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終於找上宋運輝。宋運輝從新添大哥大變聲的話筒裡依然能聽得出,楊巡這個一向嬉皮笑臉的人說話難得地緊張。但宋運輝正忙,與楊巡約定晚上與市宣傳部長會餐後再聯絡他。
最近時段,宋運輝有些不愛回家,因此工作抓得更緊。他佈置任務下去,讓所有技術人員學習國外先進技術,爭取日日有創新。又將任務佈置給一位副廠長,讓他牽頭在全廠範圍宣傳開展「日日創新,人人爭做技術標兵」活動,有獎徵集整改意見,即便是一道小小工藝的簡縮,一顆小小螺釘的移位,都是創新的一部分。
有人不信宣傳,移一顆小小螺釘都算是創新?於是有個小青年與寢室諸友一起竊笑著,往一隻信封裡加入一條合理化建議,說某條疏水管位置不合理,正好佈置在某某通道上,情況緊急時候很容易成為絆馬索,影響安全。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的信件第一天拿上去,第二天就見到廠長頭頂藍色安全帽,親自過來檢視。看了之後沒走進控制室,便離開了。那幾個小青年心說,嘁,還說一顆小小螺絲釘移位都行,穿幫了。
但沒想到,過一會兒技術科的人就過來測量,而車間主任則是笑嘻嘻過來控制室,說某某幾個中頭獎了,打響日日創新活動第一炮,廠長剛剛親自打電話來表揚。這倒讓幾個小青年不好意思了。而更讓他們不好意思的還在後面,下班時候,竟然門口宣傳窗也上了。幾個小青年都沒想到還有這等殊榮,雖然還沒說有什麼獎金,多少獎金,可人的自豪感一下上來了,回家硬是輕飄飄地得意,當然嘴上是不認的,嘴上都是說這有什麼這有什麼。
這第一炮雖小,卻跟千金市馬一樣,一下在東海全廠職工心上燃起希望,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原來廠長真的說到做到。
於是建議不斷呈上,宋運輝每次都是自己親自過去看看,如果遇到的是工藝問題,還會走進控制室與工人交流一下。無他,他親自出馬才能讓工人感受得到其中的重視。他想,東海廠有什麼?東海廠沒有歷史,東海目前規模在同業中偏小,產品在同業中不是尖端,成本更是沒有什麼可說。東海廠要立足,要發展,要獲得上級青睞,更要獲得資金劃撥,東海憑什麼?而他宋運輝一不是上面有人,二沒幾個久經考驗的老友,三沒在系統內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他憑什麼立足,憑什麼保證自己不遭遇老馬一樣的命運?都唯有「技術」兩字。他必須保證東海廠有過硬的技術,尖端的技術,還有尖端而不可替代的產品。唯此,他才可能不可替代,東海廠也會有長足發展。當然,他得加倍辛苦,創業的人需得多付出一份辛勞。
宋運輝的辛勞除了工作上的忙碌,還有交遊方面的忙碌。與宣傳部長的會餐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宋運輝早一步打電話給楊巡,讓他到會餐賓館一樓大堂吧見面。這家賓館剛剛開業,是來自香港的投資,三星,目前是本市最上流的。而此時已經有其他賓館紛紛申請立項。
楊巡早就等得著急,一聽召喚,飛車趕到。正好看到宋運輝在大堂與人握手告別。等終於宋運輝有閒了,楊巡才露臉上去招呼。宋運輝看看人頭攢動的大堂吧,沉吟道:「我們另找地方吧,你上我的車。」
楊巡道:「宋廠長不嫌的話,上我辦公室談,這些話原是不方便讓外人聽到。」
宋運輝點頭,兩人一起奔赴楊巡的辦公室。開到一處大廈,宋運輝下來奇道:「你這會兒還有心思搬辦公室?」
楊巡勉強笑道:「人越晦氣的時候,越要弄些新鮮刺激的東西讓自己高興。」
「沒那麼簡單,你楊巡睡工地啃地瓜都行,哪會講究這些。」
楊巡這才會心真笑:「讓宋廠長猜中了。現在食品日用品市場租得太好,我把我佔的兩間辦公室也租了出去,掙來的租金來這種講究地方付了房租,我還有賺。我想著,越是有問題的時候,越要把門面弄光鮮一點,讓別人琢磨不透。否則要都看著危險問我討還電器建築市場的租金,我就死定了。」
宋運輝一笑,果然,楊巡會打算。上去電梯走進辦公室,見果然煥然一新,佈置有些正規的樣子。下面是灰色化纖地毯,上面是白色石膏板吊頂,清爽幹練。宋運輝不由讚一聲:「不錯,挺有實力的樣子。」
「沒辦法,以前就是穿著破衣爛衫都沒事,現在快要出事,人家都盯著我看呢。宋廠長請坐,晚上不喝茶吧?」
「不喝,本來就睡得不好,哪還敢喝茶。你也坐。說說,小雷家那邊準備動手了?」
「小雷家那邊最近事情真多。忠富和紅偉一起走了,聽說副鎮長親自出面挽留都不幹,只有正明留下來。工作組還是依照原計劃,從各系統抽調老會計審計村裡所有的賬,聽說沒什麼大事,士根的賬一向清楚。」
「那你的掛靠企業得被他們查出來了?」
「是的,正明跟我說,士根只是解釋了一下,沒有堅持說我的公司不是他們村裡出資。」
「為什麼?這很容易說明。」
「聽說審計組只憑合法合規的書面證據說話,而正明說士根想保住位置,不願硬頂審計組,免得他自己作為知情人之一也給牽扯進去。正明還說,士根跟他商量,兩人一定要忍辱負重,在小雷家頂住,替東寶書記守住小雷家,那就勢必犧牲我。」
「士根?他還沒迂腐夠?」宋運輝驚訝,卻也覺得順理成章,誰讓士根一向是個保守小心的人,「如果只憑合法書面憑據說話,那他們採取措施是難免的了,是不是紅偉和忠富離開小雷家後,對小雷家影響很大?」
「是啊,這個影響對我來說太要緊了。紅偉這人一向精明,手頭的客戶都是他自己抓著,他一走,別人都沒法接手,整個建材廠幾乎停產。忠富技術好,以前都是忠富一手抓配料比例,他這一走,先死魚蝦,現在據說開始死豬。那些鎮上的人都急了,找忠富和紅偉,可兩人提出條件,要縣裡認定集資公司無罪,還要工資翻十倍,誰都不敢答應,事情就這麼拖著。這兩塊虧本,正明說,小雷家的還貸壓力很大,都是通過他賺的來還,流動資金越來越緊縮。再加上那些客戶聽說小雷家出事,都小心觀望著,正明那兒的量現在也上不去,利潤很受影響,因此,鎮裡說什麼都要盯上我這塊肥肉了。」
「要命。」宋運輝皺眉。要是小雷家的企業這麼搞下去,總有一天越縮越小,一直到關停。沒錯,這樣更顯得楊巡這塊肥肉之豐腴。
「我今天找了律師後給你打的電話。律師說,先從老家那邊找相關人遊說,不過我看這希望不大,我認識的人都還沒那麼大面子。律師還說,鎮上完全沒必要到我們這兒打異地官司搶奪我的市場,直接就在那邊告我侵吞公款,順便還可以再告東寶書記挪用集體資金,罪加一等。政府在當地告我,我哪裡還有贏的可能?」
宋運輝更是皺起眉頭,楊巡那一攤子要是再加到雷東寶頭上,雷東寶判死緩都夠。「你有沒有跟士根說這個問題會捆綁上東寶書記?」
「還沒說。我估計說了也沒用,現在他做不了主。我準備跟你談了後,明天過去一趟直接跟他說,起碼他能努力一把。」
「他媽的。」宋運輝終於忍不住罵岀一句粗話,「我都已經找到那邊市長在黨校的同學出面說項,要添上這事,大哥還出得來嗎?這個士根,我想掐死他。」
「我明天還打算聯絡一下忠富和紅偉,看看他們能不能為我為東寶書記回去村裡。」
「你那紅帽子到底怎麼戴的?具體說說,越具體越好。」
「我公司的資信證明由小雷家開岀,才能到這邊工商註冊。出資也是我的錢先打到小雷家,再從小雷家匯來,到我這邊賬上。如果他們硬要不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宋運輝皺眉低頭考慮好久才道:「我再想辦法,問題看來越來越嚴重了。」
楊巡也嘆岀一聲長氣:「宋廠長,我這兩個月,人整整瘦了十斤,白頭髮都出來了。」
宋運輝下意識地看看楊巡年輕的臉,無言以對,悶悶而回。
回到家裡,見程開顏還等著他,他倒是驚奇,面對程開顏遞上的一杯菊花枸杞茶,奇道:「怎麼想出來給我喝這個?」
「媽說,你老在外面吃喝,要喝些這種東西清火保肝。」
「我又不喝酒。」他沒喝,裡面有茶葉,喝了他晚上別想睡了,不過對於程開顏做事不經大腦,他早已不計較。
程開顏被他媽教育而今開始要做賢惠媳婦,可是她沒頭緒,想跟丈夫問個清楚,但見宋運輝眉頭緊鎖,她不敢打擾,做個鬼臉上去了。宋運輝看著程開顏的背影,不由搖搖頭,一下又變成小媳婦了。
他沒急著上樓,想了半天雷東寶的事情,終究沒想出招數。不過這條新出來的枝杈,他明天還是得儘早告訴老徐。反而是楊巡這邊,他這幾天與律師接觸下來感覺,只要他出力,對方想到這邊查封楊巡的資產不是那麼容易。
但想到這一來往插手干涉司法程式的道路越走越遠,不由搖頭苦笑。救雷東寶,救楊巡,他並沒感覺有多少對不起良心。說他干涉司法,那真是……宋運輝想到四個字,「逼良為娼」。
楊巡準備趕赴小雷家之前,忍不住開車拐到日雜市場對街看了會兒。天還早,市場還沒營業,可那些攤主早已大車小車地推著貨品進門,場面之熱鬧,不亞於早上的蔬菜批發市場。楊巡看著又是驕傲,又是心碎。這地方曾經啥也不是,只有長途汽車開過時揚起的一蓬灰。是他的市場帶旺了這塊地方,當然,最旺的還是他的市場,目前他的市場攤位轉租價已經是原來的兩倍。可想而知,他下次收租就能大賺。可是,他等得到下次嗎?
他的市場大門朝向東南,早晨的太陽把門口兩隻銅球照得金光閃閃,從市場出來的人各個似乎是迎著朝霞,激情滿懷的樣子。楊巡正是揹著光,愈發顯得陰暗。但他還是被已經早早上班監管著市場的尋建祥發現了。尋建祥大步穿過街道,走到楊巡身邊,反而是楊巡先搶了話說。
「大尋,你這麼早來?不幫你老婆帶一把孩子?」
「丈母孃在,你怎麼來那麼早?臉色不對啊,昨晚幹嗎了?」
「你看你,想歪了吧。昨晚我跟宋廠長在一起說了一夜話。大尋,這邊如果有事,打我大弟電話。」
「怎麼,事情還沒了結?」
「更糟了。你說我這人運氣怎麼這麼背,幸好我還有你們這幫朋友。大尋,這邊託付給你了。」
尋建祥瞅瞅楊巡,覺得今天楊巡的口氣很怪:「你怎麼好像是去自首啊,這話怎麼說的,不會有什麼事吧?」
楊巡鬱悶地道:「哪是去自首的,是自投羅網去,弄不好真給抓了。大尋,反正拜託你了,有大問題你還是先打宋廠長電話吧,唉。」
尋建祥看著楊巡,真誠地道:「兄弟,自己小心。這邊我會替你守住,電器市場那邊我也會每天看看去。」
楊巡拱拱手,嘆息一聲,上車離開,誰知道呢,萬一那邊做事雷厲風行,他回去正好自投羅網也難說。即使不是自投羅網,也不知道哪天開始市場就不是他的了。好在還有朋友可託付,楊巡想到當初尋建祥老是管著他支出的時候,他怨聲載道,還相商宋運輝把尋建祥剝離出去,一時有些內疚,但又想想,這又何嘗不是朋友長久相處之道。
楊巡從日雜市場離開,巡迴告別似的又來到電器建材市場。電器市場基本輪廓已經出來,這幾天已經進入掃尾,再過十天就要開業。屋簷的一溜兒廣告牌,十有三四已經放上花花綠綠的廣告,這個地方比起日雜市場,顯然花頭少得多。
已經有人在清理廣場,拿錘子叮叮噹噹地敲掉水泥渣。楊巡坐在車上看看,沒精神走下去,他最近有氣無力得很。正要離開,卻見到有幾個人從大門走出來,看穿著不像是做工的。楊巡以為是看攤位的,要換作以前,他早迎上去,但最近積極性不高。看到門衛往他這邊指點著說什麼,他便不急著離開,但也懶得下去,就坐在車裡,搖下車窗等著。這才注意到附近停了一輛新車,好像還是國外來的好車。看來是有錢的主兒。於是楊巡掏出名片。
那些人果然衝著楊巡走來,楊巡只好跳出來等候。越看,感覺這些人越有來頭,不像是打算租攤位擺攤兒的個體戶。果然,名片遞來,其中一個竟然是市裡的副局級幹部,那個年輕的大約三十多,叫蕭然,則是掛著公司董事總經理的職務。看那副局級幹部看上去對那年輕的很是殷勤,楊巡心說那年輕的一準是什麼長的兒子,而且那個長一定來頭不小。
蕭然看了楊巡的名片,道:「原來那家很興旺的食品市場也是你的?你這個市場準備……嗯,電器建材市場,好,你打算近期開業?」
「十天後,十六號,到時歡迎蕭總光臨。蕭總看樣子不是來租攤位,來看看?」
蕭然道:「給我設計辦公樓的設計師說,這間市場也是他設計的,我來看看。」
楊巡一聽,心中似曾相識,想了會兒,忽然明白麵前這人是誰了,設計師提起過,他也過去看過,市中心最熱鬧地方新華書店拆了讓給了這個人,省裡哪個領導的公子,難怪有個局長跟隨陪同。但蕭然僅僅是過來看看那麼簡單?「哎呀,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你蕭總。我這市場比起蕭總的來,差遠了……」
「你這裡面的攤位租金多少,食品市場的每年租金是多少?」
楊巡心裡一凜,不由想到慘遭拆除的好好的新華書店,想到一直不付的設計費,心說他的市場要是讓這人看上了,弄不好就給巧取豪奪了。他笑道:「倒是記不住,還得回去查查賬簿才能知道。」
「噢,買你的食品市場,五百萬夠不夠?」
蕭然淡淡說來,楊巡心裡卻是「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有問題。他笑笑道:「造價都不止五百萬,這市場光基建方面我整整投入一千五百萬,加上一些其他費用,一千八百萬。」
蕭然一笑:「你還不如索性說不賣。」
楊巡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新的想法,媽的,要是把市場賣給眼前這個公子……於是,他悄沒聲地轉換了口氣,吹噓起自己的市場:「呵呵,價沒亂開,局長只要查查就知道,我說一千八百萬是保守的。說實話,我哪捨得賣呀,眼看著都可以坐著收錢,賣了不可惜?我啊,不肯做生意,以前做過生意,最怕貨品砸在手裡,燒了淹了,血本轉眼沒了。做市場好,他們租攤位的生意做不下去是他們的事,我這兒鐵打的江山,只要人氣燒起來,不怕租不掉。我一個美國朋友說過,美國人做生意,做大了也喜歡買些好物業出租,掙鐵穩的租金,又可以等物業升值。我兩個市場都才做起來,人氣還沒燒到最旺的時候,現在賣,我虧。再過兩年,租金翻倍了,我的賣價也可以翻倍。」
蕭然鄙夷地微笑道:「這市場已經全部租出去了?我沒見有幾家擺上貨物啊。」
楊巡笑道:「剛剛天還沒全亮,裡面暗,看不清楚。現在差不多東窗全亮了,我帶你進去看看,那些已經做好的架子,都是空著等擺放貨品的。別看大模樣相近,細節都有不同的,因為我要在市場裡統一貨品擺放,讓人進來一看就整齊舒服,我要求他們貨架規格必須大致統一,呵呵。現在已經擺上的大多是要出動剷車的笨傢伙,不怕遭偷,那些瓷磚鏡子啥的都還沒放上呢。」
蕭然立刻點頭,道:「勞煩楊經理帶我們進去看看。」
楊巡頭前帶路,這兒指點,那兒說明,果然是所有攤位全部出租。其實,還有幾家沒出租,是楊巡看著基建的錢已經夠用,不捨得再打折租出去,打算等人氣燒旺了,租個好價。但他經驗豐富,即使沒出租,也給做出已經出租的樣子,讓人一進來就看到市場的興旺。這一點,即便是行內人也完全可以蒙了過去。但他還是看了看手錶,計算時間,心想晚飯得在路上吃了,又得半夜才能到老家。
蕭然將目光從貨架移開,若有所思地看楊巡舉止,等楊巡將眼睛從手錶移開,他都沒移開眼睛,只是高姿態地說了句:「我們再耽誤楊經理幾個小時,看看你的賬目去。」說完,他就帶頭出去了。
楊巡驚住,等了好一會兒才領會蕭然那話背後的意思,真的要買?他連忙跟著快步出去,一口道:「不行,我不賣。」
「你剛才不是還說一千八百萬要賣?」
「我說最起碼值一千八百萬,可沒說一千八百萬賣了。」
「小楊,你消遣人?」旁邊那個副局長端莊地喝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