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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900年—1934年,沉默者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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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第一件。

一天下午,我正拿著大衛翻譯的情書學漢語,兩個風起澱少年坐船進蘆葦蕩打鳥。一個人撐船,另一個握著一把長柄網兜,見到活的就撲。網兜開口巨大,裝進一隻鵝都沒問題;撲準了,一撲一個準。聽見聲音我撐船就走,以免露了行蹤。如果不是那隻野鴨,他們不可能看到我。為了不弄出大動靜,我的船不敢走得太快,但還是聽見兩個少年的聲音衝著這邊來,船穿行在蘆葦叢中的響聲也越來越大。他們興奮地叫喊,在追一隻野物。我加快速度。他們的速度更快。前面前面,他們喊。

一隻野鴨踩著水面從蘆葦叢中飛出來,落到我船上,沒來及看清它的長相,就鑽進船艙不見了。我緊走慢走還是被他們追上了,站住站住!我只好停下來。一隻野鴨飛到你船上了。他們指指點點,聽不懂我也明白他們的意思。我壓低斗笠對他們搖搖頭,攤開手,表示沒看見。他們問我說什麼。我說沒,沒。我的聲音本來就沙啞,漢語又說得艱難,他們把我當成啞巴了。撐船的少年說,噢,啞巴啊。捕鴨的少年就不再跟我說話,用跟一個啞巴打交道的方式對著我船艙指了又指。他讓我搜一搜船艙。我放下船篙,彎腰鑽進船艙。一件衣服底下有東西在動,我小心地掀起一角,一隻野鴨。就是啄我耳朵的那一隻,我們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不會錯。我把衣服一角放下,從船艙裡退出來,我對他們擺手加搖頭。我把嗓子憋得更啞,沒,沒。捕鴨少年應該是罵了一句,憤怒又茫然地揪了揪辮子。好在蘆葦蕩裡物產豐富,又幾聲鳥鳴,他們掉轉船頭去了別處。

我把野鴨從衣服底下放出來,它立住了不走。我拿掉斗笠,低下頭把耳朵送過去,這傢伙真就不客氣地啄了兩下,然後開心地嘎嘎叫,這才跳下水往蘆葦叢中游。消失之前又回頭看我一眼。我想我得換個地方了。

撐船一直轉到天黑,終於選中一處好所在,在遠離航道和風起澱的一個河汊裡。蘆葦密佈,從蘆葉、鳥鳴到來來去去的風,都有種蓬勃的野生之感。這個窩挪對了。第二天就聽見捕鴨少年的聲音,他帶了一個大人,但他們想不到把船撐到我那裡。捕鴨少年說,他昨天見到一個啞巴,不知道去了哪裡。

現在說第二件事。

開始幾天,我基本每個晚上都去秦家。只敲六下門,等一會兒不開,我就划船離開。只有第三天沒開,原因如玉一直沒告訴我。第二天晚上我敲過門環,如玉開的門,她讓我進到院子裡,原地等。很快,她把灌滿的水壺給我,又包了幾個饅頭和一小壇鹹菜,把我像個乞丐一樣推出門外。回去的路上我差點哭出來。我安慰自己,如玉還是心疼我的,你看,給了吃的喝的。第三天門沒開,我跟自己說,明天還不開門我再哭。到下次開門之前,我喝的都是白河水。

第四天開門了。左邊門上秦叔寶整個腦袋都沒了。我敲第五下門就開了,如玉提溜著一塊籠布,乾糧、菜和水都準備好了,另外給我灌了一壺涼白開。她沒說話,我也只說了一句。我說,如玉,我歡喜你,跟我走,我會對你好。我把練熟的幾句話放到一句裡說了。她把我送出門,我上船的時候她

突然哭了,然後轉身就走。我站在船上還沒來及動,她已經把門關上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兩個門神都不見了。秦家的門楣上插著一個義和團紅黃兩色的三角旗。如玉把我送到碼頭,開始解自家的小船。我問,你,幹,什麼?她伸手揪住我的鬍子,給你剪剪,趕上我爹長了。

再沒見過那麼亮的月光,我們把船劃到蘆葦蕩邊。四野無人,她跳到我船上,拿出剪刀,咔嚓咔嚓一頓剪。我閉上眼,期待有更柔軟溫暖的東西碰到我臉上。當然不會有,這不是在義大利,如玉是個中國姑娘。她沒把我的鬍鬚剪光,她覺得有型的鬍鬚能把我的外國人特徵遮住。頭髮也修剪了,甚至拿出一把剃刀,把我的前半個腦袋刮成了禿瓢,這樣接上假辮子,更像一箇中國人。好了,她讓我睜開眼往水裡看。

水裡有個圓月,月亮周圍環繞著白雲。河面上如同撒了一層白銀,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頭臉。我又成了一個二十四歲的小夥子,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這一天,如玉十九歲半。皓月當空,白雲千里萬里,百無禁忌。義大利沒有這麼好的月亮。我讓如玉趕快回去,她堅持要看看我住的地方。我在前頭開路,把她帶到那片安全幽靜的蘆葦蕩。嗯嗯,她點著頭。看完了,她撐船往外走。我跟著她出來,送她回到小碼頭。

從這個晚上開始,如玉不再讓我去她家,傍晚時分她過來。帶上食物和水,帶著我的水上生活可能需要的日常用品和工具。比如燒水煮飯的瓦罐,比如碗筷,比如鹽,比如針線,比如一頂蚊帳,比如一把魚叉,比如一大截魚線和幾枚釣鉤,比如兩條白麵袋子。我在岸邊砍了幾根上好的楝樹木,給我的船做了一掛簡易的風帆。等等。在蘆葦蕩裡,這些材料基本上安頓好了我的生活;帶著如玉一路往北逃亡,這些材料也滿足了我們基本的生活需求,儘管艱難,依然能夠活下來。我已經能比較熟練地使用中國筷子。如玉隔三差五過來,來了話也不多,更不會解釋昨天或前兩天為什麼沒來。我們只用最簡單、最基本的漢語交流,我表達不清和聽不懂的,她會重複幾次;她重複過的詞彙和句子,我差不多都能記住。有天晚上如玉跟我說,再努力一下,就能趕上大衛了。她在鼓勵我。我知道我的漢語發音沒有大衛好。不過我也相信這是她的由衷之言,從開始完全沒法溝通,到現在大部分事情連說帶比畫加蒙都能交流,她還是挺開心的。

我們坐在蘆葦蕩裡,船晃晃悠悠,蘆葦在黑暗裡波浪一般湧動,水鳥在夢啼。只有黑夜,只有我們和這片大水,大清國、義和團和瓦德西率領的聯軍都在另外一個世界。我們只說不能相見的時間裡各自的生活,主要是我說;如果我不說話,完全可能整個晚上我們都面對面傻坐著。我們中間隔著正在燃燒的蒲棒,她不許我把手伸過去。她能過來,孤男寡女共處一條船上,對一箇中國姑娘已是天大的尺度了。我能說的也不多,不出蘆葦蕩,幾天見不著一個人,我只能給她講水的故事、蘆葦的故事、水鳥和野雞野鴨的故事、我抓魚的故事。後來講我在維羅納和威尼斯時就喜歡上運河的故事。她不知道維羅納和威尼斯在哪裡,也不知道歐洲的運河是什麼樣,馬可·波羅更是頭一次聽說。太好了,我有可以跟她講一輩子的談資。聽累了,也可能被我比畫累了,或者時間晚了,她站起來,我就送她回家。

漆黑的白河上一條船都沒有,離她家碼頭還有一段距離,她讓我停下來。我看著她劃到碼頭、泊船、回家、關上院門,然後升起帆回我的伊甸園。長夜漫漫,我有足夠的時間一點點琢磨用帆的訣竅。我把那片蘆葦蕩稱作伊甸園。

逃亡以後如玉才告訴我,為什麼那段時間他們家不許我去。那陣子義和團正盛,老袁花了十個銀圓跟一個大師兄勾搭上,著手盤算秦家。開始汙衊他們家是教民,因為洋鬼子總來做客。老秦把大師兄下面的一個頭目請到家,好吃好喝招待,喝得差不多了,請頭目看他們一家的腦門。老秦問,有什麼?頭目說,沒什麼啊。老秦說,那您確認咱們家不是教民了吧?頭目只好說,不是。他進了老秦的圈套。當時義和團裡流行辨認教民的方式,很是離奇,看額頭有沒有十字。其實哪會有什麼十字,不過是指鹿為馬、明火執仗去誣陷的藉口。不是教民,就不好下手,這事就擱置下來了。正好當時教民事件也多,義和團也忙不過來。看誰不順眼,就鬼鬼祟祟遞張紙條上去,那家人就成了教民,輕則被批鬥,運氣不好就被拉出去砍了。

風起澱一帶的義和團裡有個小分隊專管砍人,還發明瞭一種「猴子上樹」的砍人法:把罪大至死的「教民」的辮子吊在樹枝上,為了不讓辮子把頭皮揭下來,受刑者必須雙手抓住樹枝,猴子似的把自己吊在樹上,劊子手就對著他腰和腋下之間的部位,雙環大砍刀用力一揮,胸部以上掛在樹上,胸部以下掉落在地。「猴子上樹」砍人法的發明者甚為得意,因為砍完了,內臟不會哩哩啦啦掛下來,很乾淨;受刑者死前一定會牢牢抓住樹枝,所以長久地吊在樹上示眾也不必擔心掉下來,也不需要後期再作處理,比如把手捆在樹上等。因為辮子也吊在樹上,受刑者就像歐洲流行的半身像,端端正正地垂掛在樹上。

此種砍人刑罰頗富藝術感,但對劊子手和砍刀要求比較高。那段時間因為要砍的人實在太多,砍人小分隊都累得兩胳膊痠軟,把兩排肋骨和一根粗壯的脊椎一刀砍斷,真不是個輕省活兒。砍刀也總捲刃,砍兩三個人就得重新磨一次,所以不僅劊子手抱怨,磨刀的也叫苦連天。也因為這些,義和團打算就此放過老秦一家,鄉里鄉親的,自家門上還貼過老秦的楊柳青年畫呢,老秦為人也慷慨,零頭從來都免掉。為了表明擁護義和團,老秦還在院門口掛了一面三角旗。

但老袁不死心。趕上那段時間風起澱突然流行痢疾,很多人拉得提不上褲子,傳言又出來了:有人在井裡投了毒。風起澱都吃那幾口井,說明投毒的是外來的壞人。風起澱來往船隻不少,但反覆出現的只有秦家的客人,兩個洋鬼子。洋人那會兒都改叫洋鬼子了。舉凡涉「洋」者,都得更名換姓:洋藥改叫土藥,洋布改叫土布、西布,洋貨鋪改叫廣貨鋪,日本國的東洋車改名太平車,洋錢謂之鬼鈔,洋炮謂之鬼銃,洋槍謂之鬼杆,西洋來的火藥謂之散煙粉,鐵路軌道也被改叫了鐵蜈蚣,甚至連「洋」字右邊也加了個「火」字,以便「水火左右交攻」。可見洋鬼子必定是壞人。

洋鬼子這段時間沒來秦家,可能是秦家代理投毒了。反正秦家脫不掉干係。老秦一家三張嘴都去辯解,風起澱的井水他們也喝,若投毒,豈不自己也中招了?風起澱人說,那隻能說明,洋鬼子給了你們解藥。

井水投毒跟教民事件性質不同:教民是義和團操心的事,井水有毒是所有風起澱人的日常生活。老秦家被大面積地恨上了,所以秦家門神不斷遭毀。秦家最近不讓我上門,就是不想再惹事;他們在家天天磕頭燒香,祈禱風起澱的痢疾風潮趕緊過去。可這大熱天痢疾蔓延實在太正常,中暑會上吐下瀉,喝涼水也容易拉肚子;而風起澱的衛生問題又跟其他地方一樣,天津城都髒得要死;沿白河而下,斷斷續續漂過因戰爭和饑荒死掉的無頭屍體,沒出現大規模瘟疫已經是上帝保佑了。但他們不相信科學,對小人作祟卻充滿好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秦家一直在命運的反覆中尋求自保。

出現一個新情況,如玉說好了第二天晚上來,爽約了。她說我閒著也閒著,打算明晚帶幾幅年畫過來讓我上色。第二天晚上沒來,第三天晚上我等到半夜,蘆葦蕩裡只有風動蘆葦聲。我想可能出事了。第四天黃昏,我把船收拾好,晚飯吃足,左輪手槍裡放好子彈,撐船去了風起澱。

傍晚船隻漸稀,偶爾有屍體擦著船幫漂過,我把斗笠簷壓到最低。秦家院門大開,院子裡點著火把。船停好,手槍插在腰間,我拄雙柺上岸。秦家三口並排坐在院子裡,旁邊站著兩個手持梭鏢的義和團成員,旁邊的兩把椅子上坐著兩個義和團頭目,一個蹺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旱菸袋,一個在拍打叮咬他胳膊的蚊子。如玉先看見我,看見我就喊,快走!站她後面的拳民正打瞌睡,猛地驚醒,伸手去捂如玉的嘴,梭鏢倒地,另一隻手從後背拽出把大刀,橫在如玉的脖子上。這是個靈光的,另外一個看管老秦夫婦的拳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端起梭鏢原地指向我,似乎這樣就有威懾力。倒是那兩個頭目比較從容,站起來,慢騰騰地從椅子旁邊撿起刀。果然來了!一個說。他們拿了袁家賄賂的工錢在等我。

第二天晚上如玉其實去了。快到蘆葦蕩時習慣性地左右觀望,發現半路跟過來的一條船還在身後。船上至少兩個人。她拐一個彎,擦著另一片蘆葦蕩繞了一大圈,回家了。那船也跟著她繞了一圈。第三天晚上她又出門,解下纜繩就看見不遠處有人也在解船,先前兩個人一直蹲在碼頭上吸菸。她的船走,他們的船也走;她的船停,他們也停。如玉乾脆劃到河對岸,到雜貨鋪買了把菜刀。她知道他們看得見,她把新菜刀用力剁

到船尾上。她懷疑那是袁家派來的盯梢。她不知道是她還是我自己暴露了行蹤。我是想不出來哪個地方出了差錯,但河廣澱大,耳目眾多,我明敵暗,有個紕漏也正常。袁家給一幫義和團員上貢了銀子,僱他們來守株待兔。

他們逮著了。一個說,露出臉來。既然來了,露不露臉都一樣,那就讓他們看個清楚。我把斗笠推下來,掛到後背上。那個頭目在火光下笑了,貨真價實的洋鬼子。另一個說,莊王載勳出了告示,招摹能殺洋人者,殺一男夷賞銀五十兩,女夷四十兩,稚夷二十兩。咱哥幾個今晚要發了。他們提刀走向拄著雙柺的我。我把拐橫起來。兩把刀在一雙柺這裡佔不到便宜,這兩個臉色黑黃的人加起來得有九十歲了吧。他們的套路太簡單。也可能是袁家就請不來像樣的義和團。我點著腳往如玉那邊移,兩個看守的拳民還在猶豫,是繼續看守好秦家人還是幫自己的上司。

事情突變就在那半分鐘。一個頭目喊,帶她走,搬救兵!把刀架在如玉脖子上的拳民反應過來,揪著如玉的衣服把她拎起來,推著她就要往院子外走。老秦夫婦哭號起來,不讓閨女走,但另一個拳民的刀舉在他們眼前,老兩口不敢動。兩個頭目纏得我分不開身,再不出手如玉就被帶出門了。我從腰間拔出手槍,一槍擊中押著如玉的拳民的後心。這群在鄉間橫行的拳民其實沒聽過幾聲正經槍響,同伴瞬間倒斃把他們嚇傻了,哇哇哇狂叫半天,才想起來逃命要緊,三個人拎著刀就往門外跑。鋤奸務盡,連開兩槍,兩個拳民倒在秦家院裡;再要開第三槍,如玉抱住我胳膊。不能再殺人了,她說。說完又捂上耳朵。給她打了個岔,剩下的一個小頭目趁機跑出了門。

當時我還抱怨如玉婦人之仁,如果不放走一個報信的,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仔細想來,那個人死不死,結局都一樣。風起澱的夜晚靜寂得只有水聲和蟲鳴,三聲槍響能把墳墓裡的死人也給驚醒,瞞不住的。老秦夫婦任何情況下也不會跟我們走。對這個年齡的中國人,死固然可怕,但跟背井離鄉比,命沒那麼重要。他們寧可死在家裡,也不願活在逃亡的路上。老秦跌坐在椅子上,看著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我把屍體一具具拖到門外,扔進河裡。待我氣喘吁吁地回到院子裡,老秦夫婦從一個房間裡出來,老秦抱著一塊布包的長方形大東西,秦夫人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秦夫人把包裹塞到如玉手裡,老秦把那個長方形大東西遞給我;接到手一掂量,我就猜到是《龍王行雨圖》的雕版。

老兩口說什麼我沒全聽懂,大意是,他們把如玉託付給我了。秦夫人說得真誠,只要對她女兒好,那人就足可信賴。老秦就勉強得多,他的表情和語氣表明,女兒和雕版託付給我,完全是情非得已。儘管如此,當我把雕版背到身後,他還是緊緊握住我手,突然間老淚縱橫,顫抖著要給我下跪行禮,嚇得我趕緊扶住。我對他鞠了一躬。這是男人對男人的囑託,也是男人對男人的承諾。我結結巴巴地對如玉說,一起走。如玉搖頭,他們無論如何不走。一家三口又抱頭痛哭。

遠處殺聲震天,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傳來。走!老兩口說。我拉著如玉往外走。如玉說,拐呢?我看看兩個胳肢窩,空空蕩蕩,我已經不需要雙柺了。這才注意到左腿,走路時我忍不住要跛一下。我果真成了一個瘸子。

剛坐上船劃出不遠,幾十號義和團民就趕過來了。他們站在碼頭上嗷嗷叫,把梭鏢往船上扔,用弓箭和彈弓往船上射。我讓如玉掌握好方向,我把自制的帆升起來,調整好角度,藉著越刮越大的夜風,船行駛飛快,射過來的羽毛箭和彈丸全落進了水裡。義和團正在遠去。秦家正在遠去。風起澱正在遠去。蘆葦蕩正在遠去。秦家所在的方向起了火光,越燃越大,大火在黑暗裡掏出的這個洞,彷彿河邊之夜滴血的傷口。

如玉停止哭泣,拉我到船尾跪下,說,叫爹孃。

我說,爹,娘,我會對如玉好,你們——「放心」這個詞那時候我還不會說。

如玉想得周到,成夫妻了,路上行走就方便了。可憐的如玉,她也只有我這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外國男人了。

船走了一夜。如玉一直哭,到凌晨終於歪倒在船艙裡睡著了。我努力睜大眼,不能停,走得越遠越好。困得不行時,我抄起河水洗一把臉,水裡有股腐敗的怪味。天越走越亮,從上游漂下來很多屍體。又有一場戰爭或者屠殺。如玉醒來後,看見不時撞到船上的浮屍,男的臉朝下,女的面朝上,泡得一個個肚子鼓鼓囊囊。她想起父母,又哭起來。哭得我也心生遼闊的虛無和悲涼。我掌握方向,儘量繞開每一具浮屍,實在繞不過,也力求避免正面衝撞。

在戰場上,人像莊稼一樣被成茬地割掉,我都沒有感覺生命如此脆弱,吹彈可滅。我把如玉攬在懷裡。我說,死幾個人不算什麼,死了誰都不算什麼。

我們沿河走,在武清待過,在香河待過,最後到了北京通州的蠻子營。那地方接近北運河的終點。天氣晴好,能看見燃燈塔矗立在北方。那是漕船的燈塔,看見它就可以鬆口氣,押運漕糧的任務結束了。我是看到一堆義和團民爭著搶著上船南下,才決定去通州的。當時我們躲在香河的一間草棚裡,門前是奔流的運河。如玉問,現在去北京是不是很危險?我說,這時候恰恰最安全,義和團大批南下,說明他們攤上了大事,在北京待不下去了。一問,果然是慈禧太后在西逃的路上釋出了剿滅義和團的上諭。其實此前,就是聯軍打進北京後,清政府已經開始配合聯軍一起捕殺義和團了。我們啟程繼續北上。如果運河能通到北極,我也樂意一直走下去。

蠻子營在通州城東南,一群中國的南方人聚集在那裡。南方人被稱為南蠻子,外國人被稱為蠻夷,南方人對義和團興趣不大,也不會整天吆喝要殺洋鬼子,這個地方合適。當年馬嘎爾尼覲見乾隆皇帝,據說就被安排在這裡下船,蠻子營嘛,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和如玉租在河邊的一戶破落院裡。住了半個月,掌管村裡日常雜務的里正上門登記身份資訊。對外一概由如玉應付。

——姓名?

——秦如玉。

——男的呢?

——馬福德。

——讓他自己說。

我上前,啞著嗓子說,馬——福——德。

——怎麼跟個啞巴似的?

——他就這樣,小時候家裡人就叫他啞巴。

——哦,那我就記啞巴了。不像漢人哪,也不是滿人。西域來的駱駝客?

——老家西北的。早年牽過十幾頭駱駝,世道亂,又不會說,就不幹了。

此後,蠻子營的人就知道了,那個新來的瘸子,是從西北來的啞巴駱駝客。西北人姓馬的也多。西北就西北,啞巴就啞巴,駱駝客就駱駝客。我可以出門了。

街坊蕙嫂跟如玉說,你家老馬皮膚夠白啊。有人的時候我戴著斗笠,沒人時我就拿掉,褂子也脫了,在大太陽底下曬。麥皮色才健康。胸毛沒事也帶著拔,等我跟中國男人一樣,開始赤裸上身吃飯幹活時,胸毛已經拔得差不多了。

房東大嫂問如玉,你家老馬比你大多少?有二十歲嗎?如玉說,不到。我決定繼續留著大鬍子。

外國人跟中國人生的孩子叫「二毛子」。在床上,我跟如玉說,你不怕生個「二毛子」?如玉一把抓住我的下身,少廢話,再來。她是個有主張的女人。

如玉左眼下有顆痣,她說中國人叫「傷夫落淚痣」,對我不好。我說那是你們中國人的規矩,管不到義大利。我就喜歡她的那顆痣,讓她的眼神和表情有種平和的哀傷。哀而不傷。這在義大利語和英語中叫性感。她問這是什麼意思?我把門關上,讓穿過小窗戶的光照到她臉上,然後開始扒她的衣服。就是這個意思。你是我唯一的光。

我們在運河灘上開了塊地,種莊稼和菜。如玉會一點,我跟著學,人家怎麼做我們怎麼做。播種,澆水,施肥,抓蟲子,收割。收成不好。河灘是塊變幻莫測的地方,說不準水什麼時候就上來了。辛辛苦苦幹了一季,一場大水全沒了。還會被人偷,跑船的人乾的。蔥、蒜、蘿蔔最吃香,拔出來在水裡洗洗就能吃。有一年種了兩分地蘿蔔,兩天被拔走一半。

蠻子營斜對面,運河的那一邊,有個村叫楊坨,住的多是北方流民,有一部分人做過義和團。他們覺得我像外國人,坐我的擺渡船時會起鬨。我不吭聲。北運河上沒有橋,架了橋河道清淤太麻煩。從河這邊到對岸,需要擺渡。這個活兒之前是房東大哥乾的。他好酒,賺了幾個辛苦錢就買了酒,有一天喝多了,自己渡自己,一頭栽進運河裡,一直到張家灣南邊的蘆葦蕩裡才找到他屍體。那片蘆葦蕩強盜出沒,所以也有人說,房東大哥死在了賊人手裡。不管怎麼死的,都是死了。房東大嫂希望我去頂這個缺兒,條件是擺渡錢的四分之一歸她們娘倆。孤兒寡母不容易,我和如玉答應了,我也算有個職業。這個活兒我一干幾十年。

過去房東大哥擺渡靠蠻力,單兩隻胳膊跟水流較勁兒,水大的時候常

有風險。我在河兩岸挑了兩棵大樹,買一條粗壯的繩子,兩頭拴到樹幹上,等於在河上拉了一道操作繩,我只要抓住操作繩,就可以把船從這邊拉到那邊。省力、便捷又安全。小船過來,挑一下繩子就可以從下面通過,大的帆船過來,兩頭隨時可以解開。漕運廢止後,往來的大船少了一大半。楊坨人挑釁得不到回應,慢慢也就友好了,他們不得不坐我的擺渡。小聖廟碼頭往北,大河沿碼頭以南,這一段運河人家,沒坐過我船的,十根手指都數不滿。

蠻子營這邊有個東嶽廟,小聖廟那裡供著龍王,燒香拜佛、祈壽求子的兩岸往來,我的船就是他們的橋。他們說,過河?啞巴在呢;或者,瘸子候著呢;或者,那個駱駝客啊,厚道人。如玉一直擔心每天來來往往我會煩。沒那回事,我喜歡船行水上的感覺。這讓我想起在威尼斯的時候,我從船伕們手裡搶過貢多拉的櫓,我說我來幫你們搖,別告訴我父親啊。

我一直提醒自己,馬可·波羅首先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去通州城買鹽,順便買回來宣紙、水彩、墨汁、毛筆和拓印的一套傢伙。還需要門子,我想讓如玉問問房東大嫂,蠻子營哪個木匠手藝好。如玉攔住我,她把筆墨紙硯收起來。她不想再做年畫,那讓她想起父母和一場大火。我問,那雕版?她說,存著。再沒動過。

保羅·迪馬克。我一直懷疑哥哥搶了我的名字。父母說,瞎扯,你哥哥一出生名字就取好了。好吧,保羅·迪馬克的弟弟也可以向馬可·波羅學習。

運河邊的生活的確跟我想的相去甚遠。我們被時局和生計困在世界的一個角落,也可以說,因為時局和生計,我們被排除在了世界之外。偶爾我也想過回義大利,也後悔過。我把世界和生活想得太簡單了。我可以這麼想,但不能讓如玉這麼想,她是無辜的。想到能跟這樣的女人在一起,別說這一種生活,就是下地獄,我也願意。半夜醒來,我在一小塊月光下看她左眼下的痣,她突然睜開眼,我們倆都嚇了一跳。我鑽到她懷裡。不是我哭了,是她在流淚。

擺渡船空閒時,我也會跟著一群男人拉縴。北運河上行,大船每一步都要幾十上百號人拖拽著走。他們知道那個瘸腿的啞巴拉縴從不惜力。

拉縴是如玉能接受的最重的活兒。蕙嫂的兄弟約我去門頭溝挖煤,我問如玉,如玉說,除非她死了。

馬可·波羅會說八思巴語、阿拉伯語、回鶻語和敘利亞語,但不會說漢語。我會說漢語。

去南邊的蘆葦蕩打葦葉包粽子,我喜歡把煮熟的粽子放涼了吃,清冽的粽香能進到骨頭裡。上岸時採了一束野花送給如玉,她羞得像頭一次被我脫光衣服,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每個女人都有權利收到這樣的禮物,可惜我沒法送你更漂亮的。她從花束中摘出一根狗尾巴草,在我眼前搖晃,這一根就是最美的。

馬可·波羅一行從威尼斯出發,先到阿克拉求見新當選的教皇,然後前往拉亞斯,再經由萊亞蘇斯港直達土耳其的埃爾祖魯姆,之後經過波斯的大不里士城、薩韋城、伊耶茲特城、克爾曼王國、霍爾木茲市一直到波斯灣。他們繼續向北直行,翻越帕米爾高原,最終抵達忽必烈汗的王宮。此行歷時四年。

1900年11月,天開始冷。如玉想回風起澱看看,夜裡她夢見父母穿著一身楊柳青年畫在大風裡走。要去就宜早不宜遲,再冷河水就結冰了。我把所有被褥和棉衣放進船艙,重新做了一掛帆,順風順水往下走。北方的深秋是一年中最後的繁華,入了冬再看就讓人想哭。蘆葦纓子白得飄雪,一樹樹紅的黃的葉子像火焰在燃燒。

沒有意外,秦家成了一片廢墟,門樓都倒了。老秦兩口子葬身火海,他們就沒想著要苟活於世。我想去找他們的骨灰,如玉擋住了,既然父母不願意離開,這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宿。讓他們埋在一座大墳裡。我們在夜晚的碼頭上岸,照風起澱的風俗,燒三道紙,磕六遍頭,轉身在黑夜裡離去。

然後去了白河河口,在沙洲上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找到大衛留下的一封信。不是寫給我的,而是寫給我父母的。他謄抄了一個備份。他認為我活著呢還是死了?

親愛的迪馬克先生和夫人:

我是費德爾的朋友,英國人大衛·布朗,剛從北京回到大沽洋麵的軍艦上。我不知道寫這封信是否合適。費德爾和我約好,戰爭告一段落,活著的那個,要給對方家裡寫一封信。我從殘酷的北京戰爭中活下來,傷了一隻胳膊。跟那些把命丟在對方刀槍下和炮火中的各國戰士——不管是聯軍的,還是中國的——相比,我都是最幸運的那一群人。我希望費德爾也在這個幸運的群體裡,但從離開北京一直到重返軍艦,我一直都沒打聽到他還活著。英國人不知道,義大利人不知道,戰場上沒見到,醫院裡也沒見到——如果不刻意避諱,我必須向你們說明,在中國漫長的戰線和遼闊的戰場上,默默無聞地死去、死得默默無聞的人,何止千萬。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大河裡漂滿辨不出面孔的無名死屍,血染紅了這個國家一半的土地與河流。如果這封信給你們帶來永久的哀痛,我很抱歉。我無比希望這是一封完全多餘的信。

不知道從醫院分手後,費德爾是否開拔到北京,希望沒有。死是一件殘酷的事,但世界上肯定還有比死更殘酷的活著,就是這一次的北京之行。我們從天津向北京進發,這是我從軍以來前所未有的艱苦行程。我們走在無邊際的沙地上,穿過雜草叢生的沼澤,髒水發出惡臭,如同走在巨大的蒸鍋裡。除了日本和俄國士兵像點樣,英國和美國士兵走著走著就歪倒在路邊,高溫連印度的僱傭兵都受不了。因為喝了汙水,很多人染上痢疾,拉肚子把我們拉成了一個個輕飄飄的空殼。行軍途中我就想,費德爾好好在醫院養他的左腿脛骨吧,這裡真不是人乾的活兒。我們抓了大量的中國苦力來運送軍事物資,用皮鞭、刺刀和步槍來驅使他們把步子邁得大一點,以便加速行軍程式。我們在河上弄到兩百艘帆船,裝滿彈藥和補給,同樣用武力來逼迫中國苦力當縴夫,拖拽著逆流緩慢前行。

一路都在打仗。我完全記不得打了多少次仗。有天晚上我抱著槍站著就睡著了。我們與義和團打,與清軍打;我們殺人如麻,別人也殺我們。人死如草芥。想起我小時候一腳下去踩死的那些螞蟻,我們就是死神派來的那隻殘暴的腳。八月十三日晚,我們打到北京城外,突然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我想這下完了,我們犯了如此罪惡的殺戒,上帝終於動怒了。我在風雨搖撼的城下祈禱,一個連隊都在祈禱,請求上帝寬恕我們。我們告訴上帝,之所以把槍口對準中國人,是為了救助那些被圍困在使館中的同胞。這理由算充分麼?總之上帝息怒了,風住雨歇。然後我們開始進攻。一排排火炮架起來,炮彈像又一場大雨,密密麻麻地落到北京古老的城門和城樓上。

第二天早上,俄軍首先攻破東便門衝進北京城,然後是日軍和法軍。英軍從廣渠門進入了北京。我們穿過下水道來到使館區。公使們得救了。

我以為戰爭到此結束。沒想到屠殺和搶劫才剛剛開始。十五日,慈禧太后挾光緒皇帝出紫禁城西逃,第二天我們佔領各大宮門。從這一天開始,城牆下就堆滿了清兵和義和團民的屍體,古老華美的建築物開始燃燒,成為和即將成為廢墟。我們開始搜查和射殺義和團。義和團曾任意指認他人為教民,我們也開始任意指認無辜者為拳民。看誰不順眼,或者想從他那裡撈點東西,我們就會伸出手指,理直氣壯地說,你是義和團。刀跟著砍過去。美國的一個指揮官說,他確信,每殺死一個義和團,就有五十個無辜的人陪葬。

法國軍隊在王府井大街抓了二十多人,因為他們拒不提供任何資訊,二十多人無一倖免,有一個下士一口氣刺死了十四個人。還有一對法國人,把義和團、清軍和平民逼進一條死衚衕,用槍連續掃射十五分鐘,一個活口沒留下來。美國軍隊埋伏在街口,像訓練打靶一樣,對出現的每一箇中國人開槍射擊。俄軍和日軍對女人有種歇斯底里的慾望,強姦和折磨,小女孩都不放過。為了免遭凌辱,千百計的女人自殺,通州的一口水井中投進去二十九個姑娘;一個大水塘裡,一個母親寧願把兩個女兒活活溺死在裡面。那些十惡不赦之徒也要在暗處才敢犯下的姦汙和殘殺的彌天之罪,光天化日之下比比皆是。向以文明自居的歐美人,怎麼就突然失掉了廉恥、良善和尊嚴,殘暴如禽獸?親愛的迪馬克先生和夫人,我真希望能夠否認這一切,但我不得不承認,這都是事實。

聯軍進北京後,公開准許士兵搶劫三天。其實,直至撤離北京,搶劫也未曾停止。我們以捕拿義和團、搜查軍械為名,走街串巷,見門就踹,踹了就搶。臥房密室,灶臺馬桶,但凡有一點晃眼的東西,都劫掠一空。我從沒見過人驚惶至此。北京城裡的平民為求自保,匆忙做出各種國旗和白旗插在自家門上,或者請人寫個字條,表示家裡也被洗劫,或者家產已經被某個歐美人佔有,希望自己能夠倖免於難。有個德國士兵搞了個惡作劇,給一

戶人家寫了張紙條:我有萬貫家財,還有漂亮的老婆和兩個鮮嫩的女兒,來我家吧!那個中國人不認識洋文,頗為自得地貼到院門上;一群外國士兵狂笑著衝進他們家,他完全弄不清到底哪個地方出了岔子。

尊敬的迪馬克先生和夫人,給你們講一個至今想來都極為心酸和羞愧的事。那天兩個俄國士兵和一個義大利士兵在街上碰到我,邀我一起去一戶中國人家「看看」。看上去那家過得不錯。戶主是個氣質非常好的中國男人,見到我們,絕望中有淡定。他把箱子開啟,值錢的東西都在那裡,隨便拿。我們裝滿口袋。

兩個俄國士兵看見躲在廚房裡的女主人和十五六歲的女兒,突然來了興致,下意識地提了一下褲子。那個中國男人嚇壞了,擋在廚房門口,被俄國士兵揪住領子扔到了一邊。俄國同行開始脫衣服。我和義大利士兵晾在天井裡,不知道該上去把他揪回來,還是轉身就走裝看不見。身後響起了短笛聲。那個中國男人從地上爬起來,回房間裡拿出了短笛,他吹奏的是俄國的國歌。那兩個俄國士兵突然站直了,安靜地聽完了整首曲子。然後他們倆從口袋裡掏出瓜分的珠寶,出門到了街上。我和義大利士兵也物歸原主。

必須承認,這是我在這場浩劫中看見的唯一動人的人性之光。我也是罪惡的參與者。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痛恨自己。我們以文明之名,我們以正義之名,我們以尊嚴之名,我們以救援之名,又做了一回屠殺者和強盜。四十年前,偉大的作家雨果曾批評過劫掠圓明園的英法聯軍:「一天,兩個強盜闖進了圓明園。勝者之一裝滿了腰包,另一個裝滿了他的箱子:他們臂挽著臂歡笑著回到了歐洲……我們歐洲人是文明人,我們認為中國人是野蠻人。而這就是文明對野蠻的所作所為……歷史記下了一次搶掠和兩個盜賊。」現在,歷史又記下了一次搶掠:這一次,盜賊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兩個,而是八個。連仁慈的傳教士和優雅的外交官夫人都搶紅了眼,他們成車成車地蒐羅和運送中國的奇珍異寶。

戰爭還在進行,屠殺和搶劫還在進行。我們的目標不僅是北京,還有直隸、陝西,還有整個中國。到處都在死人,到處都是死屍,狐狸在白天出沒,狼群和野狗四處遊蕩,已經不滿足於只吃死人了。親愛的迪馬克先生和夫人,當我念及這累累罪孽,我真替費德爾慶幸;生命並非越長越好,跟雙手沾滿鮮血相比,我更希望我的好兄弟能夠乾淨坦蕩地升入天國。而我永遠做不到了。費德爾以馬可·波羅為人生典範,所以來了中國;我將揹負兇手和強盜的恥辱離開這片土地。

遠征軍的隊伍開進了保定,我回到大沽的艦船上。受傷只是藉口,我希望能儘快回到英國,多一天都不想待下去,海風颳來遙遠的血腥味。戰爭永不會停止。

尊敬的迪馬克先生和夫人,祝你們平安健康。親愛的兄弟費德爾,不管你在哪裡,生死有命,願你美好。大衛·布朗永遠擁抱著你們!

讀完大衛的信,我把它撕成碎片,飄撒到水面上。費德爾已經是一個新的費德爾,大衛也是一個新大衛了。如玉說,他其實是寫給你看的。我點點頭。我把如玉攬進懷裡,是你救了我。

馬可·波羅的父親尼科洛和叔叔馬費奧,在察合臺汗國最好的城市布哈拉城做了三年生意。布哈拉最好的瓷器來自中國,最好的絲綢來自中國,還有一些精美貴重的黃金製品也來自中國。布哈拉人評論女人時,往往會說,她像中國女人一樣美;談到中國的工匠時會說,他們有兩隻眼,而法蘭克人只有一隻眼。

語言是深入一種異質生活和文化的最重要的路徑。

馬可·波羅是忽必烈汗貂皮帳篷裡的常客。他給大汗講巴勒斯坦、帕米爾,講沙漠,在那裡馬匹會陷入沙子裡,還講山中的隱士。馬可·波羅在忽必烈汗身邊時,人們從馬達加斯加給大汗帶來了上好的禮物:象牙和從鯨魚內臟中提取的龍涎香;最貴重的東西是一種鳥的羽毛,這種鳥在阿拉伯傳說中被稱為命運之鳥,羽毛有九十寸長。

兒子小時候經常半夜咳嗽,每一聲都咳得我心顫。我抓著兒子的小手,另一隻必須抓住如玉的手。我以為如玉更堅強,如玉說,你不在家,我時刻擔心兒子下一聲就把天咳塌了。

馬可·波羅在中國大地上游歷了六個月,凡事他都記得,回來全講給忽必烈汗聽。大汗既吃驚又好笑,他稱馬可·波羅為智者,開始派遣他去不同的國家。

馬可·波羅來到匝兒丹丹國,那裡的人鑲著滿口金牙。妻子分娩的時候,丈夫也躺到床上,他喊叫的聲音比女人還大。妻子分娩後,他自己還躺在那裡,接受別人的祝賀,他裝出十分疲憊的樣子,以此證明孩子是他自己的。這裡沒有文字,他們的貨幣是金子,零錢是貝殼;這裡用小木棍計數。

兒子十五歲那年,帶他去北京城。鬼使神差就到了臺基廠,洋人把這條衚衕叫馬可·波羅路。義大利使館在這裡,旁邊是英國使館。聽說使館主樓前有兩尊銅獅子。不讓進。一個義大利紳士正進使館區,我避開兒子,用義大利語小聲對他說,我們是同胞。那位同胞穿白西裝戴白手套,瞥我一眼,用流利的漢語回答我,一箇中國人,誰跟你同胞,神經病!轉身進了使館區。一隊巡邏士兵走過來,他叫住他們,用英語叮囑,小心防範,別讓閒雜人等混進了咱們的地盤。他指著我,那個中國人就很危險,竟然會說義大利語,雖然說得不太好。我也聽出來自己說得生硬磕巴,十幾年沒說過義大利語了。我帶兒子離開。兒子問,那人說了啥?我說不知道,聽不懂鳥語。我又問兒子,你看爹像中國人嗎?兒子說,爹,你有點像外國人。我就樂了,老子終於是正兒八經的中國人了。兒子,爹帶傷去吃驢打滾,吃完了咱就回家,你娘該等急了。

不知道我這個瘸子,還有沒有希望成為馬克·波羅,或者我就待在這裡,就已經是馬克·波羅了?

一月份聽說他們開始在山海關跟中國軍隊打,四月份就在家門口聽到了炮擊聲。他們隔著運河炮轟了通縣縣城。這幫小日本,動作夠快的,他們有備而來。早在九一八事變的訊息傳來,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大衛說,戰爭永不會停止。大衛說的沒錯。我和如玉生活的這片土地上,戰爭就沒有消停過,別人不打我們,我們就自己打自己;哪一陣子沒看見戰爭,僅僅是因為槍炮在我們身後執行,刺刀正等待磨礪,子彈已悄然上膛。我跟如玉說,沒事別出門,尤其是孩子,把孫子孫女看好。女人對戰爭經常沒概念,她說打打殺殺跟咱們平頭百姓有什麼關係?我說,戰爭中沒有平頭百姓,人只分兩種:活的和死的。

我們都老了。很多年裡我們躲過了無數次戰爭。我們縮在家裡,看著戰爭穿過運河,從蠻子營的村口走,從我們家門口經過——在房東大嫂家租住了五年,我們終於建起了自己的房屋和院落。戰爭我一眼都不想多看。但這次不同,我一點躲掉的信心都沒有。三十三年前我就知道日本兵是怎麼一回事。聯軍裡,沒有哪個國家的軍人敢說自己比日軍更守紀律,比日軍更吃苦耐勞,比日軍更有執行力和戰鬥力;可能也沒有哪個國家的軍人敢說自己比日軍更殘暴、更貪婪、更具有破壞力。他們既然來了,就一定帶著必死和必勝的決心。這民族像一根彈簧,要麼溫文謙恭,要拉就一下子扯到頭,不給你活路也不給自己退路。

到五月份,一大早就有整齊的腳步聲經過東嶽廟。我還賴在床上。年紀大了覺少,天不亮就醒,醒了總要磨蹭一會兒再起,為的是看一看小孫女。小丫頭跟著我們老兩口睡。

兒子娶了媳婦就單住了,其實就是一牆之隔。他們都覺得不必分家,我堅決要分,各過各的輕省。分家時我都沒意識到,這其實是我身體裡的義大利在作祟。這些年我已經充分地把自己中國化了:中國男人留辮子,我也留辮子;中國男人剪辮子,我也剪辮子;中國男人穿大襠褲、扎綁腿、穿布鞋,我也穿大襠褲、扎綁腿、穿布鞋;中國男人抽旱菸袋我也抽旱菸袋;我的筷子用得不比任何一箇中國人差,吃魚吐刺的功夫堪稱一流;早就想不起來香檳、紅酒、威士忌、啤酒是什麼味兒了,我喝燒酒,吱兒一杯,吱兒又一杯。我的話依然少,年齡越大嗓子越啞,別人繼續叫我啞巴,但我會說幾乎所有的中國話,只是寫還有大問題。不過無妨,蠻子營裡這個年紀的男人,基本上都不識字。有一天如玉跟我說,老頭子,你的鼻子怎麼矮下去了?我照了鏡子,果然沒有年輕時高。皮膚也成了古銅色,扒開皺紋,褶子裡都是黑的。如玉走到鏡子前,她還是那麼白,比我更像一個白人。

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一面鏡子前,上一次可能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候如玉還為我們兩個五官的差異焦慮。現在,我們倆驚奇地發現,鏡子裡的兩個人如同兄妹。我們的差異在無限地縮小,我們的面孔和表情在朝著同一個標準生長。中國人常說,多年的朋友成手足,多年的夫妻成兄妹。我總以為是指夫妻一起生活久了,產生了血緣一般不能分割的關係,原來還別有一層意指,即長相也在趨同,如兄妹對長

輩相貌的遺傳。我和如玉抱在一起大笑。我說老婆子,你再也不必擔心我是個洋鬼子了。如玉親了我一下。

如果說這些年我對如玉有所改造,那就是成功地讓一箇中國女人習慣了在日常生活中親吻和擁抱。如玉說,中國夫妻除了在床上會有身體接觸,下了床相互碰一下指頭都是新鮮事;就算在床上,也只是在「幹見不得人的事」時肌膚相親,幹完了,蜷進自己的被筒裡,各睡各的;若是老得幹不了「見不得人的事」,後半輩子就成了同性人,跟磁鐵一樣,同極相斥,再無肢體上的交流。

那天早上我醒了沒起,支著上半身看小孫女。小丫頭一到晚上就跑過來,爬到我們床上,睡在我和如玉中間。一直想要個孫女。前頭有了兩個孫子,兒媳婦又懷上了,一家人都希望是個女孩。想啥來啥,如玉和我開心壞了,恨不得每天把丫頭揣兜裡隨身帶著。丫頭和我們也親。隔代遺傳,丫頭長得像我。人都說駱駝客的血統又回來了,啞巴好人有好報。我兒子長得像如玉。幸虧兒子像娘,要不那時候還真說不清。那天早上我醒了,和如玉一起看著孫女,聽見整齊的腳步聲往東嶽廟方向去。我說壞了,一定是日本人來了。

為什麼就不會是中國人?如玉問。

靴子聲。我說,共產黨沒這麼好的鞋,國民黨沒這麼齊。

我讓如玉把像樣的東西裝進罈子,挖個坑埋好。明天通州城大集,我再去囤點吃的和用的。

第二天早上,我先把急著過河的兩岸人渡過來渡過去,然後回家吃了早飯,趕著借來的毛驢去了城裡。走之前再囑咐如玉,一家人都別亂跑,尤其不能讓兒媳婦和孩子出門。已經有個十幾個日本兵的小分隊在附近駐紮下來了。早上我擺渡時,也渡了三個日本兵和一個翻譯。

船剛到對岸,我想歇歇抽袋煙,從樹後面走過來四個穿軍裝的。走在最前頭的挎著腰刀,褲腿塞在馬靴裡,個兒不高,挺著小肚子,仁丹鬍子像張黑紙片貼在嘴唇上,牽著一條大狼狗,舌頭吐出來有半尺長。他對我嘰哩哇啦說了一串。身後跟著的瘦猴是個翻譯,翻譯說:「太君說,呔,那個抽菸的中國人,站起來,大日本皇軍要渡河。」我把菸灰磕掉,站起來去解纜繩。他們也把我看成中國人,這讓我挺高興;要不就衝那個仁丹鬍子和點頭哈腰的麻稈翻譯,我肯定會告訴他們,船是人家的,我弄不了。過河時,翻譯問我,東嶽廟靈不靈?我說,那得看你們求什麼。他們沒說求什麼。

你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我從城裡回來,半道上遇到蕙嫂的孫子二蛋。十五歲的二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啞巴爺爺啞巴爺爺,每一個字都噎得伸長脖子,出出事了!我問什麼事。二蛋說,如如如玉奶奶被日本人的狗咬咬咬死了!我頭腦嗡地響起來,右腿被壞掉的左腿絆了一跤,摔到地上。二蛋把我扶起來,終於理順了舌頭,啞巴爺爺,咱們先回家再說。我把毛驢和褡褳扔給二蛋,撒開腿就往家裡跑。

一定沒有人看過一個年邁的瘸子這麼跑過。他的鬍子白了,頭髮也白了,只有人是黑的,他跑步的姿勢像一條骨折的瘦蟲子。他覺得天都塌下來了。是的,我覺得天都塌下來了。三十三年來我從來沒有現在這麼慌張過,我都想不起來在一隻腳落地之前怎樣才能抬起另外一隻腳。我一個六神無主的瘸子奔跑在這輩子最後一段路上。如玉沒了。我從沒想過如玉死了我該怎麼辦,三十三年來一次都沒想過。我怕想,我沒法去想。她是我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我一度以為馬可·波羅很重要,運河很重要,後來我發現,跟如玉比,一切都不重要。這個世界可以沒有馬可·波羅,可以沒有運河,甚至可以沒有義大利,但不能沒有如玉。我一邊歪歪扭扭、搖搖晃晃地跑,一邊放聲大哭。我不忌諱一個老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失聲痛哭。他不哭,只是沒到哭的時候,就像過去三十三年裡,除了在戰地流動醫院因為十九歲英國水兵的死,我從沒有如此痛哭過。現在到了痛哭的時候。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讓我哭個痛快。讓我把餘下的眼淚和聲音都哭出來。

院子裡站滿了街坊鄰居。如玉的屍體停在院子裡的一領草蓆上,蓋著我們家最白的一塊白布。兒子、兒媳婦、兩個孫子跪在屍體旁邊,小孫女被兒媳婦攬在懷裡,她不知道哥哥和大人們在幹什麼,只是驚恐地看著白布呈現出的奶奶的身形。血滲透白布,變成紫黑色,觸目驚心。鄰居們給我閃開一條路,我兩腿一軟,跌倒在地上。如玉。我沙啞的嗓子裡這輩子都沒喊出過如此結實粗壯的聲音,我把嗓子都喊破了。如玉。

白布我只掀開了一個角,慘不忍睹。如玉臉上和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肉,全被那條狼狗撕爛了。狼狗被放開來去抓小孫女的,如玉攔在中間,狼狗一個躍起撲上來,如玉抓住狼狗兩隻前腿,同時被撞倒在地上,無論狗怎麼咬怎麼抓,她始終都沒鬆手。如玉的兩手像兩把鉗子死死地固定在狗腿上,直到她被狗撕爛、抓破內臟,直到死。因為如玉拖住了狼狗,小孫女才得以逃脫,被八歲的小孫子揹著跑回了家。

三個日本兵從東嶽廟回來,還要渡河到對岸。翻譯問村民河工家住哪兒,直接找到我家門上。如玉正帶小孫女玩沙包。隔壁兒子家的門開著半扇,兒媳婦當時在堂屋做刺繡。防止節外生枝的最好辦法,就是儘快把日本人打發走,如玉決定去給他們擺渡。水不兇猛的時候,如玉經常幫我擺渡,她的兩隻手因此骨節粗大,東西抓得牢靠。她把小孫女抱進兒子家的院門,然後關上門,跟著日本人和翻譯去了渡口。快到碼頭,小孫女追過來了,身後跟著小孫子,他被他娘派出來看著妹妹。兒媳婦根本不知道日本人找上門要擺渡。

日本人走得快,已經上了船。仁丹小鬍子拍起了手,說我小孫女長得像西洋娃娃。後邊的日本兵就開始叫喚,翻譯官把他們的要求翻譯給如玉聽,他們想看看生娃娃的女人,肯定是個漂亮的西洋女人。日本兵在說西洋女人時,聲音、表情和動作充滿了色情與猥瑣。如玉說,不是,她媽媽就是個瘦弱矮小的中國女人。翻譯官又把他們的日語翻譯過來,這麼說,這孩子就是個西洋男人的雜種,那更得看看什麼樣的女人才能睡上西洋男人了。如玉讓小孫子趕快帶妹妹回家,她要往船上走;船動了,事就沒了。小孫子背上妹妹往回走,這時候牽狗的日本兵鬆開了狗繩,狼狗迅速跳上岸要去追小孫女。如玉一閃身堵住狼狗的路,狼狗受了刺激,一躍而起向如玉撲來。

蠻子營最靠邊的住家離河邊還有一段距離,鄰居們聽見有人叫了幾聲又沒了聲息,就沒當回事。等兩個孩子回到家詞不達意地叫來我兒子,如玉已經仰面朝天死在荒草裡,衣不蔽體,整個人被狼狗撕得稀爛。為了從狗腿上掰下她的手,如玉的十指的骨節被日本人生生折斷。日本人自己把船渡到對岸,纜繩都沒系,跳上岸就跑。船順水漂流,擱淺在一個弧形的拐彎處。

人固有一死,但你給我一萬個腦袋,我也想不出這世上竟會有如此殘忍、粗暴又無謂的死法。我們堅忍地活過一個又一個亂世,多少悽風苦雨都扛過去了,一個新的亂世如今才剛露出眉目,她都沒來得及挺一挺、熬一熬,就死了。如何活著才算有意義?什麼樣的死才算值得?誰說了都不算。趕上了你逃不掉;趕不上,操那份閒心也沒用。甩開步,照命數走。

我守瞭如玉兩天,白天黑夜地坐在她身邊。天熱了,不能再不入土。我讓兒子、孫子和二蛋把河灘上所有的野花都採回來,放進如玉的墓穴裡。她的身底下鋪滿了花,她的身上蓋滿了花。我要讓她像我第一次聞見她時那樣香,讓她帶著一身的香味離開這個操蛋的世界。我和兒子在她的身邊旁邊又挖了一個坑。兒子問,挖這個幹嗎?我說,死了埋我。墳墓在河灘上,兒子和蕙嫂他們都不贊同,發大水了容易被沖掉。我說沖掉了正好順水漂流,回到風起澱。

葬完如玉,我這一生也可以結束了。馬可·波羅說,中國是世界的盡頭。我去日本兵小分隊駐紮的營地附近仔細轉了一圈,回來把如玉埋的罈子從院子裡的銀杏樹下挖出來。左輪手槍還在,三十三年不用還跟新的一樣;子彈也一顆顆精神飽滿,一點鏽跡都沒生。吃過晚飯,我把小孫女抱在懷裡,跟兒子、兒媳婦和兩個孫子說,我去看看你們的娘和你們奶奶。我讓兒子、兒媳看好三個孩子,讓兩個孫子看好妹妹;天太黑。他們以為我去如玉的墳邊坐坐。

我的確去了如玉的墳邊。我坐在她身旁抽了一袋煙,跟她說了幾句話。到頭來我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了。站起身時我說,如玉,等等我,到那邊我還要對你好。我摸摸腰後和褲兜,槍硬邦邦的,子彈嘩嘩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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