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不在了。」小波羅聲音沉下來。他把茶壺蓋開啟,倒出茶葉,一片片葉子在桌子上擺出來。「我是說,我弟弟他死了。」
有點意外。不過使使勁兒也能猜得出來。「對不起。節哀順變。」
「他怎麼就死了呢?小時候我恨死他了,沒事就玩消失。現在要真是玩消失多好;照你們中國人的說法,我願意天天給菩薩燒高香。」
「中國人還有句話: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謝平遙說,「要不再泡一壺?」
「飯吃了一半,門房通知說,有人找,他就出去了。再沒回來。」
「誰找你弟弟?」
「誰知道。門房也不認識。據他描述的那人長相,有人說是黑手黨。可黑手黨漫山遍野。」
「哦。」
他不知道小波羅的弟弟是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死沒死;若死了,也不知道死於何時何地,死於何事。他只能沉默,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儘管此刻沉默也不合適。他不太適應小波羅的性格,平常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冷不丁又掏心窩子跟你兜底。
小波羅也發現自己一不留心說進去了,趕緊調整面部肌肉,讓眼睛和腮幫子一起笑起來。他笑眯眯地摸著小鬍子,說:「我給那哥兒倆拍的三張照片裡,媽的,至少有一張是好的。」
一覺醒來,過了鎮江。確切地說,錯過了鎮江。一路上的水文和景色,鎮江的和之前的差別不大,遺憾尚可忽略,小波羅可惜的是沒能進鎮江城裡,也沒有在南北運河的交匯處停下來認真看看。他睡過了,謝平遙睡過了,邵常來也睡過了。當時清醒的只有老夏和大徒弟,半夜裡他們倆悄悄地把船從碼頭裡搖出來,趁著夜風升起帆,一路長驅北上。夜間輕易不行船,天底下黑,運河裡更黑;正因為水面更黑,倒跟周邊區別開來,加上夜航船又少,師徒倆瞪圓了眼看前方,卻也一路平安順暢。都說夜路走得更快是錯覺,但以這一次師徒兩個的經驗,夜路的確走得更快。
等小波羅和謝平遙他們被旁邊船上的叫賣聲吵醒,已是大清早。每日三餐的飯點兒上,都會有輕便小船在繁忙的水域上來回跑動。此刻,大嗓門的老闆娘在一遍遍重複早餐的種類:豆漿、燒餅、油條、豆腐腦、稀飯、包子、蒸餃、窩頭、麵條,還有鹹菜、豆腐乾和酸辣椒。小波羅推開窗戶,看見水汽氤氳的河面上錯落行走著的幾艘船,如同穿行在仙境。因為霧氣流轉升騰,老闆娘站在船頭叮叮噹噹地敲著碗盆的喊叫聲也突然變得邈遠,矮矮胖胖結實的老闆娘,在小波羅眼裡像仙女一樣風姿綽約。更渺遠的岸邊生長著影影綽綽的蘆葦和野草,跟昨晚睡前的清明夜色比起來,眼前的霧中風景讓小波羅有點糊塗了,有隔世的迷離。他拍著牆問隔壁,現在到哪兒了?謝平遙也剛醒,開啟推拉門出來問船家。睡足了一夜剛換過班的二徒弟說:
「正往揚州走。」
「鎮江呢?」
「被你們睡過去了。」二徒弟笑嘻嘻的,很為自己這個別緻的說法得意。好像他一直醒著,眼看著鎮江被一寸寸迎過來又被送走。
謝平遙一拍巴掌,在小波羅的計劃裡,是要去鎮江城裡轉一圈,再好好看看南北運河是如何在此地交匯的。他後悔沒有及時提醒老夏,但又記得似乎說過。就算不特別交代,也不該把如此重要的地方省略過去啊。他正猶豫怎麼跟小波羅解釋,老夏過來說:
「對不住,我做的主。這一段的費用可以單獨挑出來,算我的。」
「不是錢的事。」
「我知道。」老夏說,「是命的事。」
謝平遙停下來,準備等他說完了一併譯給小波羅。老夏大喘了一口氣,「昨晚上岸置辦吃食,撞見那個短袖汗衫了。」謝平遙等他繼續說下去。老夏又說了五個字,「他是漕幫的。」謝平遙不吭聲了。
漕幫他太明白了。漕幫興起於清江浦,他就是那地方來的。他司職翻譯,但平日裡也沒少見漕幫的事蹟。自雍正二年首創,漕幫倒也做過一些有益漕運和社會民生的好事,河道上的吃拿卡要,漕運和社會上的欺瞞霸凌,官方伸手莫及,漕幫就以民間行會的方式參與治理,靈活迅疾,立竿可以見影,儼然是運河沿線的一股清流。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權力大了也不是說管就能管得住的,慢慢就有了黑幫的性質。謝平遙到漕運總督衙門和清江浦時,因為漕運的式微和官府的管制,漕幫也不復原來的漕幫,慢慢地都從水裡上了岸,既有的諸多規矩早已經渙散,牙咬得狠一點的都可以拍胸脯子說自己是漕幫的。打家劫舍的說自己是漕幫的,欺男霸女的說自己是漕幫的,偷雞摸狗的也說自己是漕幫的。說了你就不敢惹,越發讓很多流氓無產者和資深壞人猖狂。
謝平遙在造船廠附近的麵館裡吃飯,經常有三兩個漢子進來,吃完了抹抹嘴,一句「老子是漕幫的」,就算付了賬,轉身就走。老闆的小眼只是撲閃撲閃,賠著笑,等他們走遠了再吐唾沫跳腳罵他們十八輩祖宗。謝平遙頭幾次見,還正義感爆棚,問店家為何不要飯錢。
「誰知道他們真假,」老闆說,「萬一是個真漕幫,惹得這些爺心情不好了,帶幾個流氓砸了小店,我找誰喊冤去?」
「姑息養奸只會越演越烈。」
「您是衙門裡的,你們管嗎?」
謝平遙張口結舌。
「你們都不管,咱這升斗小民哪敢衝上去?衝上去就是找死。」
「那我也說是漕幫的,也可以免單?」
「您是大人,我相信您一定不會這麼幹。」
謝平遙臉紅一陣白一陣,真不知道老闆是誇他還是罵他。
另有一次,那會兒他還在衙門裡,分管寶應和淮安之間河道的漕幫頭目來鬧事,要求提高關卡的稅收分成。理由就一句:兄弟們活不下去了。安撫的官員奇怪,兩個月前不是剛提了一個點?鬧事的說,這兩個月我兄弟的人數增了兩個點。安撫的官員一甩袖子,那是你們的事。鬧事的說,我們只是及時向大人彙報,怎麼做大人看著辦。兄弟們要是餓得跌跌爬爬,不小心打碎點啥,您大人有大量,也多包涵哈。他們是短衣,沒長袖子可甩,就甩甩手,走了。接下來輪到安撫的大人圍著一棵石榴樹轉圈子。轉了幾十圈,大人停下來,對旁邊端著紙筆伺候的下屬說:
「孃的,再提一個點。」
下屬提筆蘸墨,「大人,當真提?」
「不提,捅了婁子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大人對著皇城的方向遙遠地一抱拳,「咱們做臣下的,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上以廣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
由此,漕幫在老夏那裡的弦外之音,謝平遙一清二楚。
船主遇到短袖汗衫純屬偶然。黃昏時他們到達靠近鎮江城的最大一個碼頭。跑長途的老大和水手們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心得之一是:若非必須,少在城市裡夜泊,一是擁擠,進出碼頭麻煩;二是費用高,泊船的錢貴,採買生活補給的花銷也高。穿過護城河,十米之外物價翻倍是常識。黃昏降臨,離城還有一段距離,老夏決定休息,泊靠在近城的一個古鎮上。停當下一個好位置,老夏囑咐大徒弟守船,他帶二徒弟和邵常來去集市。謝平遙陪小波羅上岸就近逛逛,差不多的時候回船吃晚飯即可。
小波羅和謝平遙去了鎮上一家老府邸,南宋一個進士修的。可惜該進士幾代之後斷了香火,大宅子被別人輪流住,五六十年前開始荒廢,因為總鬧鬼。當地傳聞,每月初一、十五的後半夜,天井裡就有歌哭同時響起,腔調陌生,聲音有種陳舊的沙沙聲,彷彿穿越了漫長時空,風塵僕僕地趕到這個巨大的院落裡。小波羅他們倆進到府邸,看到房屋傾圮,雕樑畫棟油漆落盡,不免心傷。唯一的生氣是滿目的荒草和十來個乞丐、流浪漢,他們不怕鬼。不怕鬼的還有在宅子裡穿梭的狐狸和黃鼠狼,見到洋人也傲慢地豎起大尾巴。
集市旁邊是貨運碼頭。該買的都買了,老夏師徒和邵常來準備回頭。也怪老夏自己多事,他想看看鎮江這邊上下的都是哪些貨。時局堪憂,客船的生意越發難做,他早就謀劃,尋合適的時候改行貨運。二徒弟和邵常來在水淋淋的石階前等,老夏揹著手一家家貨船看過去。一家剛裝好大理石的船靠在碼頭上,船不大,裝貨也不多,但吃水很深。他看了半袋煙的工夫,想這大理石可能往哪裡運。運河上走大理石船,跑船的都知道。因為船重,一般船都不敢碰,撞一下得散架,所以見了就禮讓三分;承運大理石是個苦差事,掙的是血汗錢,跑船的就無所顧忌,起了糾紛可以不要命,搬起石頭就砸。老夏看完了,繼續往前走,一抬頭,看見傍晚的光線裡站著的短袖汗衫。穿的還是短袖汗衫,
換了另一種灰麻色的。儘管天色暗淡,老夏還是在一瞥之間看見短袖汗衫的目光,也就是說,短袖汗衫也看見他了。老夏低下頭,裝作趕路要緊,也不再看下去,急匆匆離開了貨運碼頭。邊走邊在腦子裡回放看見短袖汗衫的場景:先是短袖汗衫,然後是他的目光,然後是他周圍的幾個人。幾個呢?五個?他閉上眼,看見了六個人。一個穿長衫,五個短打,六張陌生的臉。然後,他看見他們身後搭的一個涼棚,四根木樁,棚頂苫的是船上常用的雨布,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然後,他看見了那面繡著一個金黃的「漕」字的紅色三角旗,背後立刻出了一層汗。這樣的旗子見過不少,顏色和形狀各不相同,意思一樣:漕幫。往前數五到十年,見到這樣的旗子等於見到親人;現在遇上,只能怨你運氣不好,出門撞見了鬼。他沒聲張。回船上引火做飯,吃完了收拾停當,各人該幹什麼幹什麼。他跟大徒弟醒著,等其他人睡著了,碼頭也安靜下來,解纜起錨,篙下水務必要輕,讓船悠悠地走,如在夢中。
從城外繞過,船行順利,一路把天走亮了。
小波羅開啟窗戶問:「到底怎麼回事?」
「為避開漕幫。」謝平遙站到小波羅的床前。小波羅光著膀子坐在床上,他喜歡裸睡。為了讓小波羅迅速明白問題可能有的嚴重性,謝平遙補一句,「這個漕幫,你知道的,有時候像義大利的黑手黨。」
小波羅身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撲通躺回到床上,說:「媽的,好吧。」
遠遠看見揚州城,船老大就提醒小波羅和謝平遙,準備好下船。想看多久看多久,揚州是個慢城,可以把鎮江的時間補回來。最後他對謝平遙嘿嘿一笑,「還有漂亮女人。」這句話謝平遙也給小波羅翻譯了。小波羅打了個響指,也嘿嘿一笑,必須的,馬可·波羅為揚州廣而告之,整個歐洲都知道這地方出美女。小波羅甚至說得出揚州為什麼是個「美女窩」,很簡單:南來北往的男人多,南來北往的女人就多,南來北往的美女自然也多。運河線上的國際大都市嘛,漕運的中心,江南漕船都要彙集於此,名副其實的「銷金窟」,就像威尼斯。
老夏對女人的事不避諱。吃了大半輩子水上飯,跑長途的孤寂枯燥,他早體味到了骨頭裡;在他的理解裡,男人需要女人,跟船需要水一個道理。小波羅更不會遮遮掩掩。李贊奇特別交代過,小波羅是個「正常男人」,羅密歐和朱麗葉的老鄉嘛,情感啥的需求多一些很正常。謝平遙回他,什麼是「不正常男人」?李贊奇說,不是不正常,是不能「正常」。咱們喜歡走極端,要麼動輒三兩下把自己扒光,要不就衣服穿得太多,左一件右一件,身上穿一堆,裡三層外三層,頭腦裡再穿一堆,怎麼脫都脫不徹底。別不好意思,咱倆都是。謝平遙不置可否,但他知道李贊奇也知道,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進揚州城之前,我們的謝平遙對女人存了一份心,但結果並不讓人滿意。他和小波羅去對了地方,卻見錯了人。就因為進「眾姑娘教坊司」之前,兩個人順道逛了一家倒閉的刻書局。
如果那家名為「倉頡」的刻書局不是在去眾姑娘教坊司的必經之路上,如果倉頡刻書局不倒閉,門口不掛著一個「廢舊雕版折價鬻售」的招牌,他倆也不會側個身就進去了。「鬻」字讓小波羅大開眼界。到目前為止,他來中國後,這是他在招牌、告示、標語上見到的最繁複的字,他猜這個眼花繚亂的字一定極高深。謝平遙告訴他,沒什麼高深的,主要有兩個意思:一是稀飯;另一個是賣,買賣的賣。這地方原來是印書的,現在幹不下去了,印刷的工具在降價處理,賣。小波羅一定要進去看看,他說:
「下半身的問題很重要,上半身的問題也很重要。」
謝平遙想,這就是他媽的區別,這句話要他說,他一定會說成個比較級:「下半身的問題很重要,上半身的問題更重要。」
倉頡刻書局倒閉了真是可惜,完好的雕版就不說了,單要處理的殘破缺損雕版就讓謝平遙眼珠子往下掉。有《注東坡先生詩》,有《二十四史》,有白居易的《白氏長慶集》,有《山海經》,有《水經注》,有龔自珍的《己亥雜詩》,還有《竹西花事小錄》。店主特地給謝平遙推薦了後者,拿出一冊書,書就是那些雕版印出來的。此書謝平遙聽過,讀書時有個愛鑽牛角尖、好讀生冷偏僻之書的仁兄,對這本書有所涉獵,唾沫星子飛濺地給他們比畫過。此書刊行於同治年間,由芬力它行者等人所著,把揚州竹西一帶的八大家青樓詳細捋了一遍,既是當年竹西妓院行業一份詳實的調查報告,也是當時最可靠的買春指南。芬力它行者們把八家妓院的四十六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名妓寫得風流飽滿,一時間,不少男人聽見書名就開始流口水。謝平遙很想買下,無奈囊中羞澀,打過折那些雕版也不是個小數。店主也沒指望他買,只想讓他推薦給小波羅;錢這個問題上,洋人多半更靠譜。小波羅也喜歡,哪一塊他都喜歡,因為不認識漢字,哪一塊對他來說又都一樣,所以又不必非得買《竹西花事小錄》。他跟謝平遙說,東西太多帶不了,遼闊的大清國他才走一小半,好東西肯定不可錯過,但也只能意思意思了;何況,馬上還要去那啥呢。謝平遙就給他推薦了《己亥雜詩》中的一塊破損的雕版。那塊裡有他非常喜歡的一首詩,前些天剛剛重讀過:
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
誰分蒼涼歸棹後,萬千哀樂集今朝。
他自己挑了一塊康有為的《日本書目考》的雕版,不大。發現此書的一部分雕版他有撿了大漏的驚喜。上海大同譯書局四年前(1897年,丁酉年冬)的那個版本,他讀過。此書名為考辨書目,實則別有懷抱,記述了南海先生很多想法,後來戊戌年的維新,與之一脈相承。沒想到倉頡刻書局也會有。
店主先用宣紙再用棉布,把雕版分別包好,兩個人每人抱一塊雕版進了眾姑娘教坊司。這地方是老夏從同行那裡打聽來的,說肚子裡有墨水的人愛去。聽名字就有文化。教坊司在過去是朝廷管樂舞的機構,後來成了培養能歌善舞的藝伎的地方,再後來,比如現在,就剩個好聽的名字了,跟《竹西花事小錄》裡的那八座青樓沒任何區別。但它的名字真是好聽,「眾姑娘」充滿喜興,大有來此即可閱盡人間春色的豐沛之感,而「教坊司」等於在「妓院」兩個字上蒙了一塊遮羞布。必須承認,有這塊布跟沒這塊布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來教坊司的男人理直氣壯,總認為去的地方光明正大、高雅脫俗。
眾姑娘教坊司的裝潢確實相當高雅,毫無香豔和慾望氣息。謝平遙也以為進的是一家書院,滿牆掛的都是文人字畫,他數了一下,「揚州八怪」的字畫差不多齊了。小波羅也以為走錯了地方,他跟謝平遙說,看到大堂這架勢,他覺得「下身一涼」。老鴇上來迎客,大人、先生、爺地叫,好像來這地方的不是大人就是先生就是爺。她給他們兩人簡要地介紹了「眾姑娘」。姑娘都在雅間裡,每一個都色藝雙絕。這一邊的雅間是來文的,房間名取自《詩經》,比如「關關雎鳩」之類,聽著挺素;那一邊是來武的,房間名皆活色生香,如「柳浪聞鶯」等等。謝平遙還沒弄明文和武的區別,小波羅等不及了,他給謝平遙比畫,圓的、胖的、大的就行。不要謝平遙翻譯,老鴇也看明白小波羅的口味,她往武的那邊欠欠了身,「洋大人,這邊請。」小波羅也不客氣,把自己的雕版往謝平遙懷中一塞,屁股一扭就跟老鴇去了,柺杖也來不及拄,拎在手裡催老鴇快走。老鴇走幾步,回頭對迎面過來的另一個女人說:
「天香妹妹,伺候好那位爺。」
天香年紀稍小一點,長得也漂亮,她問謝平遙:「這位爺,您是這邊,還是這邊?」張口的時候能看見左邊露出一點小虎牙。
謝平遙已經出了一身汗。妓院他不是頭一次來,在翻譯館時,跟幾個光棍同事去過兩次上海的妓館。但那是團體作案,羞怯和不安大家分攤,落到他頭上的已經不多了。那兩次去的是同一家,那家的裝飾一看就是幹這營生,進了門就讓你感受到,身體的快樂至高無上,是絕對的硬道理,房間裡不僅有陳舊的春宮圖,還有拙劣的西洋裸女的油畫。每一個細節都在鼓勵和催促你,膨脹膨脹,敞開敞開,爆發爆發,節制和安寧在那裡是非法的。就算滿眼滿耳的鼓勵,謝平遙還是彆扭,他始終克服不了一個障礙:兩個從未謀面的男女,突然以如此坦陳的方式彼此深入,而結束之後如同從來沒見過。這感覺很怪,類似恍惚,他忍不住要想,在此之前對方在幹什麼,在此之後對方又會幹什麼。所以那兩次他都不是很成功。第二次,他覺得已經進步多了,穿衣服時,藝名叫環翠的姑娘放肆地拍一下他屁股,說:「哥哥,你算剛開蒙。」環翠比他小三歲。
「我說爺,要不您也來武的?」
他在天香狡黠的微笑裡看見了安穩的世故和慾望。他不知道她是管事的還是做事的。他覺得自己瞬間膨脹起來。如果這個時候把這個叫天香的女人摁倒了,他確信可以把整個事
情做得山呼海嘯又從容有致,但他感到身上黏糊糊的。他解開脖子底下的盤扣,說:
「春天了,我想先涼快一下。」
天香笑了,牽起他的左手,以過來人的洞明和憐愛在他手心裡撓了撓,「請隨我來。」
會客廳裡有兩個老男人在說話。長衫,瓜皮帽,蹺著二郎腿在喝茶。連著四把太師椅,謝平遙在第三把上坐下,與長衫外穿絲綢馬褂的男人隔著一張紅木茶几。那人五十歲上下,鬍子細長,喝茶時關不著鬍子什麼事,他也不厭其煩地屢屢將它理到一邊。謝平遙順手把兩塊雕版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咚一聲,絲綢馬褂瞟了一眼,繼續跟他旁邊的瓜皮帽說話。
瓜皮帽說:「一言難盡哪。」
「有什麼難盡?」絲綢馬褂哼一聲,「依我看,就一條,亂世須用重典。別給點顏色就算了,索性開他個染料鋪!」
天香給謝平遙斟過茶,說:「有事可隨時找我。」臨走又拂一下謝平遙的手面。這個小動作沒逃過那二位。
瓜皮帽說:「天香姑娘還是喜歡年輕的啊。」
絲綢馬褂用下巴指指天香,說:「你個老東西,你不也是見著年輕貌美的就往上蹭嗎?」
天香捏出蘭花指,嚶嚀一聲,做羞澀狀,「兩位大爺太壞了,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碗裡是碗裡的味兒,」瓜皮帽說,「鍋裡是鍋裡的味兒嘛。」
天香甩一甩手,飄飄舉舉已出了門。
「年輕就是好啊。」絲綢馬褂又瞟一眼茶几上的雕版,「這位爺,這方方正正的是什麼寶貝呀?」
「雕版。」謝平遙喝了一杯茶,窘態差不多平復,再一杯茶的工夫,他就可以去找天香。天香是文的他就來文的,天香是武的他就來武的。「前面倉頡刻書局處理的。」
倉頡刻書局讓絲綢馬褂有了興趣。「他們家呀——可以欣賞一下麼?」話說了半截子。謝平遙把包裹推過去。絲綢馬褂開啟包裹,把雕版端著放遠了看,「哦,龔定庵的。他們家愛幹這個。」他反著看字也把那首詩唸了出來。放下。開啟另一個包裹。遠看近看,正看側看,口中唸唸有詞,「這誰寫的?腔調有點眼熟啊。」看了半天,最後說,「沒讀過。什麼書?」
「《日本書目考》。康南海先生著。」
會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等絲綢馬褂啪一聲把雕版撴到茶几上,謝平遙才意識到兩個瓜皮帽有一會兒沒出聲了。
「就是這個康有為,壞了我大清朝的規矩!」絲綢馬褂撴下雕版,拍案而起。
「還有那個梁啟超!」瓜皮帽也站起來了。
在妓院裡談論起時事,謝平遙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想請問閣下,為什麼買這兩位的雕版呢?」絲綢馬褂問謝平遙,「龔自珍、康有為,倒是同路人啊。」
謝平遙的經驗之一是,決不跟腦子生鏽的人談政治。「碰巧見到,就買了。」
「為什麼不碰巧買曾國藩和徐桐大人的?李中堂李大人的也行啊。」
「沒見著。」
「不這麼簡單吧?」
認準了你怎麼解釋都沒用。謝平遙想,不跟他們囉唆,直接來個釜底抽薪的,「康南海也罷,徐桐也罷,李中堂也罷,跟咱們有關係麼?咱們三個就是嫖客。」
「這話我不愛聽。咱們不一樣。」絲綢馬褂說,「鄙人嫖的不是維新的妓女。鄙人嫖的妓女是小腳,還要三從四德,她們還沒把自己給變法了!」
聽見動靜,天香進了會客廳。她對國是不感興趣,康有為、李鴻章是誰她也不關心,她只想和氣生財。「三位爺,三位大人,千萬別在咱這地方辯論大事,影響情緒。情緒不好,各位爺都知道,壞了好事還是次要的,傷了貴體那就事大了。」她先安撫兩個瓜皮帽,「二位爺,你們再喝兩盞,茶錢一概免,算小女子天香的。」接著拉謝平遙的衣袖,「這位爺,我看您汗也晾得差不多了,良辰苦短,韶光易逝,您再不抓點緊,那位洋大人好事結束了,他那爪哇語咱們可聽不懂啊。」
絲綢馬褂說:「天香姑娘,還有什麼洋大人?」
天香知道說走嘴了,趕緊找補,「哪有什麼洋大人,那位爺姓楊。」
絲綢馬褂哪裡肯信,「天香姑娘,事關民族大義,出言務請慎重。」
天香捂住了嘴。瓜皮帽一陣疾風,已經出了門,大廳裡傳來他的聲音:「那個洋鬼子,在哪兒?」謝平遙跟著也出去,小波羅是他帶過來的。謝平遙出門了,絲綢馬褂也跟著出去,順手抓上雕版,一手拎一塊。謝平遙看見老鴇在大堂裡跺腳,喊著快來人快來人。她剛才被瓜皮帽抓住了領口,質問洋鬼子在哪兒。為了能喘上口氣,她供出了小波羅的雅間——「鴛鴦交頸」。瓜皮帽在走道盡頭拐了彎。絲綢馬褂輕車熟路地追上去,嘴裡說:「等等,給你傢伙!」謝平遙又跟在絲綢馬褂後面追。
眾姑娘教坊司開業以來大概從沒遇到此種荒唐事,嫖客打著民族大義和家國情懷的旗號幹起來了。該事件的結果是這樣的:絲綢馬褂給了瓜皮帽一塊康有為著作的雕版,瓜皮帽就一腳踹開「鴛鴦交頸」的房門;可憐的小波羅正在一個肥白的女人身上做最後衝刺,一抬頭,腦門上被瓜皮帽來了一雕版;瓜皮帽只有一次機會,再想來第二下,小波羅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他在抓住瓜皮帽胳膊的同時,還記得把被子蓋到不喘氣地尖叫的女人身上;絲綢馬褂和謝平遙都看見了小波羅依然昂揚的下半身,也看見了小波羅一用力,瓜皮帽被甩到了床底下;絲綢馬褂也舉著雕版要衝過來,半路上被小波羅光腳踹了回去;這個小波羅一身硬邦邦的肉,渾身長著凌亂的毛,放倒了兩個人,他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血,在被子上蹭乾淨手,意猶未盡地拿起衣服開始穿;穿衣服時問謝平遙:
「這兩塊貨被瘋狗咬了?就憑他倆,也想謀殺老子?」
他穿好衣服,眾姑娘的護衛也到了。老鴇沒為難絲綢馬褂和瓜皮帽,他倆顯然是常客,似乎還有點地位。讓道歉肯定不可能,醫藥費也抵死不給,老鴇只好以眾姑娘的名義出。她讓謝平遙翻譯給小波羅,對不住了,就是點意思,止住額頭的血是足夠了。此外,小波羅這次免單。
「老子真是白乾了!」小波羅生氣地說,「這叫什麼事,兢兢業業半天,竟然他孃的一事無成!」
「抱歉抱歉,」老鴇說,「歡迎下次再來,要不今天也行。一定優惠,買一送一。」
「心情壞了。」小波羅說,「走了。」拎著柺杖氣鼓鼓地跟謝平遙離開了眾姑娘教坊司。出那條街後問謝平遙,「你呢?」謝平遙兩手一攤。小波羅開心了,說,「雖然幹了半截子還不如一點沒動,但想到還有啥事都沒做的,就覺得做了半截子也是不錯的。」謝平遙聳聳肩。臨走時天香姑娘又在他手心裡撓了撓。撓在手裡,癢在心中,但咬牙止癢,他咬了咬牙,跟小波羅出了眾姑娘。沒忘記那兩塊雕版。
回到船上,謝平遙到自己臥艙找龍泉印泥。印泥含硃砂、珍珠粉等成分,有消炎止血之功效。最早的著名印泥品牌之一,福建漳州麗華齋的八寶印泥,當初就是作為治療外傷的「八寶藥膏」用的。他拿著印泥敲小波羅的艙門,小波羅在裡面窸窸窣窣半天才開門。謝平遙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小波羅也不避諱,指著窗戶外的河水,嘿嘿一笑:
「都是那幾毫升搞的鬼。排掉它,咱們就又是正經人了。」
市聲從窗外湧進來,沒有人會注意曾有幾毫升奇怪的液體落進了水裡。運河浩蕩,多奇怪的液體也是水落到了水裡。謝平遙開啟印泥,挑出一坨,往小波羅額頭上抹。消炎止血也很重要。
單子上列了一長串,在揚州要做的事很多。小波羅拿過筆,最先點的是紫藤街附近的府衙,他認定馬可·波羅在那裡管過事;接著點耶穌聖心堂,然後才是御碼頭和其他地方。出門時他又改了主意,決定先去教堂。
謝平遙陪同兩個比利時專家來過揚州,聽說過這座耶穌聖心堂,那時候還沒徹底建好。府衙裡的官爺陪他們到富春茶社吃早點,在熱氣騰騰的千層油糕和翡翠燒賣的香味裡,這座在建的天主堂成了當地人最重要的談資。因為地處缺口城門旁邊,他們習慣叫它「缺口天主堂」。當時來去匆匆,只聞其名,未見其實。這一次見到了,發現這教堂確實有點意思。中西合璧:中世紀的哥特式教堂建築,坐西朝東,有兩座十七米高的鐘樓;教堂前有中式的大門和照壁;磨磚刻的門樓,上方正中嵌著「天主堂」三個字。再往前,是兩棵不太粗的懸鈴木。被稱作「法國梧桐」的樹,在揚州還很稀罕,前幾年剛從上海移植過來。上海的懸鈴木本是從英國引進的,但因法國租界裡種得更多,葉子又像梧桐,陰差陽錯,成了「法國梧桐」。
教堂沉重的門緊閉,四周靜極,側耳才能聽見遠處有人叫賣豆腐和香乾,偶爾幾聲鳥叫,也不是從懸鈴木上傳來的。謝平遙叩門,沒反應。小波羅把柺杖夾到腋下,直接推開了。儘管彩繪玻璃透進來半中午明媚的天光,
室內十根粗大的柱子伸出的燭臺上,以及中間的祭臺上都點著蠟燭,教堂裡還顯得幽暗。祭臺上供奉的耶穌聖心像,在燭光裡幽幽地閃動。讓謝平遙心驚的是祭臺前安靜垂首的十來個人,兩個外國人,其餘都是中國人,女人衣服肥大,男人拖著辮子。門被緩慢推開,聲音低沉,他們驚恐地睜大眼睛,集體向門口轉身;與其說他們被開門聲驚動,不如說那個不斷生長擴大、變換形狀的明亮光塊刺激了他們的眼。
身材高大、一身黑色法衣的神父用英語問:「你們是誰?」
小波羅說:「我從義大利來。」
旁邊的一位身材瘦小的神父用義大利語問:「義大利哪裡?」
「我叫保羅·迪馬克,維羅納人。」小波羅也用義大利語回答。
自此之後,他們一直用義大利語交流。謝平遙不懂義大利語,只能坐在一邊禮貌性地點頭示意。一旦需要他對某個問題做出解釋,他們會轉用英語問他。和他一樣,那位身材高大的神父也不懂義大利語,他跟瘦小的同事交流用的卻是德語;高神父與小波羅交流時,高神父的德語由矮神父翻譯成義大利語轉述給小波羅。也就是說,除非某個話題跟謝平遙有關,他才能聽到英語,其他時候穿梭於他耳邊的只是聽不懂的德語和義大利語。很快他就明白,他們在委婉地迴避他。坐了一盞茶工夫,禮貌盡到了,他藉口瞻仰教堂的其他部分,起身離開高神父的會客室。
關上房門的一瞬間,他看見高神父激動地站起來,揮起緊握的拳頭,一張白胖的臉像麵糰一樣突然收緊。儘管謝平遙不懂德語和義大利語,但它們和英語同屬印歐語系,部分詞句在發音和語法結構上有其相似性,有些關鍵詞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們的談話中出現過義和團、扶清滅洋、八國聯軍、北京、使館、大清國的皇帝和皇太后,還幾次出現過同一個人名:費德爾,費德爾·迪馬克。
十幾個中國男女此刻按順序坐在一排排長椅上,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給他們講解《聖經》。推門而入的時候,這些人對謝平遙十分警惕,聽到小波羅會說洋話,稍稍放鬆一些,及至他們和神父進了會客室,他們才算真正安下心來。現在謝平遙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他們也不過回頭看一下,講的接著講,聽的接著聽。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在講摩西帶領以色列人穿過紅海的故事。
埃及人的騎兵翻過山岡,馬蹄和戰車揚起的塵煙升到空中;由遠而近,眼看追上來了。摩西把柺杖插入大地,一時間風雲變色,天暗下來。紅海開始動盪,沿著一條線向兩邊掀起巨大的波浪。如同拔地而起,波浪變高變大,直到成為兩堵沖天的高牆:紅海用波浪阻擋波浪,用海水隔絕海水。在兩堵憤怒的水做的高牆之間,是一條佈滿沙石的乾燥的海底之路。幽暗的海水讓白天變成夜晚。摩西拔出柺杖,轉身對以色列人振臂高呼:「跟我來!」以色列人在埋鍋做飯的地方點燃火把,高舉火焰跟隨摩西。海水的喧囂此刻已然止息,世界如此安靜,「主與我同在」,只聽見眾口一詞的虔敬的頌禱之聲,他們穿過了紅海。
多年前謝平遙讀過《聖經》,這一段原文早已經記憶不起,跟戴眼鏡的斯文男人講的肯定有所出入,但他不得不承認,此人的演繹莊嚴生動,如同眼前的這座教堂本身。講完了,其他人開始小聲討論,戴眼鏡的斯文男人走到謝平遙旁邊坐下。「見笑了,」斯文男人說。
「不,肅然起敬。」
「你相信主與我們同在嗎?」
謝平遙搖搖頭,「但是你信了,他就在。」
斯文男人對他抱抱拳。有人叫他,他們有了新的疑問。謝平遙想等他回來再聊一會兒,他相信他們倆還可以聊出很多更有意義的東西。這時候,小波羅和兩位神父從會客室裡出來。他們得去下一個景點了。
府衙進不去,守衛的兩個士兵歪戴涼帽,長矛和苗刀橫在胸前。官方重地,閒人免進。府衙門敞著,硃紅的大門油漆剝落,門兩邊的獅子比士兵不知道威武多少倍。小波羅把腦袋閃到一邊,脖子繞過長矛和苗刀的夾角往裡伸,看見了高大的門檻後面的那條青磚道,磚縫裡長出青草,路兩邊零散栽了幾棵樹,有松柏、槐樹和海棠;再往前,是大堂,隱約能看見堂上的桌椅和牆上懸著的匾額,是否「明鏡高懸」看不清,大堂光線有點暗。這一進院子到此結束。後面還有幾進院子,那些院子和房間用來幹什麼、有什麼人,只能猜了。
小波羅縮回腦袋,說:「老馬可就待在這裡做官?」
「那也是他自己說的。」
「威尼斯人說他在揚州賺了滿滿一屋子的金銀,每頓飯有十四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陪著吃。」小波羅讓謝平遙翻譯給守衛計程車兵。這句話有點無聊,翻譯給士兵聽更加無聊,不過謝平遙還是照做了。士兵的反應完全在謝平遙意料之中。他們板著臉,跟沒聽見一樣,唯一的反應是把戴歪的帽子扶正了。小波羅有點失望,自言自語,「反正我信了。」這句話不需要翻譯,但謝平遙順嘴給譯出來了。一個士兵先笑,另一個跟著也笑。為什麼笑,謝平遙不知道,但他們笑得很開心,好像小波羅「信了」是個笑話。小波羅對謝平遙說:「你信不信,我再說幾句,門旁的石獅子都得笑。」
他們圍著府衙轉了一圈。小波羅還想再轉一圈,但兩圈跟一圈沒任何區別。除了硃紅的高牆,他不可能看到更多。他們就去了天寧寺西園,御碼頭在那裡。
皇帝們沿運河下江南,都要在這裡下船。謝平遙跟小波羅講起《石頭記》。《石頭記》在中國相當於但丁的《神曲》,作者曹雪芹。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做過蘇州織造、江寧織造和兩淮巡鹽御史。織造和巡鹽御史是個什麼官,謝平遙跟小波羅說不清楚,反正官挺大,要不康熙也不會讓他在西園的御碼頭接駕。在西園,曹雪芹的祖父還奉命刊刻過《全唐詩》。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小波羅再好學,聽起來還是頗為吃力,聽著聽著就走神了。那天他們把剩餘的時間都耗在了西園,不過還是沒有留下多少值得一說的事情。小波羅在那天的日記裡,關於天寧寺西園和御碼頭,大部分筆墨都花費在一根馬尼拉方頭雪茄上。他說那天他在御碼頭的石階上坐下來,才發現腿腳和身體以及整個大腦都累了,他點了一根雪茄。那是有史以來他抽到的最香的一根。每吸一口煙,每吐一口霧,都有靈魂出竅的豐美享受,飄飄欲仙,妙不可言,這世上諸事,只有做愛時高潮的前兩秒鐘可比。他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有一個靈魂,頭有頭的靈魂,脖子有脖子的靈魂,胳膊有胳膊的靈魂,胸膛有胸膛的靈魂,肚子有肚子的靈魂,一直到腳指頭,腳指頭有腳指頭的靈魂。一口口煙吸進去又吐出來,所有的大靈魂小靈魂都飄飄悠悠地出來了。那個美。他寫道,雪茄的香味吸引了很多揚州的煙鬼,他們圍坐在他周圍,抬頭閉眼,如在夢裡,享受他的二手菸。還有兩條野狗,平常見著他這個異邦人就咬,那天一聲沒吭。它們在碼頭低三級的臺階上趴著,如醉如痴,費了好大勁兒也只能睜開半隻眼。
揚州雖好,路還是要走。小波羅的好處是,你讓他在一個地方待多久,他都能給自己找到樂子,玩得有滋有味;你跟他說得撤了,他拍拍手,轉身就能跟你一起上路。在船上他也過得快活,喝茶聊天,看看書記記東西,拿相機拍照,遇到分汊的水道,也會拿出羅盤裝模作樣地看看。抽完自己的煙若是覺得還不到位,會向老夏借他的旱菸袋過過癮。他覺得老菸袋裡積了多少年的煙油香得要命,還跟老夏討價還價,想把一尺多長的老菸袋買下來。老夏不賣,跑長途輕易不敢喝酒,女人也難得碰上一回,靠的就是這一口老煙。沒有抽空這點吞雲吐霧撐著,從南到北一路跑下來,那要把人膩歪死。年輕的時候他跑長途,帶過一條狗,好吃好喝地伺候,一趟下來三四個月,那狗最後還是沒扛住,跳下水游到岸上,寧願做條野狗。
船一直在走,三餐飯都是在行進中吃。下揚州的好時間尚未過盡,進入四月多日,天更暖和。兩岸草木一片勃勃的嫩綠,綠中又有點透明的黃,美得讓人心疼。與豐饒的野地相違和的是,河堤上零星走著幾個乞丐,衣衫襤褸,褲腳吊在腳脖子之上。大人們拄著木棍,佝僂著腰,整個人被貧窮和絕望壓迫得毫無生氣。除了食物,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們兩眼放出光來。而隨行的孩子,整個小身體上最亮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眼睛,因為瘦小,眼睛變得更大,每一艘船過去,他們晶亮的大眼睛都追著看。小波羅讓邵常來拿來一堆饅頭、燒餅,見到他們就hello一聲,用力把食物扔上堤壩。
又經過一艘沉船,老夏提醒,前面就是邵伯古鎮和邵伯閘。房屋和村鎮陸續出現在河兩岸。大大小小的碼頭多起來。南方的建築恍恍惚惚地倒映在水裡,看不清的行人和動物也在水裡走動,彷彿運河裡另有一個人間。按照計劃,他們得在邵伯鎮上置辦一下給養,備足了再去等候過閘。
河道悠長,拐個彎,果然看見遙遠處一片遼闊的水面。那片大水上密密麻麻停著無數只船。
二徒弟叫了一聲:「媽呀,這得多久才能過完。」
小波羅知道遇到了傳說中的狀況,從椅子上站起來,很是興奮。邵伯閘是運河上的重鎮,要害所在,南來北往的船隻都經過這裡。只是大清國地勢南低北高,此地水位南北落差明顯,邵伯閘只能採用三門兩室的方式分級提水,讓船隻通行。三道閘門,兩個閘室,提起,放下,再提起,再放下,如此反覆。閘室又小,一次進不下多少條船,兩邊的船隻積壓得就很多。淡季當天通航還有可能,漕運和水運旺季,或者趕上天旱水位上不來,憋個十天半月都不在話下。老夏說他在邵伯等候過閘時睡了這輩子的第一個女人,沒任何問題,等這麼久,認認真真生個孩子都來得及。積壓這麼多船,一想到接下來漫長的等待,大家都著急。小波羅不急,既然等待是經行運河的必由之路,為什麼不好好感受一下這個等待呢。
他們在邵伯鎮下船。以老夏的經驗,這麼多船起碼要等四五天,所以囑咐邵常來備足食物、日用品和水。邵常來買了滿滿一挑子東西回來。小波羅和謝平遙也在鎮上逛過了一圈。船出發,往更多的船裡擠。
他們排在最後。如此壯觀的場面小波羅從沒見過。威尼斯的潟湖裡船也不少,城裡的河道中也穿梭著很多貢多拉,但跟這裡沒法比。有的平底貨船一支船隊就二三十條船,船頭連線船尾,浩浩蕩蕩甩出去三四里地。船的種類也多,漕船、商船、官船、客船、一般的貨船、民用的大船小船;有搖櫓的、撐篙的、划槳的、張帆的,還有兩艘蒸汽動力的小火輪。船的長相也各不相同,有的龍骨高得像個笑話;有的船底平如盤碟,兩斤重的魚甩個尾巴,水花也能濺到船裡;有的船艙四周掛滿紅燈籠,這種船看得小波羅心裡直癢癢,聽說是妓船;還有雕樑畫棟的短途遊船,就算堆在船閘前等候,船主也要履行承諾,絲竹管絃嘈嘈切切還在演奏,這也成了一景,引得四周船上等待的人伸長腦袋圍觀;也有威嚴的船,不知道艙房裡待著的是達官還是巨賈,或者是顯赫人家的小姐、親眷,總之所有門窗都緊閉,窗簾也遮住,外人窺不見其中的細節,連船上伺候人的丫頭小廝也極少見到走動,整條船沉默得像一座建在水上的房屋。但這片臨時的超大碼頭吵鬧得要死,每人冷不丁開一次口說一句話,碼頭就像一口滾沸的大鍋。水上生活慣了的人嗓門都大,隔一條船的距離說話也得聲嘶力竭地喊。謝平遙坐在船頭的竹椅子上,覺得前邊的吵鬧聲真要把運河給燒開了,他們的船隨時可能被沸騰的河水乒乒乓乓地頂起來。
小波羅不讓他閒著,讓他和邵常來幫忙,他要拍照。一會兒在甲板上拍,一會兒跑到船尾拍,一會兒又要爬到桅杆上拍,那樣可以把整個停泊的場面拍下來。上上下下,前後左右,拍了個遍。有人看見他像個笨拙的猴子纏在桅杆上,遠遠地向他吆喝、吹口哨,他也弄不明白人家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騰出手來一律送人飛吻。
等他忙活完,拍照的激情耗得差不多,天也黃昏了。水面上升起連綿的炊煙,整個邵伯閘籠罩在晚飯的香氣裡。
晚飯後,前方有人喊,動了動了。過半個時辰,他們前面的船才開始緩慢地移動。別人動他們也得跟著動,可剛往前挪了不足三丈,又停下來。視野裡的其他船也都停下。閘前重新成了一片泊船的大碼頭。老夏跟小波羅和謝平遙說,困了就可以睡了,下一次再往前挪,恐怕得半夜了,那還得管閘的官爺心情好,心情不好,這就是今天最後一次了。小波羅和謝平遙在甲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說了些什麼他們自己說完也都不記得了。四周的船上有一半點起了燈燭,一半黑著。那些黑著的船頭,多半有一兩個忽明忽滅的亮光,是船主、水手和乘客們在抽菸。小波羅也在抽菸,想邀請老夏也來一塊兒抽兩袋,老夏說,他先眯一會兒,半夜還要起來,萬一開閘放行,一寸也不能錯過。
然後,睏意襲來,他站起身,跟小波羅說了晚安,往自己艙房走。
第二天醒來,謝平遙無從判斷夜裡他們是否往前挪了若干米。周圍還是那些船,要挪也是一起挪,算平移。當然老夏告知,還是挪了,快半夜的時候。一夜又積壓了幾十艘船,後面的隊伍越來越長。一千多年來,這個時候都是運河最忙的時候。他在漕運總督部院時,有個老上司跟他說,如果運河是條死水,每年春夏之交,來往的船隻穿行水上,摩擦生熱也把河水給煮開了。小波羅又爬上桅杆,他為他們的船被淹沒在前後浩蕩的大軍中大加讚歎。「太他媽壯觀了!」他說,全維羅納人只有他一個人如此幸運,見證了中國運河的強大。不是全維羅納人,而是全義大利人,全歐洲人。但他攀在桅杆上同時抽動鼻子,聞到了某種怪味。他對謝平遙說:
「什麼味?」
謝平遙說:「屎尿。」
太陽在東方,霧氣繼續從水面上升起。一夜間河裡的便溺味隨水汽一起上升。
距閘室還很遠,水面就開始收縮,仿如一個漏斗。擠擠挨挨的船慢慢排成兩列往前挪。行動遲緩到如果只盯著這一件事,那你簡直沒法忍受,會覺得那不是慢,而是根本就不動。可做的事反反覆覆做過了幾遍,岸也上了三次,到第三天上午,小波羅的好奇和耐心終於用盡,他第四次上岸。謝平遙跟著他一起,從一條船跳到另外一條船上,直到攀上堤岸。大徒弟也跟師父申請到岸上活動一下。他還記著師父在這個地方睡過一個女人。但他運氣沒師父那麼好,因為上了岸,小波羅突然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船閘竟能慢成這樣。
河堤上長滿矮小的旱蘆葦、青草和很多種野花。一條路被無數雙腳光亮地踩出來。他們往遠處走,越走越高,最高處是三道閘門和兩個閘室。在第一道閘門之前,他們看見了一頭伏臥的大鐵牛,通體散發著鋼鐵的幽亮黑光。一個時辰之後,謝平遙一個在船閘執勤的朋友給他們介紹過這頭微微仰臉向天、雙角尖利的鐵牛:長一點九八米,高一點一米,重兩噸。
繼續往前走,站到最高處,整個船閘的構造一目瞭然,三門兩室盡收眼底。當時正趕上一支運磚瓦的船隊準備過閘。該船隊有船十八艘,漫長的一支隊伍。進船閘之前,先解散船隊,第一道閘門提起後,一艘接一艘進入第一個閘室。閘門嵌在兩個大石墩子之間。幾十個人力光著膀子推動絞盤,油亮的汗珠在繃緊的脊背上滾動,陽光照過來,每個人的身體都在閃閃發光。閘門緩緩地提升起來。一支船隊就佔滿了整個閘室的一邊。全進來後,每艘船靠著閘室牆壁,首尾各有一根粗大的纜繩,把船拴牢在牆壁上一個個方框裡的鐵鉤子上,固定的同時,第一道閘門放下,第二道閘門開啟。第二個閘室的高水位注入進來,第一閘室水位升高,把船一點點抬起。等第一閘室的水位和第二閘室持平,船駛出閘室,重新進入了運河,然後編隊再次進發。當它們駛出第二閘室,開啟的閘門又關上。而身後,新的一撥船隻已經進入了第一閘室。如此反覆。與此同時,南下的船隻也循同樣程式,與北上的船隻相向而行。在閘門升降之間,在閘室注水、水位持平、船隻行駛之間,只有閘門前指揮員的令旗在揮動,只有推動絞盤的漢子們齊聲的號子在響。運河上的航船得以上下通行。
小波羅咂嘴搖頭,感嘆不已:自然的偉力不可抗拒,不過是因為沒有及時遇到科學合理的人類智慧。如果沒有邵伯閘,他將永遠不可能坐船沿運河北上,因為沒有船閘有效地調節控制水位,運河只會從高至低一瀉千里,成為一條無法北上的單向行駛的河流。在世界任何的別一處,他都沒見過這般智慧的水利工程。他對打旗語的年輕人豎起大拇指,大叫great。因為小波羅的大喊大叫,從指揮室裡出來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他的本意是讓這幾個影響公務的人趕緊離開,走近了才發現,那個大個子竟是個洋鬼子,而旁邊戴眼鏡的中國人,似曾相識。他對著謝平遙右手食指上下點了十幾個回合,突然說:
「您,不是漕運總督衙門的謝大人嗎?」
「正是在下。」謝平遙抱抱拳,「敢問兄弟尊姓大名?」
「卑職鄭千山。謝大人可能不記得了,幾年前,我曾與覃大人一起陪同謝大人和兩位洋大人同遊淮揚運河。」
有這麼回事,但當時陪同的人太多,他只記得那位覃海覃大人了。他們倆聊得甚是投機,於現實的諸多問題皆有共識。可惜一別有年,庸庸碌碌地生活,再沒有聯絡過。「覃海兄他現在何處高就?」
鄭千山機警地環視過四周,說:「覃大人去年初就已入獄,至今沒有訊息。」
「願聞其詳。」謝平遙指著大徒弟,「這位兄弟也是自己人。」
覃海比謝平遙大三歲,與謝平遙相見時,已在邵伯閘不挪窩幹了八年。邵伯閘身處要害,南來北往的資訊比船還多,一個偏安一隅的下層小吏極少有他那樣的胸襟和視野,於天下事他都有大見解,所以謝平遙與他聊得契合。人正直,又愛指摘時弊,免不了讓人不高興,去年果然被參了一本。說戊戌新政破產後,康黨分子流竄逃亡
,邵伯船閘早就接到上峰命令,嚴格盤查,確保不讓一人漏網,但覃某人頂風作案,盤查不力就罷了,還私授盤纏,委託南下的漕船把數名康黨運抵了杭州,讓他們得以轉道福建,最後成功逃到日本。
解釋無效。包庇康黨是大罪,上頭寧信其有,因為你無法證無。好在最終也沒法證實,權且免了殺身之禍,草草過堂下了大獄。
鄭千山說:「說來痛心,讓人扼腕哪。」
謝平遙問覃海的家眷現在可安好。鄭千山搖頭,頂樑柱沒了,妻兒老小潦倒度日而已。謝平遙聽了更難過,掏出前次上岸時隨手裝進口袋的零錢,又從小波羅和大徒弟那裡借了一些,託鄭千山轉交覃家老小。世道澆漓,人微力薄,就一點心意了。鄭千山謝過,說最近上頭有說法,舉凡洋人過關,持彼國國旗者,有急務可優先通關,問謝平遙他們要不要試試。小波羅一聽,還有這好事,當然要得。
他們回到船上。很快一艘標識「邵伯漕」字樣的小船搖過來,上下例行巡視一番後,停在他們旁邊。鄭千山和兩名兵弁挎腰刀立在船上。小波羅記得隨身帶著一面義大利小國旗,可翻遍了行李也沒找到。老夏倒在雜物間裡找到了一面旗子,橫著三道,紅白藍,再加上豎著三道,也是紅白藍,像一張彩色的棋盤,看得大家眼暈。去年他在蘇州載過一個洋人,不知哪個國家的,臨別送他的紀念物,他隨手扔進了雜物間,竟派上了用場。謝平遙認不出是哪國的國旗,小波羅也沒見過,他就不記得哪國的國旗鋪到桌面上可以下國際象棋。不過有了就好,反正都不認識,沒人敢隨便質疑。二徒弟把它掛到了桅杆上,高高地飄在眾船之上。鄭千山抱一抱拳,朗聲說:
「尚大人有令,洋人朋友有急務者,優先放行,以示我天朝懷柔遠人、友愛諸邦。各位請隨我來。」
老夏與大徒弟用篙撐船出列,隨鄭千山緩慢前行。儘管吊著的花旗子挺唬人,所過之處免不了還是有人嘟囔。完全可以理解,這樣不挪窩漫無盡頭地等,誰都著急。鄭千山讓小波羅、謝平遙都進艙房,悶頭髮財的事,別吭聲。小波羅把茶具端進了謝平遙的艙裡,聊邵伯閘之後的行程。船晃晃悠悠地走,正說著,二徒弟敲門,紅著臉進來,拿一張紙,想請小波羅和謝平遙分別用義大利語和英語把這一船人的名字寫出來。
二徒弟念過兩年私塾,讀過幾本書,會寫一些漢字,為了生計,父母把他從學堂裡拽出來,交給了現在的師父。他對彎彎繞繞的外國字一直很好奇。謝平遙想,怪不得看書和聊天的時候,經常看到二徒弟往這邊湊。只是湊,但不靠近。他還以為是老夏對洋人不放心,派二徒弟有事沒事盯著。二徒弟把師父、大師兄和自己的學名告訴他們倆,然後就搓著手靦腆地站在一邊,等他們一一用洋文寫出來。平常謝平遙都聽老夏和大徒弟叫他小輪子,他說那是他小名,學名叫周義彥。
「北宋大詞人周邦彥你們知道吧?」二徒弟小輪子說,「我跟他就差一個字。」
小波羅說:「要是你跟他一個字都不差,會如何?」
「我會跟他寫得一樣好。」周義彥挺著胸脯說。說完了,胸脯慢慢塌下來,聲音也塌下去,「可惜爹孃不讓我讀了。」
船猛地一震,咚一聲。接著就聽到短袖汗衫的聲音:「這該是洋大人的船吧?」
謝平遙推開門出來,果然看見短袖汗衫兩腳分立、抱著胳膊穩穩地站在甲板上。因為甲板比較高,逆光之下,短袖汗衫像威武的鐵人,更顯高大。他們的船停下了。鄭千山的小船也停下了。小輪子趕緊出門,去看在船尾撐篙的師父。
謝平遙說:「閣下有何指教?」
「沒什麼指教,就想問問,為什麼別人必須三天五天地等,洋大人坐到船上,就可以優先放行?」
鄭千山說:「這是尚大人的命令。以示我天朝上國,惠及四夷。」
「我不知道你們什麼上大人下大人,我只問規矩。」短袖汗衫整個身體只有嘴在動。現在穿的依然是汗衫。「以為給洋人做奴才的就成了洋奴才了?屁,還是土奴才!」
一名兵弁腰刀抽出了一半,鄭千山摁住了。周圍船上的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他讓小船推到謝平遙的船邊,跳上船,對短袖汗衫說:「兄弟,借一步說話。」他把短袖汗衫帶到了謝平遙的艙房裡。
進了房間,鄭千山說:「說,有什麼想法。」
短袖汗衫還是抱著胳膊,「洋人的時間值錢,咱們中國人的時間就不值錢了?洋人可以優先通行,咱們中國人就得點燈熬油地等?」
「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我就想看看洋人能怎樣。」
「我要是不答應你呢?」
「大人看著辦。除非大人現在一刀捅死我,要不這近千條船上的老大們,每人喊一聲,我確信能把這船閘給震塌了。」
老夏也擠進房間,對短袖汗衫抱抱拳,「這位兄弟是打算盯上我們了?」
短袖汗衫也沒客氣,「現在不過是盯上。」
「沒餘地了?」
「沒有。」
鄭千山一揮手,「好,現在你就給我閉嘴!跟在這船後面走。有人問,就說是迪馬克先生的貨。」鄭千山沒再瞧短袖汗衫第二眼,出了艙房。
三艘船在空水道里往前走。有人問短袖汗衫為什麼能插隊,他說,兄弟,口風要把好啊,插什麼隊?剛談了筆生意,一船的大理石都便宜賣給了洋大人,這是洋大人的貨,我們也是洋大人的人啦。
進閘室之前先繳過閘稅。這個由老夏統一繳,最後憑閘票結算。收稅的工曹還跟老夏開了個玩笑:「老夥計,拉洋人的船哪,十天裡不限來回哈。」
「屁!」老夏沒好氣地回他,「船多得跟下餃子似的,十天裡我不跑路,單過閘,能一個來回老子就知足了。」
前一撥船剛進閘室,他們輪下一撥。等待開閘。進閘室。套好纜繩。隨水位升高。等第二道閘門開。出閘室。進入運河。前後折騰了一個時辰。鄭千山的小船已經泊到了旁邊的巷道里,人進了指揮室。小波羅的船和短袖汗衫的船進閘室時一個隊尾一個隊首,中間倒也相安無事。重新進入運河後,短袖汗衫在前面等著小波羅他們。他跟謝平遙說感謝。
老夏說:「感謝就不必了。這事就算完了吧?」
「沒完。」
謝平遙都火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是我想怎麼樣。」短袖汗衫說,「我想完,北邊來的兄弟們不答應啊。」
小波羅問謝平遙什麼意思,謝平遙說:「他說的可能還不只漕幫,還有義和團。」據他所知,義和團被鎮壓後,很多拳民在當地混不下去,一路南下了,清江浦這樣的人就有不少。
老夏朝水裡吐了一口響亮的痰,用蘇州話罵了一句。他對兩個徒弟說:「帆漲足,槳劃滿。走!」
師徒三人各司其職,轉眼領先半個船身、一個船身。短袖汗衫的船上貨重,水吃得深,很快被拋在後面。
一路疾行。快到高郵地界,老夏提著錘子開始在船上各處敲打,中間還突然降了帆停下。他讓謝平遙轉告小波羅,有點不對,他得檢修一下,可能會影響行程。謝平遙和小波羅對船都外行,唸書時一看到幾何圖形腦仁子都疼,就讓老夏放心,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速度基本沒減,但船老大的錘子聲和身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弄得小波羅也沒多少心情看風景。春天來勢兇猛,一覺起來皮膚的感覺就不一樣,野地也一天天厚起來,草木葳蕤。很多野花在河兩岸開放,楊柳的枝葉也稠密,中午時分的陽光也經常穿透不過,落到地上的影子如同一團巨大的鐵疙瘩。他在甲板上抽了一袋煙,老夏從他面前經過兩次。
午飯後,春困襲來,謝平遙回到臥艙,準備躺下眯一會兒。門被二徒弟推開,他沒敲就進來了。「對不起謝先生,打擾您休息了。」小輪子勾著腦袋說,「我看您平常喜歡抄書,抄的那些能不能借我看看?」隔壁小波羅鼾聲起伏。謝平遙沒事會用小楷抄點東西:一是喜歡,字上筆尖無端地就覺得心裡更踏實;二也因為有些書是從師友處借的,邊讀邊抄,書還回去,還能留下個副本,就是自己的了,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小輪子想看書,他自然高興,就到桌上翻找,拿出一本嚴復譯的《天演論》,1897年12月天津《國聞彙編》的版本。這本書是他自己的,很喜歡,這些日子閒在船上,斷斷續續地抄,竟也完整地錄出了一本。他決定把原版送給小輪子,難得在船上遇到個真心愛讀書的人。小輪子接過去翻了翻,恭敬地還給謝平遙,說:
「謝謝先生!這原版是寶貝,小輪子哪敢接受。如果先生答應,小人能求得先生筆錄的那一份,就歡天喜地了。」
謝平遙想,這小子倒也知道好歹;以他的經驗,讀手抄本的確比原書更有感覺。就從床底下找出摺疊過的厚厚一沓宣紙,給了小輪子。小輪子千恩萬謝,回去一定裝訂好,字字句句都讀進心裡去。他出門時,謝平遙聽見老夏
咳嗽了一聲,問他不幹活兒到處瞎晃什麼。小輪子回答,沒瞎晃,就是提醒謝先生,修船的時候要是有點動靜,打擾了午休,請謝先生多擔待。
高郵鎮不大,但周圍水連著水,蘆葦成林,蒹葭蒼蒼。運河主道兩邊也生長了蓬勃的蘆葦和水草,有野雞野鴨和白鷺穿梭其中。小波羅很想端起槍打下幾隻野味,擔心動靜太大,前後的船也多,忍忍又算了。老夏來找謝平遙,還是有點問題,實在不行,可能得找附近的船廠檢修一下。他說了一堆與船有關的術語,謝平遙在清江浦時,也曾在工人與外國專家之間翻來譯去,但這些術語到底指什麼,還是不甚了了。老夏說了半天,意思只有一個:進船廠檢修是個大動作,花銷不會小,能否請迪馬克大人先將這一段的費用付了,反正這賬早晚也得結,也免得他到了船廠捉襟見肘。謝平遙覺得也有道理,跟小波羅作了解釋。小波羅一串ok,利索地開啟了錢袋子。還跟老夏說,如果該付的費用不夠,隨時找他。老夏自是也回了一串感謝。
他們在高郵鎮的碼頭停下來。聽說那裡有個姓朱的修船師傅,是高手,大船廠裡搞不定的疑難雜症,他都能解決。天越來越長,下船那會兒距晚飯還早。謝平遙帶著小波羅去鎮上逛逛;老夏和大徒弟去請朱師傅;邵常來和小輪子留在船上準備晚飯。
外地人常去的就那幾處:車邏壩、南門大街、鎮國寺、平津堰、楊家塢、萬家塘、御碼頭、馬棚灣鐵牛等。開始小波羅還拄著柺杖走,鎮國寺、平津堰和御碼頭看完了,有點累,謝平遙僱了兩輛人力車,剩下的幾個地方坐在車上跑了一遍。到此一遊。就這樣,回到碼頭天也黑透了。
碼頭上的燈光映在水裡和溼漉漉的青石路面上,有種祥和的歡慶氣氛。而碼頭本身卻一片喧囂,買賣的,拉客的,坐在船頭喝酒吃飯划拳吵架的,孩子哭、女人鬧,還有街巷裡的煙花女子來船上賣春,熱熱鬧鬧一派繁華的煙火氣。謝平遙和小波羅沿著碼頭找他們的船,從這邊的第一艘船找到那邊的最後一艘,沒有;再找回來,還是沒有。他們倆在隱約記得的位置附近打聽,說船上有什麼樣什麼樣的人。一個大嫂說,她從家裡來碼頭看她男人,經過離這裡不遠的地方,看見一個人坐在河邊,守著一堆行李,和他們描述的那個邵常來有點像。他們倆趕緊去找。
果然邵常來坐在河邊,縮著腦袋把自己抱緊,下巴搭在膝蓋上;因為恐懼,整個人縮得更小,時刻準備要哭。聽見謝平遙叫自己,那一團小黑影子立馬站起,哇地哭起來。
「他們走了!」邵常來哭著說,「他們把我趕下船。他們把咱們扔下不管了!」
謝平遙一聽就明白。他早該想到會出這事,越往北走風險越大。他對小波羅說:「他們擔心義和團。」
「就因為我?」小波羅問。
「就因為你。他們一輩子就掙一條船。船有個三長兩短,一輩子就什麼都沒了。」
「他們怎麼說?」小波羅問邵常來。遭人背叛,小波羅一肚子火。
「老夏說,真是對不起,他上有老下有小,不得不謹慎行事。大徒弟說,他得跟師父回去,師父答應這趟回去就給他娶個媳婦。」
「那個小輪子呢?」這是謝平遙最想知道的。
「小輪子一會兒感謝一會兒對不起,一會兒對不起一會兒又感謝。他說他會記著兩位大人的。有機會他要謝謝兩位大人送給他的禮物。」
「就寫幾個義大利語名字,算啥禮物。」小波羅摸出菸斗,「早知道他們要走,真送他個像樣的禮物了。」
「哦,菸袋!」邵常來蹲下來到行李裡找,摸出一根長煙袋來。「老夏說,送迪馬克大人他的菸袋,就算賠罪了。」
三個人在黑暗的運河邊坐下來,吹面不寒楊柳風,找不到來源的光在水面上閃。偶爾有魚冒一下腦袋,水面上一個個圈就在浪頭裡折來疊去。小波羅用老夏的長煙袋點了一袋煙,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我突然有個感覺,」小波羅說,「一個古老的中國,就是這醇厚的老菸袋的味兒。這尼古丁,這老煙油,香是真香,害也是真是有害。」
此刻謝平遙要考慮的:一是今天晚上的住處,二是如何再僱到一艘可靠的船。
煙抽完,三個人往鎮上走,先找了家館子吃晚飯。小波羅要了一大份米酒,三人分了喝。他又讓邵常來用人家的灶具,做一個小炒肉,三個人噝噝啦啦飽餐了一頓。然後找到店老闆推薦的「仙客來」客棧,要了三間房。
收拾停當,小波羅坐下來準備記日記,發現牛皮封面的記事本不見了。他敲響謝平遙和邵常來的房門,問他們是不是行李拿錯了。兩人把各自的行李翻個底朝天,沒有。小波羅腦門上開始冒汗,他在日記裡寫了很多不宜示人的東西。比小波羅更著急的是邵常來,從船上被趕下來,小波羅的行李一直跟他在一起。邵常來額頭的汗匯聚到一起,從鼻尖上滴落下來。
「小輪子?」謝平遙猶疑地提醒。
「對,小輪子!」邵常來兩手一拍,發出汗唧唧的水聲。「他說,謝大人的禮物很珍貴,迪馬克大人的禮物也很珍貴。莫非,就是那個記事本?」
小波羅對著虛空中看不見的一張臉點點頭。必是小輪子無疑。他藏著掖著,在最不可能丟的時候,丟了。防不勝防。他在心裡嘆口氣。人生就是一場他媽的結果前定的賭博,你怎麼預設、謀劃,一心想撞上好運氣,都可能白搭。這是命。
「要不要追回來?」
小波羅擺擺手。這是命。也好,新生活開始了。可是,要找的那個人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