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看誰都來氣。再加他寶貝小女兒到現在還沒嫁出去,人家虞山卿又混得那麼好,他更生氣。一個過氣的人哪兒來那麼多的氣。別理他,說話太不客氣,兩隻眼睛看著你直勾勾的。」程開顏即使為了劉啟明也要詆譭劉總工,何況劉總工還真是不客氣,笑起來皮笑肉不笑的。
「對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皮笑肉不笑,你旁觀者清。我感覺他就是純粹為了看看我這個新貴的家才肯進我的門,他有點過敏了。」他忍不住,又多一句嘴,「劉啟明的聲音依然像我姐姐的。剛才還沒見面時,牆角聽他們父女說話,驚訝得不得了。」
程開顏警惕:「你還想著她,你以前就聽過她聲音,是不是一直對她有好感?」
宋運輝連忙否認:「胡說八道。你別忘記,我好兄弟尋建祥就是被她和虞山卿告進牢裡的。」
「可你現在不是和虞山卿混得很好?」
「心照不宣而已。走,去你媽家。」
程開顏想想有理,心裡也知道宋運輝一直反感虞山卿。但是,她對劉啟明還是不放心。
晚飯時,下雪了。待在溫暖的房間裡看雪,感覺有些奢侈,宋運輝貪戀這份奢侈,在窗邊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剛才與岳父談了閔廠長升官的事,程廠長也說,閔廠長年輕有為,升到總廠後,眼看就是未來總廠廠長。料想閔廠長目前會主管生產和技術兩大塊,很大可能成常務副廠長。宋運輝想到他曾經與閔廠長的矛盾,心中開始預計有些不妙。現在看著窗外的飛雪,心事重重。可當初與閔廠長作對,那也是不得已。不知現在有什麼挽救措施。
到九點多,程開顏看完有個很帥男演員的《尋找回來的世界》,準備睡覺,電話鈴響。電話雖然就在程開顏身邊,但只要宋運輝在,她從來不接,怕接起是一聲「hello」,尤其是這種這麼晚打來的。宋運輝拎起電話,也是自覺地一聲「hello」,就怕是天涯海角來的電話。程開顏黏在丈夫身邊,聽電話裡不很清晰地傳來一聲女子的「hello」,她便知難而退了,說明不是她爸媽的電話。
宋運輝卻分明聽到後面是清晰可辨的「mr.song」,他驚喜,脫口而出:「梁思申?好嗎?」
程開顏聞言也是大驚,卻不喜,停下腳步很是犯難,旁聽,還是不聽?
梁思申語速有點慢,好像是一字一拖音,聽著有點怪,倒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我挺好,宋老師,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但是,我不敢想象,宋老師的聲音變化好多。」
「我也不敢想象你會來電話。新年快樂。沒出去玩?你們現在應該是放假吧?」
「現在是早上,我要趕功課。以前有兩次打電話來,都沒人接聽,爸爸又說你就是這個電話。我想今天再試試運氣,我今天果然好運氣。可是,為什麼我打通電話,反而覺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呢?對了,宋老師,你現在做什麼?」
宋運輝聽了覺得有趣,本來還以為梁思申說話應該與她寫的信一樣犀利。宋運輝考慮到國際長途昂貴,便扼要說一下:「我做產品出口,管著一個出口部門,同時做車間管理,手下四百多號人。」
「你管的人還不如爸爸多,可爸爸年紀比你大。我做臨時工的也是一家進出口公司,可是我們做衣服,我每次上班就是給他們打數不清的單子,非常複雜,做錯就麻煩了,但我從沒做錯過。你聯絡的是美國哪家公司呢?我現在水平很好,可以幫你調查公司資質。」說完,梁思申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宋運輝笑道:「好啊,你把電傳號給我,我明天上班發給你。給你個鍛鍊機會。我們一般於合同訂立後憑信用證發貨,對方即使是一個皮包公司也無所謂。聽得懂我的話嗎?」
梁思申慢吞吞地問:「皮包公司是什麼?」
「就是沒有辦公室,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只有一兩個人拎著皮包到處跑,皮包裡面是錢、印章、發票、介紹信等全部公司家當。」
梁思申奇道:「這又怎麼了?美國好多小公司是這樣,有些就是在家裡做買賣,只要資金實力好,信譽好,誰都不會歧視皮包公司,銀行照樣開信用證給他們。宋老師犯錯誤,不該歧視皮包公司。」
「我們這兒的皮包公司意義有點不同,這事說來話長,不浪費國際長途。這兒皮包公司打一槍換個地方,信譽不是很好。」
「噢,明白了。真希望宋老師在美國的客戶都是皮包公司,那就太好玩了。宋老師請記我的電話和電傳號碼,我一定查出個皮包公司給宋老師做新年禮物。」
宋運輝拿來旁邊的紙筆記下號碼,完了忍不住問:「你以前說話很快,現在怎麼說話像錄音機變調一樣慢?」
「沒人跟我練中文,可我英語說得可快了。我真悲哀啊,聽說這叫忘記根,忘記祖宗。」說著梁思申就用英語把前面的話複述一遍,果然嘰嘰呱呱就跟錄音機快進似的,而且詞彙量也大得多,宋運輝耳朵忙不過來。「我上次跟爸媽也是講了好幾天話才恢復過來。媽媽說,我現在只適合聽兒歌。」
宋運輝聽著哭笑不得。兩人又說兩句,梁思申說話費太貴,以後再打,就掛了。宋運輝心裡很高興,回過頭,卻見程開顏神色不悅地在一邊發呆,心裡立刻明白,不得不收起笑容,走過去若無其事地說了句「那麼多年沒見面,一時拿起電話就沒話可說了」,就把事情打發過去。不過心裡挺不喜歡程開顏疑神疑鬼,早上因為劉啟明過來一次,她一直疑神疑鬼到現在,可是,梁思申那麼小,又礙著程開顏什麼事了?宋運輝覺得不可思議。可程開顏還是追問都說了些啥,宋運輝忍不住給了她一句「你怎麼這麼庸俗」。程開顏委屈得直哭,宋運輝也心煩得懶得去勸,本來挺好一個晚上,硬是被打破了。
外面,雪卻停了,地上都沒積雪。
又是一個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