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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 1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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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沒跟去,只順著楊巡指點斜眼一看,就道:「火車站,怎麼了?想搞反革命破壞活動?」

楊巡笑道:「就是火車站,我爬屋頂上看過,火車站裡能清清楚楚看到我,我也能清清楚楚看到火車站。就這個角度最好。我已經讓人上屋頂做鐵架子了,做個四扇門板那麼大的鐵架子,很快就能做好。在上面貼四張白鐵皮,再刷上雪白的油漆,讓人拿紅漆寫上桌子大的兩排美術字,就寫‘登峰電纜,登峰電線’,再下面就一個大大的‘最好’,你想,只要火車站進出的人,抬頭就能看見,以後他們想買電線了,還不立刻就想到我們登峰?」

雷東寶心說,登峰到底是誰的。「屁縫大的地方,你還挺能折騰的。行,想得好。我看你上面再掛塊牌子,寫上電器市場,否則你這兒沒正對著火車站,人家找不到。」

「嘿嘿,不瞞雷書記說,我最先想的是掛你說的牌子,後來想,既然做了,乾脆一排兒全做,把我們登峰的名字也掛上去。再有空餘的位置,我一塊一塊割了賣給人。我們英雄所見略同。」

「你小子人精,淨見縫插針撈錢。」雷東寶笑罵。但也熱心給楊巡建言獻策,「你看,這片空地,你不是說也要造起房子嗎?我建議你造兩層,下面一層做市場,上面一層做辦公。你這市場規模就上來了。」

楊巡呵呵地笑,拍著手套道:「雷書記的見解就是不同,可我現在鈔票有限,做不到。我所有的錢現在都花在買這個廠子了,還有,我租了這條路過去大概四里地的一個大倉庫,給這裡電器市場配套,先預付了一個月租金。這樣,錢都沒了。我已經拉來三十多戶櫃檯,等明年春節後他們就搬進來。讓他們換地方都很不情願,我遷就一些,只預收三個月租金。不像我們現在租的倉庫,得把半年的全交了。三個月租金不多,我打算全用到門口空地蓋房子上,打三層的地基,先造一層。等慢慢有錢了,一層一層往上造,沒辦法,得精打細算著呢。」

「好,自力更生。」雷東寶嘿嘿一笑,不再吱聲。自從小雷家富裕起來後,多少沾著那麼一點點親的人湧到他面前侃侃而談宏偉設想,到最後就落實到一句話,請他雷東寶投資。看來楊巡千方百計邀請他來,也是為的這個,他早就百鍊成金,百毒不侵了。

楊巡不疑有他,得意地笑了,趁機忙道:「雷書記,這兒走,我給你在市招待所開了間房,還挺乾淨。還有件事想請雷書記金口答應呢。」

「什麼事,直說,別拿話套我。」雷東寶心說來了,就這麼回事。

楊巡道:「我這市場吧,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工商的朋友都熟得稱兄道弟了,可人家幫不上忙,這麼大場子,個人沒法註冊。朋友給我出主意,讓我找家單位掛靠。雷書記,我其實可以掛靠到本地一家國營廠下面的,可我很不放心,就怕他們哪天看著我店子人氣十足,下手把我黑了。我一個外地人怎麼玩得過本地的。我掛到登峰下面行嗎?我每年交管理費。」楊巡沒說的是,這掛靠本身就是不受法律保護,上不得檯面的事兒,如果找的掛靠單位不本分,哪天翻臉不認賬,他這電器市場的資產就等於全白送了。所以他得找個信得過的人管的單位,而且那人還得對手下集體有絕對掌控權。除了雷東寶的登峰,他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來。

雷東寶背手想了會兒,道:「你小子滑頭滑腦,別我把登峰名字借給你,哪天人家找我要你的債,我逃都逃不掉。」

楊巡忙笑道:「我沒那麼亂,就年初那一次陰溝裡翻船,那是天災。不過做人吃一次苦頭應該吸取教訓了,雷書記你看我這不是掉轉經營方向了嗎,你說,只要我養足這個市場的人氣,以後那是鐵穩地來錢,肯定不會給登峰添麻煩。雷書記,請上車,這輛一路車直接到招待所門口。掛靠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不急?春節離今天還有幾天?你小子別想糊弄我。咦,這兒車把手還綁著布?」

楊巡忙解釋:「沒辦法,這兒太冷,若不是綁著布,有時候手抓上去就粘住肉皮撕不開。雷書記,等下我這兒的大哥老李要給你接風,他也是個熱心人,年初我出事,就你們兩個伸手幫我。我跟他說起你,他很想結交你這個朋友。」說著把老李的身份背景介紹了一下。

雷東寶點頭:「是條漢子,東北人酒量好,今晚跟他拼了。」

雷東寶還真是一言九鼎,可喝酒時這個「拼」字,在東北萬萬得忍住不能說。他自恃一向酒量很好,見了老李,他沒老李那麼多的花言巧語,就舉杯碰了,自己先喝了,然後瞪一雙環眼盯住老李,老李竟然也都硬碰硬喝下去,一次都沒假手身邊鐵塔般的一群徒弟,也命令徒弟們不許打車輪戰欺負人。兩人你來我往,看得旁邊人齊聲叫好。結果,老李先倒了,倒在徒弟懷裡之前,豎起拇指讚歎:「爽快,夠哥們。」這時候,桌上的菜還沒上齊。

雷東寶暈乎乎地開始專心吃菜,他覺得桌上的菜特對他胃口,什麼手把肉啊,小孩手臂粗的紅腸啊之類的,他喜歡的就是這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調調兒。吃完一抹嘴,一條兩百來斤的身子轟然倒下,交給楊巡處理了。幸好老李的徒弟多,有的是七手八腳。

楊巡送雷東寶回招待所,累得氣喘吁吁地看著雷東寶發呆,揣測雷東寶沒理由猛喝酒是什麼意思。楊巡想,雷東寶是不是擔心酒桌上老李他們一起做工作,會讓他情面難卻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所以才先發制人,拿酒杯把大夥兒的嘴都封了?那麼看來,是不是雷東寶心裡不肯答應讓他掛靠?楊巡心頭割肉似的想,明天看情況,看來得有物質上的表示。

雷東寶第二天醒來,舒服得不想動。外面冰天雪地,裡面比宋運輝家還暖和。他聽到楊巡已經起來,輕手輕腳地進出,他懶得提醒楊巡可以隨便亂動,舒展地攤在床上閉眼靜思,想楊巡那個掛靠的事。無非就是一點,拿著楊巡那麼些管理費,值不值得為楊巡未來的經營成敗背上巨大責任。這其實是考驗楊巡人品的問題。

以前白押兩車貨給楊巡的時候,因為那兩車貨他輸得起。但這回不同,這回如果把登峰借給楊巡用,而楊巡又有心耍滑頭的話,那損失,可能是個無底洞。而問題是,楊巡這人看上去有的是本事滑頭,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又天高皇帝遠盯不住。如果真有無底洞一般的損失,他還真能砸了楊家嗎?砸了也於事無補。

雷東寶把前後左右的理兒都想清楚了,就不磨嘰了,將問題拋到腦後,這種沒法下結論的事,多想又有什麼用。他想的是,火車需要經過北京,要不去看看老徐和宋運輝。拿定主意,他就睜眼問:「小楊,這兒有什麼特產他們北京人也稀罕的?」

楊巡被忽然一個聲音嚇一跳,愣了下才道:「有,多的是。再說是冬天,有些山貨野味拿去北京還不會壞,我這就準備去。」

雷東寶依然懶得起床,道:「從我褲袋裡拿一千,一式兩份。」

楊巡忙道:「還什麼錢啊,這些小意思我請得起。雷書記要麼我出去佈置一下,早餐給你放暖氣片上,你起來多吃點,否則昨晚酒喝多了對胃不好。」

「不急,這兒的肉夠勁,我再吃幾天才回,有昨天吃的那種紅腸嗎?再給我來一條。」雷東寶這才起來洗漱。

楊巡有些目瞪口呆,看著雷東寶拿毛巾牙刷去外面盥洗室,他忙拔腳出去,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尋找來各色各樣他認為最好吃的肉腸,交到雷東寶面前,吃得雷東寶那個開心,楊巡這才明白眼前這人為什麼會這麼胖。

雷東寶吃完抹嘴,拉上楊巡去看那個配套倉庫,又到現在依然營業的電器街檢視生意,以及楊巡買下小廠與租賃倉庫的合同意向,所謂意向,都是等著有掛靠單位後才能簽訂合同。看上去都是實實在在幹事兒,不像圈套。因為那倉庫的位置太好了,出去沒多遠就是國道,與火車站貨場也近,離未來的電器市場也不遠,走半小時就到。看得出來,楊巡是用心的,而且是考慮非常周全的,所有的選擇都是最適合電器市場的經營。

楊巡這一路本來想好好勸誘雷東寶,但雷東寶即使到個陌生地方,也全不按他的計劃做事,都是自行其是,而且還是三棍子打不出幾個悶屁的自行其是。他現在有求於雷東寶,只有大力配合。餓了,兩人摸岀懷裡藏著的紅腸啃幾口算數。一直到天暗,雷東寶才算看得滿意,要楊巡找一家吃肉的地方說話。

楊巡也豁出去了,直截了當問:「答應,還是不答應?」

雷東寶仰天一笑:「讓我吃飽了,我就答應。」

楊巡一聽也笑出來,毫無疑問,雷東寶這是答應了。他拉上雷東寶進一家烤肉店,還想點酒,被雷東寶阻止了。

「我胃不好,要喝你自己喝。」

「可你昨晚不是很愛喝的樣子?」

「媽的,那是給你面子,誰不知道碰到東北人第一頓酒一定得喝好?」

「啊,對……」

雷東寶不等楊巡說話,又道:「我們再說電器市場的事……」

「我也正想跟雷書記說。」楊巡忙先下手為強,知道有些事也是跟碰到東北人第一頓酒一定得喝好一樣,是規矩,「我打算把一個櫃檯歸屬給雷書記。」

「我要來幹什麼?這裡的電纜都是你幫我賣,我擺攤能爭得過你這滑頭?」

「不是不是,這個櫃檯放這兒沒法搬走,我替雷書記管著,每年的租金我收上就寄給你。」

雷東寶聽了笑:「你沒打聽打聽,在我們小雷家,伸手拿錢是什麼下場。前書記,吊死了。後來還有兩個跑供銷的,被我吊起來打,沒一個敢有怨言。為什麼?因為我只拿我分內的。我看過了,那些領導吃裡爬外的,沒一家是搞得好的。我只要你別賴我管理費,別給我捅婁子,還答應我幾個條件。第一,你說過屋頂的牌子,無論你以後怎麼折騰你的房子,你一定得把那牌子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第二,電器市場裡,我登峰產品的位置,一定得放在進大門最顯眼的地方;第三,你必須給你自己留一個櫃檯,繼續做我登峰的生意。」

楊巡忙道:「這三點,雷書記不說我也要做到,我怎麼能放棄已經做熟的生意呢?還有那個櫃檯,其實本來心裡也不捨得的,可見到雷書記這麼幫忙,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就讓我意思意思,我嘴嚴。否則你說,上回你幫了我,我還沒好好謝你,我媽都說我不懂規矩。這回你又幫我……」

「小子哎,哪天我有事的時候,你也能幫我,大家就互不相欠了。」雷東寶倒也理解楊巡的心,他當年開磚窯往信用社主任懷裡送禮的時候,老書記送去的東西人家不收,他還挺擔心,後來老徐一直都不要他的錢,他也一直記掛著,心裡不安。楊巡肯定也是一樣想法。

楊巡記住了雷東寶的話,記住了雷東寶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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