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厲害?你看工人這不都好好的?」
「慢性病。你最好儘量用其他不含氯的材料生產電線……」回頭一看雷東寶一臉迷茫,只得作罷,只說簡單的,「換一種不臭的塑膠做電線,有沒有?燒起來不臭的。」
「當然有,可價格高了啊,做了賣不出去,沒人要。」
「哦,還有個賣不出去的問題,對了,成本,對,成本。」宋運輝自言自語。金州生產出來的產品從來不愁賣,都是國家統包的,難怪他在裝置改造會議上說起成本時候眾人都是不以為意興致淡淡的樣子,原來是沒有擁有這個成本意識。他在審批報告上寫了很多裝置成本、執行成本之類的問題,後來還被水書記添了好多社會效益、政策影響之類的內容,可見金州與小雷家,思想意識差距極大。
雷東寶聽了道:「當然要注意成本,否則白做還賠錢,誰幹?小輝,再爬高點,可以看見整個小雷家。」說完,他自己帶頭扔下腳踏車上去,宋運輝後面跟上。
宋運輝爬了幾步就問:「這個山頭坡度很小,可以依山建造豬舍,以後汙水排放有自然落差很便利。不過好像墳墓比較多,記得姐姐的也在這兒。」
「就是這個問題。」最大的問題還是宋運萍的墳,否則雷東寶懷疑自己很可能就發號施令讓大家把墳遷了。
兩人先到宋運萍墓前站了會兒,才走到山頂,又爬上一棵大樹,兩人分佔一根樹枝往下看去,好半天,宋運輝才說一句:「你電線廠竟然沒排汙管?就那麼讓汙水順地表流到河裡去?」
「地勢太平,沒法裝,裝了也不會流到河裡去,都半路待著。」
「裝只汙水泵打壓。」
「小輝,不是你們國營廠,用的是國家錢。」
「一個個都毒死了,掙來錢還怎麼用?掙來的錢都做醫藥費?你不是全大隊報銷醫藥費嗎?正好。」
「小輝,說話客氣點。那你說該怎麼辦?」
宋運輝想了半天,才道:「找幾個人,挖個沉澱池,夠一星期汙水排放的量,沉澱後的水拿最便宜的潛水泵抽到簡易水塔裡,再讓磚瓦廠燒點瓦筒來,通到河道下游去,儘量下雨天才排汙。」看看雷東寶有點似懂非懂的樣子,他只得道,「回頭我給你畫圖紙,你叫他們照圖紙施工。這樣看來你養豬場只能造山上,可以避開山頭,造半山和山腳,都沒有農田的。不過我不知道豬廢水怎麼處理。」
「我們可以去省種豬場參觀。不是問題。」又喃喃道,「半山,半山可以避開萍萍的墳,可往後得每天讓豬臭燻著。不行,換地方。小輝,你再想。」
宋運輝又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沒辦法,除非把你磚瓦廠拆了,加旁邊魚塘,正好。要不,先把兩個魚塘填了,從連著魚塘的山體上挖土打石頭來填,打平的山體正好也建豬場,再偷偷摸摸吃掉幾塊周圍稻田,神不知鬼不覺的,夠面積了。然後你先把豬場一期建起來,建起來後……最近幾年政策多變,不知道明後年會怎麼樣,到時再說。」
雷東寶想了會兒,忽然拍手道:「好辦法,我先填兩口魚塘,我魚塘都填了鄉里還能說什麼話。再填的都只要說是挖泥挖出來的坑,要多少面積就多少面積,好,就這麼定。」
「承包稻田的農民吃飯怎麼辦?」
「招工進養豬場,吃工資,美死他們。行啦,就這麼幹。」
宋運輝看看摩拳擦掌跳下樹的雷東寶,心想,如果一年半之前,他也會這麼說,可今天不會了,他冷靜周全地道:「我既然說來幫你養豬場的忙,我得把忙幫到底。還是那個排汙問題。我插隊時候養過豬,豬很髒,豬舍每天需要衝洗,以後豬場成規模養豬,為了避免豬瘟,肯定得將豬舍清理得很乾淨。毫無疑問,未來豬舍產生的廢水量會比電線廠多得多。你怎麼處理?直接排進河裡的話,這條河就得廢了。你還得考慮到下游的人跟你們來吵架。還有,豬糞往哪兒堆放,怎麼處理。」
「照你的意思我別養豬了?」
「不是,你得先考慮了排汙問題,才能考慮豬場上馬。否則後患無窮。」
「小輝,我說你書呆子氣。這條河每天多少人倒馬桶洗馬桶,比豬多多了,人能往河裡倒馬桶,豬為什麼不行?放心,水是活的。再不行,我們接自來水。」
「人一天大便、小便能多少,但豬的多少?」
「你不如問沿河人口多少,豬多少。」
宋運輝跳下樹,嚴肅地道:「再叫你一聲大哥,做事前請周全考慮,不要再吃盲目衝動的虧。我走了。」
雷東寶心裡一虛,立刻想到自己的莽撞導致宋運萍去世那次,忙追上去道:「小輝,不一樣……」
宋運輝沒回頭,但問了一句:「你準備初几上我家?我把電線廠廢水處理的圖紙給你畫一下。你採納不採納請自便。」
「小輝,不要這樣,你得想想小雷家鈔票緊得很,錢都得花在刀刃上。不像你們國營大企業,國家給錢。」
「錢再緊也不能拿河兩岸人的性命開玩笑。我走了,新年快樂。」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甩上車揚長而去,喉嚨裡嘀咕著也說了句時髦話「新年快樂」,但幾不可聞。心說小輝跟那些國營廠技術員一個樣,什麼都要顧慮,結果什麼都辦不成。有什麼好想不開的,下游的人如果吱聲,招他們幾個人進小雷家吃工資不就得了,美都美死他們誰還會來鬧?
雷東寶忽然看到,宋運輝下山後卻是往村子方向去。他忙跟上,卻在電線廠那兒見到宋運輝。只見他跟士根打了招呼後,皺著眉頭翻看原料,又看怎麼生產,然後找到一塊空地好像是用腳步丈量尺寸。士根見雷東寶跟來,忙問這是怎麼回事,雷東寶只是說小舅子跟他鬧脾氣。但雷東寶心裡清楚,宋運輝在幹什麼。心說姐弟倆一樣的認真,一樣的精細,可都膽子太小。女人膽子小沒問題,家裡窩著,男人怎麼可以膽子小。
外人在場,宋運輝客客氣氣當著士根的面與雷東寶道別,騎車回家。路上心想,成年人的脾氣怎麼可能會改,姐姐的血怎麼可能讓雷東寶蛻變。想到姐姐的死,宋運輝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裡連「狗改不了吃屎」的話也冒出來了。
騎了好一陣子,宋運輝的氣才消了一些,又不得不理解雷東寶,對剛洗淨泥腿子的人不能高標準嚴要求,他自己也知道很多國營廠都沒怎麼注重廢水處理排放,他是中「國外資料的毒」太深。
但是,理解並不意味著認同。宋運輝也知,決定權掌握在雷東寶手裡,而不是他的手心,以雷東寶剛愎的性格,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可以清高地拂袖不管,以後拿這種不計後果的人當陌路,可他又做不到,姐姐的墳碑上刻著「雷」姓,他不能拋下雷東寶不管。再說,以前雷東寶對他很不錯,他以前也挺佩服過雷東寶一陣子。幫他吧,能做多少做多少,採納不採納,隨便雷東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