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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 1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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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申終於結束邊工作邊讀mba的苦難生涯,心裡不知多惦記媽媽做的好菜好飯,早早跟吉恩請了假,訂票回家。進關時候見到幾個中國人面孔,她不由看了兩眼,卻發現那男子似乎面熟,那男子見有東方族裔美女看他,微笑著就過來招呼:「請問是華裔嗎?需要我幫你填卡嗎?」

梁思申搖頭:「不用,謝謝,可是我怎麼覺得你很面熟?」

男子大方遞過名片,梁思申一看就笑,地球真小,原來是以前被她奚落過的虞山卿。經她提醒,虞山卿稍一回憶就想起來,笑道:「地球真小。對了,這回我得南下去看你的宋老師,有沒有興趣同行?你們現在還有沒有聯絡?」

「當然有聯絡,正好我給宋老師蒐集了些資料,還有信件,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捎帶?我到北京取給你。」

「哦,以前你也給小宋寄書,小宋從來只給看不給借,呵呵。我也給他帶了些前沿資料,回頭估計他還會抓住我逼問上半天,他對前沿資訊可追得緊。你做什麼行業?難道也是同行?」

「我在華爾街,我帶給宋老師的是一些融資案例。」梁思申掏出名片給虞山卿。

「哦,目前國內因為鄧小平南方談話又掀起一股建設風潮。可不少企業資金不足,比如小宋的二期也遇到資金緊張的問題,不得不在裝置上有所取捨,幸好他是個懂行的,知道怎麼取捨可以把影響減到最小。你們在華爾街的公司有沒有考慮向中國投資?中國現在非常需要外資。還是說小宋,他曾經希望裝置提供方以裝置折作價投資,可惜沒談下,否則倒是個好辦法。」

「宋老師說起資金來總是很頭痛,可是我們對國內市場做過考察,國內企業普遍包袱沉重,令投資者望而生畏。」

「東海廠目前沒包袱,我看小宋的經營思路也是比較現代,把那些後勤都扔給社會。東海廠應該說是優質資產,再說有個好主事的。你們可以考慮東海廠啦,東海廠資金只要一解決,小宋這個拼命三郎肯定立刻上三期,我就有大業務了,呵呵。」

虞山卿言者無心,梁思申聽者有意。不過樑思申沒說出來,卻轉換了話題。她和虞山卿不熟,不願意將心事拿出來同虞山卿商量,再說,因為以前的小小敵意,現在對虞山卿依然沒好感。好在虞山卿閒聊之下感覺這女孩依然驕狂,就跟上回在金州時候一樣。因此,上了飛機就按座號就坐,不跟梁思申坐一起,這正中梁思申下懷。她並非不知道善意待人,但她不願意為不必要的人做出忍讓。

飛機到達北京,虞山卿被妻兒接到,梁思申投入父母的懷抱。等終於在門口告別,梁母不屑地對女兒道:「那位虞先生,出國鍍金幾年,市儈本性不變。」

梁父微笑:「少了市儈簇擁,功成名就的人會缺少一些樂趣。」

梁母道:「難怪你家呢,舊時老子堂前市儈,而今飛入兒子家。」

梁父也不示弱:「你家,王四孃家市儈滿蹊,子子孫孫無窮匱。」

梁思申從小聽多父母鬥嘴,但她功力大遜,沒法將唐詩宋詞信手拈來,只好道:「我們的工作都是圍繞金錢轉,我們是典型市儈一家。」

一家人都笑了,梁思申知道,從來都是爺爺奶奶家欺負媽媽,媽媽回家就欺負爸爸出氣,早已形成「良性迴圈」。他們挽起行李上了旁邊的國內出發,同去上海。梁思申此時除了手中一隻拎包,什麼都不用拿,行李都交給爸爸拖著。她好奇地問媽:「這回你們怎麼這麼隆重,兩人都來接我?」

「你爸說,值此你去留兩彷徨的關鍵時刻,要用家庭的巨大溫暖把你拉回家裡。」

「可是你們平時電話裡都沒說,還說支援我在美國發展,今天才忽然說出來為難我。」

梁父尷尬地道:「接到你確定回家時間的電話那天,我和你媽媽都高興得沒睡著。我們才決定,我們的私心應該說出來,我們想要你近一點,離我們近一點,即使在上海發展也好。」

一家三口本來被外人虞山卿一打岔,都沒跟往常似的見面先哭一場,但這下被梁父一說,母女倆的眼圈都紅了。梁思申搖著爸爸的手嘟噥著:「你們怎麼不早說呢,公司剛跟我簽了三年合同,我這下肯定走不成。」

梁父忙道:「不急,不急,現在回國也很難找到適合你的位置,你在外面多鍛鍊幾年回來也好。我和你媽媽只是說個我們的意見,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意願。」

梁思申做個鬼臉:「又來了,又跟電話裡一樣偽充大方了。」

梁母無奈地笑道:「俗話說,蕎麥三隻角,越小越惡,我們家全聽小的。」

梁思申當仁不讓:「那當然,基因好。」

「既然你回不了,還買梁大的上海別墅幹嗎?他讓你解決滯銷貨,你還真替他解決啊?」

「梁大氣憤我當年撿便宜買下爺爺的五萬原始股,我有意氣他,我用賣股票的錢買別墅綽綽有餘。」

「跟梁大慪什麼氣。」

「就慪氣,我帶美元付梁大,取比銀行高三塊多的黑市匯價,慪死梁大。」

梁母知道女兒一向驕狂,也不當回事:「梁大還說,他要安排你跟什麼人見面呢,又是看中你的錢?」

「爸爸在呢,魑魅魍魎來也不怕。我也正想見見,聽說印尼金光集團在香港買一家日資上市公司改名叫中策公司,目前正在大舉收購內地公司,我很好奇,那麼多國營公司要打包出賣嗎?究竟他們能給什麼價?是不是南方談話後市道變了?爸爸,是嗎?」

「差不多。先看看梁大的人怎麼說,不過你別答應。買國企涉及的政策非常多,你手裡的錢若真捂不住想投出來的話,還是投到省裡去方便。上海這個地方,水太深。」

梁思申立刻嚴肅地道:「爸,我只運作資金,我不要運作梁家的勢力。那會很……腐敗。」

梁父聽了不由臉上一熱,不過對著女兒,他沒氣性,還是笑著道:「那樣很好,有骨氣。看著梁大梁二他們到處打著父輩的旗幟招搖,我看著也不喜歡。可對自己女兒,總想網開一面,呵呵。」

梁思申道:「我以前不是跟你們說起過一個叫楊巡的個體戶嗎?可憐的他,戴著紅帽子辦企業,差點讓人賴賬當作挪用集體資產罪抓了,剛剛關了十二天才給放出來,我就不給他們遭遇的不公平雪上加霜了。」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你忘了上回你宋老師怎麼跟你說的?爸爸整行李去,咦,手上又換什麼了?」

梁思申畢竟年輕,被父親成功轉移了話題,還歡歡地把手上一串木珠子褪下來交給媽媽,介紹自己買的印度檀香,又說最近得了塊上好龍涎香,有多麼多麼珍貴。梁父整了行李回來,笑眯眯地跟著妻女兩個進安檢口,全然沒一點大領導的樣子。一家三口上了飛機,正好一行,女兒自然是坐在中間。梁思申看看爸爸鬢間的白髮,看看媽媽眼角的皺紋,雖然爸媽兩個都比同齡人看上去年輕,可梁思申開始心疼:原來爸爸媽媽都老了。

梁家第三代的老大梁凡,長得榮華富貴,一團驕氣。即便只是來上海虹橋機場接小叔一家,他也竟然出動轎車兩輛,司機兩名,跟班兩個。其中一個跟班似乎都沒幹什麼正經事,只要給梁大提好磚塊似的大哥大就行。

但梁大在旗鼓相當、甚至地位身份高於他的人面前,則是舉止含蓄大方,絕無當下新發財主們的逼人富貴氣。即使梁思申嘲諷他的別克林蔭大道太過中規中矩在美國是中年人車,他都無所謂。因知小叔護著小嬸,兩夫妻更是護著寶貝女兒,而他現在貸款還仗著小叔呢。

車到梁思申新買別墅大門前,她一看周圍,不由奇道:「天,怎麼造得這麼整齊,間距那麼小?夠雞犬相聞了。」

梁大終於臉都黑了,沒好氣地道:「這是臺灣設計師設計的,我們沒用紅瓦白牆磚,已經口碑很好。」

唯有梁父厚道地問一句:「賣完了嗎?」

這一問,才把梁大問回魂來:「一放出去就賣完了。他們附近一個也是別墅區,房子沒我們造得漂亮,可也賣完了。上海有錢人真多,還好多老外,我那個合夥人沒騙我。小七,你們認得出哪幢是你們的嗎?」梁思申在梁家諸堂兄妹中排行老七。

梁思申跳下去,一眼就看出是哪幢,但沒說,笑眯眯看著跟岀來的媽媽的反應。果然,只聽媽媽一聲重重吸氣,眼睛嘴巴都是滾圓。隨即,梁母踩著高跟鞋飛奔向房子。梁思申在後面慢慢跟上,對梁大道:「老大,謝謝。」

梁大問道:「你外公以前在上海的家真是這樣?」

「更大。這是我拿著照片請同學縮的,你自己沒在這兒置下一幢?」

「有,你左首一幢,再左首是我合夥人的,哼,就這中間五套不算雞犬相聞。」

梁思申笑道:「你那幢大而無當,為什麼不抄襲我的設計?」

「我還沒抄襲你的設計,你都這麼尖酸,我要是真抄襲了,以後還想見你?我不喜歡你的設計,區域劃分不清晰,客人一進門就把一樓一覽無餘,太沒隱私。窗戶也太大,但可移動的窗戶太少,華而不實。」

梁父進門一看房子「四大皆空」的結構,不由搖頭:「囡囡,你沒老大務實。老大工作幾年了,到底是想法不一樣。廚房沒隔開,以後做個煎魚紅燒肉的,還不把一屋子人燻死,房間也不說隔小點,以後空調打起來多費。」

但是梁母卻看得愛不釋手,拉著女兒的手激動地道:「裡面也差不多,以前家裡客廳鋪著進口花崗石,你外婆常招朋友們來跳舞,客人來前用人先打上滑石粉,我那時候雖小,可心裡還有印象呢。囡囡別聽你爸的,他們住集體宿舍當大院的才把房間隔得跟集體宿舍似的呢。」

梁大卻靠近梁父,耳語幾句,梁父立刻點頭「嗯」了一聲,兩人一起迎岀去。

來者叫李力,與梁大同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當年一起當學生幹部,一起做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一樣的高幹子弟,也是差不多的飛揚灑脫。

梁思申旁邊聽著爸爸與來人寒暄,再看梁大的搭檔李力,心說到底是上海人,與老家那幫高幹子弟又有不同,穿著很是熨帖,舉止甚有風度。不過,梁大其實已經是很不錯。只是從小光屁股長大,她實在看不出梁大有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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