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不出聲,關注著蕭然走出外面指揮一個跟班打電話叫會計去楊巡辦公室的所在。一行到了車前,蕭然對楊巡道:「楊經理,你坐我的車,你食品市場開多少價?」
楊巡不滿姓蕭的囂張,便開始有意裝傻,大驚道:「兩個一起買,你買得起,個人買還是國家買?」
蕭然回頭衝副局長道:「哈,他說我買不起,你聽聽。」
「對啊,設計院他們說的,說你付不出錢,設計費都沒付。」
「嘁,我們蕭總會付不起?看看這車子,一個輪胎就夠。」
楊巡冷笑:「我車子也是租的。」
蕭然和副局長反而笑了,副局長道:「小蕭你別在意,生意人說話直。」
蕭然再次鄙夷地道:「十足鑽錢眼子裡的。」
跟班連忙道:「對啊,都賺多少錢了,還不肯買輛車用用,這種拉達,零件都找不到了吧,摳門了。」
楊巡不語,坐在比宋運輝的車還高階的車裡,緊張盤算著如果賣市場的得得失失。他們愛笑話隨便笑話去,他才不在意,其實,他也無法在意。至於辦公室裡的賬目,他是不怕給看的,他早已做足費用。另外,他考慮到自己目前的危險處境,起碼將所有資產賣給這個蕭然,他還可以帶著錢遠走高飛。
但是,這倆市場傾注他多少心血,又是非常優良的資產賣掉,如何捨得。他一臉的陰晴不定。蕭然在一邊坐著,斜睨楊巡的臉部表情,輕輕一笑。
一行幾乎是強行闖入楊巡的財務室,楊巡很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可就是沒辦法,陪同的那個副局長可以掐死他。蕭然帶來的財務挺不錯,不僅很快就把兩間市場的造價查出,也很快查出市場的租金。蕭然得到全部資料,就起身道:「楊經理今天別上路了,等我電話。」
楊巡只是裝傻:「我不賣,誰會賣生錢的聚寶盆?」
蕭然戲謔地笑道:「只要價錢合理,天王老子都能賣。」
「那也不行,我哥不會答應。」
「哈哈,叫你哥也過來等著。」蕭然邊說邊走,旁若無人。
楊巡後面跟一句:「我哥才沒那麼空,他是東海廠廠長宋運輝。」楊巡說這話的時候,挺起胸膛,一副朝中有人的模樣。
蕭然微停腳步,看著副局長道:「還有些來頭嘛,難怪一個愣小子能有今天。」
楊巡索性繼續裝傻:「你什麼來頭?」
蕭然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打撲克牌比大小?請你哥來,我不跟你談話。」
楊巡卻聽出其中細微的變化,前面,是「叫你哥」;後面,是「請你哥」,可見姓蕭的不得不顧忌宋運輝的身份。既然如此,他裝傻到底,免得被欺負到底,但事先,必須與宋運輝通一下氣。
宋運輝聽了楊巡解釋,便語氣嚴厲地道:「小楊,這事你必須清楚強調,我與你的市場無經濟關係。」
「是,這我知道,怎麼能讓宋廠長背黑鍋呢?以往我打著你牌子出去的時候都是這麼在做的,大家都知道你是非常重舊情的人,才對我如此關照。」
「那就好。你的意思是,脫出市場,逃了和尚也逃了廟?」
「是的,就算是他們清算我的紅帽子,他們也不敢亂動蕭然的東西。我這樣想,就算是蕭想壓我價,我也賣,我吃不起虧,跟政府打官司,我耗不起。不如拿了錢,人藏起來,錢化整為零。他們抓不到錢,對抓我這個人也沒啥興趣了,東寶書記那兒他們也不會多去折騰一個罪名。」
宋運輝想了會兒,道:「壯士斷臂,也好,只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本來有很多打算,可憐的。」
不知怎的,楊巡聽到「可憐的」這三個字,竟是鼻子酸酸的,不由伸手擰住鼻子扭到疼痛,才深吸口氣,道:「儲存實力。」
「大尋那一塊呢?」
「宋廠長放心,我會處理好。大尋也是我的朋友。」
「好。你如果改變主意,立刻知會我一聲,如果找不到我,打我秘書的傳呼。」
「宋廠長,讓我怎麼感謝你。對了,有件事你也儘管放心,我這兒處理完,立刻去老家處理小雷家的事。」
「算了,別送上門去。我已經跟正明聯絡過,士根等會兒會打電話給我,我來處理。」
「宋廠長,我要真有你這個哥就好了……」
「灌我迷魂湯呢,你,快好好想想,怎樣應付人家的強行收購。方方面面想得周全些,別東西姓了人家的姓,錢一分沒到賬上。」
楊巡笑嘻嘻答應著,放下電話心裡有了底。宋運輝一向如此,從不對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但只要答應的事,宋運輝總有辦法做到圓滿。而蕭然的收購,他想通了,別管那人有多囂張,他只要結果。這姓蕭的,實在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到哪兒找來頭那麼大的人去,除去那姓蕭的,還有誰敢接手他的市場?
這時候,他反而有點迫不及待地等待蕭然的來電了。
宋運輝沒多久就接到那副局長的電話,那副局長說了些工作上的事,送上地方政府的關懷之後,問起楊巡的事。宋運輝於是情真意切地給副局長「回憶」起他在插隊時候受到楊巡一家的照顧,如何的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希望以後多多看在他的面上提供方便。宋運輝估計,效果應該是很不錯的。
但令宋運輝和楊巡都沒想到的是,事後蕭然竟客客氣氣地親自給楊巡打了個電話,說明他不會奪人之愛,希望以後有空和宋運輝一起吃頓便飯,交個朋友,這市場的事就別提了。楊巡欲哭無淚,天哪,竟然弄巧成拙,他這時候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要不要這會兒轉過頭去,自己找上蕭然,說他非賣不可?他哭喪著臉坐辦公室裡,翻來覆去地想,去找,還是不去找?
可楊巡是個吃多苦頭疑心極重的人,即使蕭然電話裡的聲音溫暖和煦,可他還是把事情往最懷裡想。莫非,蕭然在財務室摸透他的底細,順藤摸瓜找到了小雷家,否則蕭然的口氣為什麼有些笑裡藏刀?
想到蕭然可能已經找到小雷家,而更有可能直接從小雷家當地政府入手,直接通過那邊打官司這邊查封,雙管齊下的辦法接手他兩家市場的話,那真是比原先預計的更雪上加霜。想到這兒,楊巡臉色煞白。如果這樣,他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只能等著束手就擒,乖乖把心血凝成的市場交出。
宋運輝這時候卻在二期工地上接到雷士根的電話。聽到士根溫吞的聲音,宋運輝真是氣不打一出來,真不知道天下哪來如此保守的人。但宋運輝還是力持禮貌,走到安靜處接聽電話:「士根哥,我想跟你說說最近的事情……」
「宋廠長,你——你應該清楚,電話裡說不方便。」
宋運輝心下生氣:「士根哥,你放心,我是黨員,也是國家幹部。我的話很簡單,也很講原則。有些事我希望你跟組織上解釋清楚:一、雷東寶組建集資公司不管初衷如何,最終目的是擴大經營,方便開展工廠註冊範圍之外的貿易工作。至他被抓,沒有瓜分村裡已有資產的事實;二、雷東寶行賄是村集體行為,而不是個人行為。尤其是其目的並非為個人,而是為集體;三、你必須把楊巡掛靠小雷家村集體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並出示有效證據說明,這並不只為楊巡個人,更是為雷東寶解脫。如果確定楊巡不是掛靠,那麼,雷東寶豈不是犯了私自轉移挪用侵佔公款的罪名?那是與貪汙類似的罪名,是原則性問題。士根哥,希望你認清現實,不要給雷東寶雪上加霜。」
「會……會這樣?說東寶書記貪汙?怎麼可能……」
「不然,你以為怎麼來的楊巡掛靠?總有一個裡應一個外合,不是主事的大哥下手,難道是你士根哥暗中在財務上做的手腳?」
「不……」士根下意識地叫岀聲,隨即喃喃地反覆,「怎麼可以這樣?怎麼會,怎麼會……」
「怎麼不會!士根哥,你可別害了你們的東寶書記。」
「我不會。」士根立刻否認,「那麼是我做錯了?」
「你以前怎麼決定,我不會插手;以後怎麼決定,我依然不會插手。作為一個黨員幹部,我唯一希望的是,請你尊重客觀事實,堅持用事實說明問題。有問題,別隱瞞;沒問題,別栽贓。」
士根喃喃地道:「宋廠長,你說重了。你不知道,現在村裡好多人蠢蠢欲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從維護小雷家安定,維護成果不要旁落出發的啊,我……」
「士根哥,對不起,打斷你一下。對於小雷家的村務,我不會插手,這是原則,但是對於影響到一個人的原則性的大是大非問題,我一定要搞清楚,尤其是我的親戚朋友。這關係到東寶書記的人品、聲譽和未來生活。士根哥,我清楚你的意圖,也清楚你怎麼在做,但我反對一切糊稀泥的辦法,尤其是往東寶書記身上糊稀泥。」
「唉,我怎麼辦才好,怎麼辦?要不,我讓我一個侄兒過去宋廠長這兒一趟。」
「不要想當然,要多學習多瞭解法律知識,按正規合法的程式辦事。人你就別派來了,我翻來覆去只有這麼幾句話,不會再多,我不願做私下交易或者動作。」
士根放下電話,愕然,官腔好大,態度好高高在上。但是,士根更愕然的是宋運輝的話。他相信,宋運輝打這個電話不是無的放矢,他細細回味宋運輝剛才所說,越想越委屈,宋運輝態度變化如此之大,是不是宋運輝把他看作是什麼人了?他心裡煩躁了好一陣子,才又回頭吃透宋運輝的話去。但是,難道真的如宋運輝所言,清理楊巡的掛靠公司會影響到東寶書記?若真是如此,還真得找內行人把政策問清楚了。
士根思來想去,再想到如今村裡的凋敝,心中很不是味道,這是不是間接說明他不是那塊料?他多少對自己有些失望。以前總覺得雷東寶魯莽有餘,現在才知步步艱難,走不一般的路,需不一般的勇氣。難道,也要他拿出雷東寶的魯莽,來對抗上級的決定?他該怎麼做?做了之後,後果又會如何?他幾乎是一下想到無數可怕後果,最令他頭痛的,還是老猢猻一個堂侄最近的活躍,大有向村幹部位置問鼎的意思。如果讓那人上位,士根無法想象後果。
可是,他要怎麼做,才能既守住小雷家的江山,又將問題說清楚?士根抓破頭皮。尤其是面對如此嚴重的後果,他真是無法下手做出決定。這一點,宋運輝可知道?
宋運輝當然清楚士根這人畏首畏尾,原沒指望士根做出驚天動地的事來,但只希望士根在有人下來調查的時候實話實說,別總跟打烏賊仗似的把水越攪越渾。他這時深刻體會到,未必聰明人就能把事情做好,最要緊還是做事的態度和方式方法。比如楊巡,他暫時沒看出楊巡有多少絕頂聰明,但楊巡做事直接有效。
比如,楊巡一直等到下班,估摸著他在車上了,才打電話給他,除非是十萬火急需要他立刻知道的事,楊巡不會在班上打擾他。楊巡在電話裡將蕭然的意思說了,又說了自己的猜想,語氣裡滿是無奈和嘆息。
宋運輝聽了,不得不將車子停到路邊,掐了電話安靜考慮。蕭然真想取道小雷家入手,雷東寶更加麻煩。蕭然為了得到市場,只會把掛靠這件事往死裡砸,砸死才方便他低價順利地接手。可是,蕭然是省裡某人的公子,他目前的影響,卻只能是市裡。蕭然若調轉槍口從小雷家入手,他現在一點招兒都沒了。
此時,他深知,他說一聲「我盡力了」,雷東寶和楊巡都將無話可說,他是真的盡力了,而且是十二分地盡力。如今他工廠上二期,他本來已經精力不濟,還得分心管雷東寶惹岀來的事,要不是有楊巡可以方便地供他差遣,他將更心力交瘁。可是,他又怎能不管?他怎能眼看著雷東寶身負行賄侵佔挪用等罪名將牢底坐穿?他想了好一會兒,方向盤一轉趕去市裡,找司法局長吃飯請教。他終究是年輕,不懂太多官場套路,他需要有人指點他最好的切入點。
但是,司法局長給出種種可能,卻最後都被兩人同時否定。在當地沒有一個強有力的親朋好友幫忙,有些招數想使也使不上,何況雷東寶又把政界的人拉下馬那麼多,這是多大的忌諱。
宋運輝無可奈何,知道從自己角度入手的話,已經此路不通。他送走司法局長,開車回家路上,沮喪得氣悶,將車子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吸菸。想了好一會兒,決定給韋春紅打個電話,通報訊息。
韋春紅聽到是宋運輝親自打來,而非讓楊巡傳達,很是吃驚了一會兒,一時忘了客氣應答。宋運輝也不想跟韋春紅客套,直接將話說明。他給予韋春紅很洋氣的稱呼,因為他既不願稱大姐,更不願稱嫂子。
「韋女士,大哥的事,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很難有所作為了。根據我諮詢政法系統有關領導,大哥的罪名如果沒有意外,將會比較嚴重,除了行賄,還有侵佔、挪用等。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怎麼會又多一項?又哪兒岀問題了?」
「跟小楊的掛靠有關,這事兒士根不認,罪名就很容易安到大哥頭上。我在做士根的工作,但難說,即使士根出頭也不一定有用,大哥的媽現在還住你家嗎?」
「還住,她不敢回去。我找雷士根去,刀架脖子上也要他把話說明白。」
「可能沒用,這是上面想不想聽的問題。現在看來只有從上面著手開展工作,可是,上面我不認識人。不過我會繼續努力,你再就近打聽新情況新變化。」
「噢,知道了,我會處理。我這兒生意做不下去了,我這麼高階的飯店,以前吃飯大多靠公款,現在人家繞著我走,我得搬市裡重開去,這個電話很快沒人聽,等我搬好給你號碼。」
宋運輝原以為韋春紅會像程開顏一樣來句「那可怎麼辦啊」,卻沒想到不僅沒有,人家還當機立斷搬了生意做不下去的飯店。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大哥的媽跟去嗎?」
韋春紅也沒隱瞞:「她不敢一個人回小雷家,又不放心跟著我走,怕我欺負她,一定說去我市裡新飯店洗菜洗碗去,我哪能要她幹這個。跟你宋廠長,我說句沒良心的,救得岀盡力救,救不出也別鑽裡面拔不出來,別把外面的人也拖死。總之我們儲存實力,我問了,他判下後,得花錢找關係打點讓早點出來,多的是我們的事兒。宋廠長你是明白人,我要做什麼先跟你說清楚,免得你誤會,這邊東寶的所有事情,我還是一如既往。」
宋運輝心裡感慨,確實,儲存實力謀發展,難為韋春紅一個女人家做得到。難怪……難怪雷東寶信誓旦旦後,會違背諾言娶了這麼個女人,原來真有她可敬的一面。他也不願在韋春紅面前示弱了,道:「我會盡快請朋友幫忙引見你們那邊的市長,前一陣彼此都不得閒。這事,得跳出縣域處理。你確實別瞎忙了,儲存實力要緊。」
從電話收線的一刻起,宋運輝第一次有了正眼看韋春紅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