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動?這個年齡的老人臥床不起,兩個月什麼毛病都來了。等於慢性自殺。」
胡念之謝過醫生回到病房,母親已經睡著了。他讓小唐回家,今晚他守夜。這幾天小唐一直守在病床前,滿眼都是血絲。她需要好好睡一覺。
「奶奶一會兒要方便,咋辦?」
小唐想等伺候了老太太小便之後再回去。那就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放心吧,」胡念之對小唐說,「我是你奶奶的親兒子。」實在不方便,還可以請護士幫忙。
小唐離開後,胡念之看著母親消瘦的臉。多年來這張臉堅毅又平靜;現在因為平躺,重力的作用下皮膚繃緊,儘管有幾處老年斑,但除了下眼皮和嘴角,幾乎看不見皺紋。這張臉的確不太像漢人。小時候鄰居們都說母親漂亮,胡念之覺得不好看,眼窩太深,鼻樑太高,在陽光下母親的臉上也有陰影;電視和電影上都說,臉上有陰影的人不是好人。後來他知道,這樣的一張臉上有大美。母親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偶爾急速轉動兩下,整個面孔又深沉地平靜下來。旅途勞累,睏倦襲來,胡念之伏在母親病床邊,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母親早飯只喝了一碗小米粥。早飯後,胡念之還想跟母親談談右腳固定的事,母親在他開口之前就開始擺手。母親說:
「念之,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我想回家。」
「不行。大夫說,腳不固定已經非常危險了,再不輸液,絕對不行。您的身體弱,吊瓶里加了營養。」
「你媽什麼危險沒經過。命都丟過。」
她說的是三歲時,她奶奶用一條命替她擋住了日本人的大狼狗。她說的還是四十九歲那年咯血,到縣醫院查,說是肺結核晚期。當時十一月剛過,醫生建議別治了,回去跟家人多團聚一天是一天,過不了春節。那是胡家前所未有的絕望時間。馬思藝倒能沉得住氣,胡問魚扛不住了,揹著兩個孩子眼都哭腫了。他不相信這個結果。從朋友那裡借了錢,帶馬思藝去北京市裡一家久負盛名的軍醫院複查。涉及到的任何疑點胡問魚都堅持查一遍。各項資料彙總一起,又經多位專家會診,結論不喜不憂:應該不是結核晚期,但究竟是什麼病,也沒法定論,所以也不能貿然針對性用藥;先回家常規治療,危機時再來就醫。這一回,三十多年過去了,她覺得四十九歲以來的每一天都是額外賺的。她不怕死。
胡念之不同意。等他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母親那裡已經不是怕不怕死的問題了,她把輸液器拔了,現在就要回家。小唐死活攔不住。胡念之讓母親等一下,他給姐姐打個電話。胡靜也正召集公司中層以上在開會,臨時休會,讓司機開車送過來。她擔心自己氣得開車時出岔子,手都哆嗦。進了病房她對母親大吼:
「媽,能不作死嗎?」
老太太坐在病床上,撲耷撲耷眼皮,背臺詞似的平穩地說:「不想活了也不行啊?」
這個陰森的回答讓作為老總的女兒無言以對,她做考古的兒子也找不著北。但他們認為這不過是老太太調節氣氛的一種修辭,因為母親說這句話時幾乎面帶著微笑。
「您到底想怎樣?」
「回家。」老太太說,「你們不知道,活著有多累。我不想再被捆在床上了。」
七十九歲她換了左股骨頭,在床上躺了幾個月,像孩子一樣重新開始練習走路,扶著牆,拄著柺杖。八十一歲她換了右股骨頭,在床上又躺了幾個月,再次像孩子一樣重新練習走路,拄著柺杖,扶著牆。她終於讓自己在練習行走中長大成人,又摔了一跤,想到還要臥床靜養,再從頭來過,突然覺得厭倦了,生命如此漫長,真是活夠了,膩歪死了。從四十九歲到今天,她賺得如此之多,連自己都煩了。
「但是媽,傷得治啊。」
「不是所有傷都得治。」母親的思路依然清晰,「不是所有人的傷都得治。」
三百個回合之後,老太太贏了。姐弟倆和小唐把老太太送回家。
「我就躺著,」母親半躺在床上,後背底下支著一床被子。姐弟倆買了一張醫院裡的那種升降床,老太太不用,她就睡自己的老式木板床。「你們都忙吧,有小唐。」
胡靜也回公司了。胡念之又陪了一天,跟老婆孩子打了電話,讓他們一有空就過來,陪老太太說說話。交代完,換了兩件乾淨衣服回了濟寧。
汝州的汝瓷專家在濟寧等著胡念之,老先生親自來了。老先生說,電腦上看心裡總不實在,瓷是手藝活兒,「過手」很重要。老先生說到過手,把手伸出來比畫,胡念之看見那兩隻手蒼老的紋路里有洗不掉的瓷泥和釉灰。這是一雙工匠的手。老先生也生有一張工匠和農民的臉,常年守在窯邊,奔走在野外和工地上尋找古窯址,雨打日曬,風塵僕僕,混在一圈老農民裡你很難把他挑出來。
「如果是真品,那必是重大的事,」老先生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不親眼看一看、摸一摸,我不放心。」
老先生希望能認真研究一下原件底部那一處微小的缺口,那個斷面可以看見胎質和施釉的細節。秘密最容易從內部暴露。老先生特地帶來了他收集到的所有與該粉青三足洗釉色、器形、紋飾、製作工藝及年代可能接近的汝瓷資料,以便逐一比對。他還聯絡了另外的專家朋友,如果目鑑依然不能定論,就請國家博物館做相關科學儀器鑑定,比如中子活化分析、穆斯堡爾分析、加速器質譜分析等。老先生有備而來。
一天半的研究和討論,中間又諮詢和參考了國家博物館、上海博物館以及鄭州大學等專家的意見,三位專家拿出了一份可靠的鑑定報告。長達六頁的報告條分縷析,充滿了莊嚴的科學精神。繁複的學術詞彙和表達會讓外行人望而卻步,所以我們只需要知道結論就夠了:該三足洗非北宋汝窯瓷器,而是明代成化年間仿燒的汝瓷。題刻亦非乾隆年間的事,有人在造假。
老先生在濟寧又待了一天,順帶也給暫時已有結論的瓷器掌掌眼。瓷器的發掘已告一段落,需要鑑定的基本都在這裡了。
三位專家達成共識後,考古團隊簽字,轉交有關部門。胡念之和老同學陪同考古隊領隊,一起送別了研究汝瓷的老先生。
晚上胡念之給母親打電話,固定電話沒人接。打小唐手機,響兩聲就被掐了。五分鐘後小唐打過來。剛才她在餵飯,趁這一陣老太太心情不錯,多餵了幾勺。為不影響老太太休息,固定電話線拔了。也是老太太的意思,有事打給小唐,小唐一概要說情況很好。但這一次,小唐說,真不好了。
「胡老師,很不好,」小唐鼻音出來了,在哭。「奶奶前天還吃點米粒,現在極少願意吃乾的,只喝米湯。剛剛趕上突然願意了,也只吃了兩湯匙大米。」
「精神怎麼樣?」
「一天清醒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半小時。好像睜眼是件多費力氣的事。」
胡念之給醫生朋友打了電話,對方沉默十秒鐘後回答:「情況若不能扭轉,該做的事就趕緊做吧。」
「什麼意思?」
「一週。」朋友大喘一口氣,「可能都算長的。」
胡念之頭髮都豎起來了。太突然了,後腦勺冷風颼颼地刮。他在猶豫明天還是後天跟考古隊請假,私事影響工作他有些難為情。
第二天午飯吃了一半,小唐來電話。老太太讓他和姐姐回去。
「有事交代?」他想起醫生朋友的判斷。
「奶奶沒說。奶奶就說,跟您和姑姑說說話。」
一定是母親原話。小唐太年輕,恐怕理解不了「說說話」三個字的分量。母親要跟他們告別了。胡念之放下餐盒就去跟領隊請假。少則一兩天,多則,他說不下去了。領隊和老同學分別握他的手,安慰他的表情相當於說節哀順變了。胡念之跟他們大致表達了他對河道和沉船的推測和設想。他擔心在家耽擱了時日,影響考古工作的進度。
沉船河道他判斷是支流。通航能力究竟有多大,還有待於在現有河道沿線上發現更有力的證據。這個難度比較大,據他觀察,這條線上,除去這一段空地,別處都建了樓房,住家連片,考證成本太高。當然該河道也有可能是大水本身形成的,或者彼時當地為了防洪洩洪所做的一項臨時排水工程。至於沉船,他認為疑點甚多。身份就可疑。發掘工程已近尾聲,尚無任何能說明沉船來路的證據,只有鎮尺上「嘉慶十二年」這個時間點,在內陸河的考古發掘中還是比較少見。若非發掘本身的不充分,是否可以推斷,在沉船之際,相關證據就已經被緊急清理過?這個級別和裝備的帆船,在當時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的。最重要的一件瓷器,粉青三足洗在乾隆題刻上做假,動機何在?在運河濟寧段史志上,這一段河道沉船事故機率極小,即使有,史書上記載和考古發現的,也都在真正意義的運河河道或者故道中,偏出如此距離的尚屬首次。是否該船有不可示人的秘密?船行至此,是否遭遇過同樣不可告人的變故?
領隊和老同學讓他放心回京,一切都在變,他們會在接下來的發掘和論證中充分考慮他的意見。祝老人家早日康復!
回到張家灣已是晚上,母親睡著了。小唐想叫醒她,老太太疲憊地搖搖頭。晚飯母親只喝了幾口米湯,有一粒米進嘴,她也會吐出來。胡靜也在隔壁自己的房間裡轉著圈咆哮。這個世界上能讓高冷美人胡總失態的,只有改名為馬思意的母親馬思藝。她對弟弟說:
「腳上打個石膏能比死還難嗎?」
「對咱媽來說,起碼比活著難。」
「你可是親兒子,」胡靜也的言辭和語氣裡習慣性地生出倒刺,「就這麼放心讓媽死?」
「我們怎麼想不重要,咱媽想。她早就想好了。她在心平氣和地絕食。」
胡靜也大吼一聲,一屁股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
姐姐守上半夜,弟弟守下半夜。早上那段時間由小唐照顧。
早飯母親喝了兩口小米湯。她只喝米湯,牛奶、豆漿和各種營養保健品,一概進不了嘴。胡念之吃過半個饅頭,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迷糊過去,被小唐叫醒了。老太太叫他。胡念之跑丟了一隻拖鞋,光著左腳來到母親床前。胡靜也已經坐在床邊。
母親的眼睛睜開了,有種異樣的光。因為更瘦了,眼睛也顯得比過去大,一副對這個世界充滿驚奇的樣子。但她其實早就厭倦了。好長時間沒開口,嗓子乾啞,胡念之餵了母親幾口白開水。母親兩眼盯著天花板,好像屋頂上有本書,她慢悠悠地對姐弟倆說,說幾個字停頓半天:
「我又夢見你們太姥爺了。我一直想不起他長什麼樣子,他死時我才三歲。剛我看清了。靜也,你長得像你太姥爺。念之,你五官不像太姥爺,臉上那股精氣神像。你甚至比靜也更像你太姥爺。」
這段話說了有三分鐘,力氣跟不上,但每個字都像隕石一樣從天上砸下來。至少在胡靜也聽來震得腦仁疼。母親說到弟弟的長相,弟弟的精氣神其實是從太姥爺那裡來的。母親是要趕在生命畫上句號之前,對他們姐弟倆澄清某個真相嗎?胡靜也突然悲從中來。
「媽,您別說了,我懂了。對不起。」胡靜也抓住母親的手,眼淚直往外湧,「我要找最好的大夫給您治療,我和念之一定要把您治好。」
「來不及了。我這樣很好,讓我順順當當走吧。」母親側了一下頭,臉轉向他們,斷斷續續地說,「你太姥爺叫我呢。你爸也在等著。他好脾氣,容了我一輩子。」母親停下來喘幾口氣,「就是臨了,還給你們添麻煩。」
母親指的是她在意識不是那麼清晰時,不斷地往外排大小便。她很難為情。她知道人死之前常如此。在有些地方,這被稱為「清肚」,自然地清空腸胃裡的東西。大便稀少變白,小便散發出奇怪的酸味。為了讓自己死得乾淨體面一點,她決定米湯也不再喝了。
剛到八十四歲的馬思意就是這麼做的。清醒的時候這麼做,意識不清的時候也這麼做。她只接受白開水,一次兩三湯匙,一天四五次。後來連白開水也不再喝,湯匙到嘴邊,硬是不張嘴。不是在清醒地拒絕,而是本能地排斥,是身體取代意識做出決定——她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做:加速度奔向死亡。人間諸事皆已了斷。不存在財產糾葛,她只留下這個院子和一塊名為「龍王行雨圖」的楊柳青年畫雕版。院子女兒不稀罕,對雕版更沒興趣,一揮手都給了弟弟。她可以放心去死了。
此後馬思意再沒說一句話,也極少睜開眼。她夢見了過去,或者說看見了過去,看見她出生以前的漫長家族史。從義大利一個叫維羅納的城市開始,從天津海河邊的一個叫風起澱的鎮子開始;她看見了尚未瘸腿的年輕英俊的祖父,和堅貞貌美做姑娘時的祖母,她聽見他們互相叫對方的名字;她看見父親、母親、大哥和二哥,看見了他們短暫的生和漫長的死;她看見了胡問魚這麼多年對她的好,他和祖父馬福德一起在那邊等著她呢;她也看見了那個水利專家,喜歡吃她做的麵條,但那個人現在只是一個穿著方方正正的短袖襯衫的背影;她還看見一條大河,陽光下如金如銀,舟楫穿梭,大水湯湯,一直奔流到天上。
馬思意深吸一口氣,天地光明。
守著母親,胡念之和姐姐見證了母親離世的全過程。死亡從來不會倉促降臨,它一寸一寸地來,它把生命一寸一寸地從它選中的身體裡趕出去。
母親的生命存續了三天。胡靜也把公司裡的事全都放下,專心守著母親。姐弟倆在母親對面支了一張行軍床,一個躺下休息時另一個坐在母親床前,他們確保在任何時候都有一雙眼睛睜著,看得清母親的一舉一動。其實母親已經不會有什麼大動作,即使死亡如此殘暴,她也不過是腿動一動,胳膊動一動,頭動一動。開始腿還能動,伸縮蜷曲;接著胳膊,過一會兒就要拿掉蓋在身上的薄被,她熱,將死之人心裡有一團火;然後是頭,腦袋在動,生命已經被死亡驅趕到頭顱,驅趕到頭頂;當驅趕出最後一根頭髮絲後,馬思意死了。
姐弟倆過一會兒摸一下母親的身體。從腳開始往上涼:腳趾,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胯,小腹,腰,手指,手腕,小臂,大臂,胸脯——涼到胸脯心臟就已經不工作了。
天將破曉時,張家灣有一隻雞開始叫。姐弟倆看見母親脖子突然挺起來,嘴大張,連出了兩口氣,然後脖頸落到枕頭上。母親去世了。
胡靜也和胡念之大放悲聲。哭聲驚醒旁邊房間裡熬不動了的兩家親人,胡靜也的老公和女兒,胡念之的老婆和兒子,還有在另一個房間休息的小唐。他們半分鐘內擁進房間。哭聲隨著黎明從張家灣升起來。
胡靜也在母親的眼皮上各放了一枚古錢。胡念之跪在母親床前,揪心之痛尚未平息:眼看著母親一寸寸死去而他無可奈何,他覺得自己就是死神的同謀。
把母親葬在了運河邊的墓園,胡念之臂戴黑紗返回濟寧。
濟寧的發掘工作已告結束,要做的只是掃尾和總結。胡念之是特聘專家,完全可以不必親臨現場,遠端提供意見和結論即可,他又重孝在身,於情
於理都沒問題;但半途而廢不是胡念之的習慣。本次發掘雖然最終缺少填補空白式的驚天發現,但對近年的運河考古也算別開了生面。一則留下了關於一條陌生河道的懸疑,二來本次考古發掘的時間意義重大,正值中國大運河申報世界文化遺產評選前夕,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等於是為申遺預熱,是助威和吶喊,所以,有關方面責成考古團隊做一次提振士氣的總結和宣傳。胡念之能回來更好,很多工作免不了要他出馬。
文物整理完畢,做好檔案,送進博物館。發掘中的懸疑最終都沒能充分解決,報告中的描述基本也都採用了胡念之的推斷。
塵埃落定,胡念之腦子裡還轉著這條河道,經常沿著挖掘現場的延長線朝兩個方向走,希望能發現河道走向的蛛絲馬跡。一天傍晚,在路邊遇到一個賣古董的當地人,自家建房子挖出的一尊青白釉的羅漢像,高十五六釐米,應屬清末民初的景德鎮窯,價值不大。兩人聊起最近的考古發掘,那個當地人說,好多人瞎挖挖了不少錢。
「賣給誰?」胡念之問。
「古董販子啊,走鄉串戶來收。還有賣給客棧的。」
「客棧也收古董?」
「就一家客棧收,幾十公里外的。價格挺公道。我賣過一個陶罐給他們,罐子上畫了一隻奇怪的鳥。幾年前遷祖墳挖出來的。」
那隻畫了鳥的陶罐讓胡念之有了興趣。他決定抽空去「小博物館」客棧看看,沒準會有意外的收穫。天黑下來,胡念之往回走,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剛響一聲,手機裡傳來標準的普通話女聲: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胡念之一驚,發現自己撥的竟是母親的電話。更吃驚的是,母親去世後,他根本沒有申請停掉這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