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都沒心思吃老李遞來的餃子,只是急著道:「李哥,這裡面有誤會,你千萬得幫我在門口貼字條,告訴小鳳我在醫院。她一個人在這裡又沒親人,最多去老鄉家裡鑽著,肯定得回家拿衣服。她只要看見字條就沒事了,她最疼我的。」
「行,又不是多大事兒,你先吃餃子。我跟你說,我和幾個朋友商議著,你現在也難,不如你還著住著你房子,算是租我們的,等你回頭掙錢了把房子贖回,省得你還搬來搬去。哥兒幾個都說了,相信你,你小子是個有種的。以後有什麼事,你喊一聲,這些大哥都會幫你。」
楊巡感動得都說不出話來,看著老李眼睛濡溼,硬撐著不掉下眼淚。多好的大哥,多好的朋友,要不是老李,他都不知道會不會昏在家裡丟了小命。總是好人多。事情只好做起來,總是天無絕人之路。
楊巡心裡雖然依舊極其掛牽著戴嬌鳳,可心有餘而力不足,又是當著那麼關心他的老李,都不好意思再婆婆媽媽,便聽話大吃餃子。老李在一邊告訴他,他剛被送進醫院時發燒到三十九攝氏度,臉燙得嚇人。老李也說,不客氣從他懷中一捆錢裡抽幾張付了醫藥費,有憑單為證。過一會兒,老李鐵塔一般的小徒弟吃了晚飯過來接班,老李這才千叮嚀萬囑咐地回家去。老李徒弟說,老李前晚都守了一夜。
但是,戴嬌鳳一直沒有出現,即便是老李在門上貼了字條之後,依然沒有出現。楊巡被管住不得離開病房,他焦急地求老李或者他的徒弟們去瞧瞧是不是字條被人揭了,他們回來都說沒有。楊巡心中設想出無數可能,但想來想去,認為戴嬌鳳回孃家去的可能性最大。他這下子開始急著回老家找戴嬌鳳,再說生意上的事也是隻爭朝夕,他恨不得敲木魚念菩薩讓自己快點好起來,讓醫生鬆口肯放他出院。可等待康復的日子卻是那麼漫長。
一直到一週後,醫院才肯放行。楊巡簡直是飛一樣地先衝回家去,一頓子翻騰,很快就看出,家中一隻大旅行袋不見了,戴嬌鳳的那些衣服用品也不見了,而門口,那張字條還完整地貼著。楊巡沒法回憶他昏迷前有沒有看到衣櫥,衣櫥裡有沒有戴嬌鳳的衣服。他無法確定戴嬌鳳什麼時候取走所有衣物,是在他上一次回家前,還是字條貼出前,還是看到字條後。他心中只能明確地想到,他必須儘快回老家去,有很多事要做,而回去第一件事是找去戴家求見戴嬌鳳。
他找一隻旅行袋,草草裝入幾件換洗衣服,傷臂還架在胸前,就急急忙忙趕火車回家了。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歸心似箭》,用在他現在身上剛剛好。
滿心以為只要到了戴家,將話解釋清楚,便什麼問題都沒有,可以與戴嬌鳳重歸於好。他下火車就直奔戴家,都沒先回自己家。沒想到一進戴家門,戴兄劈面一拳頭,打得楊巡倒撞出門,腿腳一軟仰天倒在地上。沒等他眼冒金星地起身,早有一隻大腳大力踩到他胸口,上面傳來戴兄的聲音:「操你奶奶的,你還有膽上門,你給我滾,你這狼心狗肺的,我揍死你……」戴兄一邊咬牙切齒地罵,一邊耳光又扇了下來。
楊巡給揍得暈頭轉向,可一隻手依然綁著受傷著,都沒法子反抗,只好雙腳亂蹬,嘴裡拼足老命大喊:「小鳳,我那天去債主家,結果暈倒昏迷兩天,我沒跑掉,我這不來了嗎?小鳳,你出來說話。」
戴家父母聽著不對,這才衝出來拖住兒子不讓再打。楊巡這才硬撐著坐起來,只覺得嘴唇有什麼東西流過,一把抹來,卻是一掌的血。他愣了下,起身道:「你們讓小鳳出來,我一齣院就趕著回來,我知道她在家,你們誤會了。」
戴家幾口互視幾眼,戴父輕咳一聲道:「小鳳沒回來。你滾,我們以後都不要見你。」戴兄硬是被他媽拉住,但嘴裡狠狠道:「你滾,別讓我看見,見一次揍一次。」
「她沒回來?」楊巡伸著脖子往戴家屋裡瞧,可什麼都瞧不見,又被戴家一家攔著沒法闖進去,他只有哀求,「你們跟小鳳說,我沒跑掉,我是發燒昏迷被人救進醫院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你們看,這是病歷卡。」
戴兄不信,掙開他媽手臂又要衝上去揍楊巡,他氣楊巡,雖然也大概聽出這其中有誤會,可想到妹妹有了誤會都不敢,或者說沒臉躲回孃家,這不都是這小子害的嗎?想起這些他就來氣。
楊巡壓根兒無法還手,左臂還傷著,鼻血又流淌不止,他只得轉身離開。可是他不敢回家,怕鼻青臉腫的樣子讓一輩子沒見過太大世面的老孃擔心,也怕讓弟妹們看著害怕。他退出戴家的村子,坐在一條已經花紅柳綠的河邊止住鼻血,又洗乾淨臉,才起身直接轉去小雷家。他下一個的關隘在小雷家。
一路上楊巡心如刀絞,他懷疑戴嬌鳳就在屋裡看著,他心傷戴嬌鳳看著他捱打不出來。他心中也隱隱懷疑,是不是戴嬌鳳不要他了。但是原因,楊巡不敢想,也不願想,他只堅定地想,等他養好傷,身子活絡了,他有辦法找到戴嬌鳳說明一切,也可以挽回一切。楊巡心中隱隱也是賭氣,戴嬌鳳為什麼如此待他,女人難道真如媽媽所言?
楊巡看到很多人總是好奇地偷瞧他,他手頭沒有鏡子,不知道自己的臉怎麼了,可想而知,肯定是鼻青臉腫,豬頭一樣。他沒力氣呵斥,他大病初癒,一條手臂傷著,又是剛下長途火車,兩條腿還軟著,他沒力氣跟人再吵一架,他懂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此時唯有將頭扭向車窗外,對著車窗外倒退的景緻發呆。
他只擔心,這樣的狀況去見雷東寶,會不會留下壞印象。但他想到老李他們的友情,他信心倍增。眼下他手頭沒多少資本可以拿出來說服雷東寶繼續給他供貨,成敗全在雷東寶一念之間,未來是如此無法確定。可是,他唯有這條路可以爭取,這是他能看到的最佳捷徑,即使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義無反顧地往前走。他告訴自己,都傾家蕩產了,老婆也跑了,還要臉幹什麼。他必須不管不顧,毫釐必爭,不惜代價。
小雷家村,楊巡一年起碼來上好幾趟,每趟來都要感受到一些不同。而所有不同中最讓他感受深刻的是交通,竟然都有兩輛公交車分別從市裡和縣裡開來,雖然終點站落在鎮上,可都無一例外地到小雷家村口繞了個大圈,看得出市縣兩級對小雷家村的重視。而楊巡從來最能透過現象看本質,他幾次乘車下來,都能看到車子經停小雷家站,總有很多人上車下車,可見小雷家的客流之大。
楊巡也一向是這股客流中的一員,他今天跟著大家下車,又被那些下車的人行了一下注目禮。以往都是楊巡留意上下車的人,大概估計一下這些人究竟是什麼身份,然後從那些人的身份中推測現象背後的真實。這是他從小輾轉街巷做小生意培養出的習慣。但今天是他被人矚目,誰讓他給人打得跟豬頭似的。當他被人矚目的時候,他就沒法堂而皇之地觀察別人了。
楊巡臉上一路飄彩地直取小雷家村辦,而沒像過去那樣,先到登峰廠辦公室轉一圈結個賬。村辦裡,雷東寶不在,雷士根這個大管家照例是在的。士根對楊巡的一臉青紫視而不見,只問了句「春節拿去的那些貨這麼快都發完了」見楊巡迴答得支支吾吾,就單獨領他到雷東寶辦公室,倒了茶給楊巡,他出去繼續接待其他客人。楊巡鬱悶得很,想跟士根倒苦水博同情都沒法張嘴。
一會兒雷東寶就回來了。他沒想到房間有人,站住看楊巡一下,才又大步進來,坐下就指著楊巡問:「外面闖禍回來?」
楊巡早心中有詞:「倒不是我闖禍,是別人闖禍連累了我們一大幫。雷書記知道開校辦廠那個老王嗎?就是他,他賣了些沒減壓作用的開關給煤礦,造成煤礦瓦斯暴炸死了不少人。煤礦的人找來把我們那一帶所有倉庫都砸了,好幾個人現在還躺醫院裡沒法起來……」楊巡說到這兒看看雷東寶,還以為雷東寶多少會附和一下,沒想到只見雷東寶目光灼灼如審犯人般瞪著他,從雷東寶眼裡,他只讀出「說下去」三個字,楊巡只得老老實實說下去,不敢含糊。
雷東寶聽楊巡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才問:「你春節從我這裡發那麼多車貨,都沒了?」
「是啊,換來一身傷。雷書記,我求你幫忙來了。」
「幫忙好說,可你楊巡也別拿我當傻瓜,到我面前施什麼苦肉計。」
「我沒。」楊巡脫口而出,卻也忽然想到雷東寶指的是什麼,忙道,「我在那邊傷的是手臂,這臉上……我老婆跟我有點誤會,她哥剛打的……」楊巡知道不說不行,面對著如此剛猛的目光,他無法不說。可是剛剛挨戴兄揍的事,加上戴嬌鳳至今人跡無覓,他實在是不願說。饒是他一向舌燦蓮花,此時也支支吾吾。
雷東寶一看這架勢就毫不猶豫想到一個普遍現實,一個異常漂亮的未婚妻和一個剛剛破產的生意人之間還能發生什麼事。他立刻想起自己的宋運萍,這天下沒人能比宋運萍更好了,這天下除了宋運萍還有哪個女人肯心甘情願嫁給一個家中連桌子都沒有的窮光蛋?沒有。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此話千真萬確。他帶著對宋運萍的懷念,對楊巡說話時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活該你不長眼,找老婆能只看一張臉嗎?別低著頭,又不是啥糗事,誰打小沒打上幾架的。但我有幾件事不清楚,要問你個明白,你別跟我打馬虎眼。你們一起出去的,全給砸了嗎?」
「全砸,一個不剩。我還算是傷得最輕的,因為我爬屋樑躲著。」
雷東寶拿手指敲著桌面,依然盯著楊巡,不客氣地問:「政府不管?」
「政府哪來得及,我想跑都來不及。」見雷東寶似信非信,只得又補充一句,「我們已經推舉一個人找政府要求幫忙去了,可解決總得要個時間。」
雷東寶搖頭:「不對,這種事你們就是不去找,政府也會管。就算政府護著本地人,可也不會看著你們那麼多人挨搶不管,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你們是不是讓人抓著把柄了?」
楊巡被雷東寶問得逼上絕路,只得從實招來:「我們雖然各自進自己的貨,可櫃檯上什麼貨都放。老王的貨色我們每家都有放,那些礦工看見就全砸了。」
「我說嘛,誰讓你們做這種斷子絕孫的生意,該砸。把我登峰的電線電纜跟你斷子絕孫的開關放一起,我的牌子都給你們搞爛了,操。」
楊巡一聽慌了,忙道:「雷書記,這事情也是沒辦法的。老王老資格,老王拿來讓我們都幫他擺著,我們不好意思不擺,你說鄉里鄉親,一起出門在外的,能不互相照應著點?可這回教訓也夠深刻了,以後就是斧頭架我脖子上我也不賣劣質貨,以後說什麼都賣最好的。這不,先找雷書記討救兵來了嗎?登峰的牌子,那是響噹噹的啊。」
雷東寶聽著到底是受用,卻也沒含糊:「你現在還拿什麼問我要貨?」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我有顧客,這些顧客我打了幾年交道,你們如果自己找上去,還不定找得到。說實話,我這回受傷昏迷住院看護,都是顧客大哥們出錢出力幫忙,都跟我親人一樣。雷書記如果相信我,你派一個人押貨跟我去東北,我只管賣貨,經手錢的事都你的人來做,我不沾手錢,我只拿業務費。我不捨這兩年交下的朋友。」
雷東寶不懷疑楊巡有銷售門路,楊巡一年要從登峰拿不少的量,是個絕對大戶。但是……「你一分錢不拿出來,我憑什麼相信你?」
楊巡遲疑了一下,抽出桌上一張紙,寫下一列地址:「這是我家地址,如果我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找人砸了我家。東北人最多砸我倉庫,你能砸我家。」
雷東寶毫不客氣,收起字條,看看外面的天,道:「還早,打個來回還來得及,走,你帶我先認個路。」
楊巡看到一絲希望,可有些無奈地道:「我不能回去了。雷書記你不知道我爸早死,我媽傷心得已經丟了半條命,更把我們兄弟看得命根子一樣。我這樣子回家,要被我媽問岀我在東北不如意,她得再丟半條命。再說下面弟妹三個,都是被我媽拿我做榜樣訓斥著讀書,我的落魄相會影響他們上進。雷書記,辛苦你自己去一趟,我家那個山村沒外人,進去一問楊巡家,誰都知道,大池子邊那幢新樓就是。」
雷東寶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倒是沒想到楊巡這麼個滑頭還是個負責任的孝子長兄,每個人都有兩面性。他終於收回一直投注在楊巡身上的目光,起身道:「行,我立刻過去一下,你跟我出來,今晚宿我家,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商議。」
雷東寶把目光移開,楊巡簡直覺得就像日本鬼子滅了探照燈,游擊隊員可以放手行動一般,身上壓力卸去一半,整個人彷彿又可油滑起來。可他此時說什麼也不敢油滑了,跟著雷東寶起身,搭訕著又送上一個真誠的馬屁:「我這回遭了事,幸虧大哥們都幫我,否則我這回發高燒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來這兒又是雷書記幫我……」
雷東寶卻並不領情:「你就老老實實說話吧,沒人當你是啞巴。你說老實話的時候才像是個人,你就是再有缺點我也能信你。你越油嘴滑舌我越煩你,我一向煩你。跟上,馬屁跟我媽說去。」
楊巡給鬧個大紅臉,乖乖跟上,卻再不敢滿嘴跑馬。跟到雷東寶家安頓下來,看雷東寶胖身子飛上摩托車滾滾而去,他打量著這傢俱簡陋而面積闊大的房子心想,事情究竟是成,還是不成?雷東寶肯上他家偵探,是不是說明事情成了一半了呢?但想來想去,他已經盡力而為了,雷東寶最後作什麼決定,他只能聽任老天安排。他此刻心裡很無助,無助得心慌,最慌的是萬一這條路走不通,一家老小生計成問題。他真累。
這時候雷母進來以居高臨下的眼光打量楊巡,對於楊巡的客氣招呼沒有正面回應,只嘀咕說才送走一個又迎來一個,家裡都成療養院了,嘀咕完就又走出去,扔下楊巡不理。楊巡不知道雷家才送走的是誰,心說雷東寶原來是個仗義的人。以前真沒看出來,以前一直以為雷東寶是個土霸王。
屋子裡沒人,楊巡一個人坐著發呆,腦袋裡走馬燈似的全是亂糟糟的想法,唯一清晰的只有兩個字:「出路」。他不知道雷東寶最後會不會答應他的要求,如果不答應,他一時也想不出還怎麼勸說雷東寶,但他心裡即使再亂,還依然堅定,今天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把這路走通。至於怎麼走,他真累了。
他的手臂又開始吱吱兒地疼,被戴兄扇過耳光的臉面也熱辣辣地痛。他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戴嬌鳳究竟是怎麼想的,竟然會拿著旅行袋一去不回。他認為戴家父母是知道戴嬌鳳下落的,他真希望這個時候戴嬌鳳在外面已經生完了氣,或者是她父母已經把他的解釋傳達給戴嬌鳳,如果她真沒回孃家的話,她現在不知會不會回到他們兩個的小家裡,就像以前一樣燒好一鍋肉湯等著他回家?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最希望雷東寶現在就回來給他個了斷,刺激他幾乎空白無法思考的大腦。
一片混沌中,他想媽了,像個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迫不及待地想媽,想他堅強的媽媽。
可他忽然擔心雷東寶會不會跟他媽搭上話。鄉里一幫人闖東北,大家這回一起出事,不知道事情有沒有傳到老家,傳到媽耳朵裡。好在他家偏僻,山裡人與外面交往得少。而村子裡出去掙錢的人又少,在一個城市的沒有。但願有個僥倖,等他喘過氣來事情再傳到媽耳朵裡。不知道雷東寶會不會硬要跟他媽說上幾句,媽是個精細人,如果雷東寶一個不小心露餡了,媽更夜長夢多。
楊巡再無法發呆,索性走到門口與雷母說話。他一張嘴不知比宋運輝活絡多少,幾句下來,雷母立刻喜歡上他。
雷東寶親自去的楊巡家。楊巡家在重重大山裡面,還得經過宋運輝曾經插隊過的村莊。雷東寶是個農民出身的人,翻過山頭看到人家,就感覺出這裡與小雷家不同,好像節氣比山下平原晚了一些,山下的桃李花都幾乎開罷,這裡還是盛放。很容易地,一問就問到楊巡家。雷東寶順著指點過去一看,果然有幢簇新的房子,但在他這個行家眼裡看來,蓋得沒他家的漂亮結實。只是房門緊鎖著,看來沒人。雷東寶左右轉了轉,才想著要不要找人再打探打探,弄堂口轉出一個客氣而不失精明的女人。
「聽說我家來客人了咧,師傅是你找我家嗎?」
「對,我是小雷家村雷東寶,你是楊巡媽?」
「哎呀,雷書記,稀客稀客。請裡面喝口水,正好有新採的春茶。我兒子沒闖禍吧?」雷東寶大名鼎鼎,楊母又是村裡的女幹部,常在鄉里聽鄉長拿雷東寶教育他們這些村幹部,早已如雷貫耳。想到兒子如今跟這樣的能人交往,心裡很是高興。但是又想到雷東寶不期而至,不由得甚是忐忑,因為兒子上週六沒給她電話。
「你兒子活人精一個,能闖什麼禍。」雷東寶難得撒謊,可他一向虎著一張臉,撒謊時虎得比對方還狠,人家沒法不信他。「你們家不小啊,樓上有四個房間吧,啊?」
「是啊,上代留下的地基大。這房子是我們老大掙錢造的,算是村裡第一了。聽說雷書記村子裡房子造得跟花園一樣,跟你們那兒是沒法比了。請喝茶,水是早上燒的,不是很燙了,我再去燒點。」
「別燒了,我心急,不喝滾茶。」雷東寶聽得出楊母嘴裡對楊巡這個兒子濃濃的得意,這正是他上門要觀察的。他做事一向先找人,感覺對了就託付,因此認一個人在他看來是頭等大事。他又隨便扯了句:「我們有車貨要運去給小楊,小楊讓捎點春茶過去送人。時間緊,我自己過來一趟。」他小雷家每年春天都要送大量茶葉給關係戶,連老徐都來電錶揚他送的茶葉新鮮有味,他就替自己來楊巡家想了這麼個合乎常理的理由。
這個理由,楊母非常相信,一則雷東寶多麼響噹噹的一個人,雷東寶這樣的人說話,豈會嘴上跑馬。二則果然楊巡經常從家裡捎土特產去東北,春天的茶葉夏天的桃,秋天的橘子冬天的梅,幾年下來她這麼個精明的人早已習慣,不用兒子說,經常早早給兒子備下,而今茶葉就在隔壁房間放著呢,還分了明前雨前的兩大袋。而她也順勢放了心,雖然兒子上週六沒打電話來,但看來是沒事,跟人家小雷家常聯絡著。兒在千里母擔憂,她總是最掛念她的這個大兒子。
「真過意不去,還勞雷書記親自走一趟,我們老大真是不懂事,你每天工作多忙,這種小事也勞煩你,我這就去取了來。」
雷東寶倒是不驚訝楊母說話就能拿出茶葉,他們小雷家需要茶葉,都是四寶拎著編織袋進山裡去收,山裡人家幾乎每家每戶都有茶葉,一天下來就能完成任務。只是看到楊母拿出來的茶葉包很是驚訝,個個都是一樣大小的牛皮紙包裝,雖然紙包裡已經裝滿茶葉,可紙包看上去依然跟熨斗熨過似的有稜有角,看著順眼,紙包正面還用墨汁寫著一個好看的「茶」字。他抓起一個包就問:「大姐,這種紙包哪裡買的?我也去買幾個,送人裝門面多好。」
楊母聽了眉開眼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大兒子出門,下面三個兒女都山外上學,我一個人時間多,閒了就做幾個,存了不少,雷書記喜歡就拿幾個去,還有百把個剩著。」說著又轉進去拿紙包。
雷東寶看著茶包道:「字也好,大姐你自己寫的?大姐文化很好啊。」心裡卻想,寡婦跟寡婦也不一樣,他老孃有空串門子,韋春紅有空發春,就這楊母有空做正事兒。
「哪裡,我老頭子文化才好,這都是他教我的,說是顏體字。」楊母聽著雷東寶這樣子人物的表揚,頗是有些得意,「我家四個兒女從小都讓我趕著練字,個個寫得不錯。雷書記難得來,就在這兒吃頓晚飯去吧,你這樣的客人閒時請也請不來。」
雷東寶看看外面的天,道:「不吃了,天黑開摩托車轉山路危險。就這些東西吧?我拿著走了。」
楊母忙道:「哎呀,我這不都成趕你了嗎?雷書記現在回去也遲了,趕不上吃飯,要不你稍坐十分鐘,我正好有早上摘的春筍、枸芽、椿芽,快點炒出來雷書記回去正好下飯。等我等我。」說著也不等雷東寶答應,就急急下廚去。
雷東寶本來最膩歪婆婆媽媽,原可一嗓子喝止了去,可看著楊母這人順眼,再說可憐麵皮給打得青紫的楊巡正眼巴巴在他家吊頸等著,就安心坐下來喝茶等候。他才嘗不出茶的好壞,只覺得茶泡得不夠濃,寡淡無味。
楊母手腳麻利,果然十分鐘左右就做出三盤菜來,分別是油燜筍、油鹽炒枸芽、香椿炒蛋。雷東寶不下廚不知難處,換別人早已驚訝萬分。一個人又是生火又是炒菜,十分鐘裡面怎麼做得到,又不是千手觀音。臨走,楊母又拿出兩包據說非常好都是嫩尖兒的茶葉和新曬筍乾菜烘乾送給雷東寶,千恩萬謝地送雷東寶岀村子,一路給雷東寶道乏,又給楊巡掙分。雷東寶上路後心想,楊母還真是個人物,難怪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戴嬌鳳。楊巡有這樣本分能幹的老孃,雷東寶無形中就對楊巡信任了幾分。
楊巡吃上老孃親手做的菜,低著頭眼圈兒都紅了,心中明白這是雷東寶幫他的忙。他須得沉默好久才鎮定下來,問雷東寶道:「我媽身體還好吧?」
「好,精神也好。就是一口一個兒子,你這不爭氣的,害你老孃見不到你。見到你老孃後,我以後再也不同情你老婆。」回頭見他自己老孃大吃楊母做的好菜,忙道,「媽,你少吃幾筷,這是人家老孃給她兒子特意燒的,你吃光了楊巡吃什麼。」
「小鳳也是好人,只是跟我媽合不來。雷書記,謝謝你還費心幫我帶菜來,不知怎麼謝你才好。」
「不用謝,你媽已經謝我,她送我那麼多東西,我一點不客氣全收了,全是好東西。你說,你媽那樣本分又有本事的人,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滑頭滑腦的,你還說給你弟妹做榜樣,你這種榜樣有什麼好?我看著都替你媽急,你媽還拿你當好人,每次回家都強盜扮書生吧,小子?」說話時拿筷子敲了楊巡的頭。
換作別的時候,楊巡一定不服,可今天聽著卻感覺雷東寶對他滿是實心實意,心裡很服,點頭答應:「我已經吃虧了,以後得吸取教訓,改過重來。」
「這話聽著像人話。你說出來的話倒是比我文氣,你媽是個有本事的,把你們教得好,一個寡婦人家,不容易。你還有三個弟妹在讀書?」
「是啊,老二老三讀高二,老三腦子好讀重點中學,考大學跟切菜瓜一樣容易。老二讀書差點,讀的是普通中學,不過肯吃苦,現在班裡名次還行。老四現在成績還好,可玩心重,成績滑上滑下,按說應該考得上重點高中,可難說得很,今年要是考上便罷,考不上我得回來挖門路讓她讀重點,她腦子不差。」
雷東寶看著楊巡如數家珍一般說著弟妹們的事,看著楊巡說起弟妹們來神采飛揚,不由得問:「你幾歲?」
楊巡不疑有他:「我今年虛歲二十二,呵呵,等我兩個弟弟畢業,我也回爐讀書去。」
雷東寶一時動容:「小子不容易啊,你在家裡都抵得上半個爹了。」
「哪裡哪裡……」
雷東寶不等楊巡謙虛完,就接著道:「看你媽面上我今天相信你一回,我也沒人派去東北,明天我讓正明發兩車貨給你,你拿齊貨就給我押著車走。我諒你小子也不敢跟我玩心眼,跟我玩心眼就是跟你媽過不去,記住。」
楊巡忙道:「雷書記,你那麼相信我,我要是再敢胡作非為,哪裡還算個人。我媽一直教我做人一定要知恩圖報,今天大恩不言謝,我知道怎麼做。我以後一定更賣力,起碼,我替你把東北三省全拿下。」
「你不用跟我發誓,我看你不是個安分人,抓著你專給我做電纜,等你哪天活過來遲早得跟我生異心。我只發善心幫你渡過難關,半年後你我照老樣子來,你給錢我才給你貨。但你得答應我兩條:第一條,一輩子也不許把我登峰貨色跟什麼爛貨放一起賣,讓我知道的話,拿大巴掌抽你;第二條,只要你做著電線,你七成以上的貨得從我這兒拿。」
楊巡答應,真沒想到雷東寶如此上路。這一次落難,雖然吃盡苦頭,差點送命,卻意外認識兩個實在人,算是因禍得福。對著雷東寶,他嘴上是再不會花裡胡哨說一大堆好話,只是把感激記在心裡,以後知道怎麼做就是。
回到東北,見過楊巡的人都說,這小子乏了一圈,原本看上去一直在笑的眼睛,可能因為瘦了的緣故,深陷進去,看上去黑而深。但老李卻說楊巡終於脫了男孩子相,像個男人了,看上去值得託付。
但楊巡聽著並不愉悅,他可以託付嗎?戴嬌鳳至今蹤影不明,說明戴嬌鳳並不願將自己託付給他。而他現在一文不名,靠著老李和雷東寶的大度才得苟延殘喘,他雖然在兩人面前信誓旦旦,可心裡終是沒底,他能還掉老李的債嗎?他能報答雷東寶的大恩嗎?最掛心的是,他能繼續負擔家中老老少少的生活嗎?還有,戴嬌鳳能回來嗎?楊巡心中壓力前所未有地大。這壓力,讓他笑不出來,讓他睡不安寧。
從春暖花開的南方回到依舊肅殺的東北的第二天,楊巡請出老李鐵塔般身材的四個徒弟,在原址開門。整一條曾經被稱作江南電器街的倉庫區只有楊巡一家門面開業,其他老鄉要麼還躺在醫院,要麼手頭還沒貨,要麼還在觀望,不敢做那第一個開門的出頭鳥。可是不知是電器街名氣做壞了,還是因為只有一家開門沒有人氣,一整天沒有生意上門,楊巡的那些老顧客也暫時不敢要他的東西,因為電器街被砸,這一帶出去的東西名聲太臭,大家雖然是多年生意朋友,可正當風頭,還是稍作迴避,以免被人誤解。
而且,有幾個看上去黑乎乎像煤礦出來的人到店裡吵鬧,幸好有老李的徒弟,本地人,又是身強力壯,吵鬧的人佔不到便宜,怏怏而走。
饒是沒生意,楊巡還是掏錢請老李幾個徒弟晚上喝酒。回頭,楊巡睡到倉庫,回家形單影隻,不免想起戴嬌鳳,心裡更難過,不如看管倉庫。
楊巡晚上躺在塑膠臭氣濃重的倉庫裡想,沒有生意怎麼辦?戴嬌鳳給他的八千塊,付去運輸費,還有修理倉庫費,已經所剩無幾。而看來那些煤礦工人並無罷休的意思,如果天天請老李徒弟過來看場,總不是長遠之計。加上每天吃喝,這種只岀不進的日子,他算了算口袋裡的錢,最多隻夠維持兩三天。那麼,他是不是必須做點什麼來找回過去的人氣,並打消老顧客的顧慮?可是,他有什麼辦法?
楊巡思來想去,夜不能寐,傷臂隱隱作痛。受傷之後幾乎沒有好生將養,反而更加操勞,而且沒時間去醫院複診,楊巡都不知道他的手臂會不會廢。傷痛更消睡意,楊巡睡不著,索性起來走出門去。整條路沒一盞路燈,只有當頭一輪月亮,左右的倉庫依然破門破窗,環顧看去,黑洞洞的瘮人,好像藏著什麼鬼怪。楊巡雖然小學開始就上山採山貨貼補家用,經常天黑才摸下山頭,可此時站在空無一人的電器街,夜風如鬼叫,冷月似白眼,他不由得泛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對著拖在地上長長的影子,竟是滿心的害怕,滿心的無助,滿心的冷。
壓力大得無邊無涯,心裡全是看不見希望的憂慮。才剛不久前與戴嬌鳳那輕裘快馬的日子,現在想來恍若隔世。想到戴嬌鳳,楊巡的眼睛更深,他不明白,非常不明白,他發誓,總有一天他要問個水落石出。
可是,眼下又如何結束這隻岀不進的困局?
二十二歲的楊巡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街頭,一會兒拖著影子走,一會兒踩著影子走,也不知走了幾趟,差點愁到白頭。
重新開門三天,三天銷售額連吃三個鴨蛋,門可羅雀。即使偶爾進來的「雀」,看看樣品,卻扔下一句「你們這裡拿出來的東西質量能相信嗎」,便絕塵離去。訊息被老李的徒弟傳到老李耳朵裡,老李也一起擔心,下班親自拐來一趟問楊巡,要不換個地方隱姓埋名地經營,或者包個櫃檯,別再待在這種名氣做臭的地方堅持。上次遭搶的事合著煤礦瓦斯暴炸的事,鬧得全城人民都知道,現在誰還相信江南電器街的東西。楊巡不敢寒老李的心,不敢告訴老李他拿不出租櫃檯的錢,他只能說他再看幾天,等一週過去如果還是老樣子,他立刻撤。
一週,是他的極限,可以預測,到時他的口袋肯定一貧如洗,不再有一分錢。
可是,怎樣讓生意走出困局?怎麼才能消除顧客心頭疑慮,恢復名聲,而且還必須在一週內完成?如何做得到如此幾乎一鳴驚人的效果?楊巡夜夜徘徊在月色下的電器街上,絞盡腦汁。白天,他深陷的眼窩周圍一圈墨黑,一雙眼睛更是鬼影憧憧。
第五天的夜晚,楊巡無計可施之下,做出孤注一擲的舉動。他將左臂綁在身上,以免一個不小心用了力,又添新傷。他遊走於這條荒涼街道的各個空廓倉庫,卸下一塊旁邊倉庫最完整的內門板,糊上白紙,蘸墨水用他媽監督下練就的一手好字寫下一門板的公告。
在公告裡,他有所選擇地公告以前電器街裡面產品的貓膩,偽劣產品的橫行現象,比如說該絕緣的電器沒絕緣,該繞線圈的地方用水泥紙替代,大家互相串通隱瞞,串聯銷售彼此作坊產品,等等。他後面說,他意識到此事的危害,決定徹底改變經營手法,徹底斷絕與原有不合格供貨商的聯絡,從此選用有保障的產品滿足市民需求。最後,他介紹了一下他如今精選經營的登峰電纜廠,說明一下小雷家這幾年的輝煌社會成就和帶頭人的光榮事蹟及其社會頭銜,以此抬高登峰的地位。寫完,他艱難地將此門板挪到路口,那裡上班下班人來人往,也算是熱鬧的路口,將門板明顯地倚在牆上,以便人來人往看個清楚。
然後,他漏夜進出所有倉庫,一隻一隻收集起撿破爛的都不屑的被砸爛的電器膠木殼子,當然又投機取巧地拆了一些木窗框木架子,一起堆到電器街砂石路的中央,又回去一趟家裡,把那些當樣品放著的電器也拿來扔進那個堆裡。等把爛電器堆碼到有點規模的一人多高的大堆時,天已發亮。
他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地喝著涼水欣賞一夜的成果,兩隻眼睛不時瞟向手錶,看時間一分一秒從六點滑向七點,等七點半,路口那條街道人聲鼎沸,人來人往時,他往爛電器堆澆上一瓶綠瓶二鍋頭,扔下一根燃燒的火柴。他清楚此舉將招致同鄉的斥罵,但他無法顧及了,當下之際,他只能選擇生存。
火焰、白煙,還有膠木燃燒的臭氣,城市裡如此奇特的一個事件,打破尋常按部就班的步伐,立刻招致路人駐足指指點點。大家看了路口文字未必通順的公告,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有好事者當然火燒熱辣地走進楊巡的電器店巡視一週,滿足好奇。楊巡當然殷勤遞上新茶泡的茶水,一遍遍眉飛色舞地介紹現在精選經營的電線電纜,他說話比寫字不知道流利多少,聽得進來參觀的人個個頻頻頷首,承認楊巡這個斷然與過去、與那些不爭氣同行決裂行為的可圈可點。
一時,楊巡倉庫門口圍滿圍觀的人,都好像是看白戲一般地熱鬧。事件一傳十,十傳百,迅速隨著大家上班聊天傳播開去,大家都正等著看電器街被砸的下文呢,楊巡這一轟動舉措,一下滿足大家的心理需求,於是傳播更快、更廣。楊巡安排老李的一個徒弟差點是敲鑼打鼓地來到店裡,當眾掏出錢買去兩捆家用電線,誇張地操根扁擔挑著,又大著嗓門在門口宣揚一番支援有錯必改者半天,才拿電線離去。
很久才有街道辦事人員過來要求楊巡滅火,說不安全。楊巡從小燒灶,明白燒火手法,明著答應街道辦事人員,卻是藉著左手臂受傷,拿只臉盆每次只能接半臉盆的水去潑火堆。結果,火勢稍減,煙卻更濃更多,老遠就能看見此地一股黑煙扶搖直上,誰都想過來看個究竟,誰不愛看放火。竟然,因此招來報社的記者。楊巡有生第一次接受了採訪,圍觀者於是更加不願離去,紛紛當看西洋景。
終於,除了楊巡安排的老李徒弟佯裝買貨之外,有其他人也上門買貨了。每來一個,都竟然獲得圍觀者的拍手起鬨,場面意外地熱烈。也不知是電器街被砸好幾天,人們買貨不方便好幾天,壓抑了需求,此時一下噴發,還是有人湊熱鬧,專挑熱鬧時玩個當眾喧譁,這一天,竟然賣掉不少民用電線,楊巡驚喜不已。
但是,驚喜之下,他疲倦而興奮的腦袋也沒忘一件事,那些依然沒有行動的老鄉等夜深人散後會如何找他算賬。他早看到有幾個老鄉在人堆外張望,卻沒進來。他猜測著老鄉們的心理,估計老鄉們一定對他滿心怒火。
夜色不可避免地降臨。楊巡挽留老李的兩個徒弟守店,他支撐不住睡得人事不知。他估摸著今晚老鄉會找上他,可再怎麼要緊,他都需要休息,他累癱了。他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理睡覺,相信老李的兩個徒弟能幫他將老鄉攔在門外。幾天前的長途顛簸,好幾天的無眠,昨晚一夜的操勞,今天一個白天的辛苦與緊張,再加幾天的提心吊膽,早已壓垮了年輕的楊巡。
老李的兩個徒弟坐在暗室喝酒,不時探望月色之下的室外。兩人擔心會不會真有什麼楊巡老鄉打上門來。都知道這幫江南電器街的人出了名的抱團,搞不好今晚他倆被圍攻都難說。但是情況卻出乎兩人的意料。人來了,而且還來得不少,可大多是傷殘婦孺,除用方言叫罵,卻沒其他激烈舉動。那幫人想見楊巡,可楊巡睡得死豬一樣,那幫人想出手搖醒楊巡,卻有老李兩位弟子擋住。那幫人沒多堅持,圍了不到兩小時就走了。楊巡卻一覺睡到大天亮,才被老李的徒弟搖醒。
醒來聽老李徒弟一說,楊巡估計老鄉們男的傷殘未愈,女的不敢惹事,照昨晚那樣子,估計挑不起太大動靜。他稍微安心,洗臉刷牙,趕緊出去買了大堆包子款待老李徒弟。他們吃飯時候已經有顧客上門。楊巡殷勤迎上去,人家見面先問昨天的事,楊巡一邊笑呵呵說明,一邊介紹型號規格,彷彿一個人生著兩張嘴巴,店裡全是他的聲音。沒多久,顧客就抱著一捆電線滿意而走。老李的兩位徒弟一邊看著,等客人一走,忍不住地笑:「小楊,你這態度不知比國營五金交電商店好多少。我們進五金交電買東西,人家理都不理。跟你這兒買東西久了,誰還耐煩看國營店的白眼。」
「那沒法比,人家是國營,旱澇保收。我們不一樣,沒顧客上門我們得喝西北風。兩位哥哥也是國營的,我不知多羨慕,可我農村戶口,想進國營單位?沒門。我讓我弟妹好好讀書,哪天考上大學升城鎮戶口,也跟著吃皇糧。」
「現在國營有什麼用,都沒你們個體戶賺得好。我們活兒少,可錢也少。」
「話不能這麼說。萬一國家政策變了,我們這些個體戶再回去握鋤頭都有可能。哎喲,又有人來。」
楊巡沒想到顧客絡繹不絕,老李兩個徒弟見此也就不多待了,等兩位師兄弟過來換班,他們便回去睡覺。楊巡欣喜,見縫插針地,就打電話給以前那些管供銷的老顧客,說明昨天今天以來發生的情況,大夥兒在電話裡都挺為楊巡高興的,有人當即要求楊巡開始送貨。不過大家都可惜,事情過後,楊巡經營的品種不得不單一不少。不過,生意就這麼算是恢復了,而且又由於電器街上其他倉庫都還沒恢復,楊巡的生意因此少了競爭,格外火暴。
看上去誰都為楊巡高興,連進門來的顧客都因為從眾心理,看著別人踴躍地買,他們也覺得事情應該真如門板上寫的有所改觀,現在楊巡拿出來的電線應該沒錯,因此也放心了買。只有楊巡自己心中知道事情絕沒如此簡單。老鄉們有氣他有嫉妒他的,非昨晚一夜鬧騰能完。而煤礦那邊的事雖然是老王惹的,可誰知道當地政府會如何收拾他們這些南方來的。如今其他人都潛伏一邊兒等待風頭過去,只有他一個欠債的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政府如果出手收拾,肯定槍打出頭鳥。他為此到附近一家單位借今天的報紙看,果然,昨天記者採訪了他,今天報紙沒依記者之諾登載岀來,可見,這條街上的事遠還沒完。他這幾天實際等於坐在炭盆子上。他早上說羨慕老李徒弟吃國營飯,那是真心實意的羨慕。國營的錢多錢少,反正細水長流總有國家管飯。經歷此次起落,他第一次恐懼地發現,他這種個體戶要變得一無所有,甚至死無葬身之地,是多麼容易。他想,他已經身不由己,未來他的弟妹們不能走他老路,非全部跳入公門不可。
楊巡今天其實一醒來就在等老鄉們的電話。他們既然昨晚討不到公道拿不到他的態度,今天肯定再來。一直到中午,楊巡到一家小飯店扣來一大份豬蹄,一臉盆大小的柿子燉牛肉,幾個人開吃,老鄉們的電話才姍姍而來。老鄉一開口就非常火暴:「楊巡,你什麼意思,你自己痛快,還讓不讓我們開店?」
楊巡道:「你們他媽的有種今天就開門,沾我的光,我們同鄉一場,我白讓你們沾光。沒種少說三道四。我現在拎著腦袋幹,你們眼紅,跟著來啊。」
老鄉那邊沉默會兒,估計是商量了,才道:「你拎腦袋拎大腿都你的事,你糟蹋我們幹啥……」
「誰糟蹋你們啦,我糟蹋我自己。跟你說句實心話,趁早壯著膽子開門,別花力氣跟我計較有的沒的,沒用。你們等政府處理這段子時間裡我賺的,夠值給人搶去的數兒。你們有閒有錢就等著吧,別閒得蛋疼找碴兒窩裡鬥。」
那邊又是好一陣沉默後才道:「老王的處理結果還沒出來,聽說工商等著查處我們。」
「那你們還不快跑?還待這兒等罰款坐牢啊。跟你們說,有種就開,沒種就回,沒點膽子做什麼生意,你又不是國家養的。我沒空跟你們多說,有顧客上來。」
楊巡扔下電話回桌吃飯,老李一個徒弟道:「處理什麼?哥們給你擺平。」
楊巡道:「不用,不就工商上來處理嗎?還怕他們不來查,他們只要來了總有辦法擺平。這個區的工商好幾個都認識,就怕鬧到市裡。」
「你打聽著點,有個風吹草動告訴我們,我們本地人總有個七親八眷認識工商的。」
「哥哥們對我都不用說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這回能翻身,全靠哥哥們幫忙。感謝的話都不用說了。」
「這話見外了吧。我們問你,你看煤礦的人還會找你們嗎?」
「看這勢頭,暫時不會了。我有個想法,哥哥們每天上班,找空子來我這兒幫忙總是不便,不如我跟你們師傅說說,你們家裡有沒有身強力壯的弟弟,找兩個來給我送貨看店,工資從優,我原來兩個幫手都是老鄉,跑了,看來還是得找本地人幫忙。」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我回頭跟師傅說一聲,容易。」
楊巡不放心這兩個年輕的,又當著他們的面跟老李說了一下,順便向老李彙報這兩天的收成,老李聽著大喜。老李辦事上路,第二天就親自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大孩子來,告訴楊巡這兩個都初中畢業了待業至今,要楊巡先著手調教著,調教好了他才肯點頭收兩個做徒弟。而且當著兩人的面,一口定下工資,非常幫著楊巡。楊巡自是又感激不已。
有兩個可以差遣的名正言順的幫手,楊巡一下活絡許多。可兩個孩子都是大大咧咧慣了的,性子與楊巡家鄉出來的很是不同。他不得不又找回一個以前常替他看店的老鄉守在店裡。尋常,他就打發兩個孩子出去送貨,或者跟車收錢。老李派來的人知根知底,就算是他們敢跟楊巡打游擊,他們也不敢跟老李的朋友做小手,一時大家相處很是愉快,楊巡的傷臂終於有了休養生息的時候。有錢了,做事長袖善舞了許多,雖然那錢還是藉著登峰的。
沒想到生意額竟然節節高升,就同這東北迅捷到來的春天的溫度,一天一變。來買貨的人都說,聽說這家店現在有名氣得很,聽說這家店賣出去的東西沒有短斤缺兩,質量保證,規格不對還可以退換,聽說……聽說……楊巡聽著心裡喜滋滋的,這應該就是看到希望了吧,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很懷疑,當初若不是給逼急了,他會不會生出放火公告這等背水一戰的主意。而若非背水一戰,皇天想不負有心人都沒處著力。可見,不管怎麼做,做才是硬道理,膽子一定要大。
可令楊巡覺著納悶的是,那些老鄉還沒開門。楊巡不清楚,那些人好好的錢不賺,幹嗎坐家中乾等?老李說,可能是那些老鄉手中有糧,心裡不慌,也怕政府查收了他們手中的糧。不像楊巡,光棍不怕打赤腳,幹了就幹了,沒有心理負擔。楊巡聽著覺得有理,不過也正好,老鄉們不做的生意讓他做。
楊巡閒不下來,既然店子有人看著,他就拿著剛掙的錢又去進了一些開關插座燈頭閘刀保險絲之類的東西,方便人家買電線時一程解決。他如今不敢再進那種質量明顯不對的,他幾年做下來早已對業內誰家東西強誰家東西差心裡有譜,廠子路遠的,錢打過去,人家貨自會火車託運上來。尋常私人不比工廠,見價格稍微比五金交電商店便宜,他們就一定買楊巡的東西。楊巡的零碎生意也意外地好。
等東北終於春暖花開的時候,楊巡已經兜裡揣上錢回到老家,找小雷家又進了一批貨,不僅是電線告急,電纜也告急。等他拿了貨回來,和三個幫手一起趕著送貨。白天送完工廠的訂貨,晚上楊巡自己騎黃魚車出去,給個人送貨,他現在傷臂已經拆了石膏,可以做點輕鬆的活兒,只是他自己感覺,不能使大力,不知是暫時還是永久。
一家一家送下來,聽了好多人的感嘆,聽許多家幾乎千篇一律地都要提一句「真沒想到沒交錢只在店裡登個記還給送貨」,楊巡心說他現在再也不要像過去一樣賺點錢就翹尾巴,自以為了不起。一次跌倒讓他心懷恐懼,他只有努力而拼命地做事掙錢,才能養活自己養活全家,更能積累實力應付天曉得哪兒可能砸來的橫禍。
閒時不免想到戴嬌鳳,楊巡很是黯然。這麼多天了,她一直沒有音訊。她知道他的電話,知道他的倉庫,只要她想找,他就在原地。可是,他都已經把誤會的資訊傳達給戴兄,戴嬌鳳還是沒來找他。楊巡一直想,肯定是戴家人向戴嬌鳳隱瞞了事實,他與戴嬌鳳一日夫妻百日恩,戴嬌鳳即使當初再生氣,現在也該緩過勁兒來,最起碼,也得跟他對質個明白吧,肯定是戴家人做了手腳。
終於送完了貨,楊巡一身油汗,騎黃魚車趕緊回倉庫。他如今佔了就近的一個空倉庫,與老家來的人晚上一人管著一間。電器街現在一到晚上鬼影子都不見,沒人守著哪裡行。他心中揣著一張活地圖,走街串巷繞近路,有時那兩個本地小孩都還得問問他。可他繞近路回家,總也有吃癟的時候,他這就被前面一輛緩緩停下的吉普車攔在一條小街上。前後路燈昏暗,只有吉普車紅紅的尾燈照亮路面。可惜,那吉普車卻關了尾燈,有一條高高的黑影從車裡跳下來,嘴巴里兀自說著「你等等,我給你開門,你高跟鞋跳這車不方便」。
楊巡無奈等著,今天一天送貨下來,人也疲了,懶得繞道,等就等吧。那跳下來的男子黑暗中見後面停著輛黃魚車,就從車頭繞去,楊巡直勾勾看著什麼都懶得想,卻忽然聽到熟悉的女人聲音從車子裡傳出:「我自己會來」。老天,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戴嬌鳳嗎?楊巡大驚,頓時腦子裡空白一片,兩眼直勾勾看著右側車門,瞠目結舌。
卻見車門從裡開啟,那男子快走幾步,殷勤地趕在裡面女人出來前舉手擋住車門上框,又在女人跳下來時及時收手在腰上扶了一把,讓她站穩。眼前這這女人燒成灰楊巡都不會認錯,就是戴嬌鳳。他失聲驚呼:「小鳳!」他此時沒法伶牙俐齒,只看著戴嬌鳳嘴唇顫抖。
戴嬌鳳大驚失色,扭回頭看著楊巡,卻步步後退,撞進身後男子懷裡。那男人將戴嬌鳳護到身後,急急道:「你上去,我來應付。」
楊巡看著戴嬌鳳躲避,心都碎了,大叫道:「小鳳,我沒跑,我那天去老李家主動坦白,後來暈倒被老李送進醫院住了七天。我現在還在老地方做生意,我沒走,我還回老家去找過你,我跟你爸媽解釋過。」
楊巡一邊說,戴嬌鳳一邊倒退,嘴裡喃喃道:「算了……別解釋……算了……算了……都已經……算了……」
楊巡跳下去想追,那男子攔住楊巡,沉聲道:「你讓戴小姐自由選擇,不許逼迫女士,不許用強。」
楊巡終於認出那男人是以前傳說追戴嬌鳳的,他與之幹過一架的,自知不是對手,但此時顧不得了,推著那男人衝戴嬌鳳喊:「小鳳,小鳳,我每天想你,我還在老地方,我不會逼你,你回來吧,我電話也沒變,什麼都沒變,我等著你,我不逼你,我想你,我想你。」
攔住楊巡的男子冷冷地道:「戴小姐絕頂美麗,鮮花一樣的人物,你一個騎黃魚車的憑什麼要她跟你吃苦?你如果真愛她,放她走,讓她享受更好的生活,你不配她。」
楊巡無心跟那男子拌嘴,眼睜睜看著戴嬌鳳撩起裙襬倉皇逃進一處有門衛守著的大門,才霍然想到自己還被男子阻著,忍不住拔拳衝男子揍去:「放你媽屁,小鳳是我老婆,你這流氓搶……」但是楊巡話沒說全,忽然腳底生風,也沒見那男子怎麼出手,他先臉上中拳,仰天直直摔了出去,腦袋重重撞到地上,一時暈暈無法起身。迷糊中,只覺得胸口壓上什麼,有人俯身到他耳邊冷冷地說話:「你叫楊巡?你這種小個體,文,告示寫得狗屁不通;武,挨不住我一拳頭。戴小姐跟你,那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你聽著,你好自為之。我答應你,我會如珠如寶地對待戴小姐。如不,你的底細我打聽得一清二楚。我會讓姓李的脫手,也會讓工商公安追究你的責任。再見,晚安。」
楊巡只等胸口大力消失,立刻掙扎起身,卻見那男子已經跳上車子,那車子故意倒退,挑釁地撞得黃魚車連連後退,才鳴叫一聲,又是有意擦過楊巡的身子,揚長而去。楊巡一摸鼻子,又岀鼻血了,而且臉上、後腦勺熱辣辣地痛,那男子下手比戴兄更狠。
他坐在地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搖搖晃晃起身。扶著黃魚車站了會兒,腦子才恢復清爽。而鼻血,一直熱熱地往下淌。他這回連擦一把的想法都沒有,只想著血流乾算了,死了算了。
可是,死前,他也要弄清戴嬌鳳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循著戴嬌鳳逃走的路線找過去,只見鐵將軍把門,大約人家門衛聽得清楚,早早關門省得招惹是非。楊巡不得其門而入,可又不甘心,就站門外大喊:「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
楊巡也不知自己喊了幾遍,直喊得有人探出腦袋來罵,砸下東西來打,也不願離開。終於裡面門衛吃不住了,開小門出來捂住楊巡的嘴,低聲勸道:「小兄弟,求求你走吧,你也不看看你跟誰在搶。你再犟下去沒好果子吃。哎喲,好多血,我幫你擦擦,快抬頭。」
楊巡頭腦發暈,只能任憑門衛擺佈,兩眼愣愣看著黑乎乎的大院,口不能言。面對生意起落,楊巡都精神百倍、東衝西突地尋找突破,只有今天,楊巡徹底崩潰。
他形如傀儡地被門衛推上車,又被推著騎岀這條黑不見底的街。他不知道怎麼回倉庫的,他不知道怎麼翻出酒瓶子來喝的,他不知道怎麼驚動了旁邊倉庫的同伴,他只知道醒來時,胸口一片黑血,頭腦劇痛欲裂。他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無力起身。毫無疑問,戴嬌鳳拋棄他了。再想到那個比他高一個頭的男人說他的話,想到人家是吉普車,他踩黃魚車,他昨晚怎麼這麼遜啊,他昨晚要是也坐輛車,他是不是能挽回戴嬌鳳?他想不明白,戴嬌鳳為什麼看見他就逃,為什麼連聲說「算了,算了」,為什麼?難道不僅僅是誤會嗎?
楊巡一整天無精打采,躺在床上不願做生意。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一幕,可又無法深想,一深想,就頭痛欲裂。可是再怎麼崩潰,等一個顧客上門的時候,他就起來了。他現在哪有休息的資格。只是無精打采的,蒼白著臉悶悶不樂了好幾天。過幾天,他終於能想,他想到戴嬌鳳的驚惶,想到那男子的警告,還想到那男子對他的諷刺打擊。但是,他還是不承認戴嬌鳳因為他不文不武才離開了他,一定有原因,否則為什麼那麼驚惶,為什麼說「都已經」?是不是那男的動用了什麼手段?
可楊巡終是沒邁出腳步去那天晚上遭受打擊的那條路上等待戴嬌鳳,不,他不是怕,只是因為心中有個低低的聲音一直在呼喊,那聲音試圖告訴他,戴嬌鳳的心已拋棄他。他一直壓抑著這聲音,不讓自己往那上面想,可是,卻又咬牙切齒地發誓,他要文!要武!他要掙錢要發家……可是,還奪得回戴嬌鳳嗎?
週六晚上,楊巡裝作若無其事地給家裡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頭吵吵鬧鬧的一家子,他沒說戴嬌鳳已經離開,也強顏歡笑。他還要楊速幫他找高中課本,他要自學。一頓電話打下來,楊母率領的四口人都沒聽出楊巡有什麼變化。兄妹幾個還議論著暑假到大哥那兒幫忙,其實本質是想消暑開眼界。唯有楊母反對,她說那太花錢,再說倆兒子得升高三了,暑假必須待家裡苦讀。
沒多久,一套甲種本的高中課本郵寄到了楊巡手裡。給翻了三年的課本破破爛爛的,楊母拿來先整理後包書皮,又拿熨斗燙了幾下,才寄給楊巡。楊母心裡真是高興,她跟著去世的丈夫一般心思,總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以前楊巡打電話總是歡天喜地說哪兒跳舞哪兒喝咖啡,她聽著總不喜歡,心裡埋怨不安於室的媳婦帶壞她兒子。為此楊母今天破例在電話裡讚美了戴嬌鳳幾下,說兩人現在長大了,在一起終於有模有樣有了過日子的樣子。楊巡聽了只有無言,戴嬌鳳走了,母親卻忽然讚揚她了,這實在有點諷刺。
他沒再住回那套曾經與戴嬌鳳甜甜蜜蜜過小日子的房子,千方百計找機會把它賣了,先還了老李的債。老李看著楊巡循規蹈矩地發展,卻不急著要債了,現在物價天天暗漲明漲,錢放在銀行也就一點利息,還不如放楊巡手裡利息高。兩人因此關係越來越密切。後來楊巡的老鄉們漸漸一個個地搬回來重新開業,可生意終究是被楊巡先入為主佔去不少,有人生氣有人嫉妒,可都無法阻止老王走後,楊巡隱隱成為電器街新的頭目。
頭目,總是多佔一些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