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星池回到合夥人對面坐下,「回去幹嗎?繼續跑船?」鼻尖處鑽心地癢,彷彿有個小蟲子在裡面爬,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把,想把蟲子像粉刺一樣給擠出來。「河上的船越來越少,河運早就成了夕陽產業。」
「河運都成了夕陽產業,」合夥人說,「修船不更是已經落山了?那咱們更沒必要幹下去了。」合夥人突然大笑。笑得捶起了桌子,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可以喝的茶杯給震翻了,普洱灑了一地。邵星池忘了摸過機器滿手的機油,弄出了一個黑鼻頭。可就算是個黑鼻頭也不至於笑成這樣啊。他就看著合夥的朋友笑。足足一根菸的工夫,合夥人才停下來,笑出了滿眼的淚。合夥人擦掉眼淚,鼻音濃重地說,「兄弟,我也捨不得。這也是我頭一次獨立創業。不是咱倆不努力,但還是幹成了這樣。」他有點傷感,現在流出了悲傷的眼淚。
剛剛還惱火的邵星池也傷感起來,用沾滿機油的手拍拍桌面上合夥人的手。「誰讓咱們生晚了呢。」
河運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運河的黃金時代也結束了。
「你的判斷標準就是慢?」周海闊給邵星池續上茶水。
「一個慢還不夠麼?」
「快慢就是個心態。」周海闊說,「我喜歡慢。有時候慢未必就是慢,可能是快,只是我們沒看出來。就像舊有時候並不是舊,而是更新。比如這個羅盤,放在這個新客棧裡,它沒有讓客棧變舊,反倒讓客棧更新。就因為這些老物件,咱們的這家小博物館才在業界享有了盛譽。」
周海闊是實話實說。因為濟寧店有價值的收藏,這家小博物館已然是民宿界的明星,客人自不必說,全國各地的專業人士也經常來這家店觀摩學習。舊正是該店最具價值的新。
他喜歡慢也是事實。每年新人入職,他都會講一個船和腳踏車的故事。
小時候他生活在河邊,祖父避世的水鄉小鎮。交通主要靠船,每家屋後都有一個小碼頭,解開纜繩,跳上船,他可以把船搖到任何有水的地方。他十歲,端午節那天有點陰。他準確地記住這個日子,因為那天有個日本畫家來鎮上寫生,整個上午都坐在他家的小碼頭上。中午母親煮好了粽子,讓他送了三個給日本畫家。畫家一個勁兒對他鞠躬表示感謝,驚慌失措之下他也不停地鞠躬回禮,頭都快點暈了,想起來還可以轉身跑掉。很多年後,他看到一本名叫《中國的運河》的畫冊,才知道那畫家叫安野光雅,享譽世界的繪本大師,曾獲過「國際安徒生獎」的插畫獎。在安野光雅的水彩畫裡,他還找到了他家的船和虎頭的腳踏車。
在那個前現代的水鄉小鎮,腳踏車是個稀罕物,不是買不起,是用不上。儘管不實用,但作為最重要的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之一,腳踏車依然備受矚目。同桌虎頭家有一輛,每天向他嘚瑟腳踏車跑起來有多快。他終於聽煩了,說:
「你們家腳踏車會飛嗎?」
「就算不會飛,」虎頭眉毛直往上挑,「跟你家的船比起來,那兩個軲轆也是風火輪。不信比比。」
比就比。周海闊把父親買回來的電子錶戴上,一有空就在河道里訓練,看從他家碼頭搖到狀元橋最快需要多久。端午節是他和虎頭擂臺賽的日子。上午他的船在碼頭,虎頭的腳踏車停在河邊的石板路上。它們被安野光雅勾勒進畫裡。他給安野光雅送了三個粽子,自己吃了五個;為了下午的比賽,他必須吃飽。結果他贏了。腳踏車當然跑得更快,但虎頭騎到秀才橋和進士橋兩座橋前都得下車,踩著石階把車子搬到橋上,再搬下橋,這得花費不少時間。如果一路順利,虎頭也能贏,可惜快到狀元橋時,前輪突然嵌進石板之間四指寬的縫隙裡,行駛戛然而止,虎頭從車上飛出去,一頭鑽進運河裡。他想把虎頭撈上船,虎頭不讓,堅持游上岸繼續比。等虎頭爬上岸,周海闊已經從容地把船搖到了狀元橋下。跟著一路看熱鬧的小夥伴嗷嗷地叫。
「十歲的這場比賽我很得意,」很多年後他反覆對新來的年輕人說,「不是因為我勝了,而是因為整個比賽過程中,
我搖櫓的節奏始終沒亂。在別人看來可能很慢,但我知道每一櫓的力道都飽滿綿長,就像一步一個腳印在走路,有種生根般的紮實和安穩。這感覺讓我覺得,我其實很快。果然就快。」
所以,現在他對邵星池說:「慢,也可能是快。」
「周總,您說得沒錯,很多事,慢的確可能是快,」邵星池說,「但對貨運,快就是快。我可以抽菸嗎?」
「請便。」周海闊把菸灰缸推到對面,「這我當然明白。我想說的是,咱們凡事都在求快,快怎麼就能成為這個世界唯一的指標了呢?或者說,我們是否還有能力變慢為快?」
「這是你們文化人考慮的事。」
「那你為什麼又開始跑船了?」
「散夥了啊。朋友打死也不幹了。他退出,我一個人根本撐不住,撐也撐不了多久,乾脆一拍兩散。」
「可以幹別的嘛。」
「幹不了。從小就跟船、跟這條河捆一塊兒了。說句糙的,周總別見怪,對船,我比對女人的身體還熟悉。」
「甘心這麼耗下去?」
「當然不甘心。權宜之計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我在調整想法,就像周總說的,我們是否有能力變慢為快。我肯定沒能力讓船速變快,但我可以重新考慮,為什麼非得跟飛機和火車比速度?我開的是船,我只要在適宜船運的範圍內找到最佳貨物,在所有路線中找到最佳路線,那不就等於把慢變快了嗎?過去我總把水裡遊的速度跟地上跑的和天上飛的比,現在才意識到,它們不是一個東西。一個東西有一個的特點,有侷限性的同時也自有它的優勢,我要做的不應該是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在正視侷限性的前提下,發揚和擴充套件它的優勢。」
「所以你要拿回羅盤?」
「必須。」
「據我所知,從杭州到濟寧,一條路就可以走到頭,根本不需要羅盤。」
邵星池指指周海闊的脖子,只能看見一根黑色的細繩,繩子下面墜的是什麼看不見。「人不是一定得戴掛件的,但我相信周總的掛件肯定不是可有可無。」
店門外有人露了一下腦袋又縮回去,周海闊沒看清是誰。邵星池見周海闊朝門外看,他也扭過頭去看,門外空空蕩蕩。風吹運河水的連綿細碎之聲湧進客棧。在這個久經風吹日曬面目黧黑的小夥子面前,周海闊發現自己一點沒佔到便宜,他說得對,他的掛件一年四季都不離身。周家的後代每人都有一個或金或銀或玉的掛件,吊墜是各種材質打磨成的一本極小的書,書上刻的是同一個義大利文單詞:語言。什麼字型不管,但必定是「語言」。據說是先祖立下的規矩。他們家也的確是義大利語世家,即使沒有從事跟義大利和義大利語相關的職業,基本上也都會說義大利語。他的「語言」是一塊先秦的古玉做的。
這塊玉之於他,相當於羅盤之於跑船的邵星池,但是周海闊還是捨不得這個羅盤。鎮店之寶,缺了它,小博物館客棧濟寧店將大打折扣。據傳,民宿業準備舉辦一次「最民宿」評選,羅盤在,該店很有希望衝擊「最具特色獎」。
「羅盤對於你的重要性我能理解,但是,」周海闊說,為難地捏起了下巴,「我們客棧有個規定,收購來的物件一旦反悔,須雙倍價格方可索回。」
「當初沒說有這一條啊。」邵星池說。
程諾在一邊瞬間會意,替老闆解釋:「沒想到你會反悔嘛。當初你可是恨不能馬上就脫手的。」
這倒是實情,邵星池抵賴不了。他捏著右邊的耳垂一下下拽,從小大人就說他耳垂大有福。拽一下一萬,拽五下就是五萬。不是個小數目,但他定下來了。邵星池猛地一拍膝蓋,「那好,五萬就五萬。定了?」
程諾看看周海闊。周海闊痛苦地閉上眼,點點頭。他不缺這五萬,但已經出口了。他應該說三倍、四倍乃至五倍的價才有資格反悔。
邵星池的電話又響起來。他對著電話說:「吳老闆,不拿了,這就回。」
周海闊一激靈,但他提醒自己沉住氣。
程諾說:「邵先生,你是說,不拿了?」
「對,錢不夠,」邵星池站起來,把用舊的皮包斜挎到身上,「下次錢湊齊了再過來。反正都說好了。你們還信不過我?」
周海闊覺得腸子都因為這句話驟然打了個結。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我自己啊。邵星池出客棧時,他都沒能站起來,只坐著跟他揮了揮手。等邵星池消失在門外,他嘭一聲把自己放倒在沙發椅背上,用義大利語罵了句髒話。
門外走進來一個黑瘦老人,頭髮花白,只有被河風吹了一輩子才能長出那樣一張臉,皮膚不幹,但皺紋走的都是風的路子。腰有點弓,因為風溼病,走路都不是特別利索;他攥著人造革皮包帶子的指關節粗大,稍稍腫起和扭曲,周海闊這個外行打眼也可以確診他有嚴重的風溼病。剛才閃一下腦袋的就是他。
「我是剛才那個邵星池的父親,」老人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我叫邵秉義,這是身份證。我兒子贖回羅盤缺多少錢,我給補上。」
周海闊站起來,把外套脫掉。竟然穿著西裝跟邵星池談了這麼久,怪不得覺得有點熱,而現在,邵星池的父親突然出現,他覺得後背上瞬間出了一層汗。程諾接住老闆的外套,對老人說:「大爺,不是贖回。咱們不開當鋪。」
「對不起,是買回來。」老人很謙卑。
周海闊請老人坐下,邵秉義堅持站著,不用說幾句話,站著就行。周海闊提醒他,站久了容易加重風溼病,邵秉義才坐下。「看來老闆是懂運河的人,一眼看出了我的風溼病。謝謝。」邵秉義說,「那老闆一定也明白,我兒子為什麼要把羅盤買回來了。」
周海闊讓程諾給老先生上茶。程諾送茶來時,附在周海闊耳邊說:「這位老先生來過,還問過羅盤價格,想買。」
邵秉義耳朵很好,程諾的耳語聽得一清二楚。「我是來過。不瞞兩位,上次我就想買回來。」
三個月前邵秉義才知道兒子把羅盤賣了。一個跑船的老哥們聽搭船的親戚說的,這家客棧裡擺了一個洋羅盤。老哥們就告訴了邵秉義,小博物館裡也有一個,沒準兒跟你家的是兄弟。邵秉義開始沒上心,星池來小船上看他們老兩口,邵秉義順嘴問到羅盤,兒子一支吾,他就知道壞菜了。他沒吭聲,先看了再說,就一個人搭船來到這裡。玻璃表面破裂他也認出那羅盤姓邵,問貨源和收購價格,程諾說要為當事人保密;問再次售出的價格,程諾說,原則上不賣,要賣,價格也得周總定。邵秉義出了客棧,抽出皮帶揍兒子一頓的心都有。但他在河邊坐了半個鐘頭,火氣下去了。兒子也不容易,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幹這種傻事;不過這種傻事照他看來,是任何時候都不該乾的。他從河邊站起來,搭另一條船回去,他決定自己想辦法把它贖回來。
他把角角落落裡的錢都搜出來,拎著人造革皮包來了客棧。經過河口,看見吳老闆的船停在半道,猜兒子可能來了。星池和朋友的船舶修理廠關張之後,剩下的錢已經買不起一條船,他也不打算立馬東山再起,想先在別人的船上幹一陣子,理出個頭緒再圖長遠。正好吳老闆船上缺個掌舵的。兒子能回到船上,讓老秉義心裡還是生出一點溫暖。他到客棧門口,伸頭看一眼,星池果然在。他就躲在門外,零零散散聽出個大概,等兒子走了,才從牆角後出來。
邵秉義把提包拉開,往外拿出第一捆錢,拿第二捆時,周海闊擋住他的手。「大爺,羅盤必須收回嗎?」那一捆錢,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紙幣,從一百到五十到二十到十塊到五塊到一塊一直到五毛;老人把所有錢都蒐羅來了。
「老闆別擔心,我有大票子。」邵秉義說,「有一捆每張都是一百的。」
周海闊捂住包,「不必了,大爺。羅盤,您取走吧。」
「錢你還沒數呢。」邵秉義說,「就是取,也讓那小狗日的來取。他把祖宗的臉踩地上了,他得自己給撿起來。你們別告訴他我補了錢,就說降價了。」
「還是兩萬五。我們沒有翻倍的規矩。」
程諾猶疑地說:「周總——」不能把實話禿嚕出來啊。
周海闊對他一笑,轉向邵秉義,「大爺,我們家祖上也跑船。」
老秉義如同聽到接頭暗號,眼神突然亮起來。「哪一輩?跑的什麼船?」
「得有上百年了。屋船,有的地方也叫棧船,載客的。當年跑過半條運河。」
老秉義伸出手,一定要跟周海闊握一下,不為自己,為祖先。邵家的先祖開始跑船,也在上百年前,第一趟水路就把大運河從南跑到了北。也是載客,不過那一趟邵家的先祖在船上還是個廚子,真正跑船是第二趟的事。那也要握手,為我們共同的生活在水上的祖先。
「你家吃了多少年水飯?」邵秉義問。
周海闊說不清。
照理說,周家的歷史一代代下來,應該像白紙黑字一樣清楚,因為這一家都是文化人。
據說先祖周義彥之後,每一代周家人就都會說義大利語。姑蘇一帶的鄉村固然富庶,但偏安一隅的小地方能有此類志趣和能力,也是相當傳奇了。但恰恰因為世代書香,更明白如何掐斷和抹掉歷史:能夠留下來的,理直氣壯、一路高歌地傳之後世;不便示人的,時間可以消磁,彷彿一夜無話,若干年都是空白。周海闊當然知道原因。在波詭雲譎的百年曆史中,說中國話都屢屢惹禍,何況洋文。比如他祖父,一個教義大利語的大學老師,真是一覺醒來就成了反動派。一大早祖父起來,刷完牙洗過臉,習慣性地在早飯前大聲朗誦一段原版的《神曲》,一群年輕人闖進家門,將祖父兩隻胳膊往身後一背,祖父就被迫「坐了飛機」。白紙糊成的高帽子也給他準備好了,前面寫著「反動學術權威」,後面寫的是「裡通外國」,左邊寫著「漢奸」,右邊是「間諜」。很多年後,祖父給他講起這段經歷,先說慚愧慚愧,革命小將實在抬舉我了,哪裡是什麼反動學術權威,年輕得很呢,剛當上副教授沒幾天;再說那十四個毛筆字寫得一般,但佈局十分合理,又細又尖的紙帽子上居然寫得清清爽爽,相互間不打架。
祖父是活在周海闊身邊的長輩,再往上,周海闊一個沒見著,更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真相。他聽說祖上傳下過一個義大利文記事本,小羊皮做的封面,本子上幾乎寫滿了字,手寫。周家最早認識義大利語的,就是一百多年前跑船的周公義彥,那個義大利文記事本就是從義彥公手上傳下來的。當年義彥公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被父母從學堂里拉出來當學徒謀生,跟著師父在水上跑長途。極偶然的機會,接待了一個義大利客人,從蘇州坐船去高郵。洋客人非常喜歡少年周義彥,兩人很談得來。他發現義彥公極有語言天賦,就在旅途中教授他學習義大利語。義大利客人到達目的地,為了感謝義彥公,也為了激勵少年周義彥繼續學習義大利語,把自己的記事本送給了義彥公。那位像馬可·波羅一樣的義大利人和他寫滿義大利語的記事本,就成了周家作為義大利語世家的源頭。
在此後的一百多年裡,不僅周義彥會說義大利語,周家的世世代代都會說義大利語。學義大利語成為家訓,必修的功課。有條件的去國外學,沒條件的在國內學;能進大學的,在外語系學;沒機會進大學的,在家裡自學。周海闊父親因為受他父親的影響,早早地遠走他鄉,沒機會念大學,但憑著小時候耳濡目染的那點童子功,在東北大森林裡燒炭時,利用隨身帶的幾本義大利語書,也自學到了相當的段位,現在跟義大利客戶打交道,完全不需要翻譯。
周海闊把脖子上的玉墜掏出來給邵秉義看。一個半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青綠色的玉,有鏽紅色的沁,做成了書的模樣。周海闊指著玉書封面和封底上刻的同一個單詞:義大利語,語言。邵秉義伸長脖子,不認識洋文,害怕把玉給摸壞了,伸出的手又縮回來。
「那個記事本,還在麼?」邵秉義對周家的文化傳承插不上話,也坦然地感到了自卑。
「不在了。」周海闊搖頭惋惜。
周海闊也問過祖父這個問題。祖父年輕時還見過,封面的小羊皮手感依然很好;只是紙頁泛黃,有些字跡也漫漶不清,即使在南方潮溼的天氣裡,紙張也乾脆,翻動時一不小心就會弄壞。唸了大學,祖父偶爾回家還會翻出來看看;教書以後,慢慢就把這個本子忘了。到他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整天被拉出去批鬥遊街,突然想起了這個本子。準確地說,是他父母在老家想起來的。兩位老人擔心有人來故鄉抄家,尋找兒子的反動證據,趕緊找出那個本子,尋個安全的地方埋了起來。埋在哪兒,也沒告訴兒子,擔心兒子受折磨時挺不住,說漏了嘴。說漏嘴把書翻出來倒無妨,頂多把它毀了,關鍵是翻出來後,又成了人的罪證,等於雪上加霜。也擔心兒子知道以後,憋著不說也不行,那可是欺騙組織罪。等周海闊的祖父徹底平反,可以翻出那個記事本,曾祖父曾祖母已經雙雙過世,再無人知道它的下落了。祖父平反後,曾在故鄉的老屋前後掘地三尺,把老人家可能想到的安全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到晚年,有一天祖父正吃飯,突然放下碗筷,說:
「為什麼就沒想過,那本子可能被燒燬了呢?」
一家人也恍然。是啊,老兩口說埋起來,也許只為了寬慰兒子。這家傳的寶貝岌岌可危,算是受兒子的牽連,倘若毀掉,老祖宗是要怪罪兒子的;但留在世上,等於懷裡揣了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就響了,於是老兩口甘當惡人,一把火燒了,以絕後患,對兒孫只說埋了,也免去了他們的心理負擔。一家人越想越有理,可憐天下父母心啊。第二天,祖父這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帶著身邊的兒孫一起去墓地,給先父母燒了兩刀紙,磕了三個頭。
「本子上都記的啥?」邵秉義問。
「不知道。」周海闊說,給邵秉義敬上一根菸,「祖父也記不清了。大概就是運河上航行日誌,好像說到馬可·波羅。其實對我們後人來說,本子上記了什麼不重要,它更像是一個信物和提醒,督促周家人把義大利語傳承下去。有時候我也想,如果義彥公遇到的是個法國人或者德國人,如果他碰巧又對法語或德語感興趣,是不是我們家祖祖輩輩必須學的,就變成法語或德語了?」
「還是義大利語吧,」邵秉義吐出一口煙,「要不見到咱們家的羅盤,你還不一定知道是哪來的呢。」
加上程諾,三個人一起大笑。
這事就算定了:等星池下次來,就可以取回羅盤。原價。周海闊的意思是,若星池手頭緊,羅盤拿走,錢以後再說,不給也無妨。邵秉義堅決不答應,要是這樣,那羅盤就不要了。程諾說,嗨,好像又說回來了呀,這羅盤到底是重要還是不重要?三個人又大笑起來。
邵秉義告辭時,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總想著該如何彌補一下。想到搭船過來時,跟船老大聊起小博物館客棧的收藏,船老大說,在咱們大山東,還愁尋不到老古董?前頭正挖呢,說是考古。一會兒說挖到了古墓,一會兒又說出土了一堆瓷器;公家挖,私人也跟著起鬨,見空地就下鍬,聽說也挖出了不少破銅爛鐵和罈罈罐罐。喜歡破爛,到那兒收去啊,管夠。
「就在前頭不遠,幾十里路,」邵秉義比畫著,「聽說原來是條運河支流,不知道什麼時候廢棄的。就那一塊。」老秉義又畫了一個圈。
周海闊拿眼睛看程諾。程諾縮了縮脖子,說:「我也聽說了,周總。這不一直忙著說羅盤,沒來得及向您彙報嘛。」
「那好,送走了客人,你可得說仔細了。」
「放心,周總,」程諾悄悄地對周海闊做了個v字手勢,壓低了聲音,「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