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的午休裡,六個未接電話,都是濟寧店的店長打來的。周海闊在船頭上坐下,開始泡他的醒神茶。他瞟一眼手機。如果五分鐘內程諾再打過來,又說不出這般催命的理由,他會考慮讓他回家休息幾個月。他帶著程諾做了五年的金磚博物館,以為把他躁氣都消磨掉了,這才一年,火氣又回來了?「小博物館號」慢悠悠地行進在運河裡,就算慢,也比貨船快多了。照這速度,兩小時能到濟寧店。「小博物館號」介於遊船和快艇之間,分上下兩層,外表看不出土豪,內裡也不奢華,但舒適簡便。船頭「小博物館號」五個字是從米芾的碑帖裡集出來的。這是周海闊巡視他的連鎖民宿客棧的指定交通工具。十二家連鎖客棧都臨水分佈在運河沿岸,他從蘇州坐上船,南下可到杭州、紹興、寧波,北上可至濟寧,如果繼續北上聊城、臨清,就把「小博物館號」暫停在濟寧店的小碼頭上,運河水過不去,那一段只能坐車。
客棧也叫「小博物館」。小博物館連鎖民宿客棧。
周海闊剛喝第二口茶,四分三十秒,程諾的電話又來了。
「天塌了還是客棧塌了?」
程諾肯定聽出老闆聲音的溫度有點低,但是沒辦法,「周總,那位先生催得實在太緊,希望半秒鐘之內就贖回羅盤。撒泡尿他都跟著。」
「兩個問題:一,那不叫贖,那叫買;我們可以賣,也可以不賣,不存在必須如何如何的義務。二,不能找個藉口拖延一下麼?」
「周總,非常抱歉,我知道您可能在午休,但那兄弟也不容易,他著急趕路,船就等在碼頭上,分分鐘都是錢。他用的是‘贖’字,我就順嘴跟著說了。意識還是不夠,我的錯。」程諾的聲音越來越低。
急人之所急,也是稀有的美德了。周海闊想,那就算了吧。「跟他說,這個我要面談。等不及,就下次經過時再談;或者,等兩個小時的費用是多少,一會兒我付他。」
放下手機周海闊繼續喝茶。旁邊的椅子上有本《無牆的博物館》。四月底的運河很美,從蘇州過來,一路繁花盛景,春天越走越深;尤其北國的槐花,團團簇簇半數雪白,哪個方向的風吹來,濃郁的香甜之味都經過鼻尖,深吸幾口即可以當飯來吃。夾岸的楊柳高大蓬勃,運河像一條被馴服的巨蟒在平緩地遊動。這種時候,周海闊更有穿行在大地的血管裡的感覺。
那個打算「贖」回羅盤的傢伙叫邵星池,賣給小博物館客棧不過一年。成交時沒費勁兒,送上門的。某日周海闊正在客棧的茶吧裡擺弄一副對聯,剛從七十公里外的一箇中學教師家裡收購來的。內容是馮友蘭先生晚年的學術自勉聯: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字自然不是馮先生寫的,也非某位知名的書法或學問大家,周海闊照著落款上網搜,百度裡關於書寫者的資訊一條也沒有。他請教過那位田老師,田老師也一臉茫然,只說是先父的遺物,二十個年頭總該有。田父搞地質,大半生在五湖四海奔波,結交幾個外地的書法家完全可能。字是真好。田老師要價五千,周海闊給了八千:五千給對聯,剩下的三千隻為對聯的內容。這幅自勉聯也只有馮先生撰得出來。他把它掛在客棧最重要的公共空間裡,客人們喝茶讀書時抬頭,看見它若能有所思,意義就達到了。客棧工作人員給掛歪了,他正站梯子上糾正,程諾進了茶吧。外頭來了個小夥子,有東西要賣。
小夥子從提包裡捧出一團東西。開啟紅綢子,還有一層黃綢子,開啟黃綢子,是個黃花梨木的圓盒。盒蓋還沒開啟,程諾就附在周海闊耳邊小聲說:
「羅盤。」
果真是羅盤。羅盤上的義大利文讓周海闊心跳突然加速。即便羅盤的玻璃表面佈滿毛細血管似的裂紋,他也看得出這是好東西。老物件裡的好東西。賣羅盤的小夥子就是邵星池。他說急需錢,三萬。
「哪來的?」周海闊問。
「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我爸傳給了我。」
「為什麼要賣?」
「跟朋友合夥辦個廠子,遇到點麻煩,得補個窟窿。」
周海闊給邵星池倒了杯日照綠茶,讓他在小會議室裡稍坐片刻。他把程諾叫到外面。程諾說,半年前客棧裡住過一個女藝術家,既畫又拍,就沿著運河兩岸走,早出晚歸。晚上回來早,會在茶吧要壺陳年普洱,看書或者處理照片。那天下雨,客人不多,他忙完了就在女客對面坐下來,聊上了。茶錢算他的。民宿客棧靠的是口碑和回頭客,人情牌必須打好。女藝術家正把數碼相機裡的照片匯入電腦,他順便看了幾張。其中一張照片上就有這羅盤。她拍了船民的婚禮,一個系列,相當漂亮。因為小博物館,他也算半個運河人,照片裡的運河生活還是讓他腦洞大開:她用相機把你模模糊糊感覺到的東西準確地表達出來了。一條千年長河的歷史感、滄桑感和命運感。藝術家就是藝術家。她講了這個羅盤的故事,她把羅盤傳承交接的那一瞬間拍了下來。
「你們知道這是個義大利羅盤嗎?」
程諾搖頭,「我們又不像周總您,出身於義大利語世家。」
他們倆返回小會議室,邵星池的茶早就喝完了。
「傳家寶,確定要賣?」周海闊問。
「再好的東西,沒用了也是廢物。」
「知道這是義大利產的洋貨嗎?」
「管它土的洋的,方向指對了都一樣用。指不對的,外星人造的也白瞎。」
「恕我直言,」周海闊說,「這是傳家之物,最好還是徵求一下令尊令堂的意見。」
邵星池從沙發上站起來,「如果因為玻璃面破裂,影響了品相,可以降一點。兩萬八?最少兩萬五。不能再降了。實在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要不是摔了一下,沒準就不賣了。」
周海闊給邵星池添了茶水,「不著急,喝完這杯再做決定。你可以再想想。」
邵星池拿起一隻空杯子,一杯茶在兩隻杯子來回倒騰兩次,端起來吹了吹,一口氣喝下去。
「那好,」周海闊對程諾說,「付錢。」
客棧吧檯後面是堵牆,牆上嵌一個多寶槅,那個羅盤被放在多寶槅核心的位置。如果選一件小博物館客棧濟寧店的鎮店收藏,無疑就是這羅盤。程諾給它定製了一個木頭支架,碎玻璃的那面傾斜著對外。好東西不怕破。
所有剛進店的客人,開始都會因為客棧的名字納悶,一旦住進來,很快又會為店名叫好。小博物館,的確不像個客棧名,但你明白了這家客棧的特色,你就不會為店名糾結了。它的特色就是像博物館那樣有收藏,收藏有當地特色的老物件。目前客棧連鎖十二家,從寧波、紹興、杭州一直沿運河往北到臨清,每一家店只收藏客棧所在地的古舊稀少的好東西。這些老物件曾經深度參與了當地的歷史發展、日常生活和精神建構,在它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之前,「小博物館」盡力將其留下,為本地存一份細節鮮活的簡史。客棧通過各種渠道把老物件收購來,根據類別作相關搭配,裝飾到大堂、客房、茶吧、小會議室。每家客棧只有十來間客房,最多不超過二十間,所以收購的古董必須精挑細選,稀有、珍貴,還要有地域特色。
對收藏周海闊是專家。金磚博物館經營了八年,在主題博物館裡已然是後起之秀,從收藏理念到場館設計、館藏佈置都堪稱匠心獨運。這個「金磚」當然不是銀行和金銀店裡的「大黃魚」、「小黃魚」,而是燒製獨特的地磚,又稱御窯金磚,中國傳統窯磚燒製業中的珍品,古時候專供皇城宮殿等重要建築鋪地用,兩尺見方,質地堅細,叩之錚錚然有金屬之聲,故名金磚。故宮的太和殿裡就鋪了4718塊金磚。
懂行的人肯定知道,金磚產自蘇州,因為蘇州土質細膩,含膠狀體豐富,可塑性強,燒製出的金磚堅硬密實。蘇州又靠近大運河,交通便捷,打包後上船,催馬揚帆,一路直達帝都。好東西也有厄運,到1908年,光緒三十四年,金磚作為皇家御苑的特需品的生涯,走到頭了;這一年光緒帝駕崩,金磚停做。接下來溥儀的皇帝也沒做幾年,大清朝結束了,還修什麼帝都皇城。幸運的是,金磚的製作工藝薪火承傳,留到了今天。蘇州還留存幾家金磚窯,作為奢侈品的生產基地,儘管早已經是夕陽產業和博物館藝術,還是有幾家活得不錯的,因為京城和眾多故都的宮殿隔三岔五還需要修繕,此外,尚有華美的新建築和土豪的家居裝修要用。
這其中,有一口窯是周家的。周家窯在蘇州肯定算不上利稅大戶,但在業界小有名氣。周家燒窯是半路出家。周海闊的父親年輕時趕上「文革」的動盪,一個人跑東北,躲在原始森林裡跟當地人一起燒炭,燒了幾年,天下太平後,帶著燒炭的手藝回到蘇州。有一家金磚窯被破了「四舊」後,一直沒緩過勁兒來,眼看著窯火徹底滅了,周海闊的父親來到窯口,用燒炭的熱情和技藝重新把窯火給燃起來了。火越燒越旺,磚越燒越多,窯廠越做越大,周父就把窯給盤下來了。開始是廠,接著是公司,現在成了集團。除了燒窯
,餐飲業、房地產、醫療衛生和教育,都涉足了,開始掙的錢細得像根竹竿,現在滾雪球似的變成了一個胖子。父親很早就開始培養周海闊,家族產業,長子早晚要接班的。但周海闊不喜歡,他想幹點閒散安靜的活兒。就跟父親商量,金磚的事讓弟弟幹吧,又要大生產又要搞營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弄不了。他想做一個博物館:你們把金磚燒出來、送出去,我把金磚留下來,放進歷史裡。
父親不答應也沒辦法。數錢跟其他任何一種職業都一樣,沒激情肯定不行,那會越數越慢,越數越少。父親對他做博物館也很支援,雖然年輕時受自己當義大利語教授的父親的牽連,沒念成大學,成了個粗人,但周家說到底還是書香門第,歷史與現實的情懷都不會缺。父親把支票往他面前一推,做繼往開來的事,乃百年大計,需要多少,數字你自己填。周海闊就在當年金磚上船的老碼頭附近找了塊地,建起了金磚博物館。
搞收藏是他喜歡的,所以博物館做得好;搞收藏是他擅長的,所以小博物館客棧做得好。有一年他去大理看蒼山洱海,住進一家名叫「菩薩的笑」的連鎖民宿客棧。住過了大理的這家「菩薩的笑」,他又去住麗江的「菩薩的笑」,接著住了成都和杭州的「菩薩的笑」。這家連鎖的客棧啟發了他。
經營客棧的是個讀書人,博覽全書且有高妙的見解,他完美地利用了「書」這個元素。像樣的民宿客棧都堆滿了書,大多是從舊書市場論斤買來,碼好了一排排一摞摞一架架放著,裝裝樣子,極少能把「書」有機地融進客棧,成為客棧血肉相連的一部分。「菩薩的笑」做到了。院牆裡嵌著書。花園小路的石頭是一本本開啟的書。走道的牆上鑲著玻璃鏡框,端正地放著至少半個世紀之前珍貴的善本書。每一家客棧都有一間別具一格的閱覽室,圖書一打眼就知道是行家的精挑細選,一本大路貨你都不會找到。書吧裡喝茶和咖啡的杯墊都做成《荷馬史詩》《神曲》《浮士德》《戰爭與和平》《紅樓夢》的書影形狀。每間客房有個形狀各異的書架,擺放著國內外某一位大作家推薦的十本書,這十本中若是哪一本書的作者尚在人世,你看到的這本書一定是作者的簽名本。經營者介紹,只此簽名本一項,就花費了他們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但他們認為值。十本書中,客人在退房後可以取走任意一本,普通版本免費,簽名本和稀有貴重的版本須支付必要的成本費。
因為書,「菩薩的笑」跟眾多民宿客棧區別開來。這一點啟發了周海闊。他在籌備金磚博物館的過程中,把運河上下所有為皇家燒製磚瓦的古窯遺址都考察了一遍,比如無錫大窯路上的幾處古窯、德州為紫禁城燒製地磚的窯址。在考察古窯址時,他有一個意外收穫,就是順道打撈起了千百年來運河丟失的諸多歷史細節。這些歷史細節形之於物,七七八八的一堆小零碎,周海闊明白歷史細節的重要性,捨不得扔,就分門別類地帶回蘇州。但這些東西堆家裡也不是個事,越積越多;而他自從嚐到了發掘運河沿線丟失的歷史細節的甜頭,收不住手了,老想著跳上船就往外跑。這是病,很高雅,但再高雅也是病,尤其對周海闊的父親來說,這病必須得治。金磚博物館只燒錢不掙錢,但那是正事,必須做;但你整天沿運河上躥下跳收購那些針頭線腦、磨盤榔頭,這種只燒錢不掙錢就不對了。地主家也沒有餘糧,錢再多也是血汗掙來的,不能這麼糟蹋。朋友建議,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一個地方建一個博物館。這也不靠譜,公家的博物館建得雍容華貴,藏品又能直接跟考古發掘掛上鉤,法律規定,成千上萬年前的東西挖出來,必須送到這樣的博物館裡。就算你建得再堂皇再浩大,你也沒資格染指,你只能針頭線腦地撿點人家不要的小東西。周海闊鬧心,跑蒼山洱海之間來抒發難酬的壯志,住進了「菩薩的笑」。看見客棧裡那麼多「書」,腦袋一亮,就像當年父親在冰冷的窯坑裡點起一把火,為什麼不能做他孃的連鎖的民宿客棧呢?
他又跑了幾家有特色的客棧,然後找專家做了詳細諮詢,回到蘇州見父親時,手裡攥著一份可行性報告。父親把弟弟找來,爺兒仨開了個會。弟弟說:「可行。哥哥又喜歡,這事能幹。」父親問:「民宿這兩年倒是個新興產業,勢頭正好。只是涉及經營,你沒問題?」
「興趣是最好的內驅力。」周海闊回答。
「正好哥哥喜歡運河上下跑,」弟弟說,「真做起了連鎖客棧,你就可以天天在船上了。」
父親最後問:「打算取個什麼名字?」
「如果註冊成功,就叫‘小博物館’。」
就衝這名字,父親放心了,兒子會把它當成事業認真來幹。有金磚博物館在前。爺兒仨舉起茶杯,為了周家新開闢的一份產業,嚐嚐這最新的碧螺春。
金磚博物館是個公益事業,面向社會免費開放。日常管理上了道,周海闊就可以從事務性工作中抽開身,大部分精力傾斜到連鎖客棧的選址、建設、試運營和正常營業上。四年時間,十二家「小博物館」沿運河次第誕生,現在營業也基本都進入了正軌。每一到兩個月,他就會坐著「小博物館號」從南到北例行巡視一輪,若哪家門店遇到特殊問題,他會特事特辦,一個月跑上兩三趟。
濟寧店他有特殊感情。選址時他力排眾議,放在現在這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位置;為拿下這個選址,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把自己喝斷片,醒來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在哪兒。十二個客棧裡,濟寧店的收藏他最滿意——並非收藏之物多稀有、值錢,而是現有的收藏品已然能夠比較全面地勾勒出濟寧這座城市,作為運河重鎮的日常生活的歷史脈絡。他看重濟寧店,所以把跟了他五年的程諾放到這裡做店長。
濟寧店在運河邊的一個古鎮附近。現有的民宿為了客流量,都扎堆在鎮上,小博物館撤出來一段距離,坐落在主河道和一條支流的交叉地帶。那地方視野開闊,周圍的河道里長滿一人高的蘆葦和蒲草,春夏綠,秋冬黃,自然怡人。周海闊之所以對這個位置動心,就是看上了此處的野趣。他猶豫不決反覆走過這一段水路時,發現有不少年輕人來蘆葦蕩中看野雞野鴨和拍照。但這裡實在太野,他們來得謹慎,拍得也謹慎,尤其傍晚,他們早早就散盡了。周海闊就想,如果客棧坐落這裡,有了人氣,再將周圍的野趣稍作人工的整飭和設計,等於自帶流量,天然地擁有了一個小型的野生公園。他找來同濟大學搞設計的朋友,先出一個簡單的設計方案,兩人一對,沒問題。就它了。父親和弟弟那裡,他給出的理由是:民宿的可能性需要全方位地探索。
這個決策完全正確。客棧剛營業半年,旁邊就跟上了第二家,接著第三家——「小博物館」開闢了一個新陣地,自然成了領頭羊。
選址之後是置地。這片土地隸屬身後三里外的村莊,都有主,因為距離村莊遠,長年撂荒。撂荒可以,但你要用那就是另一碼事,得談,出個雙方都滿意的價。先是下屬去談,磨了三次,對方堅決不鬆口。那個價有點離譜,對方不懂行情,只覺得既然趕上了,索性獅子大開口,狠狠地幹他一票。周海闊決定親自去,把車停在村口,步行到姓魯的村民家裡。
老魯跟周海闊同歲,但風吹日曬下辛苦,看著像四十。時值八月的黃昏,老魯穿著大短褲,赤裸上身坐在院子裡的磨盤上兩眼望天。前幾天跟老婆吵了一架,老婆一生氣,帶娃兒回孃家了。老魯想去老丈人家接,又拉不下臉,周海闊進門時,老魯正生自己的氣,剛糊弄的那口晚飯全窩在心口。他知道又是個來講價的,他也知道只要他降降價這事就成了,所以他得端著。老婆養成一吵架就回孃家的壞習慣,就是因為他開始沒端住,把女人慣壞了,非接不回。
周海闊也是個爽快人,上來就說:「老哥,要不咱倆再聊聊?」
老魯拿一隻眼看他,另一隻眼繼續看天,「喝完再聊。」他想起床底下還有兩瓶糧食白酒,本來想孝敬老丈人的,現在自己的酒癮突然上來了,擋不住,饞得心慌。
周海闊平常也就象徵性地喝點紅酒,還得是南美產的才肯入口。但他還是決定喝,「沒問題,我敬老哥兩杯。」
老魯跳下磨盤,進屋拎出兩瓶白酒。周海闊都不必細看,就知道是個山寨酒廠的勾兌酒。老魯放下酒,又回屋拿來兩隻沒洗乾淨的白瓷碗,咬開瓶蓋,咕嘟咕嘟倒了兩半碗,然後端起一隻,說:
「喝。」
「就這麼幹喝?」周海闊有點蒙,「要不我去商店買個下酒菜?」
「還要下酒菜?」老魯心想,你們城裡人事兒真多。他從石磨底下掏出一把鐮刀,「那你等一下。」拎著鐮刀出了門。五分鐘後,胳肢窩下夾著兩個向日葵花盤迴來了。「來,一人一個。」
他們倆摳著葵花籽,靠著石磨對面坐,邊嗑瓜子邊把兩瓶酒喝完了。那酒勁兒太大,喝下去就像咽一條火線,周海闊覺得食道都熟了,張開嘴能聞見煳味。他從來沒喝過這麼烈的酒,也從沒喝過這麼多的酒。他把自己喝吐了,也把自己喝斷片了
。斷片之前的事他倒記得清楚,他覺得自己有好多張臉,一張套在一張上面,可以直接去演川劇裡的變臉,摸一把,臉皮果然變厚了。他對老魯說:
「哥,咱都喝成這樣了,價錢怎麼說?」
「你兄弟看得起我,你就是我兄弟。」老魯舌頭也直了,兩眼還想看天,怎麼翻都上不去。他感慨地拍著周海闊的肩膀,「兄弟你說多少,就多少。」周海闊張開手指,五個指頭對他搖搖晃晃。老魯一把抓住周海闊的手指,「不管多少,就這些。」
周海闊的記憶到此為止,然後是第二天,醒來半天才明白是在酒店裡。開車送他來的同事在村外等他,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好找上門。天早黑了,周海闊和老魯都喝大了,各人守著自己的半邊磨盤,趴在上面睡著了。同事把他背上車,送到酒店裡安頓好,這個過程他完全不知道。他醒來問同事,喝多了他都說啥了。同事說,沒說啥,就說談妥了,他媽的分分鐘就談妥了。他就抱著疼得發燙的腦袋笑。
收藏沒什麼可說的,碰到了好東西是運氣,碰不上正常。他一直為收到那個義大利羅盤得意,一下子把此地運河的歷史開啟了一個新的維度。馬可·波羅之後,肯定有絡繹不絕的洋人經行此地,但有實物遺蹟跟沒有是兩回事。這個羅盤給了他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地浮想聯翩的理由。每次來濟寧的「小博物館」,周海闊都要多待一兩天,就為了能多看幾眼這個羅盤。
現在的問題是,賣羅盤的傢伙決意把它贖回去。
兩小時後,周海闊在小博物館客棧見到邵星池。邵星池左手抱著右胳膊,右手抱著手機在通話,在客棧大堂走來走去,眼睛不時瞟一下多寶槅上的羅盤。「吳老闆,再等等,」邵星池說,「很快就好,很快就好。」看見周海闊,對手機說,「來了來了,他來了。」掛了電話他對周海闊伸出手,「抱歉,周總,我必須得把羅盤贖回來了。」
「怎麼個贖法?」周海闊在沙發上坐下,讓他也坐。「給邵先生泡茶。」
程諾說:「早就要給他上茶,他不要。」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周海闊對邵星池說,「天大的事也不會被一杯茶耽誤掉。咱們邊喝邊說。」
邵星池果然安穩下來不少,端起茶杯在手掌心裡轉了幾圈,「周總說的是。套周總的這句話,天大的理由也不能作為贖回羅盤的藉口。我很清楚。但周總如果有興趣和耐心,我還是想把贖回的理由簡單地說一下。」
「好,願聞其詳。邊喝邊說。」
「兩個理由:一是,周總知道,這是家傳的寶貝;第二個,我又開始跑船了,跑船的人離不了這東西。」
「繼續。」
邵星池也不客氣,事情趕到這兒了。賣掉羅盤他也是迫不得已,合夥經營一個船舶修理廠,幹了半截朋友要撤了。當初跑船的時候,覺得修船的大師傅牛大發了,就是個檢修的工人,也看心情做事,心情好了給你多檢一會兒,心情不好三兩下完事。你要把他伺候得不到位,讓他不高興了,那就等著錢吃虧,該換的零件當然得換,不該換的也讓你換,你還不敢不換,船停半路上損失更大;停下來不動還是好的,萬一停下來繼續動,不往前跑往下沉怎麼辦?朋友躊躇滿志。
但真幹上了,發現不對,沒幾艘船需要檢和修,在運河上都突突突跑得歡實著呢。十天半個月鋪子裡一個人魂都沒有,過去在船上,整天被汽油味和柴油味燻得要死,現在想聞個油味都得自己把油桶開啟。跑船時夜以繼日地盯著操作檯,撒泡尿都快得像做賊,就想著老子哪一天到岸上,一天蹺著腿喝他二十四小時的茶,困了就睡,醒了就喝;現在的確可以二十四小時蹺腳喝茶了,問題是,一個個二十四小時喝下來,越喝越慌:這一天天淨喝茶了,吃啥呀?
朋友照開業半年來的業務量,給修理廠算了一筆賬,再高調地乘了一個係數,得出經營的未來。一番複雜的運算之後,結果讓自己心都涼了。邵星池比合夥人樂觀,他極盡運河水運式微的渲染,不斷地給朋友打強心針。朋友又挺了三個月,撐不下去了,他又算了一筆賬,然後把大資料拿給邵星池看。接下來一年裡,如果不發生意外,比如運河水突然變質致使各種航船機器損毀,或者外星人緊急發起對運河船隻的攻擊,那麼,他們將會因為業務慘淡導致資產縮水二分之一,這種縮水還不包括裝置的折舊和損耗,把這些全算在內,他們的資產能剩下三分之一就燒高香了。賬就這麼個賬,合夥人把單子推到邵星池面前。
「通常,一件事不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好,」邵星池說,「也一定不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壞。」
「要不‘通常’呢?」
「老兄有何高見?」
「撤。」
「咱們倆的身家可都在這裡啊。」邵星池在廠房裡走來走去,把每一種機器都摸了一遍。
「現在撤只是丟了身,再耗下去,可能連家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