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富悶笑道:「那是給魚吃的,人怎麼吃?我們沼氣池定期撈出來的渣養蚯蚓正好,等天熱了我留些豬糞出來養蒼蠅的蛆,聽老師說牛蛙和魚都愛吃。」
雷東寶讚許:「交給你是沒錯的,你會動腦筋。這不,我們這兒還有扔掉不要的嗎?沒了,全都能用上。我們還怕豬拉不出屎來。忠富,給我撈五條大魚,以後每天五條,我送去飯店先讓他們打招牌,讓縣裡的人先認識認識這種魚,春節賣起來方便。」
「這主意好,我還想著春節怎麼辦,拿到菜市場吆喝去,人家不認識敢不敢吃。不過今年大池子還沒挖出來,魚沒多少產量,總體算起來還是虧本。東寶書記,再半年肯定不虧了。」
「那是你的事,魚拿到縣裡會死嗎?」
忠富很高興雷東寶還真是放權,原以為賺的時候放權,虧的時候肯定得追究他責任。「有橡皮袋,要不福壽螺也裝一些去。我已經找菜燒得好計程車根嫂煮過一次,這東西肉鬆松的沒田螺好吃,看看飯店能燒岀啥花頭來。」
「好,多拿些,你看多少一斤,回頭一起算錢。」
雷東寶終於還是載上一皮袋魚和福壽螺,扭扭捏捏地趕去韋春紅的飯店。
韋春紅的飯店重新裝潢後,已經成為本縣一大亮色,竟然還在門口安裝了城市裡才有的花花綠綠的霓虹燈。冬日裡的天暗得早,霓虹燈早已閃爍,猶如衝路人拋飛媚眼。雷東寶衝媚眼而去,推門進店,裡面大不相同。他送的吊燈有兩盞安於一樓屋頂,照得一樓店堂流光溢彩。而老闆娘韋春紅穿著一件大紅高領羊毛衫穿梭於酒客之間,一會兒與這個笑謔幾句,一會兒和那個打聲招呼。雷東寶看到有人在韋春紅手臂捏了一把,韋春紅佯怒灌那男人一杯白的,而韋春紅的毛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得全身上下似乎只剩那對乳房。雷東寶以前又不是不知道飯店老闆娘出入的是複雜環境,今天看見這一幕感覺刺眼,也不肯坐下,就令一個男服務員去叫韋春紅過來。
男服務員見雷東寶衣著隨便,又是拎著魚送貨的樣子,本不想搭理,可又被雷東寶的凶煞所迫,勉強去喊。韋春紅還以為是送菜上門的,沒太緊著回來,又在場子上週旋一陣才過來,見到板著一張臉的雷東寶,她那一張臉一下如春日提前來到,兩隻眼睛比外面霓虹還亮。
雷東寶沒有搭理韋春紅熱情得有點過頭的招呼,眼睛往紅毛衣勾勒出來的焦點上一晃,手上的袋子也是隨即一晃,放到韋春紅面前地上,很是公事公辦地道:「這魚,叫尼羅羅非魚,螺叫福壽螺,怎麼寫,看袋子上面。怎麼燒,你自己想辦法。魚賣完了,你叫人拿袋子去小雷家拿,順便結賬。」
韋春紅往左右看看,打發走一個問話的服務員,才對著雷東寶收起剛剛的風流瀟灑態度,低眉輕笑道:「都來了,餓了吧,先坐下喝杯酒?」
雷東寶看看韋春紅,又看看樓梯,這條通往三樓的樓梯,硬是狠下心來,冷冷地道:「不去。」便轉身開門出去。
驚得韋春紅愣住好一陣子,追都來不及,等追到門口,看到雷東寶已經騎上摩托車。韋春紅也豁出去了,追過去攔住摩托車頭急道:「我怎麼著你了,我怎麼著你了?」
雷東寶看著寒風中衣著單薄的韋春紅,鄙夷地道:「看看你穿的什麼,還不如打赤膊。」說著就轟起摩托車,轉個方向,拋下韋春紅就走了,留下一地的汽油臭包圍了韋春紅,令她猛打一串噴嚏,再抬頭,雷東寶早已不見蹤影。
韋春紅不知該笑還是哭,不由得緊緊抱住自己,衝回飯店裡面,可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去套上一件西裝領外套。韋春紅又不是個二八少女,寡婦人家獨立支撐一家飯店,靠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得很。因此對著那麼多看似道貌岸然的男人酒後行徑,她遊刃有餘之餘,才對不佔女人便宜的雷東寶敬愛有加。更知道雷東寶今天這一走,再想要他回心轉意已經難了,她又不是不知道雷東寶心裡想的是什麼。韋春紅心裡挺失望的,不僅為雷東寶的得而復失,更為雷東寶也並不是她以為的豪爽男子。
雷東寶心裡也很失望,把剛剛才冒上來的一點點好感又打了回去。這個韋春紅,說到底,還是個賤。
雷東寶當然清楚,他只要順賤而為,韋春紅不會拒絕他,但他心裡膩歪,此時他即便是看到老母豬都帶著雙眼皮,可就韋春紅一個是單眼皮,他想到飯店裡韋春紅那輕薄樣兒心裡就煩。真是,看到的女人沒一個能跟他的萍萍比,老徐說找個不一樣的,可他找不到。他是再也不要韋春紅了,太賤,賤得令他受不了。
雷東寶一回到家,正明就尾隨著摸上門來。正明上來就恭恭敬敬遞上一支菸並點上,他與士根紅偉他們不同,他比雷東寶硬是要小一輩,即使現在登峰廠利潤在全村最好,他在這些人面前依然只能做小輩,在雷東寶面前更不用說。
雷東寶吸了一口,卻對他媽道:「媽,我還沒吃飯,中午那隻風雞沒吃完,再給我斬半隻下飯。」
雷母嘀咕著摸進廚房,雖然是心甘情願地為她那偉大的兒子服務,可心裡真希望有個兒媳幫她分擔家務。正明見此對雷東寶道:「書記,我愛人前陣子坐月子請了個保姆,坐完月子還請著,一家人輕鬆好多。要不我也替你找一個,阿婆年紀大了,這麼大一間屋子她一個人管不過來。」正明有錢了,又常出去開眼界,別人還在媳婦婆娘地叫,他卻跟著城裡人很體面地叫「愛人」,別人叫「孃姨」,他叫「保姆」,他愛的就是這麼一些小小的區別。
雷東寶一想有理,點頭道:「你趕緊給我找,春節正好很多事要做。你又是電解銅的事?」
正明暫時避而不談:「書記不用操心,不如都交給我愛人或者士根叔愛人,要她們先處理著。」
「交給士根媳婦,你媳婦還嫩點。說你的事,是不是又嫌規劃不夠大,要我幫你找錢?」
正明訕笑:「前幾天書記不在時我問士根叔了,士根叔說村裡好不容易還清銀行欠債,這才無債一身輕,要我別又節外生枝想著借錢。忠富不知哪兒知道訊息了也不答應,說要做就踏踏實實從小做起,慢慢擴大,大家要一樣地起步。可書記,只有你最清楚,工業跟農業不一樣,忠富可以只買十條種魚,靠大魚生小魚把魚塘做大,我不行。我開始買來一萬塊錢的裝置,養五年還是隻能做一萬塊錢裝置做得出來的產品,產品品質說上不去就是上不去,做電線的裝置再改造也只能做電線,一輩子做不來電纜。我的起步必須要高,要做大才行……」
雷東寶笑道:「你怎麼不跟我談銅杆了?」
正明當然知道雷東寶提的是他去年有些好大喜功提出的無氧或低氧銅杆專案,只得訕笑道:「其實呢,嘿嘿,我要求上電解銅廠,也是為無氧銅杆鋪路的。旁邊那些小電解銅廠產的電解銅雜質太多,做一般民用電線還行,做精密的就不行了。可現在市面上通訊線纜需求量開始上升,價格居高不下,我眼紅這個生意,做通訊線纜利潤高得多。那差別就跟磚廠花一樣勞力,掙的辛苦錢不如電線廠的多。可通訊線纜對銅的材質和拉絲要求都很高,用周邊亂七八糟的電解銅和隨便擠壓出來的銅杆肯定不行……」
「為什麼不問銅杆廠買銅杆?你用的塑膠也是問別家廠買的,難道你還想開化工廠?」
正明的臉一下紅了。士根跟他提到不要欠債的時候他還不服,可雷東寶責問時,他有些難以招架。他須得想了會兒才道:「塑膠廠是化工系統的,看上去……太難。」
雷東寶嚥下一口飯,老大海碗往膝上一放,揮著一雙筷子道:「不是難不難的問題,那種塑膠廠我們根本開不起,那都是小輝他們國家廠乾的事。可我也是不支援你上電解銅。我上北京問徐書記和小輝了,他們又是對著地圖又是到處打電話商量了半天,吃飯時都說不支援,他們的理由你肯定想不到。他們說,我們村離國家開的銅礦太遠,從老遠運銅礦石粉過來這兒電解,不合算,運費太高,最終成本肯定很高。你算算,對不?」
正明有些失望,但是既然上有那麼神的現在都已經去了北京工作的徐書記和宋運輝否決,對面又有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吃著飯盯著他,他只能定下心來思考不足。想了好久才道:「書記,我說說,你聽著,是不是這個意思。比如說一車的銅,如果礦山旁邊冶煉出來,運到我這兒,只要一車的運費。但如果拉礦石來我這兒做岀一車的銅,我們就得花好幾車的運費。這多出來的運費,就能把我們的利潤給吞了。」
「聰明,就這意思。你要上小電解銅,我不反對,收廢銅就能讓你吃飽,只要我們下決心不收周圍小電解銅的貨,他們就開不下去。上大電解銅,哪來那麼多廢銅爛鐵。要不,你先給我組織一個到全國收廢銅爛鐵的隊伍,你看你行不行。」
正明聽著雷東寶半對半錯的話,又不敢直接反駁,考慮半晌才道:「可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一個問題是廢銅的回收是列入國家指令性計劃的,像周圍他們小打小鬧的還行,我們要是搞大了,國家會不會干涉?另一個問題是,我原先打算的是從銅礦拿粗銅,而不是直接拿銅礦石,應該運輸費用增加不是很多。可能徐書記和宋處兩個理解有誤。」
雷東寶把端在嘴邊的飯碗又放回膝上,側臉看著正明思索良久,看得正明手腳都快開始冒出寒意,才道:「你既然想周全了,幹嗎前面不告訴我?」
「我說話說一半都被你搶話頭了,我又不能跟你比嗓門。」正明是驚弓之鳥,前兩年剛做上廠長,亂得意,亂搶話,曾挨急眼了的雷東寶劈胸一拳頭。以後他哪還敢搶話,但見雷東寶又有捧起飯碗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書記,飯都涼了,熱熱再吃,你胃不好。」要是雷東寶家有保姆,正明肯定會讓保姆來一碗湯,就這麼白乾飯上放幾塊風雞肉,喉嚨還不被卡死。
雷東寶索性放下飯碗,道:「我看第一個問題我們不用考慮,大邱莊是鄉鎮集體,他們敢幹鐵,我們就敢幹銅。我看你做兩手準備,廢銅也收,粗銅也買,哪種便宜用哪種。你儘管放手搞,出事情有我頂著。」
「行。我明天就開始打聽著,挖幾個收廢銅爛鐵的過來,要他們開始做起來。」
「正明,你這就小家子氣了。我們要做,就光明正大地做。這幾天你就把那幾個小電解銅叫來,給他們開會,通知他們準備改行,以後由我們來做電解銅。他們還想發財,以後改做收購廢銅。」
正明喃喃道:「他們還不跟我們打起來?」
「怕他,小雷家人都吃乾飯的啊,一人一拳頭都能砸死他們。要他們自己拎清。」
正明心裡斥道「霸道霸道」,不知道到時那些小電解銅作坊會怎麼跟他造反,可又不能不聽雷東寶的。
雷東寶不等正明訕笑著開口,就搶著道:「你立即去了解裝置要多少錢,寫個具體報告上來,我這幾天趁春節正好跟他們領導們提提。另外我們現在小雷家人錢多,大家自己掏錢,村裡給他們比銀行貸款利息還高一點,比存款利息高不少的利息,正好肥水……肥水那個落在自己口袋裡。你去辦吧。不過跟你有言在先,借村民借銀行的錢,別想讓紅偉忠富他們幫你還,都得你登峰自己還。」
「那是,那肯定是。」正明想到自己的夢想就可以實現,真是滿心歡喜,「書記,我已經問了,有些鍋爐、電解槽之類的裝置都要定做,因為要用到行車,廠房也需要請人特別設計,我們一定得抓緊,否則今年底可能都沒法安裝。」
「這回的房子要求這麼高?不能只用一隻屋頂幾根柱子?」
「不行,電解液純度一定得保證,否則做出來的銅又不純了。」
「行,正明你這主意想得好,你只要主意好,我一定支援你。你這兩年跟著大學讀書真沒白讀,很有出息了。」
正明被表揚得飛飛的:「那也得書記肯放手讓我做啊。」
「忠富也沒白學,他現在比你先下手一步,走的步子也比你穩,而且現在已經岀成績。你年輕,要趕上,你給我沒日沒夜地幹。」
正明得令而去,雷東寶一點不肯閒著,也後腳跟岀,轉去旁邊計程車根家。他自己最清楚,他前面大刀闊斧,可後面需要士根運籌帷幄,細敲算盤擺平方方面面,士根是他的諸葛亮。
士根中午因為傳言的事與雷東寶說得不舒服,感覺雷東寶有些太盛氣凌人,回家心裡正堵著。這會兒見雷東寶上門沒事人一般抓住他商議村裡最隱秘的事,而且是事無鉅細什麼都談,什麼看法什麼設想都直言,依然細節上不很講究,得他士根來做決斷,在別人看來就是他士根一手掌握小雷家的財政大權,士根心下頓時又歸順了。心說自己肯定是太敏感了,雷東寶倒一直是個赤誠的爽快人,其實他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被別人風言風語搞得自己不舒服。
士根不好意思之下,就把自己的內疚跟雷東寶說了。雷東寶沒勸慰也沒開解士根,只是說他把士根放在最要緊位置,也是最信任位置。如果士根都不能信,都要反他,他沒別的,一刀子捅了士根,也捅了自己,大家啥都別幹了,最要緊的兩個都內鬥了,大家還幹個啥。士根心領神會,羞愧於自己的多疑。
春節又來了,小雷家發起吃的用的東西來,用別個村的話來說,那是要用手拉車往家裡拉的。
尼羅羅非魚和福壽螺都上市了,批次很少,意思意思地往市面上投放了一些。人家都當鯽魚認,貪新鮮買幾條回家,一會兒就沒了。買福壽螺的人反而少,到了春節還剩下不少。因為吃過的人都口口相傳說福壽螺不很好吃。令忠富一邊兒是喜一邊兒是愁,不知拿那麼會長的福壽螺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