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春節後先行一步,押著兩輛車的貨回東北。楊巡心裡雖然盼著戴嬌鳳一起走,路上不會寂寞,可他也知道坐貨車一路上的艱苦,尤其戴嬌鳳一個女孩子半路沒法找地方方便,不知多為難。他心疼老婆,朋友託朋友地好不容易替戴嬌鳳搞到一張軟臥票,又囑咐許多不夠資格乘軟臥不被趕的訣竅,才告別去了東北。
戴嬌鳳到了時間拎一隻精美旅行袋上火車,上去就照著楊巡的吩咐打點了軟臥列車員,免得沒幹部證被趕去硬座。
走進軟臥,簡直是走進另一個世界,裡面雪白的床單,以及來來往往看似有身份的人,讓戴嬌鳳一下覺得金貴起來。而她的美麗,也讓同一車廂另外三個男乘客注目,其中一個年輕戴金絲邊眼鏡的,還非常紳士地起身幫她把行李舉到行李架上。戴嬌鳳今時已不同過往,不再是沒見過世面的農村丫頭,她現在知道微笑著說「謝謝」,然後從她的小皮包裡取出很是罕見的隨身聽,爬上她的上鋪閉目養神聽她的帽子皇后鳳飛飛的歌。
但是那個金絲邊眼鏡年輕人就迷上了她,一直找話跟她搭訕,在瞭解到兩人竟然是同一個城市下車後,更是一直請戴嬌鳳去餐車吃飯。戴嬌鳳又不是不經人事的,還能看不出小夥子眼中的愛慕,但她心裡裝著楊巡,雖然眼前小夥子長得儒雅文氣,氣質出眾,她還是不願搭理,一直淡淡的,就吃她自己帶的東西。
可戴嬌鳳越是淡淡地不理,那小夥子越是殷勤。戴嬌鳳貓在床上不下來,他就端水送茶,戴嬌鳳從床上下來,他就把鞋子替她拿出擺好,搞得戴嬌鳳極其為難。但她好歹是個資深美女,對於如此殷勤,她一概不理。只是她長得媚,即使冷冷不理,那一雙美麗的眼睛依然猶如滴得出水一般,看得小夥子心動神搖。
可隨著火車一路向北,三天下來,旅客一個接一個地下車離開,戴嬌鳳所在的軟臥車廂裡只剩她和小夥子兩個人。小夥子更是不管戴嬌鳳愛不愛聽,讀朦朧詩唱姜育恆的歌給戴嬌鳳聽,戴嬌鳳雖然不覺得這小夥子如以前追求她的那些男人那麼煩,可覺得這人也挺磨人的。後來眼看著離終點越來越近,小夥子拿自家地址給她,又說自己家情況給她聽,要兩人以後保持聯絡。戴嬌鳳沒答應,可還是正眼看了小夥子一眼,沒想到這人竟然還是個什麼長的二兒子,難怪長得這麼貴氣。
小夥子被那一眼所鼓舞,下了火車一定要叫車送戴嬌鳳去她住處,戴嬌鳳推都推不了,只能接受,但明確告訴小夥子,她是有丈夫的人。小夥子一臉失望,可還是紳士一樣地送戴嬌鳳回家,記住地址而去。戴嬌鳳覺得那小夥子真有趣,還會對著姑娘念情詩,就好像外國電影裡演的似的,挺好玩。
此時,楊巡還在路上,貨車可要比火車慢得多。
楊巡迴來,兩人見面,戴嬌鳳沒當回事地就把小夥子那事告訴了楊巡。楊巡不依了,啥,有人敢調戲他老婆?他七騙八拐地問岀小夥子家地址,趁哪天有閒,找幾個人衝去與那小夥子打了一架。他沒想到,那小夥子是訓練有素的,他們雖然人多,卻也沒多佔便宜,兩下里都打得鼻青臉腫。這下,楊巡沒教訓到小夥子,小夥子卻看清楚戴嬌鳳的丈夫是個不起眼的貨色,本來已經放下的一段心事,這會兒又活動起來。
但楊巡很快就忙碌起來,無法再進一步地給那小夥子以教訓。尤其是老王回來後,很快就開始了與一家煤礦的生意。那筆生意數量相當大,老王本來是想從楊巡這兒進電纜,倒手給煤礦,可數量那麼大,老王手中能呼叫的錢不夠採購大宗的電纜。他與楊巡好歹是朋友,他找楊巡協商如何應付這單生意。
老王雖然做生意的資格老得比楊巡年紀都大,可遇到要人幫忙的事,還是得出面叫上幾個朋友一起吃飯。那是朋友間彼此給面子,做生意的人從來只看誰資本雄厚,而不看年資大小,現在楊巡的資本並不比老王差,甚至有過之。但做生意的人,場面還是要給年資幾分面子,因此楊巡一叫就到,還帶著美美的戴嬌鳳。
老王妻子抱著那個被罰去一大筆款的孩子一起在,一開席,兩夫妻就對著楊巡夫婦口吐蓮花。楊巡當然清楚是怎麼回事,笑著阻止道:「王叔,我一個小輩的,你就別抬舉我了,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一句話。」
老王有些吞吞吐吐,不過還是說了:「我年前不是跟你提起煤礦那筆生意嗎?現在有個問題,他們不肯給預付款,我那些錢你是有數的,不夠買你的電纜……」
楊巡邊聽心裡邊核算,立馬打斷道:「王叔的意思是電纜就直接由我跟煤礦做?沒問題,好處費我算給王叔。」
老王聽了心裡直罵,他辛辛苦苦打那麼多樁下去才獲得那生意,誰都知道他不會放給別人做,楊巡這是明知故問,還好處費呢,好處費能多少?這小子夠奸猾。可老王又不能翻臉,今天明擺著是他求楊巡,不能一毛不拔,只能豁岀半身的毛讓楊巡拔。「我倒是本來打算推你給煤礦的,可你要是自個兒進去,上上下下還不得重新打點一遍?不如掛我名頭。我們說定,你批發價多少我們都清楚,煤礦開的價都是明的,其中差價,我們五五開。等煤礦兩三個月後付款,我們結清。這是數量。」老王將電纜明細交給楊巡。
楊巡仔細看了,心中算盤撥得飛快,很快就將大致數字算出。心說老王真狠,這麼一大筆生意才經一下手,就想白拿一半。他笑了笑,卻冷靜果斷地道:「二八開吧,你二我八。做你這筆生意我還得問朋友借錢回去進貨,煤礦這東西一向都是拖欠的好手,誰知道得佔我幾個月資金,這幾個月我沒法做別的生意。不過王叔不一樣,到王叔這兒,我賠本也得做。」
老王微笑道:「煤礦付款雖然拖,可從沒不付的,好就好在這裡。再說我打樁打得足,付錢不是問題。你說二八開,我還不如問人借個二分利,還賺什麼。三七開吧,我也不跟你小楊計較,大家一個地方出來的,互相幫忙。」
楊巡舉起酒杯跟老王碰了下,幾個同鄉也一起舉杯,算是見證。一筆生意就這麼定了下來。
但楊巡散了席就急急回家,因為與媽約好每週六晚上八點打電話彙報平安,現在時間已經超過,媽等在村辦全村唯一一部電話機旁不知道該等得如何心急。再說,今天得跟媽商量要緊事。
戴嬌鳳才不急於等待未來婆婆的電話,對那婆婆她心懷不滿。但楊巡既然孝敬,她也只好跟著。兩人晚上不敢在雪地騎車,從飯店出來,幾乎是小跑著回家。拿起電話撥通長途時,楊巡還是氣喘吁吁的。
楊巡媽當然等得急,但聽到兒子聲音,什麼焦躁都沒了:「這麼冷的天還出去玩?你們那兒現在零下幾攝氏度?」
「零下一二十攝氏度吧,媽,我沒出去玩,今天如果沒事我不會出去。是王叔有事找我,王叔有筆生意要我一起做,我們剛談下來,幾個老鄉做見證。楊邐他們回家來沒有?」
「回了,都等在邊上要跟你說話。剛剛你一直不來電話,我們四個剛好湊一桌打四十分。」
楊巡嘴上笑,臉上卻滿是緊張:「媽,我跟王叔這筆生意,可能還得借人一點錢,最近手頭會比較緊一些……」
「不要緊,你手頭緊就別寄錢來,媽從銀行去拿些,家用不用太多的。」
楊巡猶豫了一下,看看戴嬌鳳,才道:「媽,是這樣的。我準備在市裡買套商品房結婚用,這事我過年時託給小鳳她哥哥幫忙。剛剛小鳳哥哥來電話說房子已經找好,是新建的紅梅小區,我本來想自己匯錢給他,可正好王叔一筆生意來,媽,我讓小鳳她哥來找你吧,你先墊一下,我很快就能週轉出來。」
楊母立刻警覺起來:「老大,這事沒聽你提起。家裡房子不是大著呢嗎,你還外面買什麼房子?是不是小鳳她哥要結婚找你出錢?你可得給我說實話。」
「不是不是,媽你想哪兒去了。現在我們生活不是富裕點了嗎,我想在城裡也買間商品房住住,我們春節一起到市裡逛街。」楊巡一邊說,一邊看戴嬌鳳的臉色,果然見戴嬌鳳一臉不快。戴嬌鳳雖然聽不到楊母在電話裡說什麼,但想想就知道,肯定是在說她想騙楊家的錢,都把她當什麼了。本來她可以拿出這兩年存下來的體己錢先應付一下,可這下她倒要看看楊母準備怎麼做。
楊母以退為進:「也行,等小鳳她哥來,我跟著一起去,這麼大筆錢,我不放心交給一個年輕人。我得盯著他交錢開票上面寫上你名字才放心。我下星期都有時間,你讓小鳳她哥到縣農業銀行,鼓樓那邊那個,八點鐘等著我。」
楊巡再次為難,他答應房子寫戴嬌鳳名字的,看來要媽先墊一下錢的話,這事兒得黃。他只得無奈地道:「錢沒藏在家裡?到縣裡拿出來再乘車去市裡,那也太麻煩了,一天沒法來回。媽,那就算了,我們以後再說。」
楊母聽得出兒子的敷衍,估計兒子得想辦法借錢給那女人買房。她現在鞭長莫及,可那女人就在兒子身邊吹枕邊風,兒子還能不心軟?再說,通過兒子的敷衍,她更認定兒子肯定是被戴家逼著岀血汗錢幫戴家那個哥哥,她做媽的怎能袖手不管:「不麻煩,再麻煩也比從郵局匯款強,你那幾萬塊錢到郵局還不定得拿幾趟呢。你讓小鳳她哥找個時間吧。」
楊巡雖然答應了,可心裡明白在媽這兒拿錢是死路一條。放下電話,他才想跟戴嬌鳳說他去借錢解決,戴嬌鳳忍了半天早憋不住了,氣憤地道:「你媽說什麼了?又說我是狐狸精?我好好一個清白人,怎麼到你媽眼裡就跟搶她兒子似的?楊巡你說,我搶你錢還是搶你人了?」
楊巡懊惱地看著戴嬌鳳,心說他不該跟媽借錢,即使借錢也不能提起戴嬌鳳的哥,原先還想這事先瞞著媽,怎麼事情一有變化他又跟媽說了呢。他就是在媽面前管不住自己的嘴。這下黃了,他兩頭不是人。他在大發脾氣的戴嬌鳳面前賠了半天小心,直到第二天去郵局把錢匯岀,把匯單拿來給戴嬌鳳過目,戴嬌鳳還是跟他滿面愁容,衝楊母對她的態度,她不知道等楊巡符合結婚年齡了,楊家那個刁鑽婆婆能不能放出戶口本讓她順利跟楊巡登記結婚。
因為匯了一部分錢給戴家哥哥買房子,楊巡手頭更加吃緊,找朋友把現在與戴嬌鳳合住的房子押出去借來筆錢,都來不及回老家找登峰電線電纜廠,拿著錢到就近一家電線廠進貨,直接拉去老王說的那家煤礦。就這麼緊趕慢趕,來回也還是花了一星期時間。老王也趕緊著叫兒子押貨過來,總算兩人合力把煤礦的生意做成。兩人還高興地坐一起喝了一頓酒,就等著結賬拿錢的時候了。
楊巡出差時,小家裡正好米吃光了。戴嬌鳳雖然在家時騎車騎得跟飛一樣,可來這冰天雪地的地方雖已有年頭,還是不敢冬天騎車,她就走著去附近的糧站,準備先買個十斤應急,等楊巡迴來再說。
跌跌撞撞地揹著米踩著又是雪又是冰的地面出來,因為兩手得扶著肩上的米袋子,她越發走得艱難。說巧也巧,那個火車上遇見的小夥子正好經過看到,小夥子說一個江南大美女怎麼能做這種粗活,小夥子接了米袋,甩上他的吉普車,連人帶米地送戴嬌鳳回家。但小夥子耍了個心眼,方向盤一轉,帶著戴嬌鳳去看遠郊冰雪覆蓋的樹林,看真正又厚又白如棉花如白雲的雪。這可把戴嬌鳳樂壞了,跳進雪裡又是雪人又是雪仗地玩了個夠,玩得手腳麻木才被小夥子推上車。那小夥子還動手摘下戴嬌鳳的手套,如珠似寶地將戴嬌鳳的手捧在手心,替她摩擦活血,一直到戴嬌鳳的手指恢復知覺才禮貌地放手,而不是趁機佔便宜。這時,腳底的熱量也漸漸透上來,戴嬌鳳渾身溫暖,也羞不可抑。
小夥子愣愣看了會兒才將車開走,可路上意有所指地說,沒想到戴嬌鳳結婚那麼早,年紀輕輕時很容易衝動,很容易看錯人,一個不小心就壞了終身,人真應該多看看多見識,最後再決定。否則,大好一個人,沒幾年就成了黃臉婆子。若換作火車上聽到這話,戴嬌鳳會嗤之以鼻,可她現在剛被楊母搞得心煩意亂,不知前途走向何方,小夥子一席話,令她好生感慨。
戴嬌鳳回頭再看出差回來的楊巡,心裡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楊巡雖然是個千伶百俐的,可到底是年輕不懂情調,又是一上來就輕易俘獲了大美女戴嬌鳳,雖然心裡對老婆充滿疼愛,可除了原始本能的那幾招,其他都不會,對老婆只管吃好穿好身體好,哪裡會想出什麼吟詩玩雪之類的高雅事兒,這就不知不覺在戴嬌鳳眼裡有了對比。
可兩人終究是相愛的,戴嬌鳳心裡不舒服了兩天,回頭又跟楊巡整天笑嘻嘻的,楊巡嘴皮子滑,什麼話到他嘴裡一說總能讓人發笑。可每次戴嬌鳳問起等年齡一到,去結婚登記要用的戶口本和村裡證明怎麼辦時,楊巡的一張嘴總是滑不起來,楊巡雖然一個勁安慰戴嬌鳳說沒事沒事,可戴嬌鳳怎麼敢相信,要真沒事,楊巡的一張嘴能那麼老實?為此楊巡一直覺得對不起戴嬌鳳,對她加倍地好,可戴嬌鳳心裡的疙瘩越來越大。
在江南,春節過後一個多月,各處應是開始春意萌動,處處可見探頭探腦的新綠。可在東北卻依然是飛雪連天,千里冰封。楊巡見現在市場還沒正常啟動,春節後一直就沒讓戴嬌鳳去倉庫,都是他自己看管。早晨他要出門,戴嬌鳳給他下了碗白菜豬肉餃子,吃飽喝足,又幫他把帽子圍巾裹緊了,才放他出門。楊巡又纏著戴嬌鳳親了幾口才肯走。一路笑眯眯的,到了倉庫,生起煤爐,卸下門板窗板,擦乾淨櫃檯,讓人一眼看進來這兒是正常規矩地在營業。
做完這些,就沒啥事了,楊巡烤著火爐無聊地朝窗外看,看斜對門的老王來上班了,看正對面的一個老鄉也來上班了,一會兒,對面一排倉庫,只只煙洞裡冒出白煙。楊巡心說,他其實不來也行,倉庫裡的貨大多清給煤礦了,剩下的只有幾卷電線,還有以前問老王他們幾個老鄉拿的放在櫃檯做樣品的電器,就是小偷進來也偷不了幾塊錢。可不來吧,萬一老顧客來找不到他,誤以為他沒再擺攤以後斷了生意,那就糟了,所以條件再差也還得堅持著。
正無聊著,忽然聽得外面有嘈雜聲蓋過身邊的收音機,他探身往窗外看,見好多人氣勢洶洶地圍住老王倉庫的門,群情激憤地不知說什麼。一會兒,只見老王被警察拿手銬銬了從倉庫帶出來,那群圍觀的各個伸出拳頭喊打。楊巡這才聽清楚,原來是老王賣給煤礦的東西出事了,導致煤礦暴炸死了好多人。楊巡一下呆住了,他的電纜,他的錢,怎麼辦?那可是他出道將近四年掙的全部的錢啊。
可沒等他回過神,外面忽然傳來「砰」的巨響,隨即都是敲碎砸破的聲音,楊巡給驚醒了,往外一看,見剛才一起來的憤怒的人們衝進老王的倉庫,一會兒,連煤爐都被扔了出來。楊巡心說,這不會是煤礦死難職工家屬吧,換誰家裡死了人都不會放過老王。
忽然,有個人又站老王隔壁那家倉庫窗前大吼一聲:「這家也有假啟動器,一樣的……」早有人接著嚷嚷:「這都是一窩兒的,他們都是一幫人,也砸了他們。」
楊巡不由得看向自己櫃檯裡擺的老王家產的自耦減壓啟動器,心中一個激靈,本能地猴子似的緣柱而上,藏到大梁上,貓到陰暗裡。果然,沒多久,就見自家倉庫門被一棍砸開,一幫憤怒到幾近瘋狂的人衝進來將裡面敲了個稀巴爛。外面,則是傳來老鄉捱打的鬼哭狼嚎。楊巡一聲都不敢吭,躲在暗處緊張得發抖,這是他從小到大遇見過的最危險、最恐怖的事。他清楚,他只要出聲,只要被發現,無數拳頭棍子將招呼到他身上。換作他親人死在礦井,他能不瘋狂嗎?他這會兒就是被打死也沒人管。誰讓罪證也出現在他櫃檯上。
憤怒的人們掃蕩一通,又趕去下一家,這兒十多個倉庫都是他們老鄉的,大多這家拿那家的產品,那家拿這家的產品,互通有無,他們夠砸。楊巡依然縮在上面不敢下來,怕一下來被人發現捱揍。也看不見窗戶外面正發生著什麼,只聽得四周亂糟糟的呼喝聲。他這時大約摸清了事情輪廓,估計是老王的自耦減壓啟動器因偷工減料,其實沒有減壓作用,人家正規煤礦一用就短路了,煤礦下面停電之後,停轉的風機沒法將井裡的瓦斯及時抽走,瓦斯超過一定濃度,煤井就炸了。這不知得死多少人。楊巡一邊為死於礦難的工人傷心,一邊為自己目前的處境憂心,而更煩心的,則是那註定收不回的貨款,還有還不了的借款。他相信,這會兒他若是還敢去煤礦要電纜錢,被人打死扔進深不可測的煤井都有可能。而還不了朋友的錢,他押給朋友的房子就沒了。這一來,本錢全沒了,又得從頭做起。
寒風從被打碎的門窗鑽進,凍得楊巡四肢冰涼。絕望之中,他終於聽見外面似乎傳來有人維持秩序的聲音。楊巡依然不敢下去,卻聽見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楊巡更是心驚得不敢跳下去,這都給打得要救護車了,他怎能再撞上槍口。
一直到救護車聲音遠去,外面的人聲也消失,楊巡才敢跳下,可手足早已凍僵,這哪是跳下來,純粹是滾下來。也顧不得疼了,連滾帶爬地逃回家去。到家回過神來,才發覺跳下來時在地上撐了一下的左手臂熱辣辣地疼,初時還想打熬過去,小時候跌打損傷多了,也沒見需要上醫院。可到了晚上越來越疼,冷汗都疼出來,戴嬌鳳求著楊巡去醫院,可醫院晚上x光不開,醫生初步診斷是骨折,給初步做了處理。
兩人看看時間,決定不回去了,就坐醫院走廊長椅上等天亮,等x光室開門。
楊巡雖然走南闖北,可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挫折,簡直不知道怎麼應付。手臂又痛得整個人都頭昏腦漲,腦袋瓜子不靈,他只會直著眼睛對著同樣也是花容失色滿臉焦慮的戴嬌鳳漫無目的地問:「怎麼辦?怎麼辦?」
戴嬌鳳也是隻會問「怎麼辦」,她比楊巡更沒頭緒。但她好歹是不疼,頭腦清楚,她還能主動想別的:「要不,我們找人跟煤礦說一聲,說電纜是我們的,我們的電纜質量是沒問題的。」
「沒用,都是老王名下掛著,誰相信電纜是我的。」
「大家吃飯都聽見的,讓他們做個證明。」
「誰還敢去送命,都不知道他們捱打情況怎麼樣,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挺好了。」
「那怎麼辦呢?我們的錢不是都沒了嗎?我們還藉著別人的錢呢。」
「房子賣了還不夠還錢,還欠著朋友兩萬多,我們徹底成窮光蛋了。小鳳,你那裡好像還有點錢吧?」
「要不,我回去就去取錢,拿了錢我們回家吧,房子誰要誰拿走,我們先養好你的傷再說。」
楊巡想了好久,才痛苦地道:「我也想逃走,可我借的錢,是朋友幫忙一家一戶地湊起來的,憑的是他面子。如果我跑了,他本地本戶的逃不走,就得替我還這筆錢,他哪還得起?小鳳,你那裡有多少?要不我們回去先打電話問問你哥,要他把市裡的房子賣了匯錢過來,我讓我媽也匯錢過來,我們把朋友的錢先還了,回家從頭開始。不怕,我們還年輕,有力氣。」
「好吧,聽你的,你怎麼這麼仗義呢?」
楊巡硬撐著笑道:「我一向仗義的,只要誰對我好,我也一定對他好;誰對我三心二意,我也一定對誰三心二意。小鳳,我對你一心一意,不,全心全意。」
戴嬌鳳憂心忡忡地道:「你這會兒還有心思說瘋話呢,等我們回家去,我們市裡的房子賣了,你媽又不認我,我怎麼辦呢?你還怎麼對我一心一意?」
「我會跟媽好好說……」
「你都說了幾年了,你遇見你媽就是沒辦法,你媽能聽你的嗎?你說我現在回去,人家會怎麼看我呢?我還不讓人家口水淹死。」戴嬌鳳說著說著眼淚又泉水一樣了。
楊巡此時又痛又累,還滿心都是失敗,本來就是硬撐精神撫慰戴嬌鳳的,他從小做大哥,做人特有大局觀,可此時見戴嬌鳳糾纏不清,心裡也煩了:「我都傷成這樣了,你也不說安慰安慰我,還跟我賭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啊?現在是隻能這樣,沒別的辦法了。」
戴嬌鳳氣道:「你媽隨便怎麼罵我都沒事,我一提你媽你就生氣,回家我還敢指望你嗎?回家你被你媽綁住,你還能來見我嗎?」
「我說過對你一心一意,你怎麼就不信?暫時我窮幾天,回家住幾天,你就不能跟我同甘共苦幾天?」楊巡無力地閉上眼睛,不願再說,心裡很是失望,他此時多希望戴嬌鳳的小手輕輕呵護他,給他力量,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身邊的人,他需要戴嬌鳳的支援。可她就只知道跟他嘮叨跟他哭。楊巡想著傷心,再加上手臂鑽心地痛,眼皮終於管不住眼淚,兩行眼淚從痛得青紫的嘴唇邊滑落。
戴嬌鳳見楊巡發怒,就不敢說了,別看楊巡一向嬉皮笑臉,真板下臉來,那樣子可兇。可戴嬌鳳眼淚流得更多,心裡更是不停地想,怎麼辦,怎麼辦,怎麼回去,怎麼跟父母交代,怎麼見人,回去怎麼找工作……
醫院裡多的是哭哭啼啼的人,兩個年輕人在走廊哭,別人都是看看,也沒啥驚訝,更別提圍觀。
終於,外面的天稍稍亮起來,戴嬌鳳這時已經不再哭,掏出手絹擦乾自己的眼淚,也替楊巡擦了。楊巡睜著眼睛看著戴嬌鳳幫他,伸出右手拉住戴嬌鳳,輕輕道:「我會東山再起,我們不會分開,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戴嬌鳳聽著又是心酸,也不是很相信兩人回家後究竟還能不能在一起,可忍住淚,拼命點頭,一聲不響地出去買兩人的早餐。
沒過多久,戴嬌鳳就回來,從胸口取出拿圍巾包著的一紙袋肉包子。楊巡痛得渾身發冷,哪有胃口,硬是被戴嬌鳳勸著喂著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戴嬌鳳對他那麼好,楊巡反而淚流得更多,小孩似的倚著戴嬌鳳,口口聲聲要戴嬌鳳相信他,他會做好。被他的眼淚一引,戴嬌鳳又哭,兩人又是哭成一團。其實楊巡心裡沒底,錢一分不剩了,還怎麼做,又從給人家守櫃檯做起嗎?可當初私人做生意的少,他有地方鑽空子,現在呢,等他一走,別人不知道多快填補空白,等他再掙到一些錢,還搶得回老顧客嗎?他心虛,他極其需要親人的支援。他一隻手抱住戴嬌鳳不肯放。醫生終於上班,x光室終於開門,楊巡拍了片出來,立刻被通知做手術。戴嬌鳳嚇呆了,一迭聲問怎麼辦。醫生看看這個美麗的姑娘,要她先去準備錢。醫生好心,雖然兩人身上的錢不夠,可楊巡還是被推上了手術檯。楊巡跟茫無頭緒的戴嬌鳳說,又不是剖肚皮的大手術,要戴嬌鳳別等他出來,還是先去銀行取錢。
戴嬌鳳急急離去。她存銀行的戶頭就像一個撲滿,尋常誰都不會想到用那裡面的錢。被楊巡提醒,她才想到原來那個存摺裡的錢也可以提出來用。對了,現在楊巡還欠別人的,以後可能都要用到她那存摺裡的錢了。戴嬌鳳沒多想,匆匆搭乘公共汽車回家,拿一張年前才存下的一千元定期去銀行拿錢,趕著回去醫院想第一時間陪在剛岀手術室的楊巡身邊。她現在又害怕又擔心,六神無主,還指著楊巡給她做主心骨。
楊巡手術後自個兒進住院部,看到早他一步住進來的兩個同鄉。與兩個鼻青臉腫的同鄉相比,他的左前臂骨折實在是小兒科。終於見到同人,楊巡迷茫了一晚上的心立刻歸位,兩眼恢復熠熠光采。他不顧手上還吊著鹽水瓶,怎肯安臥於病床上,舉著掛鹽水瓶的死沉鐵架子就去找老鄉說話。
楊巡艱難地坐在一個老鄉的床沿上,也不知坐到什麼了,招來老鄉一聲痛苦的叫罵。幾個人交換了一下傷勢,果然,楊巡的傷還算是最輕的,可楊巡卻覺得,雖然只骨折了條左臂,可他怎麼就半身痛得麻痺呢。
正說著,一個家屬風風火火跑進來,見到躺床上的老公就開始哭天搶地,原來,她剛剛去倉庫那兒偷瞧了,那兒連稍大塊的玻璃碴子都不剩,何況那些庫存。大夥兒聽了一時都沒法吱聲,都是剛春節後從老家帶著所有拿家當進的貨品上來,都是幾乎還沒賣出多少,一倉庫的貨品抵一家的家當,就這麼「呼啦」一下全完了。幾年東奔西跑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全一夜泡湯了,這當兒,誰還有心情說笑。
楊巡心裡也是苦得跟擰碎一包苦膽一樣,滿嘴的苦膽汁兒。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多唉聲嘆氣,大聲跟同鄉道:「你們別難過,還有個我墊底,你們都知道我還有筆貨壓在煤礦,看這勢頭是別想通過老王要錢回來了,我還倒欠人家一大筆債。你們準備出院後怎麼辦?要不要大家一起湊筆錢找個誰去與派出所說一下,起碼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老沈好像與派出所熟,他在哪兒?」
一個躺床上的立馬也有了精神:「老沈……老婆子,你去找找,左右就這幾個醫院,再不行都貓家裡,沒一個漏網的。我們現在一兩千還拿得出,只要把貨品找回一半……老婆子,你再出去一趟。」
那個剛從倉庫偷瞧回來正哭得肝腸寸斷的家屬一聽,就抹去眼淚道:「還真是個法子,我趕緊去找,你們別忘了給我家老頭子吃中飯。」說完風風火火就小跑著走了。
「阿嬸真是好幫手。」楊巡追著背影由衷讚了一句,正好見戴嬌鳳找進門來,他招呼戴嬌鳳坐下一起說話。
戴嬌鳳與那些跟著丈夫夫唱婦隨打天下的家屬不同,她最多記個賬什麼的,沒跑門路的經驗,大家皺著眉頭商量,她什麼主意都說不出,光是旁聽。陸續地,便慢慢有人從別的住院病房,別的醫院,或家裡,被那個出去的家屬召集過來。能動的自己過來;不能動的,家屬過來。戴嬌鳳漸漸被擠出老遠。她心中慌亂,好想倚著楊巡,可是楊巡現在埋在人堆裡連痛都顧不上了,哪還有心思管她,她好生無助。
平日裡大家或許還勾心鬥角,為著生意人心隔肚皮,值此危難當口,大家坐在一起,卻自然地擰成一股繩。大家紛紛出謀劃策,三個臭皮匠頂上一個諸葛亮,謀劃著怎麼可以給自己脫罪,或者說,怎麼可以把罪過轉嫁到別人頭上,以換取公家出面把被人搶走的庫存要回來。楊巡也需要抓住那最後的一些本錢,對於他這麼一個鐵定已經欠債的人來說,有一元是一元,有一角是一角。
但是,討論著,討論著,他想到更遠,他大聲問:「東西不管拿不拿得回來,我們租的倉庫都還沒到期,你們還準備重新開張嗎?那裡開張後,還會不會被砸?」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道:「看了,看給搶去的東西能不能追回來,只要能追回一半,我就回去。如果追不回來……那些人見搶著沒事,以後我們還能坐得住?現在我們手裡好歹還有幾個錢,可要是再來一次,我連棺材本都得玩完。」
「是啊,起碼找政府給表個態,到我們倉庫前面走幾圈,否則我們哪玩得過地頭蛇啊。」
「可政府能給表態嗎?到底是老王有錯在先,我們底氣不足。」大家七嘴八舌,大多情緒悲觀。
楊巡道:「你們意思是走?可我們那麼多年打下的樁腳,那麼多老關係,走了不可惜嗎?」
有人道:「你小年輕也不拿腦子想想,他們今天打斷你左臂,明天可以打斷你右臂,你有幾條手臂給他們打?」
「對。沒見昨晚有人還扛獵槍來?要不是給人攔下了,我們得給崩掉好幾個,東北人性子猛。」
大家都覺得這不是考慮後一步的時候,於是又恢復舊話題。只有楊巡沒法再回到舊話題,他想著他就是把那些庫存追回來又怎樣呢,老王砸在煤礦那些是肯定追不回來了,他依然還欠著債。可是,他身上揹著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六張嘴,而且眼看著楊速、楊連明年就得考大學,他怎能不替兩個弟弟準備好盤纏?僅僅是要回庫存,就夠了嗎?那些欠債怎麼辦?而且,即使他想繼續做,沒本錢又能怎麼做?賣老家的房子和摩托車嗎?他又想,他如果放棄這兒已經經營那麼多年的老關係,到別處想東山再起,能容易嗎?但是如果依然在這兒經營,他們這個地方來的人被老王砸了牌子,他以後的生意還怎麼取信於人?依然是難。
旁邊雖然依舊是七嘴八舌,他卻是呆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楊巡發了好一會兒愣,這會兒,麻藥的勁兒卻有些過去,傷口火辣辣地痛。他跟大家打個招呼,說去床上躺會兒,就走出來找戴嬌鳳。戴嬌鳳見他終於殺岀重圍,忙迎上去眼巴巴地問:「痛嗎?又岀冷汗了。」
「痛,鑽心地痛。我躺會兒,你起來坐著跟我說說話。」楊巡痛得抽搐,硬是忍著不哼。
戴嬌鳳跟過來,坐到楊巡身邊,輕輕地撫摸楊巡刺痛的手臂上的手背,如此溫柔的撫摸,讓楊巡好過許多,他不顧一室還有那麼多老鄉看著,拉戴嬌鳳坐到枕頭邊,他靠著戴嬌鳳的腿躺著。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小鳳,你帶飯碗來沒有?」
「哎喲,忘了,我都急忘了,你看我,我再去一趟。」
楊巡不捨,伸右手攔住戴嬌鳳,道:「別去了,外面又冷又滑,等下問他們借個碗,糧票帶著吧?」
「我還是去一趟吧,正好昨天熬著骨頭湯呢,帶來給你喝,你現在需要營養。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算了,晚上再說。現在十點半,你問他們先要個碗,去食堂買倆饅頭一些菜來,將就一下,晚上再給我帶好的。我們快點,等吃好他們還來得及去食堂打菜,快。」
讓楊巡一催,戴嬌鳳就沒了主意,順著楊巡說的去借來一隻搪瓷飯碗,趕去食堂。楊巡看著戴嬌鳳離開,才盯著天花板沉思。他不能倒下,一大家子人都等著他養活,他得立刻拿出主意。想到這兒,他連疼都差不多忘了,滿心都是焦急。
等戴嬌鳳打了饅頭和菜回來,他既無心吃飯,也痛得無胃口吃飯,可還是吃了點。等戴嬌鳳洗好碗回來,他側臉看著戴嬌鳳問:「你手頭還有多少錢?」他對戴嬌鳳手頭積蓄從不過問,心中沒數。
「大概……大概萬把塊吧。」戴嬌鳳沒想到楊巡問起這個,一時口吃。
楊巡一時心裡有些敏感,盯著戴嬌鳳道:「你看你能拿多少給我,行的話,今天就拿出來放著,我準備過後回家一趟。我家也還有點積蓄,湊起來有幾個小錢,再把摩托車也賣了。你等下回家,立刻打電話找到你哥,今天一定要找到,問問他房子買了沒有,沒買的話,要他把錢放著,等我回去拿,那筆錢不算小,夠做本錢。你還是回去吧,這些事要緊。我只傷一隻手,一個人還能對付過去。傍晚再帶飯菜過來,我不要吃饅頭。」
「不用那麼急吧,你今天才手術,我陪著你說說話也好啊。」
「很急。」楊巡看看依然討論得熱火朝天、飯都顧不上吃的同鄉們,「時間不等人。快去,委屈你一個人。」
戴嬌鳳咬咬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楊巡下去找來護士,想要麻醉藥,未果,但護士不知給他打了什麼針,雖然病房那麼吵,他左臂又那麼痛,他竟然睡了過去。
戴嬌鳳先回家裡,打電話回家給村辦,說盡好話讓人幫忙去叫她哥哥。好久她哥哥才打來電話,他們沒說兩句,就又掛下,由她再打過去。戴哥聽妹妹如此這般一說,忙道:「房子早買下了,而且,不能退。」
「哥,你想想辦法,你不是說關係很鐵嗎?我們太需要錢了。」
「再需要,這房子也不能退。小鳳你想想,你現在還沒結婚,你能保證楊巡一定能鹹魚翻身嗎?他如果不能,你起碼還有幢房子做保障。再說,楊家那個婆婆那樣子,以後你和楊巡結婚的話跟她肯定住不到一起,你一定得用到城裡的房子。可萬一,我說難聽點,萬一你沒結婚,你說,你還有臉住回家嗎?楊家那個婆婆到底生著什麼心,你能保證嗎?你也只能留著城裡的房子做退路。你看,無論如何,你城裡的房子都不能退。」
這話,也就只有自家人會對戴嬌鳳說,可也正正地打中戴嬌鳳的心。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可是,沒錢,讓楊巡怎麼翻身?哥,你想想辦法吧。」
「你別傻了,反正我旁觀者清,不會把房子退掉。楊巡要問起來就說到店裡買一分錢的東西,人家玻璃櫃臺上還寫‘貨已售出,概不退換’,何況開了發票的房子,人家能讓退嗎?你就說我這邊在努力,看能不能退還。你別說不能,記住啊。還有你手頭的錢,以前他不是說這錢都歸你嗎?怎麼一有事就要回呢?說話這麼靠不住。你看看吧,一年最低生活費總得一千吧,你一定要給自己留足幾年生活費。你要給自己留好後路,別又像以前一樣傻傻地跟著楊巡什麼都不管不顧,楊巡不一定靠得住。我是你親哥,我不會害你。聽見沒有?答應我。」
戴嬌鳳難以回答,楊巡正大難當頭,她怎麼能打自己的小九九。可是她哥哥一個勁地在電話裡催著她答應,還一個勁地問她他說得對不對,她只有說對,哥都是為她好,為她著想,一點沒錯。放下電話,她坐了好久。她手頭的積蓄,除了今早已經提出來的,還有一萬多點,她想了很久,決定提出八千,其他自己留著算是後路,若再多留,她總覺得對不起楊巡。
去銀行取了錢再過去醫院,見楊巡正沉睡著,臉色蒼白,心中又是酸楚,看著楊巡掉眼淚。那邊還在熱鬧地討論,戴嬌鳳沒心情也沒話跟那些老鄉說,她就枯坐床頭髮呆。等了會兒楊巡還不醒,她輕輕伏在楊巡身邊,似是自言自語地道:「我拿了錢來,今晚就放你被窩裡,我不敢拿回家去。」
沒想到頭頂卻忽然傳來楊巡的聲音:「這麼快回來?動作很快啊。」
戴嬌鳳猛抬頭,卻見楊巡微微抬起身來看著她,忙扶他坐直。楊巡卻是顯得輕鬆,有點強顏歡笑地寬慰戴嬌鳳:「你看我才睡一會兒,起來就精神很多。」
「剛還看你睡得沉呢,怎麼一下就醒了?睡不少時間,現在都傍晚了。」
楊巡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聽到錢就有精神,聽見你在我耳邊說錢我就醒了。好了,你今晚再辛苦一晚上,我明早睡醒就活了。拿來多少?」
「八千。」戴嬌鳳看看左右,俯身偷偷從自己衣服裡將錢掏出,塞進楊巡被窩。
「這麼多。」楊巡摸到錢,稍一掂量,就知道不差,心裡立刻充實起來,「小鳳,等我掙錢,加倍還你。」
「還什麼。」戴嬌鳳有點有意地道,「你還把錢分你的我的不成?」
「哪有,哪有的事,我家用從來都扔給你,做生意的錢也從來都沒鎖起來,我們這不是一家人嗎?」
「你媽認我嗎?」
「又來了。我結婚,又不是我媽跟你結婚。我們不說這事兒,我今天痛,你別跟我提這事兒,好嗎?」
「可你就不能給我個準信嗎?」
「我每天都在說,而且我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
戴嬌鳳雖然心裡反駁「你哪來的行動」,可看著楊巡滿臉忽然皺成一團,全是痛苦,就說不出口了,又伸手輕撫楊巡的傷手,一直到看著楊巡吃完,又替他擦拭一遍身子,才被其他老鄉家屬拖著離開病房回家。
一捆錢帶給楊巡很多興奮,也帶給他新的思路。他又飽睡一夜,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就自己起床艱難地穿上衣服,偷偷溜出醫院。他要主動去找他的債主。
雖說睡了一夜,可終究是傷筋動骨,又做了手術,一夜飽受苦痛,楊巡起床時就感覺頭暈沉沉的,甚至有點發熱。他硬撐著走出醫院大門,可甫一接觸大門外帶著煤煙味的清冷空氣,整個人一下清醒過來,連手臂都似乎不怎麼疼了,腦袋更是好使,昨天思考了那麼多時間的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話,到此時忽然清晰定格,成為決定。
清晨的路面還很少行人,當然也沒單位組織鏟冰的人。遠遠近近有高高低低的煙囪柔柔地吐著白煙,天卻已經亮了,紅蛋黃似的太陽徘徊在煙囪林立之間。比元旦春節那陣兒亮得早一些。楊巡要去的債主家離醫院不近,但是楊巡心中自有一張活地圖,到醫院門口看一眼公交車牌,便能大致確定出行路線。可一條手臂傷著,走路到底是不方便,平日裡兩條手臂維持著平衡,今兒忽然廢了一條,失衡是冰面行走之大忌,楊巡就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好歹死命維持摔跤角度,撞暈了頭皮才算是護住那條傷臂。後來上車也是,還幸好是清晨的公交車,人少有位,若是換作上下班高峰,他還不給擠得鬼哭狼嚎。
一路辛苦,但等掛著不知熱汗還是冷汗的一頭細密汗珠敲開債主老李家的門,看到嘴角還掛著牙膏沫子的老李欣喜如大旱逢甘霖的目光,楊巡一下子來了精神,他目標堅定,他必須說服老李。因他看到眼前他可以走的只有一條路,路的第一座關卡是老李,他必須先過老李這一關。他口齒靈活,卻又異常真誠地道:「李哥,前晚出了點事,昨天醫院住了一天,讓醫生拉了一刀。怕李哥擔心我,趕緊一早過來跟李哥說一聲,李哥,還有早飯沒?」
「有,有,快進來。你不會過陣子再來嗎?這樣子折騰,小心傷口發炎。」老李口齒含糊,幾乎將沒漱乾淨的牙膏沫子全吞進肚子裡,他妻子也從廚房熱切地迎上來,大著嗓門兒道:「小楊,真是你?哎喲,你們那兒到底是咋的啦,你手上咋的了?」
楊巡坐下,稍微擦了把汗,也沒粉飾,將前晚的事兒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下,又道:「現在的問題是,老王闖禍了,我的錢可能收不回來,前兒問李哥借的錢,可能一時有問題,沒法還。不過李哥相信我的為人,我雖然年輕不懂事,腳底抹油賴賬的事兒卻做不出來。我今天來就是要讓李哥安心,今天把我押在李哥你這兒的房子轉手給你,算是先還一筆,大概佔一半份額了吧。我們再另外籤個條子,我爭取儘快掙錢把餘下的今年內都還上。接下去我會頻繁出差,行蹤不定,先跟李哥報備一下,免得李哥看不到我為我掛心。李哥,你看這樣行不?」
老李昨天才聽說楊巡他們那兒出事,當即找過去倉庫一看,狼藉遍地,人跡全無,正一夜操心,愁到白頭,想著今天說什麼都要請假找到楊巡這個人,沒想到楊巡大清早自己送上門來,老李簡直要喊菩薩保佑。老李心說,楊巡若真要賴賬的話,帶上老婆連夜乘火車開溜就是,誰也找不到他們,誰知道他們家在南方哪個旮旯,可楊巡沒溜,還主動上門說明情況,商量尋求解決辦法,而且還是從醫院帶傷溜出來,其心之誠,可見一斑。老李還有什麼可說?雖然還是憂心著借出去的錢夜長夢多,可看著人家楊巡如此仗義,他感動之餘,自然是坐下來與楊巡協商如何合理還債。當然,老李也一口答應,作為電線使用大戶工廠主管供銷的副廠長,他將一如既往地關照楊巡這個實誠年輕人的生意。
楊巡那叫個千恩萬謝,身上的疼痛更是忽略不計。這才能穩穩坐在李家飽餐一頓。告辭時還被老李拉住,老李在家屬大院裡轉來轉去找來一輛黃魚車,硬要親自送楊巡迴醫院。
楊巡感動得忙拉住老李道:「李哥,我暫時還不能回醫院。前兒的事影響很壞,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我賣假貨做手腳捱了拳腳,知道的人都是多年交情,都跟好兄弟一樣,我怕他們擔心我的安危,我得上門讓他們瞧瞧大活人讓他們放心。李哥你去上班吧,我自個兒一家家捱過去。」
老李看看楊巡年輕得不像話,卻是蒼白憔悴的臉,不由得伸手拍拍楊巡的肩,由衷地道:「有種,小子。你下一個要去哪兒?我拉你過去。」
楊巡笑道:「那就不客氣了,李哥。下站去附近的紅星電機廠。」
老李聽了應聲道:「找他們廠的老陸?我帶你進去跟他打個招呼。」
楊巡大喜,有老李這樣的人帶路,那簡直是他人品最好的背書。老李也是仗義,看著楊巡做事上路,有意幫忙,除了親自帶楊巡跑了一家,上班後又根據楊巡提供的名單,從中找幾家熟悉的打電話過去聊幾句,於是,待會兒等楊巡上門時,便事半功倍。
楊巡被計劃的順利實施所激勵,精神得就像上了發條,一直扯著滿臉的笑,一整天下來,竟然轉戰了十來家最要緊的老客戶。那些老客戶的地址聯絡人都是清清楚楚刻在他心裡的那張地圖上,都不需回家找資料看一眼。直到傍晚才不得不收工,有客戶留他喝一杯,他婉言謝絕,人家看在他傷臂的分上也沒強留,一口一聲好樣的,把他送走。楊巡不敢擠下班高峰的公交車,寧可吃力地步行回醫院,回思一整天的拜訪,心中非常滿意。半路才忽然想起,哎呀不好,早上出門時忘了留字條跟小鳳說,不知道小鳳這一天會怎樣著急擔心。
楊巡急著趕路,恨不得一步跨回醫院。可此時一天計劃完成,滿心鬆懈,竟是沒法提起勁兒來,兩條腿似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地發飄。他心裡想著,會不會是昨天開刀時血流得太多,現在缺血了?再想到中午為了趕時間,只在路邊店裡吃了幾個餃子充數,現在早已飢腸轆轆。而手臂上被忘了一天的疼,此時又刺骨地席捲而來,痛得使勁走路的楊巡滿頭冷汗。
楊巡簡直是咬牙切齒才走完回醫院的一程。可回到住院病房,卻看到他的病床上面躺了一個不認識的病人。他才茫然著,一個老鄉衝過來急著道:「哎呀你都一天上哪兒了,你們小鳳都急瘋了,哭得死去活來。」
「她人呢?」
「她哭了半天,等你半天還不來,醫生也不知道你去哪裡,要她辦了出院手續,她被老沈家的送回家去了。你到底去哪兒了?小鳳怎麼翻來覆去發瘋似的說你肯定是拿到錢就失蹤呢?老王煤礦那筆錢你拿到了?你怎麼拿到的……」
楊巡有些頭腦暈暈地問:「錢?我哪兒拿到煤礦那筆錢了?你們去拿了嗎?」一邊說著,一邊兩條腿自動朝外走,他要回家找戴嬌鳳。
老鄉聽著不對,追出來道:「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先找醫生打了針再走?」
楊巡道:「先回家看看,小鳳是個急性子。」他都沒坐下,就急著往家裡趕。後面老鄉們看著議論,心說這兩口子算是怎麼了,好像裡面有大問題。聽戴嬌鳳的哭訴,似乎是擔心楊巡帶了錢拋棄她似的,雖然現在看來又不像,但也難說得很,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楊巡欠下一屁股債,嬌媚動人的戴嬌鳳心裡還能沒想法?下意識地,大家都對家中美妻的穩定性表示懷疑。
楊巡又是走到醫院門外,被冷風一吹才弄明白戴嬌鳳哭訴的是啥意思。難道她懷疑他楊巡卷裹著八千塊錢逃走?他欠人家近十萬都不會跑,何況才八千,他是那種人嗎?小鳳這叫急得啥啊。可再一想,自己也是不對,早上急急偷跑,都沒與還睡著的同鄉打聲招呼,害小鳳胡思亂想。
他累暈了的腦袋裡也沒別的想法,就是快快回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已經稀少,楊巡有些本能地往回趕著,不可避免地又是摔跤。趕到自家居住的居民樓底下,已經徹底沒了力氣。他扶著樓梯把手順勢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正好一個鄰居也是上樓,見此做了回好人,把他扶到家門口。但是,楊巡看著漆黑一片,沒透著一絲光的家門,心中卻是無力,難道小鳳沒在裡面?
他開門進去,果然,裡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叫了幾聲「小鳳小鳳」,可沒人回答。他又急又累,開啟電燈又看,臥室裡也是一目瞭然地沒人。他有點下意識地又叫「小鳳小鳳」,耳邊似乎聽見有人回答,他忙轉身,卻是轉急了,腦袋輕飄飄地似是飛上天去,人卻重重摔在地上。他想起身繼續找,可是沒力氣起來,在暖烘烘的房間裡,他只覺得渾身火炭似地燙,連眼睛都睜不開,又覺得手軟腿軟,無法動彈。可是他急,他要找到小鳳解釋清楚,他抽搐著手指想支撐起來,只是他不能動彈,他軟癱在地上昏死過去。
楊巡甦醒的時候,眼前看到的是白茫茫的醫院。他很理所當然地想,當然應該是醫院,就閉上眼睛又要困過去。沒想到卻是有人推他的肩膀,叫嚷著道:「喂,你醒了?醒醒,睜開眼看看我。」
楊巡勉強睜眼,一看卻是老李,忙展顏道:「李哥,你來看我?怎麼讓你找到的?」
老李瞪眼道:「什麼怎麼讓我找到的,我前晚找到你家去,想跟你說件事,結果你家都沒關著門,我還以為你家遭偷了,摸進去一瞧,你全身火燙昏倒地上。你那個小媳婦呢?跑了?太沒良心了吧?」
楊巡愣住,瞪著老李想了會兒,才回想起昏迷前的片段:「我昏兩天了?」
「你真夠運氣,還揣那麼多錢呢,幸好沒遭偷。我昨天回了你家一趟看看你媳婦在不在,怎麼,她去哪兒了?我扶你起來吧,吃點東西,你就不該剛做完手術瞎跑,你以為骨科手術不要緊嗎?醫生說弄不好會感染,一條手臂鋸掉都可能,看你福氣了。」
老李嘮叨得都不像個男子漢,楊巡卻是直著眼睛自言自語:「小鳳,小鳳沒回來嗎?她去哪兒了?李哥,你啥時候回家,幫我帶張字條回家放著行不?讓小鳳回家就能看到。哎呀,我又在醫院昏兩天,她更得以為我跑了。」
老李奇道:「你小媳婦兒擔心你跑?我都不擔心你跑,你是那種人嗎?你別急,急也不在這一刻,這回我守著你,你沒好結實我不讓你跑。等你好紮實了你再去找,一個女的能跑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