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看著宋運萍,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臉色不好,早上醒來眼皮腫。我還想你在孃家時候也養了那麼多兔子,做慣了的,沒想到……你最近電大的課也荒了吧?」
宋運萍被丈夫這麼一問,委屈得眼淚禁不住流出來,慌得雷東寶手忙腳亂。可宋運萍還是死死按住雷東寶,不讓他去找他媽,怕事情反而鬧得更僵。雷東寶滾著環眼想來想去,發覺家裡事比工地上更麻煩,家裡兩個人,他衝誰都不能一個後腦勺,老婆這兒更是連大聲都不敢。他想了半天,才道:「你把這批種兔賣了,順便把所有兔子都賣了。以後掙錢靠我來,你看我現在一個月,磚廠的工資四十,工程隊基本上可以拿兩百多,徐縣長都沒我拿得多。我說過娶你過門不讓你吃苦,你還是讀好電大,以後你給我做會計管賬,沒時間養兔。」
「我又不是資產階級小姐,沒那麼嬌氣,我只是擔心……」
「你弟弟說你最會操心,別操,家裡有我頂著,你多點時間讀書,你是管賬的料,不能老養兔,那能多大出息。」
宋運萍低頭想了會兒,豁然開朗,哽咽道:「是了,我竟本末倒置,否則我讀電大幹什麼。這窩兔子出籠,我專心讀書,我看著小輝那麼能幹真羨慕。東寶,你看我想了好幾天,都愁了快一個月了,還不如你三言兩語解決問題。你真行。」
雷東寶這才放心,又被妻子表揚得飄飄的,笑道:「你以後有心事都跟我直說,否則我粗心,都看不到。我媽那兒……」
宋運萍捂住他的嘴,輕道:「你媽那兒你別管,你做兒子的可以說她,但你媽心裡有氣只會衝著我來,我們還是讓著她。還有件事跟你商量,你看下了幾天雨,這牆腳一直滲水,屋子裡很陰,新刷的牆都出青苔了。我們年輕的身子骨好,住著還行,你媽年紀大了,住著對腿腳不好。我這回把兔子全賣了的話,是筆不小收入,不如把後面兔舍拆了給你媽先蓋個磚房住著,等以後我們錢再多一點再把這兒也拆了蓋磚房。」
雷東寶聽了羞愧道:「你看你那麼替我媽考慮,我媽這沒文化的還欺負你。後面兔舍拆了打圍牆種果樹,媽的屋地基我另外問大隊批。後面再造幢小房子,我們這屋更沒法透氣。」
「別,你是書記,不能搞特殊化,你拿地基,那些家裡人口更多的得說閒話。」
雷東寶笑道:「又瞎操心了吧。我批荒地,又不要良田,誰敢多嘴。批個四十幾平方就夠了。我給我媽鋪上地板,省得她每年冬天喊腳凍。我們家現在多少錢了?」
宋運萍信雷東寶做事有章法,不再疑問,掛著淚,笑眯眯取出薄薄一本作業本:「你看,都記著賬呢。」
雷東寶一看,大驚:「有那麼多了?蓋小平房早夠了。你等著,我問人換兌換券去,我們到市裡抱一臺進口電視機來,你以後省得每天去縣裡上課。手錶可能得去上海買,我問問誰家親戚有辦法。縫紉機也要一臺。」
宋運萍撲哧笑出聲來:「你怎麼手上不能沾錢啊,大隊現在負債累累,家裡這麼點錢你也花光才高興啊,你這潑皮。」
雷東寶見媳婦兒終於笑了,撲上去啃兩口才放手:「很快就發工資,別愁。手錶索性買三隻,我們一人一隻,給小輝也買一隻,他一個堂堂大學生每天拎家裡帶去的鐵皮破鬧鐘上課下課,像什麼話。你陪嫁的這隻舊錶我都不好意思每天戴著,回頭你還給你媽去,你媽也要表。」
宋運萍忍不住笑著給雷東寶一拳頭:「你這敗家子。」不過她聽雷東寶的,他的主意總是出人意料,可大多數是好主意。她很高興,雷東寶將她孃家人也周到考慮。
但是,正如公社信用社主任在縣裡吃不開,徐縣長的條子剛開始還有用,四寶最先拿著徐縣長的條子去市商業局下屬門市部買水泥鋼筋無往不利,但很快就吃到冷眼,聽到冷語。在一次又一次空手而歸後,四寶只能找雷東寶報知難處。四寶愁眉苦臉說,他去市裡買鋼材,市物資局那些人最先是拖,要他等,後來被他纏得不耐煩,就埋怨徐縣長這人不顧全大局,淨替自己縣裡的企業開小灶,亂批條子幫買計劃內物資,不知拿了企業什麼好處。人家別個縣市的企業也要大幹快上奔四化,都把物資給了你們縣,別人拿什麼來生產。四寶說,他後來再去,人家就不搭理了,說不能給徐縣長的縣搞特殊化。
雷東寶驚訝透頂,什麼,徐縣長的條子竟然不管用?他當下就想跑縣裡向徐縣長告狀,可忽然想到,物資局不讓買,直接去廠裡買,不就行了?就像縣磚瓦廠,從供銷社門市部裡拿磚可比從廠裡直接拿磚麻煩多了。他回家立刻整理岀毛巾牙刷,循著水泥袋上印刷的水泥廠地址和鋼筋捲上吊的鋼鐵廠地址,與四寶一起順藤摸瓜,直接找上工廠。
先摸上本省的一家水泥廠,水泥廠供銷科的倒是客氣,見他們大老遠來,給他們端上滿滿兩杯濃茶。但水泥廠供銷科的人很遺憾地告訴兩人,他們是國營工廠,由國家按計劃供應生產物資,生產出來的產品需要按照國家規定的供貨任務賣給國家,由國家統一調配水泥最後流向哪裡。
人家說得合情合理,四寶聽了當下就眼角、嘴角一起往下垂,心說沒希望了,好不容易當上水泥預製品廠的頭,這下沒飯吃得關門了。雷東寶死不甘心,捧著搪瓷杯子,脖子伸老長,探到人家供銷科長面前,他一根筋地道:「科長,你看我們大老遠來,要不你賣給我們幾噸,只要幾噸,你們只要給幾噸就夠。」
供銷科長看著這農民好玩,笑嘻嘻地道:「我們進的原料和產的水泥都是有定額的,違規賣給你們了,我們倉庫裡就得出個大窟窿,完不成今年的計劃。我們今年計劃完不成,大家年終獎就得泡湯嘍。」
四寶聽著直替雷東寶害臊,心說他怎麼說出這麼沒水平的話來,這不,讓人笑話了吧。雷東寶倒是無所謂,他依然一根筋地盯住供銷科長:「同志,我看這窟窿填著方便,你們也去進些計劃外物資來生產水泥,生產出來的水泥不交給商業局,直接賣了不就完了?賣了的錢正好發獎金,東西就賣給我們。」四寶看著雷東寶煞有介事地拍著桌子說話,真想鑽進桌底下去,人家國營企業,正規企業,做事有計劃有規章,一板一眼,哪是他雷東寶自說自話的,人怎麼能說出這麼沒文化的話來呢。所謂跟老虎吃肉,跟黃狗吃屎,他今天跟雷東寶丟臉。
供銷科長果然又眯著眼睛笑了:「雷同志,雷書記,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我們是國營工業企業,我們要按照國家計劃的任務來做,都像你說的做計劃外的,擠佔了計劃內的工作,國家不就亂套了嗎?」
四寶真想下手拖雷東寶出去,可總是顧忌著雷東寶的黑臉,只敢在心裡用勁,耳朵裡無奈地聽著他的書記繼續不死心地說話:「同志,我們還欠著信用社一屁股債。你幫幫忙,幫幫我們小雷家大隊。你一定要幫忙。」四寶臊眉耷眼再不吭聲。
供銷科長道:「不是我不幫忙,我是幫不上忙。這樣吧,我給你們一些我們省水泥石灰廠的地址,你們上那些廠去問問。不過基本上別太抱希望。」
雷東寶無奈只得拿了字條出來,字條上面有遠遠近近三家水泥廠的地址電話。走出廠門,四寶終於鬆了口氣,將腰背挺直,沒想到一個後腦勺打了他個趔趄,他雖然沒敢反抗,卻也嘀咕:「幹嗎你,心裡窩囊別拿我撒氣。」
雷東寶環眼一瞪:「媽拉個巴子,別以為我沒見你擠眉弄眼。你這就給我坐火車回去,跟我家說一聲,我把這三家跑了再回。」
四寶遠遠站在火力範圍之外,不怕死地道:「去了也沒用,白浪費差旅費。」
雷東寶道:「什麼叫沒用?這不又問來三家水泥廠嗎?你懂個屁,你那麼能,書記換你來做?」
四寶連退三步:「行,你去,我是不去了,省一筆開銷。旅行袋給你,你給我買好火車票。」
雷東寶也不要四寶跟著,原以為交錢買貨一清二楚的事,還想帶著四寶出來開眼界,算是一項福利,沒想到要點水泥有這麼難,而據這位供銷科長說,買鋼筋可能更難。他可不想讓四寶總看著他低三下四求人,丟人。他不是四寶那樣的老百姓,四寶沒負擔,他可是大隊書記,管著大隊好幾百號人的飯碗,身後還有一屁股的債,他是被幾百張嘴和一屁股債追著跑,不跑不行。
雷東寶繼續拎著黑拎包翻著全國地圖冊找水泥廠,他發現舊軍裝特管用,有時穿著舊軍裝遇到同樣是退伍的,能推心置腹說很多內情。於是這家介紹那家,那家再介紹別家,終於找到一家跟他的磚廠氣氛差不多,規模稍微偏小,但生產搞得轟轟烈烈的水泥廠。那家廠就是加班加點完成國家計劃後,計劃外採購煤炭石灰石等原料,生產出來的水泥直接自己銷售。雷東寶激動地握住接待他的書記的手直搖,總算遇到同志了。但是,水泥與小雷家磚廠不同,他們計劃外水泥出廠價比國家採購價稍高。這給了雷東寶啟示,既然暢銷,為什麼不加價?
水泥廠書記二話沒說答應發貨,算下來,水泥廠車子直放小雷家,加上運費,還比從市裡拿的水泥價格低。有貨,那就簡單,交錢看著水泥出庫裝運就是。但是雷東寶不願坐太陽底下無聊地看裝貨,他待在人家書記辦公室裡相互取經,他講他的計件,他的考核思路,那家書記講車間承包,講責權利怎麼落實到人,兩人都是幹事的,講得投機,互相學到不少管理經驗。晚上還一起吃飯喝酒,都是感慨雖然是出謀劃策流血流汗全為集體謀利,可拎著上陣的是自己的腦袋,有個風吹草動,落地的總是領頭的頭。
兩人講得投機,第二天兩輛水泥車出發前,水泥廠書記又給雷東寶一家鋼鐵廠供銷科領導的地址,讓雷東寶不用繞彎子直接上去,說是剛打電話問以前一個買水泥的客戶拿來,那客戶曾從那家廠買來過計劃外的鋼筋。水泥廠書記還答應,以後要貨就來個電話,人別來了,他們水泥送到小雷家,錢讓司機帶回來。雷東寶大喜,工夫不負有心人。
滿載著稀缺的鋼筋水泥回小雷家,雷東寶二話沒說,與大隊部誰都沒討論,就撤了四寶,換上膽子更大的史紅偉。紅偉上任,雷東寶就給他上了一課,雖然最終運到小雷家的鋼筋水泥都比從市裡拿來的便宜,但人家出廠價定得比賣給國家的高。咱跟大團結沒仇,咱學,咱也別客氣,看誰水泥樓板要得急,加價,誰家要得不急,肯等,那就低價,但絕不能比市面上的便宜。有四寶這個前車之鑑,紅偉雖然將信將疑,懷疑這麼做會不會是投機倒把,違法亂紀,但還是一口答應下來,人家鋼廠水泥廠不是也在做嗎?誰跟大團結有仇呢?他提著小心耍著小狡猾按雷東寶說的執行了,沒想到沒少挨人罵,可水泥樓板照樣賣出去,供不應求。吃到甜頭的紅偉見到雷東寶就彈大團結。
不知不覺地,這些原本嘴裡都是水稻農藥的農民改了腔兒,利潤成本之類的名詞探頭探腦地摸上了崗。
只有四寶心裡覺得挺冤,他又沒做錯事就給撤了職,後面不知多少人指指點點笑話他。但他再冤也知道這事兒找誰說都沒用,只能找雷東寶。他私下問雷東寶是不是他在第一家水泥廠惹雷東寶生氣了,雷東寶說不是,他沒那麼小眉小眼。雷東寶說他讓四寶做官是看他平日裡笑面虎一個,要他能出門低三下四求人要貨,別的賣貨之類的誰不會幹,現在什麼賣不出去?只要會數錢的都會幹。既然不能低三下四,那就只能撤。四寶無話可說,因為他見識過霸道如雷東寶的都在低三下四,甚至低三下四得他都害臊,原來雷東寶不是傻,是沒辦法才那麼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只能求雷東寶以後再給他機會。
雷東寶隨口答應著,心思卻全不在這上面。他一圈兒省內省外跑下來,跑了近一個月,現在滿心的只有他那個嬌滴滴的妻。回家才到院子外面他就嚷開了,他嗓門兒本來就大,再加現在正興奮著,這一嚷,左鄰右舍都雞飛狗跳。他很快就見到他的萍萍風一樣地跑出來,滿臉都是笑,他哪裡還顧得上這是光天化日,抱起運萍轉了一圈,就往家裡躥。這次宋運萍有了經驗,到門口就脖子一縮,總算避免一次撞擊。
雷東寶進門就見一屋子紅皮老鼠一樣的小兔子拱來拱去地躺在硬紙板上,一窩一隻大紙板箱,屋裡滿地紙箱,幾乎無立足之地。一個過來幫忙的婦人見書記這樣,驚呼一聲大笑,自覺告辭回家。但婦人前腳剛走,雷母后腳進門,雷東寶無奈只能放下宋運萍,知道她臉皮薄。宋運萍見婆婆追著兒子說話,她就去後面抱大兔子來給小兔子餵奶,雷東寶嘴裡答應著老孃,眼睛只看著老婆,跟去一起看小兔子吃奶,看著看著就說他們以後也生一屋子兒子。雷老孃挺無奈的,只能氣兒媳不懂規矩獨佔她的兒子。
雷東寶雖然一路勞累,可還是能察覺身邊人半夜悄悄起床。他扯著呼嚕等了會兒還不見宋運萍回屋,心中著急,下去找她,卻見她正忙忙碌碌滿屋子地轉,扶東頭小兔銜住奶頭,扯西頭母兔腿救出被壓住的小兔,腳底不出一點兒聲音,卻也沒一絲喘息空閒。雷東寶脫下鞋子,乖乖自覺幫忙,他粗手大腳,卻也起碼能照顧到一角,讓宋運萍能有喘息機會。等好一會兒,才見小兔子吃飽,紛紛從母兔懷裡滾下來,兩人才一隻一隻地抱母兔回去兔籠,把小兔抱進草窩蓋上小被子。
雷東寶見老母自始至終都沒出來,嘴裡雖然沒說,心裡清楚。回頭彌補似的抱著妻子睡覺,有意細看一下,果然妻子的下巴又尖了。這回他沒跟妻子商量,第二天悄悄上曬場找到正坐樹蔭下聊天的老母,斥她一家人也不知道互相照顧,又不是老得不能動,才五十幾歲就每天什麼活兒都不幹坐曬場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搞什麼剝削階級地主婆派頭。雷母被兒子一訓,心裡雖然憋屈,行動上卻是依從,回樹蔭下取回凳子,趕回家生火做飯,但她不會用煤餅爐,她用的還是大灶。而且她習慣一個大鍋下面煮飯,上面撐一隻竹屜,什麼菜都放在上面蒸出來。這樣既節省柴火,又可以少用油。宋運萍見她能回來燒飯不用她三請四促就已經滿足,至於蒸得老黃的菜葉子,只有睜隻眼閉隻眼。只是宋運萍不知道婆婆是怎麼會一下回心轉意的,回頭問雷東寶,他又不肯居功。
眼看著紅皮小兔慢慢變成粉紅,兩隻眼睛睜開,再慢慢變白,細細的毛柔柔地長出來,然後開始不老實,滿紙箱亂竄,再後來總惦記著爬出紙箱,可紙箱沿高,它們一次次摔回去。等一個月下來兔子們完全變白,只剩眼睛血紅,才終於出籠,被小雷家婦女們爭先恐後抱回家去當金蛋蛋養,宋運萍也臉色煞白,終於累得倒下,送醫院一驗,血色素低得醫生罵雷東寶虐待婦女。
兔子賣完,宋運萍終於可以躺床上修養,雷東寶有時間就回家來看看,怕老母不肯照顧,自己來端茶送水。回來總見運萍在看書,運萍也笑眯眯告訴他,今天把一星期的課都自習下來,或者是又看聊齋裡的故事,轉手就說給雷東寶聽,雷東寶聽著心說故事怎麼都差不多,區別只在雌狐狸還是女鬼。但他迷戀運萍的聲音,怎麼聽都好聽。
閨房裡溫柔旖旎,雷東寶在外面卻雷電風雲。漸漸地全縣甚至全市都知道造房子找小雷家,最緊俏的水泥、水泥預製板、磚瓦都可以從小雷家買到。只要聯絡上小雷家,自己不用操心,等著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自己帶來人手,帶來材料,帶來圖紙,等著他們將樓造起來,自己只要派人去清理衛生,等著入住就行。大夥兒管這叫一條龍。雖然價格稍微高點,可也高得有限,自己買緊缺材料要批條就不用塞東西派香菸地出血?一樣要出錢,還麻煩,反正是公家的,不如交給小雷家圖個清靜。
市場只有那麼大,給了小雷家,就缺了別家的糧,原本坐北朝南的縣建築工程公司、公社建築工程隊,還有縣磚瓦廠,各相關門市部等,漸漸變得門庭冷落。雖然依然吃飯不愁,可獎金大受影響。尤其是縣磚瓦廠受壓迫的時間最長,他們帶頭,大夥兒告上縣裡。告小雷家大隊投機倒把,拿國家計劃物資低買高賣,告小雷家大隊擾亂計劃經濟秩序,與國營企業爭料爭工。這回告狀的不再是類似老猢猻等的遊兵散勇,他們是吃皇糧的國營企業幹部,他們熟知機關套路,他們知道小雷家是徐縣長手中的樣板,所以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直接告到縣委一把手宮書記那裡。
縣委相當重視,應該說是重視得過了頭,專門為此召集四大班子領導開會專題研討小雷家大隊現象,討論這究竟是三中全會後出現的合理經濟現象,還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機倒把行為的死灰復燃。縣商業局長說,小雷家大隊轉手倒賣的鋼材和水泥都是國家重點短缺的生產資料,按規定,這些資料必須實行計劃管理,磚瓦這些一般生產資料倒是不很受限。徐縣長說,目前聽的都是告狀企業的一面之詞,事實究竟如何,不能背靠背,必須讓小雷家也有說明情況的機會。宮書記當場拍板,立即派出由相關各局組成的清查小組,清查小雷家大隊的經濟運作程式,讓事實說話。責令小雷家大隊暫停現階段一切對外經濟活動。
徐縣長從宮書記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中,終於隱約嗅出一絲味道,也終於明白過來,事情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他們的目的在於敲山震虎。但是即使他知道事情的本質,可小雷家大隊依然將在整件事情當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七月炎熱,會議室屋頂幾隻淡綠吊扇「呼呼」扇動,開會的縣領導們用本地方言侃侃而談,他們談的內容,講普通話的外來者徐縣長如今已能全部聽懂。他沒再發言抵制,因為他看到一股保守思潮依然牢牢佔據著眼前這些頭髮花白,曾經遭受過運動傷害的領導者的頭腦,以及有人別有用心地利用這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勢力和小雷家大隊樣板的被集中告發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趁機鞏固領導層中地域圈子的暗流。
徐縣長明白自己終究是年輕了點,方方面面欠考慮了點,地方工作經驗不足了點,以致急功冒進,得罪一批人。他明白自己在做事出政績的同時,沒有好好抓全縣幹部的政策思想水平的提高,沒有落實全縣幹部換腦子思考問題,而更主要的是,他沒有隱去自己身上外來年輕有知識領導的光環而導致地域基層幹部的心理反感。後者,讓他失去四大班子中的絕大部分支援。
今天的會議,意見幾乎一邊倒,他反對無效,而他的反對可能激起與會人士的反感,將導致對小雷家大隊更嚴厲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隊問題被清查,將如疾奔中的駿馬忽然被勒緊韁繩,導致駿馬受阻無法站立,前進中的馬車顛覆,那麼家底不足、身負信用社債務的小雷家的小問題會演變為經濟大問題。與會眾人雖然沒有明說,可都知道,未來這些問題將會貼上他徐縣長的標籤,成為他政績的汙點。徐縣長看看身旁宮書記花白的頭髮,更加體會上任前一位前輩的教誨,前輩說,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來周旋地域人際關係。
會議最後,當大夥兒都等他表態時候,他發言表示支援清查,他說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清查工作是幫小雷家大隊理清前進道路上的歪路岔路,幫小雷家大隊更好地在中央政策指令下團結向前。於是,這句話便成了清查小組的成立宗旨。宮書記鼓掌讚揚徐縣長這話說得好,一直到會議結束,氣氛都是如常地融洽。
但徐縣長回到辦公室,一個人想了好一會兒,很想找雷東寶來秘授機宜,但又覺得不妥,他雖然從沒太給小雷家貼他徐縣長的標籤,可全縣上下都認準他是小雷家的靠山,而他自己也是有在小雷家試點的意思,因此,本地幫要給他一些下馬威的時候,找小雷家這隻有點縫兒的雞蛋實在是適當不過。都已經把他和小雷家捆綁在一起,他現在無論以何種方式找到雷東寶,都難逃當地那麼多人的眼睛。徒惹麻煩。
但是,他就這麼束手就擒嗎?當然不是。
兩天之後,他反客為主,當眾給迅速成立的清查小組一條指令,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如有重大經濟問題,該批批,該抓抓,務求正本清源。眾人頓時譁然,有人猜疑有人不屑,下面眾說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