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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014年,在門外等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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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前,胡念之給小唐列出一張清單:什麼時候起床、哪個點兒休息、飯後多久去散步,一日三餐吃什麼、營養如何調配,怎樣防止哮喘、治療心臟的藥如何吃,洗澡水溫多高、每天衣服怎麼換,手機別忘了及時充電,固定電話線幾點拔掉、幾點插上,這樣既不影響母親睡眠,又能保證他的電話打得進來。小唐說,好啦胡老師,奶奶的事我記得比自己生日都清楚,您就放心地出差吧。胡念之又給了小唐三千塊錢,以備不時之需,才拎著行李箱出門。

母親穿著白襯衫坐在院門口,背後是長滿爬山虎的院牆。一白一綠,還有一頭白髮,瘦弱的母親讓胡念之有種她即將羽化登仙的心疼。每次他出門前,母親都會在門口送他;他回來,母親也常在巷子口迎他。但母親從不說她在迎送,不過是碰巧趕上。胡念之也不說破。母親摔斷左邊的股骨頭後,他給母親定製了一個帶柺杖的馬紮,玻璃鋼的材質,很輕,站起時可做柺杖,坐下了能當馬紮。母親喜歡馬紮,在門外和巷子口迎送他和姐姐都坐在馬紮上。

「幾天就回來。」他對母親說。

「走你的,」母親擺擺手。乾瘦的手面上骨節、青筋和老人斑都很清晰。「不擔心。小唐在。」

母親七十九歲摔第一跤,胡念之做主請了保姆。母親不喜歡麻煩別人,父親去世後一直獨自生活,裡外堅持自理。左股骨頭摔斷後,換了人造的,要靜養、適應、做恢復訓練,身邊沒人不行,母親才答應請個保姆。小唐就是那時候來的。行動如常了,母親又想自己生活。她養了十幾只雞,去雞圈裡撿雞蛋,雞網絆了腳,一屁股坐到雞食盆上。陶瓷的雞食盆沒壞,右股骨硌斷了。

摔過第一跤,胡念之就讓母親減少不必要的活動,比如養雞。但母親堅持,總得有點事幹;自家養的土雞好,小雞蛋營養價值高,孫子在唸書,頭腦消耗大,都給孫子備著。第二跤後,又去醫院拍片子,骨質疏鬆極嚴重,根本長不到一塊兒去,還得換。八十一歲又換了塊人造股骨頭。獨立生活無望了,小唐才留了下來。又是靜養、適應、恢復訓練,再到行動障礙不大,一年多過去了。八十三歲的母親心氣才降下來,不提一個人生活了。

父親去世,胡念之就想讓母親住到天橋灣,房子足夠大,小區環境也不錯。母親在運河邊待慣了,沒問題,天橋灣出來就是通惠河,水還在流,站在河邊看燃燈塔更方便。母親不去,就在張家灣的平房裡。平房好啊,有個大院子,牆邊蓬勃地生長她植了幾十年的花。快五十年了,胡念之太瞭解老太太了,平常低眉順眼,一天說不了幾句話,主張定下來天打雷劈也沒用。母親不變,就得兒子變,好在天橋灣離這裡不遠,一腳油門就到,一週來七次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摔過兩次,胡念之不敢掉以輕心,只要不出差,一週差不多真來七次,有時候乾脆住在張家灣。

還睡自己的那間屋。父親去世之前房子翻蓋過。照胡念之和姐姐的經濟實力,原地拔起座樓,不過清一下嗓子的事。胡靜也,中關村最早一批it女將,自立門戶做了公司,現在身家到底多少個億,做考古的弟弟完全沒概念。胡靜也問父親,要多高多大?父親說,聽你媽的。胡靜也咕噥一句,又是聽我媽的,這輩子您就不能聽自己一回?父親呵呵地笑,過日子嘛,又不是打仗,要你死我活。爺兒仨看馬思藝。馬思藝說:

「原地,還是平房。」

母親馬思藝,在這個家裡,發言通常都是結論性的。她不強勢,也不是因為話少,而是因為有主見,且有承擔這一主見的勇氣與無畏。她的無畏也沉默,從不咬牙跺腳喧囂作態,她就那麼低眉垂首地迎接,承擔時也像在妥協和逃避。這姿態如果你看懂了,便有驚心動魄的力量。胡靜也不喜歡母親這一點,更不喜歡母親冒犯日常的決定。比如,父親去世後,母親突然說,當初戶口本上的名字弄錯了,意寫成了藝,她想改過來。胡靜也想,已經錯了這麼多年,將錯就錯隨它去吧,又不耽誤吃喝拉撒。母親堅持要改。胡靜也不能理解,名字就一個代號,犯得著麼。到中秋節,姐弟倆兩家來跟母親吃團圓飯,老太太又提起來。胡靜也不高興了。年輕人折騰一下,捏著鼻子勉強能理解,古稀之年還來這麼一齣,就不是矯情了,是作。胡靜也放下碗筷站起來,說:

「媽,我忙得要死,要改讓您兒子去改。」

胡靜也在「您兒子」三個字底下加了著重號。胡念之看見母親的臉色微微一變,瞬間又恢復正常。母親說:「忙你們的,我自己去。」

胡念之說:「媽,週二不上班,我替您去。」

飯桌上只有胡念之和母親能聽懂姐姐的弦外之音。多年來,為父親鳴不平或者發洩對母親的不滿時,胡靜也在弟弟面前都會自動把母親轉換成「你媽」,在母親面前會把弟弟稱作「您兒子」。

「不是你媽麼?」小時候胡念之還會懟姐姐。

「是啊,」胡靜也說,「可是我還有爸爸呀。」

胡念之就不吭聲了。很多年裡,這都是胡念之的傷疤,他自卑的源頭。他對當下的興趣越來越小,他害怕面對眼前;那就往過去走,那些古老的、遙遠的事物更讓他坦然放鬆。那些人和物跟他沒關係,所以不會傷害他,他不必心虛和自卑。從小到大胡念之都是尖子生,高考成績可以進北大任何一個文科專業,但他選了最冷門的考古學。拿到錄取通知書他長舒一口氣,眼淚湧出來,後半輩子安全了。

從小就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說他不是他爸的兒子,差不多整個張家灣都知道。反正他覺得只要別人看見他,眼神立馬就不對,閃爍出曖昧的光。包括他的名字。父親文化不高,他和姐姐的名字都是母親取的。念之,一聽就是有所指:念誰呢?肯定是念一個不在身邊的人。據說因為這件事,父母差點離婚。從他斷斷續續得到的訊息,拼湊出來大概是:母親三十四歲時,遇到一個水利專家,懷上了他。那個專家也就是悶頭睡了幾覺,完事拍屁股走人,再沒出現過。等他出生了,大家發現他長得既不像馬思藝,又不像胡問魚,眉宇間卻有去年借宿本地的水利專家的影子,傳聞就長了腿。

1963年,海河發了大澇,洪水之大前所未見,大半個天津一片汪洋。毛主席發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號召。二十年後,胡念之讀書時跟同學沿北運河向南考察,一路到海河入海口,還看見過這個標語不下二十次,可見當年此事之重大。根治海河,不僅要對海河下手,還要解決好天津段的南運河和上達通州的北運河,因為南北兩段運河跟海河相交匯,榮辱與共。從那時候起,隔三差五就有專家來北運河考察。1964年5月,天開始熱了,夜晚天上經常出現一閃而過的彗星。衣服在身上穿不住時,來了兩個水利專家。那時候專家不像現在,都挑最好的酒店住,為方便工作,他們一切從簡,臨時寄宿在老鄉家裡。胡家房間多,有一位老先生被安排過來,吃住都由馬思藝操持,付食宿費。另一個年輕的專家,住到前排一戶人家裡。前排人家生活著兩位老人,多年的習慣是一天兩頓飯,年輕專家受不了,過胡家來搭夥,跟老專家一起吃,吃完了繼續討論水利大計。有時候天不好,或者不去野外考察,年輕人也來老先生房間,兩人泡一壺茶,一談就是半天、一天。事情就是這樣。

那段時間胡問魚出差。他在竹器廠做採購,帶著同事去了萍鄉買毛竹。此去江西千里萬里,運輸毛竹更耗時日,前後一個多月不在家。事情就是這樣。胡問魚回來時,專家已經離開,他們留下了可觀的食宿費。第二年胡念之出生,大家突然回過神來,好像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他們想起那個年輕的專家也就三十來歲。事情就是這樣。

街坊鄰居對胡念之長相上了心,原因之一在馬思藝。馬思藝長得不太像漢人,說她是西北人或者外國人,大家也信。原因之二在胡靜也,女兒長得像馬思藝,大家都沒意見,胡問魚肯定也沒問題。胡靜也就成了參照:兒子可以不像爸爸,像媽媽也行,問題是胡念之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私下裡扒拉一下,胡家馬家兩邊親人都不像。如果這也可以不算個事,當然可以,要命的是,當大家深究的時候,在小胡念之的臉上看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表情。今年距離去年實在太短,那個年輕水利專家的長相街坊們還沒來及忘掉。長相這事往往就這樣,你越說像就越覺得像,怎麼看都是那麼一回事。而馬思藝簡直在明火執仗地提醒大家,念之。我們文化程度確實普遍不高,但這個意思還是懂的,你念著誰呢?

風聲進了胡問魚的耳朵裡,這是個老實人。胡問魚大馬思藝十二歲,在蠻子營時跟馬思藝家是鄰居,看著馬思藝長大的同時自己也在成長,成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老胡性格好,尤其對馬思藝。老胡的大名是馬思藝的爺爺取的,他小名叫二蛋。馬思藝三歲那年,日本鬼子越過山海關進犯通州,放狼狗咬死了馬思藝的奶奶,她爺爺不幹了。馬福德對老婆之好,成了傳奇和佳話,現在還在蠻子營流傳。他要為老婆報仇。孤身一人夜闖日本鬼子小分隊的駐地,

一口氣滅了十幾個小日本,那條狼狗更是被他活活撕成兩半。那天夜裡,如果不是有個小日本好東西吃得太多,消化不了拉肚子,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那小日本在背後給了馬福德兩槍。蠻子營的老少爺兒們去收屍時,馬福德的兩隻眼還大睜著。那真是個純爺兒們。蠻子營的男丁從那時候起,就被家人教育,做男人要向馬福德學,一定要對老婆好,不惜拿出命來對她好。二蛋就牢記了這個教導,後來二蛋娶了馬福德的孫女。

馬福德端了日本鬼子的窩點,馬家的生活一直不好過。日軍一茬一茬地換,仇恨延續下來了。離他們戰敗投降還有好多年,他們就隔三差五來蠻子營騷擾、掃蕩、打秋風,每一次來都會對馬家格外下點狠手。馬福德兒子繼承了父親的擺渡事業,某一天被過渡的小鬼子打死了,理由是河過得太磨嘰。朝不保夕的生活沒法再過了,家裡的頂樑柱又沒了,一次大掃蕩之前,馬福德的兒媳婦決定全家逃難。馬思藝當時正生病,走不了路,暫時寄養到蕙嫂家裡,等他們孃兒仨在外安定下來,再回來接閨女。母親把家裡最值錢的《龍王行雨圖》雕版和女兒一起送到蕙嫂家,以示他們肯定會回來接馬思藝。蕙嫂沒孫女,把馬思藝當親孫女待。馬家逃亡後再沒了訊息。不知道是在外沒安頓好,還是半路出了事故。到處兵荒馬亂,別說路上多有不測,就是老老實實待家裡,也常遭鬼子滅門。反正馬思藝一直留在葛家。為保證馬思藝的安全,葛家後來搬到了張家灣;再後來,等馬思藝也長大成人,嫁給了葛二蛋。葛二蛋可以作證,馬思藝原名的確是馬思意。

兒子長相出了差錯,大家都想看胡問魚的態度。老胡沒吭聲,喝了幾十瓶悶酒,騎腳踏車上下班途中摔過兩跤,一次鼻青眼腫,一次左胳膊脫了臼,一天在家說話不超過三句,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個半月。馬思藝看不下去了,抱著小念之走到他面前,說:

「你要信,他就是你兒子;你要不信,離婚,我帶他走。」

老胡拎起酒瓶對飯桌掄過去,剩下半個瓶子握在手裡。他把犬牙差互的半個玻璃瓶子對著右邊的大腿紮下去,一臉的淚,說:「我信。」

馬思藝把孩子放進搖籃,替胡問魚包紮好。然後說:「你真信?」

胡問魚又不吭聲了。

馬思藝拿起那帶血的半個瓶子,在胡問魚反應過來之前,紮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她一滴眼淚沒掉。她說:「其實你不信。」

胡問魚抱住馬思藝,哭著喊著說:「我信,我真信了!從現在開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信!我從心底裡信了!」

「那好,孩兒哭了,你去搖搖。」馬思藝說。她把褲子撕開,撕下來的布給自己包紮傷口。

父母口中當然不會吐露此等細節。小時候胡念之問父母,為什麼大腿上都有一個圓圓的疤,父親說,走路摔倒磕的;母親說,滾熱的煤球爐門燙的。小時候胡念之被人指指點點受不了了,回家問父親,是不是他親生的。胡問魚說,當然是,要不怎麼會姓胡!父親答得堅定自然,胡念之直起了腰;出了家門,有兩個人在背後嘀咕,胡念之又低下頭。

這種事不好問母親。念高二時,他積攢了一週的勇氣,跟母親拐彎抹角談起了京杭大運河和「一定要根治海河」,談到他沒準可以做個水利專家,沿北運河南下,把中國南北給走一遭。母親安靜地聽完,只說:「你的太姥爺、太姥姥,還有你姥爺,都埋在河灘上,大水不知道把他們衝到哪裡去了。你姥姥和兩個舅舅,走運河逃難,也死了。媽媽的命在這運河裡。」胡念之在母親面前再不含沙射影地提及此事。

母親隱忍堅定,在胡念之印象中,從不是個激烈的人。她習慣於「在門外等你」。一家人裡,不管跟誰一起外出,母親總是最先收拾好的那個人。她把所有事情都弄利索了,說一句,我在門外等你,就站到大門外。不管你磨蹭多久,她都從容。高考前,語文老師讓每個學生描述對家人最深刻的印象,胡念之想到母親時,最先蹦進頭腦裡的,就是母親說著「在門外等你」,人已經出了院子。母親在張家灣大商店當售貨員兼會計,胡念之早上去學校,她也該上班了,一起出燈火巷。她對兒子說:

「收拾好書包。我在門外等你。」

老了,母親出門少,說「在門外等你」也少了,但別人出門她送,也總先在門外等。就像現在,他要出差,母親早早就坐在了門口。胡念之把行李放到汽車的後備廂裡,上車後跟母親揮手。在巷子頭要拐彎時,他停下,調整後視鏡。母親坐在鏡子中間,手靠在跟馬紮連在一起的柺杖上,看上去既像搭著,又像還在揮手告別。

胡念之去濟寧。運河故道里發現一艘清代的沉船。從現有的發掘狀況和清理出的物件看,跟二十年前北運河的一次考古發掘十分相似。那一次沉船發掘,胡念之是參與專家之一,他對發掘範圍的科學推斷、沉船年代的精準判定,以及三件重要瓷器的價值評估,讓團隊裡的前輩專家頗為讚賞,大呼後繼有人,吾道不孤。那時候他不到三十歲,一戰成名。這一次濟寧運河故道的沉船發掘,相關人士自然想到了胡念之,邀他做首席專家。

此次沉船發現純屬偶然。廢棄了上百年的運河故道上,早建起了樓房長滿了草木,與任何一片生機勃勃的大地都沒有兩樣。甚至誰都不知道運河曾經流經過此處,史書上沒有任何記載。因為天災人禍,京杭大運河濟寧段曾多次改道,依照相關資料,大部分故道都可以比較精確地被指認出來,起碼在紙上可以相對科學地一次次復原,但這個地方從沒有被標示出來過。

起因於一個假古董,仿製的宣德爐。考古和收藏圈都明白,世面流通的大明宣德爐沒一件真品,甚至世上還有沒有宣德爐都是個疑問,但在民間,各種款式和材質的宣德爐層出不窮。這一天,濟寧某地,距運河一公里外,一棟六層住宅樓剛打好地基,這是規劃好的天心莊園小區的一號樓。工地對面是另外幾個剛開發沒幾年的小區和一大片平房,住平房的都是附近尚未拆遷的農民。黃昏時,被車撞歪的馬路牙子上坐著一個人,建築工人模樣,兩個褲腿都卷著,一高一低,露出沾著泥水的光腳脖子,腳上穿一雙踩過泥水和混凝土的半舊解放鞋。他面前鋪著一張揉皺的報紙,報紙上擺一個手掌大的銅香爐,三條腿,雙掛耳,銅鏽斑駁,香爐上還留著沒清洗掉的爛泥。一個人好奇,經過時停下來。又一個人停下來。第三個人停下來。正值下班時分,一根菸的工夫,聚了一大圈人。

建築工模樣的人不吭聲。他已經跟第一個人說明過,他在身後的工地上幹活兒,這玩意兒是打地基時挖出來的。是什麼,他不懂,就覺得好看,看能不能換幾包香菸錢。接下來由第一個觀眾、第二個觀眾依次向後來者說明。有人把香爐拿起來翻來覆去琢磨,看見爐底有六個字:大明宣德年制。一個半吊子文化人大喊一聲:

「哎呀,傳說中的宣德爐啊!」

有人知道宣德爐,更多的人聞所未聞,不過不要緊,「傳說中的」和那種有幸目睹國寶的震驚足以讓大家心動過速,恨不能立馬抓到自己手裡。開價一千。賣主咕咕噥噥,反正白撿的,夠抽兩口就行。大家競價,五十一百地往上加。一千六,一箇中年男人競拍成功。那個怕老婆的男人剛取的現金,付錢時兩手直哆嗦。

三天後,那個中年男人抱著宣德爐來興師問罪,身後跟著大小舅子做幫手。懂行一點的人給他普及:傳說中的宣德爐除了銅,還加入金、銀等貴重材料一起冶煉,呈暗紫色或黑褐色。一般爐料要經四煉,宣德爐十二煉,因此質地更加純細,跟嬰兒皮膚一樣光滑。宣德爐放在火上燒久了,色彩燦爛多變;你把它扔在爛泥中,擦掉泥汙,也跟從前一樣。中年男人把汙泥洗去,好像只看見銅,摸上去那皮膚起碼一百歲以上,明白上當了。為了找建築工,這個男人頭髮急白了一半。

建築工人竟然連窩都不挪,還在原地賣。這次是一把銅壺,爛泥把壺嘴都堵上了。三個人擠開圍觀者,上來一頓胖揍,踹死你個騙子!建築工被打得結結巴巴直喊救命,求觀眾撥110報警。好不容易三人被拉開,建築工委屈得眼淚汪汪:他真是建築工,這兩件東西也是他挖出來的,宣德爐是個什麼東西他的確不懂。願買願賣,他不承認自己是騙子。中年男人問,既然不是騙子,那你說究竟在哪裡挖出來的。建築工指著不遠的一處窪地,長滿荒草和蘆葦。那地方一直是個大水窪,雨大了水就積多點,雨小了水就積少點,只要不旱得淤泥都乾裂嘴,泥鰍還是有一些的。那建築工好泥鰍這一口,不幹活兒就偷著扛鐵鍁去挖,泥鰍挖了不少,順帶挖出了幾樣東西。先是一個既像碗又像碟子的小東西,沒當回事,洗乾淨了拿工棚裡當菸灰缸。繼續挖,就挖出了那個宣德爐,然後是這把銅壺。他知道的就這些。冤枉啊。

這件事的結果是:建築工被打了一頓,一千六百塊錢原樣退回去;宣德爐轉手被一個小夥子買去,三百塊錢。他不搞收藏,也不管它是不是古董,圖個好看好玩。這件事還有另外一個後果

:當天晚上,好幾個附近的農民打著手電來窪地裡挖;到第二天,來的人更多;第三天窪地裡的人數已經比荒草和蘆葦還多,住在樓上的城裡人也忍不住了;接著開挖的戰線越來越長,面積越來越大,向下掘進也越來越深。他們抱著堅定不移的信心,萬一挖出來呢?即便挖不出來寶貝,挖出一身肌肉也值。

零零散散有人挖出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然後,有人挖出了一艘船。這艘船離那片窪地已經很遠了。船是個大傢伙,一挖出眉目,他們不敢動了,趕緊報告當地政府。當地文廣新局初步勘定之後,繼續請示省文物局,一個考古挖掘團隊成立了。他們在沉船附近挖出了很多瓷器和其他小物件。瓷器大部分碎掉了,儘管如此,清理出的完好瓷器大小也上百件。這不是個小發現。但對沉船地點、年代、身份、原因,以及瓷器品類和燒製年代的判定,出現了疑難和分歧。省文物局的一位專家想到了胡念之。胡念之曾因北運河沉船考古發掘一鳴天下,他們倆又是北大的同班同學。

發掘現場圍了一個大圈,只有一個進出口。兩名特警站崗,四名安檢人員,所有攜帶進現場的裝置儀器都要經過安檢。高處還裝了攝像頭。胡念之提著行李箱直奔辦公地點,被這陣勢嚇了一跳。老同學告訴他,已經發現一件乾隆題詩的完好瓷器,疑似汝瓷。胡念之又倒吸一口涼氣,若此物果系真品,那將價值連城,一個加強連過來保衛都不為過。按最新統計,已知汝窯傳世品共八十三件: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品最多,二十一件;北京故宮博物院次之,十八件;再次為英國大英博物館,十六件;然後是上海博物館,八件;天津博物館和國家博物館各藏兩件,餘則為不同博物館或個人收藏,都是一件。宋以降,汝瓷技藝失傳八百餘年,存世的汝瓷更其珍貴。別說完整的一件器物,就算一塊碎片,都是稀罕的寶貝。所以有此一說: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瓷一片。胡念之想先欣賞一下御題的汝瓷,老同學說已經放到安全處,回頭一併鑑定,先去現場。

一艘木船,不知待在水裡多久,現在被埋在泥土裡,早就散了架,就其形狀,也比較凌亂。此船體量介於一般的漕船和商船之間,形制上看,也非漕船。各個部件所用木料,計有楠木、杉木、榆木、槐木、松木、樟木等多種。目前的發掘範圍內,找到的部件已經能拼湊出大半艘船體。一號坑邊的土臺上臨時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涼棚,用以遮風擋雨,拼湊出了大模樣的船隻就放在裡面。當年這艘船肯定非同尋常,船幫上的泥土清除掉以後,渾厚堅實的木質現在看都極體面。沒有發現船隻的來路,通常刻畫標識的那塊板材尚未找到。

二號坑裡十幾名考古人員正在作業,用手鏟和刷子一點點清理泥沙。二號坑出土的瓷器最多,所以工作人員十分謹慎,以免動作過大損壞了文物。坑邊的大木盒裡擺放著已經編過號的出土瓷器。儘管沾著泥沙,有幾件哥窯、鈞窯和龍泉的青瓷還是很容易判斷出來。老同學說,本省有位瓷器專家也在,初步鑑定有一些宋瓷,以明清瓷居多。

還有幾處,沒有標明幾號坑,也算不上幾號,只是跟一號、二號稍微隔開那麼一點,發掘時多挖幾鍬也就連一塊兒了。整個發掘現場的分佈,呈現為一條寬二十五米左右的狹長地帶,毫無疑問,這地方曾經是河道。但胡念之完全想不起有哪份資料上提及過,運河一度改道至這個位置。老同學陪著他把整個發掘現場轉了三圈,移步換景,更詳細地介紹了整個發掘程式,也解答了他的一些疑問。都轉過了,接他去酒店的車也到了,胡念之提出來再到外圍看看。

兩人出了發掘現場,坐上車,讓司機開著先在附近看一看。沿著古河道的大致方向朝兩邊延伸,隔不遠都有新鮮的泥土被翻掘出來,表層已經被太陽曬得乾白酥散。

「你們乾的?」

「我們哪能幹出這麼糙的活兒。」老同學笑笑,「周圍的老百姓,湊個熱鬧。發掘正式開工前,就明令不得私自挖掘,但那些地方不在我們圈定的範圍內,哪管得了!有的是人家的自留地,有的就是野地。他們白天不挖,晚上出來打著手電偷偷挖。挖著玩唄,哪那麼多寶貝。」

第二天胡念之見了乾隆御題的疑似汝瓷,在當地公安局。這地方的確最安全,兩道防盜門,雙重攝像頭,走到保險箱前,輸密碼開啟,戴上手套把那件瓷器捧出來。一件粉青三足洗,底周刻有乾隆御題詩一首:趙州青窯建汝州,傳聞瑪瑙末為釉。而今景德無斯法,亦自出藍寶色夫。題款處刻:乾隆己亥御題。鈐方印二:比德,朗潤。

汝瓷中有粉青色,所謂「止水鏡天之色,蒼穹入水,翠青交映」。洗這種器皿也是汝瓷中多見品種,《清宮造辦處活計清檔》中記述雍正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太監劉希文、王太平上交洋漆箱一件、汝窯器皿二十九件(實三十一件),打頭的就是三足圓筆洗一件。乾隆好瓷,也好詩,一輩子勤奮寫作,詩作多達四萬兩千多首,趕上《全唐詩》了;見到喜歡的瓷器就忍不住要寫詩,然後讓造辦處工匠把詩作刻到瓷器上。單馮先銘先生著《中國古陶瓷文獻集釋》(上)附錄二中,就收錄了乾隆在十六處名窯瓷器上的題詩一百八十三首,其中題在汝瓷上的有十五首。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二十一件汝窯瓷器中,十三件底部刻了乾隆題詩。就汝瓷題詩來說,乾隆的確是個「慣犯」。他對汝瓷格外鍾愛,每賞之尤有會心。這個能理解,即便在宋時,汝瓷都是皇家、士人和賞瓷愛瓷者第一好。汝窯為宋代五大名窯「汝、官、哥、鈞、定」之首,其瓷胎質細潔,造型工整,釉色呈純正的天青色,釉面有開片,細碎繁密,狀如魚鱗或冰裂紋,觀之美不勝收。據說從產瓷的宋代當時開始,汝瓷的失竊率就極高,實在太好看了,誰見了都想順回到自己家裡。皇帝也不例外,看上了就要賦詩題款,刻上名字,表明這已經是老子的了,然後打包往皇宮裡帶。

問題是乾隆的這首詩和兩方印,胡念之覺得眼熟。他從包裡找出資料,果然。大英博物館藏有汝瓷十六件,兩件刻有乾隆題詩。其一灰青洗底周刻的就是這同一首詩,款也是這個款。而粉青三足洗上的兩方印,是該館另一件御題的藏品天青釉碗器內底詩款後的鈐印,比德、朗潤,極為相似的兩方印。胡念之用放大鏡比對紙上印刷的碗底印和三足洗底刻出的兩方印,幾乎看不出區別,至少僅憑肉眼他不敢貿然定論,兩者是否出自相同的兩方印。

同一首詩作刻到兩件瓷器上,不是什麼新聞,乾隆幹過。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一件粉青圓洗,底部刻詩就跟這件三足洗上的是同一首,但題款時間不同,前者是「乾隆丙申春御題」,鈐印也稍有不同,只鈐了一方印,「朗潤」。

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有兩個:一、御題是否屬實;二、該三足洗是否確為汝窯之物。如果御題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乾隆皇帝認定此物就是北宋汝瓷。當然究竟是不是北宋汝瓷,皇帝說了也不算,乾隆本人就經常看走眼。史料載,他曾把一件鈞窯天藍釉紫斑枕和雍正在位時仿燒的汝瓷當成北宋汝窯瓷器,也曾把汝窯瓷器當成鈞窯瓷器題過詩。也存在另外一種可能:瓷是真的,御題是偽造的。不過這無妨,北宋汝瓷已經是至寶了,御題錦上添花而已。還有第三種可能:兩者都是假的。

請示領隊和主管單位之後,胡念之與本省專家開始著手鑑定已出土的瓷器。絕大部分都容易判定,哥窯、定窯、耀州窯、磁州窯、龍泉窯等,一一鑑別區分出來,兩人都能達成共識。只有幾件瓷器尚有疑難。一件疑似南宋灰青釉梅花盞,一件鈞窯天藍釉缽式爐,一件疑似鈞窯天青釉折沿盤。從瓷器的規制、技藝的發展、審美的時代特徵等因素去研判,倒也不那麼費力氣,只是個別因素時有交叉,沒有確鑿的證據,胡念之還是願意再等一下新證據。發掘還在進行,沒準接下來一件文物就可以把所有疑問都妥帖地解釋掉。疑問最大的還是乾隆御題的三足洗。

他們把題刻和印章等掃描出來,放到電腦上與大英博物館和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相似藏品比對,把誤差等因素都考慮進去,最終大資料表明,題刻和印章等是真的。這件文物的確跟乾隆有關。但瓷器本身存疑,胡念之更傾向於是後世的仿汝瓷器。如果這個結論成立,那麼乾隆的走眼史上又添了一樁案例。兩人又分別請教了幾位專家,還是無法達成共識。

胡念之想到了一位現在汝州的老先生,此人既是多年身體力行燒製汝瓷的技藝傳承人,又是一位矢志研製汝官窯天青釉和尋訪古汝窯址的專家。老先生的意見必定一言九鼎。胡念之聯絡上這位老先生,通過網際網路把相關材料和他們的意見詳盡地傳送過去,供老先生參考。

等候老先生結論和其他研究的間隙,胡念之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堅持每天到現場作業。他喜歡手持鏟子和刷子與泥土和文物接觸的感覺。對他來說,一件發掘中的文物和一件發掘出來之後的文物不是同一件文物,那種在場感對他理解和思考文物非常重要。他需要一個進入歷史的「場」。

文物的發掘越來越多,以瓷器為主

。在出土的一塊類似鎮尺的長條形銅塊上,發現了「嘉慶十二年」字樣。清嘉慶十二年,即1807年。這艘船最早可能在1807年沉沒。胡念之查閱了地方誌和有關史料,這一年裡運河中沒有重大沉船事故的記載。僅以現在出土的瓷器價值論,這艘船絕非普通商船,它的沉沒應該是件大事,為什麼史書上一絲痕跡也不留?在濟寧的這些天,胡念之又把運河改道史和運河濟寧段的史志找出來查閱,還是沒有發現那時候運河改道至此處的蛛絲馬跡。該船走的是運河的某條支流?史志顯示,那幾年此地發過幾次大水;大水開闢出了新的河道?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這艘船為什麼不走主河道?它究竟是北上還是南下?從沉船位置和挖掘出的船隻部件的擺放位置,應該是北上。但也並非沒有意外,船都要沉了,你還不讓它掉個頭?當然,還有一個重大疑問,就是它為什麼會沉。

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胡念之的頭腦裡都在轉著這些問題。有時候做夢也是它們,在夢裡他自問自答,一個自己在當下,另一個自己生活在沉船時代的大清朝。

午飯後,胡念之正蹲在發掘現場清理一隻粗陶碗,工作服捂出了一身汗。手機響了,小唐打來電話,三天前老太太出門,下院門前臺階時柺杖滑了一下,第三次摔倒,右腳踝骨骨裂。前幾天電話裡沒說,是老太太的意思,不想影響胡念之的工作;現在小唐揹著老太太打電話,是因為老太太拒絕治療,把腳上的夾板和繃帶都給扯了。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好搬救兵。

「我姐呢?」

「姑姑帶奶奶去拍了片子,安排好住院治療後,就走了。」

「你和我媽現在哪裡?」

「醫院啊。」

「讓奶奶躺在床上別動,一定要靜養。我這就回去。」

胡念之找到老同學說明情況,回到酒店簡單收拾了行李,就坐車往高鐵曲阜站跑。兩個半小時到北京南站,換乘地鐵去通州,下了地鐵再打車,到醫院已經晚上九點一刻。

母親閉著眼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看見胡念之,小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醫生和護士輪番來勸,老太太就是不願意固定住右腳。母親聽見兒子的聲音,睜開眼,扭過頭對胡念之笑一笑,說:

「你看,還是影響你工作了。」

「媽,」胡念之坐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咱們得聽大夫的話啊。」

「我也得聽我自己的啊。」母親被胡念之握著的手動了動,「沒事,我就躺著,不動。你看我這都挺好的,明天你就再回去。」

胡念之找到值班醫生,諮詢母親現在的病情。醫生說,沒大問題,固定好靜養就行,只是老年人骨骼的生長癒合慢一些,要有耐心;但如果現在這狀態,堅決不固定,永遠也癒合不上,有時候身體的抽動不是人的意志能百分百決定的,不經意地動一下,就回到了原地。

「實在不願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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