭上抬起來,又落下來,在京津之間。
「我說的是一個普通中國人。」小波羅說。
「我就是一個普通中國人。」
「一個外國人呢?比如,英國,美國。現在,今天。」
謝平遙還點在京津之間。
「安全麼?義和團剛鬧過,你們自己的皇帝和太后還躲在西安呢。」
「他們躲的是你們,不是義和團。」謝平遙說,「扶清滅洋、替天行道,可不是從京城先開始的。拿你們洋人開
刀,也不是從北京開始的。」
「你說得我脖子上一涼。」小波羅摸著後頸,做出驚恐的表情。此時夕陽西下,半邊運河水像一塊綿延起皺的猩紅綢緞。前面的船隻經過,劃開水面,聽得見鋒利細小的裂帛之聲,隨後水面平復,綢緞又無盡地鋪展出去。小波羅用布萊恩特與梅公司生產的大火柴,點上一根馬尼拉方頭雪茄。這種火柴一盒只有十八根,貴得要死。「李先生提醒我,我可能挑了個錯誤時間來中國。」
這也是謝平遙擔心的。可能不僅是個錯誤的時間,還是個危險的時間。一路向北,正朝著義和團的腹地去。好在這幾天還安全。
「在無錫的十幾天裡,我每天一個人到處跑,就是想看看大清國對我保羅·迪馬克先生是不是還友好。」小波羅說起來很是得意,每一口雪茄吸得都很深。「非常友好。沒人找麻煩,頂多就看個熱鬧,像看動物園裡的猴子。那有什麼?長出這張奇怪的臉就是被看的。有一年我在荷蘭見到美國旅行家蓋洛(williamedgargeil),我們前後腳去阿姆斯特丹看運河。他跟我說,更值得看的是中國的運河。我們倆還約定,要一起來中國;來的時候找他,沒影了,不知道又跑到哪兒去了。蓋洛先生你不知道?那才是大旅行家。我要跟你說的是,蓋洛先生親口對我說,咱們長出這張奇怪的臉就是用來被看的。他去非洲,那群黑人裡三層外三層地來圍觀他這個小白臉,你猜他老先生怎麼做的?偉大的蓋洛先生盤腿坐在部落的一個樹樁子上,讓非洲朋友看了個夠。他還對他們說,想摸一下我的臉嗎?來吧。然後伸長脖子。」小波羅又深吸一口雪茄,模仿蓋洛先生把脖子伸出來。嘭一聲,船震了一下,小波羅喉頭一緊,那口煙全嚥進了肚子裡,嗆得他眼淚都咳出來了。船又是一震。小波羅本能地抓住他的紫砂茶壺和茶杯。他們聽見船老夏尖細的嗓門喊:
「怎麼回事!」
二徒弟回:「師父,有人挑事!」
他們倆扭頭往後看。穿過兩側船艙之間的狹窄通道,他們看見二徒弟攥著船篙立在船尾,後面有一艘船貼上來,比他們的小一號。大徒弟從駕駛艙伸出頭,被師父一揮手摁了回去。邵常來在狹小的廚房裡準備晚飯,捏著一把菠菜也走出來。老夏撣撣袖子,走到船尾,對那艘船抱抱拳:
「道上的朋友請賜教。」
一個嘻嘻哈哈的男聲傳過來:「風大了沒控制好帆。對不住對不住哈。」
這聲音耳熟。老夏拍拍二徒弟肩膀,小夥子撤到一邊,閃出說話的人。一個生著絡腮鬍子的寬肩男人。離夏天尚遙遠,那人穿著短袖粗布汗衫,攥一下拳頭,胳膊上的肌肉疙瘩就蹦跳不止。謝平遙午飯後見過此人。當時小波羅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的竹椅上打瞌睡。他也有點春困,歪倒在艙鋪上翻看龔定盦先生的詩集《己亥雜詩》,有一搭沒一搭地眼皮直打架。小波羅喊密斯特謝。他到甲板上,小波羅正跟旁邊船上的一個人說話。那艘貨船比他們的船小,可能是回程,只裝了小半艙白皮的松木,吃水不太深,貨船的帆又大,速度並不比他們慢。那人當時就穿著這件短袖汗衫。他讓謝平遙翻譯給小波羅:
「家是哪兒的?來咱大清國是搶錢呢還是拐媳婦?」
此人發音部位靠後,一聽就是北方人。
謝平遙翻譯:「哪個國家的?來中國是掙錢呢還是找媳婦?」
小波羅樂了,還能找媳婦啊。「好啊,拜託大哥,有好看的幫我找一個唄。中國姑娘甩義大利女人半條運河呢。」
那人就說:「假洋鬼子,你跟真洋鬼子說,那得看他身上長多少毛。毛多呢,給他介紹個母猩猩;毛少,就抓只母猴湊合一下吧。」
那人臉上的表情相當友好,說話的時候一直對著小波羅和謝平遙微笑。但他船上的另外三個漢子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跺著腳開心。謝平遙知道遇上刺兒頭了。他對洋人固然存著戒心,但對這類沒來由自大的國人也根本瞧不上。他也微笑,對小波羅翻譯:「他有兩個妹妹,一個頭髮長,一個頭發短,你喜歡哪一個?」
小波羅說:「當然是頭髮長的啦。」
謝平遙翻譯:「迪馬克先生說,如果有可能,他對你的大妹妹更有興趣。」
那人差點從船上跳過來。幸虧後面的兩個人拽住,他只能原地跳腳一頓痛罵。另一個人去調整了一下帆,他們的船跑到前面去了。
小波羅很委屈,他對謝平遙攤開兩隻手,「我是不是該選短頭髮的妹妹呢?」謝平遙也對他攤攤手。小波羅重新躺到在竹椅上,睜大兩隻眼,吧唧著嘴,「本來挺美的午覺。這下一想到長頭髮的美麗姑娘,哪裡還睡得著。」
沒在意他們的船什麼時候到了後面。
小波羅要起身去看,被謝平遙攔住。那人就是衝小波羅來的。他穿過走道到船尾,老夏還在和後面的船交涉。見謝平遙過來,老夏做止步的手勢。船上的事首先由船老大負責。老夏說,右邊的河汊裡有隻白鷺,看見了吧朋友?行船看見白鷺,是吉兆,祝兄弟發財。都往河汊看,果然一隻細瘦的高腳白鷺立在水邊,曲項問天,周圍是薄薄的一片綠,襯得白鷺更像個舒展的獨舞造型,賞心悅目。
「有這事?」短袖汗衫說,「嗨,假洋鬼子,問問你們家真洋鬼子,他家那邊是不是也這規矩?」
他身後一個脖子上繞一圈辮子的漢子過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過了白鷺再說。」
另兩個也說:「大哥說得對。出門在外,寧信其有。」
突然間眾叛親離,短袖汗衫臉上有點掛不住,但他還是忍了。跑船,相當程度上是靠天吃飯,誰也說不好在下一個漩渦之前會遇上什麼,所以,心落下來最重要,懸著早晚出事。貨船側到左後方,很快就和他們齊頭並進。短袖衫還站在甲板上,對著小波羅豎起小拇指。小波羅對他舉舉茶壺,「短頭髮的妹妹也可以啊。」他完全不知道剛才出了什麼事。
「喝洋墨水的,」短袖汗衫喊,「你給老子譯譯,這鬼子他放了什麼屁。」
謝平遙知道他在給自己找臺階,那就讓他下吧。這一次挑釁,他也有份兒,午後他不姐姐妹妹地譯,可能就沒這一齣。於是他說:「迪馬克先生邀請你喝茶。」
「咱們好好的茶,給他喝糟蹋了!」短袖汗衫的聲音被風吹走了大半。風把他們的船也往前送了一大截。
他們遠遠地領先。
老夏讓二徒弟降了帆,減速。太陽落盡。黃昏從大地上升起之前,先從水裡泛上來,半條運河開始變成混濁的暗黑。二徒弟不懂為什麼要慢下來,照理此刻該加班加點往前跑,才能趕在萬家燈火熄滅之前,停靠進下一個市鎮碼頭。
「讓他們走。」師父確認過補給沒問題,蹲到船尾抽了一袋旱菸。吐出煙霧時慢悠悠地說,「不要在天黑之前與人為敵。」
「咱沒惹他們呀。」
「你在,就是惹了。」
二徒弟聽得稀裡糊塗。「師父,您說看見白鷺會有好事,咱們水上真有這規矩?」
「信,它就有;不信,就沒有。」
二徒弟抓耳撓腮了。
老夏抽完煙,對著船幫磕掉菸灰,站起來,對著大徒弟喊:「一看見人家就停下,就地夜宿。」
「師父,您是說停在人家那裡?」
「豬腦子!看見人家就停!」
露宿荒野,小波羅沒任何意見,來到中國他還頭一次看見這麼多星星。因為不趕著去碼頭,他們泊下船就開始做晚飯。小波羅、謝平遙和邵常來單開伙,先做,也就先吃。老夏師徒三人另起灶。全吃好了,小波羅提議到河堤上走走。這一頓邵常來做了個小炒肉,辣椒足肉更香,下飯,小波羅吃多了。老夏是個謹慎人,他決定半道上過夜就為了兩個字:安全。短袖汗衫不像個善茬,惹不起躲得起;錯過今夜,這輩子你想見他也未必見得著。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跟謝平遙解釋,這裡停下也好,附近有個教堂,沒事可以去看看,沒準迪馬克先生能見到老鄉。最近兩年這條線跑得少,過去和大徒弟經過這裡,經常看見教堂門前一群人在嗯嗯啊啊地說唱。他把所有外國人都當成小波羅的老鄉。老夏的謹慎還在於,他讓邵常來留在船上,派大徒弟陪著小波羅和謝平遙上岸。我的人給你們保駕,可隨意驅遣,也算留個人質。你們也有人留守船上,他會知道我們沒有對行李等物動過手腳;此外大可放心,我們也不會把你們給扔掉。在以後數日的岸上活動中,這也成了固定的模式,不過是陪同的人由大徒弟換成二徒弟。二徒弟小,坐不住,也給他放放風。
那一晚,他們踩著顫顫悠悠的跳板上岸,頭頂一天繁星。聽說有座教堂,小波羅勁頭更大。他拄著柺杖,腰帶上別了哥薩克馬鞭,說是防野狗。
四野漆黑,藉著天上和運河裡的星光,方能辨出河堤上一條彎曲的小路。多少年裡無數雙腳,在大地上終於踩出這一條長不出草的幾腳寬的路。枯死的草,新發的草,在夜裡都是
黑的,只有道路明亮。大徒弟走在前頭,小波羅次之,謝平遙斷後。他們朝著遠處囫圇的房屋的黑影子走。房屋分散的村莊裡,零星有幾處昏黃的光,更顯得房屋和生活的低矮。大徒弟說,如果沒記錯,教堂就在村莊後面。他重複了師父的叮囑,看看教堂就行了,能不進村就別進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望山跑死馬,夜晚看著燈光走也能累死人。總覺得近在眼前,走了一身汗還沒到。後來聽見幾聲夢幻般的狗咬,小波羅把鞭子握在手裡,但連一條黃鼠狼都沒有從他們眼前跑過。村莊和夜晚的河流一樣安靜。靠近村莊的那一段河堤矮了下去,走的人多,越踩越低。碼頭也簡陋,就是在河邊裁出一塊方方正正的空間,像他們這樣的大船,也就夠停靠一艘。貼著岸並排插了幾十根木樁。碼頭上的臺階也是木頭做的。如果三個人的眼神足夠好,能看出那些是楊木,因為在水裡浸久了,正腐爛變黑。小波羅下到碼頭上跺了一下腳,差點把木臺階踩塌了。他們從河堤繞到村莊後面,在黑暗裡看到一間更黑暗的細腳伶仃的房子。大徒弟往高處指,小波羅和謝平遙才發現屋頂上還豎著一個更加細弱的十字架,因為某一天風大,十字架被吹歪到教堂屋脊的右側。
教堂黑燈瞎火,門緊閉。荒草長進了門檻裡面。小波羅興沖沖要去敲門,謝平遙建議讓大徒弟來。大徒弟行走江湖早有了經驗,敲三下,停一停,添了點力再敲三下,又停一停。第三個三下敲完,有人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沒好氣地喊:
「哪個倒頭鬼?這屋子已經被老子佔了!」
大徒弟又敲了三下,趿拉著鞋走動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誰啊?」用的是方言,門牙處走風。「還讓不讓人活了!」
門開啟的吱吱扭扭聲也不爽利,門窩受潮了。果然,裡面的人罵罵咧咧開啟門,濃重潮溼的黴味像根棍子砸過來,噎得他們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老人眼神不好,披著衣服,湊到三人臉上來看他們。就這樣也沒看清,至少沒看出小波羅是個外國人,要不他也不會說,別仗著你們人多勢眾,爺仨都上我也不怕。他把長鬍子的小波羅當成了另外兩人的爹。
「您是神父?」謝平遙代小波羅問。
「我不是神父,」老頭說,嘿嘿一笑,張開嘴,一個烏黑的大洞。「我是師傅,修鞋的。十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呢?」
「你們也無家可歸?那我跟你們一樣。」
「您知道神父去哪兒了?」
「不知道,半年前我到這裡就沒見著,當時我推開門就進來了。早不知道躲哪兒去啦。」
「為什麼躲?」小波羅問。
「原來你爹是個外國人,嘿嘿!」老頭點著謝平遙的鼻子,黑暗中也能看見他曖昧的表情。「聽說北邊的人成群結隊要來,殺!」他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你爹那會兒要在,也得跑路。」
謝平遙翻譯時把「你爹」給省了,這個虧不能吃。「北邊的人來了麼?」
「沒看見。」老頭雄偉地抖了抖身子,把要滑下去的衣服重新披好,打了個哈欠。「那時候我還住在二十里外的尼姑庵裡。」
「我是說,您在尼姑庵裡看見北邊來人了沒有?」
「庵裡早沒了香火,最後一個尼姑也還俗啦。南邊的人都不來了。」
謝平遙翻譯得有點艱難,這人說話完全不在道上。謝平遙的意思是,就這樣吧,該走了,讓他繼續睡覺。小波羅還是不死心,問:「教堂裡的神父是哪裡人?」
「外國人。」老頭一本正經地說。
「我是說,是英國人、德國人、美國人還是義大利人,或者其他國家人?」
「外國人啊。」老頭哈欠打了一半停下,非常嚴肅地糾正他們。在他看來,這世界上只有兩個國家,一個是中國,另一個是外國。
小波羅知道不會再問出名堂了,攤開手同意離開。他還是感謝了一下。
返回的路上有說不出名字的蟲子在叫。小波羅對著蟲子叫的方向連甩了三鞭子。他的鞭子甩得很好,聲音流暢,能響出兩裡地。當然鞭子也好。收了鞭子,三個人繼續沉默地走了一段,小波羅突然問謝平遙:「一箇中國人逃難,會投奔一個外國人嗎?」
謝平遙覺得這問題有點怪,問大徒弟:「你會嗎?」
「我?」大徒弟指指自己,他已經習慣了游離在小波羅和謝平遙兩人對話之外。大晚上能看見的東西不多,需要問他的事更少,而回去的河堤一路筆直。「我會麼?要是中國人都不收留我,外國人會要我?」
小波羅又問:「那在你們中國,一個外國人逃難,會投奔另一個外國人嗎?」
謝平遙隱約感到了兩個問題之間存在著某種邏輯關係,但他說不清楚。他轉而又問大徒弟:「如果你是外國人,逃難時,你會投奔別的外國人麼?」
「我都得逃難了,別的外國人肯定也好過不到哪裡去。」大徒弟又覺得未必妥,補充說,「不過也不一定。」
「那你呢?」小波羅問謝平遙。
「先找朋友落一下腳,再找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待著。」
小波羅揪著鬍子點點頭,「嗯,也有道理。」柺杖擊打小路發出悶悶的聲音。下露水了。背後的村莊裡又傳來幾聲狗咬。謝平遙回頭看,村莊徹底黑下來,所有人都躺下了。
桅杆上掛一盞氣死風燈,提醒後面的船隻別撞上來。邵常來睡著了。二徒弟也睡著了。船主坐在船尾抽菸,煙鍋每亮一下,照見他睜大的眼。他在看來時的方向。視野所及處暫時沒有夜航船。運河上百無禁忌。儘管如此,他還是提醒自己慎重。跟先前一樣,他排了夜間值班的順序:前半夜可能有船經過,他自己守著;後半夜沒什麼事,兩個徒弟守。主要是大徒弟,二徒弟更年輕,覺多,可以多睡一會兒。船上一共四間臥倉,船主和小徒弟合住一間,邵常來和大徒弟合住另一間,小波羅和謝平遙一人一間。小波羅和謝平遙隔壁,半夜裡有事,敲一下薄薄的木板牆壁,謝平遙就能聽見。小波羅的呼嚕聲,謝平遙也聽得清楚。
洗漱之後,謝平遙坐在窄小的床上看龔定庵的《己亥雜詩》,燈火如豆,他得湊到油燈前看。定庵先生在一首詩裡寫:「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誰分蒼涼歸棹後,萬千哀樂集今朝。」此詩乃定盦先生自況:少年時期舞劍吹簫樣樣來得,如今全都幹不了了。現在乘船南歸故里,情緒蒼涼,萬千哀樂,一起奔至而來,實在是沒料到啊。悲涼黯淡又夾雜了挫敗之傷痛的中年心境躍然而出,看得謝平遙不由得心也沉下去。定盦先生自況而況人,說的不也正是在船上的他麼。區別只在,龔自珍彼時南歸,而他北上;南歸是故里,北上卻是無所知之地。這麼一想,謝平遙竟也有了一點絕望觸底之後反彈的振奮。
隔壁小波羅拖動一下桌子,船搖晃的幅度大了一點,他開始寫日記。小波羅每天晚上寫,有時候白天也寫。他的義大利文寫起來彎彎繞繞,尤其用他的閃亮的派克筆寫。在二徒弟看來,這場面有著某種神奇的儀式感,他經常倚著臥艙的牆,遠遠地看小波羅在牛皮封面的本子上寫。一旦被發現,他就靦腆一笑,閃身逃了。現在小波羅開始了例行的記事。
他有很多事要記,他也有很多話要說。
午飯後腦子變慢,看一行字要花三四倍時間,更糟的是看著看著忘了看到哪一列了,謝平遙腦袋裡就有了船行水上晃晃悠悠的感覺。太陽也好,河面上浮光躍金,穿過窗欞進到臥艙的陽光也閃閃爍爍,他在想要不要閉上眼。等他睜開眼,才知道已經閉了很久;書掉在床下,穿過窗戶的陽光也移到了另外一邊。邵常來來敲他的門,指著窗外,小波羅在找他。
船已經停下。岸上一片金黃的花海,鋪天蓋地的油菜花,放肆得如同油彩潑了一地。小波羅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正撅著屁股趴在相機前拍照,嘴裡嗷嗷地喊。他等不及船靠岸,先捲起褲腿涉水進到了油菜地裡。邵常來也不知道找謝平遙幹什麼,除了「密斯特謝」他聽得明白,小波羅的話是鳥語和天書。謝平遙站到船尾,還是得脫掉鞋襪。船停的不是個合適地方,離岸有點遠,踏板的長度不夠。二徒弟解釋,這一段岸邊水淺,船隻能靠到這個位置了。河水漫過膝蓋,謝平遙後背一緊,立馬從午後的殘困裡清醒過來。
沿途也見過星星點點的油菜花,但如此洪水一般的巨大規模,頭一次見。可能之前也曾有路過,但因為絕大部分河堤都高出地面很多,擋住了野地,坐在船上想看也看不到。小波羅大呼小叫地說,震撼,震撼。這讓他想起在故鄉維羅納,想起他和父親從維羅納到威尼斯來回的路上,看到過的那些油菜花。那時候覺得那一片片油菜花地真是遼闊啊,跟眼前的這片花海比,就是維羅納見到了北京城。北京城他尚未到達,但從道聽途說和各種紙上描述中,他相信這座偉大的城市與維羅納的關係,就是眼前這片油菜地跟故鄉油菜地的關係。他曾在故鄉的油菜地裡打過滾。他吸著鼻子說,真香,
跟鄉愁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讓謝平遙起床,是想給他拍幾張照片;也想讓他跟同船的其他人說,跟所有願意停下來的過路船隻說,他想給他們拍一些照片,拍他和中國人一起在運河邊油菜花地裡的照片,洗出來,寄給遠在義大利的父母。
這片花地實在太誘人,謝平遙跟他們四個人一說,除了老夏,另外三個心都癢癢。老夏說,擔心錨放得不牢,得留下來守船;年紀也大了,一個老頭往花地裡跑,怎麼想都覺得不正經。但他又補了一句,讓年輕人很開心,他說:「二十年前,在一個船閘前等候過閘,等了四天。閒著上岸溜達,第一個女人就是在船閘附近的油菜花叢裡睡下的。嘿嘿。」
小波羅挑著眉毛問:「那你一共睡過幾個女人?」
老夏說:「沒幾個。」
「沒幾個是幾個?」
「就是沒幾個嘛。」
大徒弟和二徒弟豎起耳朵想挖出點硬貨,奈何師父就是不鬆口。最後大徒弟和二徒弟嘰咕了幾句,二徒弟怯怯地開腔了:
「師父,是邵伯閘嗎?」
這一次師父沒拉下臉,師父說:「拍你的照相,小心那玩意兒把你的魂給勾出來。」
二徒弟低頭不吭聲了。大徒弟對著北方慢慢微笑起來,一臉都是對邵伯閘的神往。二十年前,師父是他現在這個年齡。睡了第一個女人。大徒弟嚥了一口唾沫。除了不懂事時牽過鄰居小姑娘的手,長這麼大他都沒正經地碰過一個女人。師父找他跑這一趟長途,條件之一是,回去就託人給他說個媳婦。南方平和,但天下熙攘,仍舊是兵荒馬亂,訊息從北邊傳來無論走多少樣,越往北越不安全是肯定的,師父也不能睜眼說瞎話。所以師父也坦誠,他說師父也怕,大半輩子才掙下這條船。但這洋鬼子大方,一趟你就算立業了,再成個家,一輩子就安穩了。大徒弟衝著安穩二字,往北方走。
拍照他是頭一回,除去小波羅和謝平遙,進到相機裡的人都是頭一回。謝平遙替小波羅對著來往的船隻吆喝,絕大多數跑船的都覺得這是個笑話,光陰大好,正是趕路時候,跑油菜花地照個什麼相,腦子壞了。他們笑兩聲船就過去了。上心的也有,一種是害怕,早聽說那玩意兒攝人心魄。據說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就是先用那東西對著義和團和皇帝、皇太后一陣猛照。拳民一個個倒下了。咱們大清國的皇帝和皇太后沒倒下,也丟了半個魂,西逃的一路上都像個紙人,飄啊飄地走路;坐在龍輦和牛拉的大車上也垂著腦袋,光緒皇帝的帽子老是滑下來遮住兩隻眼,老佛爺的鳳冠也直往下掉,腰都直不起來。還有一種上心的人,是好奇,他們就想弄明白,站在眼跟前的人怎麼就走到機器裡去了,變成一個倒立的小人。他們想親自看一看。可是當小波羅說ok時,他們又怯了,從船上涉水上了岸,卻站到了外圍。
小波羅給謝平遙、邵常來和大徒弟、二徒弟拍過後,沒有外人敢嘗試。知道你不要錢,可誰知道你要不要命呢。終於有第一個嘗試的外人,是個囚犯。說不好年齡,鬚髮蓬亂,瘦得兩個顴骨要刺破臉皮鑽出來,戴著腳鐐和枷板,一條褲腿長一條褲腿短,短的那一截是為了包紮傷口臨時撕下的,黑乎乎的腳脖子上有塊兩個銀圓大小的疤。他從船上下來,不是因為他有興趣,他沒那個自由,是押解的官爺想見見真章,把他一塊兒揪下了船。下了船,官爺又不敢第一個上,就慫恿囚犯先試。
「到關外還有幾千里路,」官爺是個娘娘腔,硬憋出權威粗壯的聲音,語重心長地對囚犯說,「一路上累不死也得餓死,餓不死也得凍死,凍不死也得病死,病不死也難保不被斷路的強盜弄死。你就試試,死了也是死在家門口。死不了,你他孃的就威風了,有幾個流放犯照過相?還活著從洋機器裡爬出來了。到關外,在那一堆犯人裡,你他孃的就是老大了。你他孃的就能跟我一樣了。」
流放犯想了想,官爺說的是。照死了也算得其所哉,照不死那他孃的就賺了。他用枷板對著胸骨砰砰地砸,說:「聽你的,官爺!老子拼了!」然後把枷板送到押解的跟前,「官爺,你不能讓我戴著這個照吧?要死也手腳利索地死,要不去了陰間,哪有臉見爹孃。」
官爺看看四周地形,逃跑的可能性很小,就給他開啟了枷板。要給腳鐐開鎖,蹲下了又站起來,說:「他孃的,老子差點上了你狗日的當。站在油菜地裡,你他孃的就是踩著個風火輪,別人也看不見。」
流放犯只好戴著腳鐐站在一片油菜花裡拍了一張照。儘管抱著赴死的勇氣,流放犯還是相當緊張;也因為沒學會看鏡頭,五官和顴骨比平常更硬。不過小波羅選了一個好角度,鏡頭裡,流放犯周圍有金燦燦的油菜花,背後還有運河的縱深,遠近共十一條船被取進了景裡。
什麼事都沒有,還是拍照前的那個流放犯。官爺問:「你他孃的死了沒?」
「報告官爺,我好像還活著。」
「那就好。自己把枷板套上。不疼吧?」
「一點感覺都沒有。洋大人,你確定照過了?要不要再照一次?」
流放犯的舉動讓大家備感振奮,想試試的都往前邁了半步。小波羅讓大家分散開錯落站好,來個集體照。然後讓謝平遙操作相機,他和大家合了一個影。在這張照片裡,他在前面半蹲,要不站起來會比所有人都高,其他人隨意地站在他身後。背景也是運河,這必須有,加上碰巧被眾人遮擋住大半的兩條船,一共十五艘。當此時,河道十分繁忙。
收完傢伙,一對兄弟才提出來,想請小波羅給他們兄弟倆照一張。為生計,弟弟要去天津。此去津門路遠端長,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徵,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見,常說的生離死別大概也就這樣子了,有必要留個紀念。雖然他們拿不到照片,但合了影,在心裡是完成了一個莊嚴隆重的分別儀式。小波羅答應了。重新開張。
他給兄弟倆拍了不是一張,而是三張。他親自指導兄弟倆站位,建議他們用什麼樣的姿勢可以更好地表達手足之情。他還讓兄弟倆一定答應他,不管以後有多忙,生活有多艱難和幸福,兄弟倆都要約好了定期見面。人生如寄,變幻無常,見一次少一次。說到動情處,語速自然就快了,一不留心就撇出了義大利語,謝平遙只好讓他用英語再說一遍。
上船繼續行駛。離傍晚還早,這通常是小波羅坐在船頭喝茶的時間。他邀謝平遙一起,這次喝的是龍井。從照相聊起。謝平遙是個外行,小波羅說什麼他聽什麼。他說手頭的柯達相機跟他跑了大半個歐洲,可惜這次行李多,沒法把拍過的好照片帶過來。他可以自信地斷言,根據他的照片完全可以寫出一部世界當代史。這個活兒他早晚得幹。照片固然是一個個凝固的瞬間,也是一串串起承轉合的記憶,所以,它也是未來。就像你在歷史中看到了今天和明天。然後他說:
「知道嗎,小時候我和我弟弟就經常在一片油菜地裡藏貓貓,藏著藏著,他就沒影了。」
「去哪兒了?」
「你永遠都不知道他會去哪裡。我跟你說過我弟弟嗎?」
「沒有。」
「我真有一個弟弟。親弟弟。」
「哦。」
小波羅下意識地敲著桌面,「我弟弟從小就喜歡玩消失。1883年1月8日,維克托·伊曼紐爾二世(vittorioemanuele)國王雕像揭幕。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天也是我弟弟生日。早早地吃過蛋糕,為的是去看雕像揭幕。揭幕之後,還有盛大的閱兵遊行。我覺得全義大利的軍隊全開過去了,維羅納所有街道都塞滿了,人山人海。有步兵,有騎兵,有炮兵,還有搞後勤的,揹著鍋碗瓢盆走在大道上。萬人空巷,所有維羅納人都來圍觀。我都不知道維羅納竟然有那麼多人。我懷疑不只維羅納人,半個義大利人都來了。你能想象吧,一個孩子在滿坑滿谷的人堆裡,那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像一滴水掉進亞得里亞海裡。我和弟弟都想看閱兵。出門時父母讓我務必牽好弟弟的手,丟了可能就永遠找不到了。我向父母保證,一定圓滿完成任務。為確保萬無一失,我找了根繩子分別拴在我們倆腰上,被擠脫了手,腰上的繩子還連著呢。那天的人是真多,這輩子我再沒見過那麼多人。我死死地抓著弟弟的手,還是被人流擠散了。問題是,當我們被擠散時,繩子不僅不管用,還影響了我擠過去抓弟弟。繩子那頭早被他解開了。我想去抓他時,旁邊的人不斷地踩著繩頭,我的腰被牢牢地拴住。我弟弟又消失了。」
「後來呢?」
「接下來的閱兵我一眼都沒看進去,一直找到大街上空無一人。風吹起滿地垃圾。維羅納在拉丁語裡,意思是極高雅的城市,那天我覺得到處是垃圾。我不敢回家。天黑了,我在大聖澤諾教堂下遇到我父母和僕人。他們說,能聯絡上的親戚朋友全發動起來了,大部分都去郊區找了,如果在大街上還能再遇到一個人,那也是幫忙找我弟弟的。」
「他們沒收拾你?」
「沒有,哪有時
間收拾我?喝茶。」小波羅把最後一點茶平分到兩個杯子裡。「我們去了阿萊納圓形大劇場,去了朱麗葉老家,連朱麗葉的墓地都找了。最後你猜怎麼著?這小子在阿迪傑河的一個橋洞裡睡著了。這小子!」小波羅大笑起來,一直把眼淚笑出來才停下。
謝平遙把茶喝掉。他沒覺得有什麼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