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梁父已經與梁大李力說到一起去哪兒吃飯。梁母卻拉著女兒走上二樓,看得激動不已,一定要請半年病假給女兒裝修這房子,說要根據年少的記憶,裝修出老宅的風格來。梁思申卻道:「媽,你吃那苦頭幹嗎,大的東西讓老大辛苦,他反正也要裝修,他已經要我從美國買了浴具廚具拿集裝箱打包回來了,看來那位李先生的也是其中一份。我買了三幢別墅的東西,六套浴具,三套廚具,好多燈具,三套中央空調,還有我這套的義大利花崗石,一隻柴油取暖鍋爐,一些五金,一些傢俱,反正正好裝一隻集裝箱。」
梁母聽了倒吸冷氣:「囡囡,你太浪費。」
「能掙會花,才對得起辛苦工作。」
梁母即使滿心異議,可是哪兒管得了女兒。但接下來一看梁大那新房更大規模,和李力那兒仿蘇州園林的精巧設計,小年輕各個比著豪奢,她只能嘆而今風氣奢靡。她更以做媽媽的細心,感覺出那個李力對女兒注目過多。她悄悄提醒女兒,梁思申卻不是個傳統的,反而對李力回眸一笑。
連梁大都留意到,等李力離開,就指出:「小七,李力對你有意思。」
「很正常。」梁思申一口當仁不讓。
連梁大都目瞪口呆。
梁父梁母的眼光在女兒頭頂交流,心中倒是想法一致,女兒明天就離開上海,管他李力風流倜儻,管他李力才貌雙全能設計自己的園林式房子,明天都成過去式,因此他們絕不插手。梁思申回賓館埋頭睡覺。等晚飯時候被媽媽叫醒,頭重腳輕地衝了個冷水澡下來,看到大堂吧裡的爸爸與梁大、李力兩個似乎已經談了很久的樣子。梁父看到女兒穿一身挺簡單的t恤中褲,這才鬆口氣。但他看到李力卻張揚地凝視他的寶貝女兒,這令梁父非常不滿。
梁思申從來習慣被注目,老美只有更張揚的。她看到桌面放一張上海地圖,就拿起來問梁大:「老大,正說你的專案,在哪兒,什麼規模?」
梁大剛才與梁父說的正是這件事,但被敷衍,見七妹問起,就指著地圖,與李力一起詳細介紹。梁思申聽了,看看爸爸的神情,瞭然,便搖頭道:「你們這個投資和計劃,即便是我上回與吉恩來上海瞭解的投資專案中,你們的專案也已經可算是一點優勢都沒有。你們做的是商務樓,可這點點的規模……我語文不好,總之是效益不會好。」
梁大在家人面前一點不含蓄:「所以才要跟小叔商量擴大貸款規模。小七,我們的規劃大廈旁邊是一家服裝廠,因此我建議你收購這家工廠。等我們大廈投入使用,你的製衣廠就成黃金寶地了,而且那時附近在建的地鐵一號線開通,這方面李力可以幫忙。」
梁思申看一眼梁大,又開啟地圖細看那位置。梁母卻道:「梁大,你該不會要你妹妹出錢買下土地給你留著吧。」
梁思申看著地圖笑道:「大哥打的就是那主意,等他和李先生想用了,就讓李先生想辦法弄一紙拆遷通知書,然後那服裝廠就跟外公的老宅一樣,說拆就拆了,只給我們一點點錢意思意思。」梁父聽了啞然失笑,不再擔心女兒。
梁大大窘,申辯再三。梁思申只埋頭看梁大給的專案可行性計劃,看著這份不規範的計劃書心中暗自計算。
李力今天除了說明,不參與要錢的工作,看到冷場,就微笑道:「梁叔叔梁阿姨,要不我們上去用餐?」
梁思申跟著父母上去,但一直手持可行性計劃翻看。到了樓上餐廳,因為是大圓桌,大家坐得比較散,她就靠近爸爸,將心中的疑問說給爸爸聽,主要還是計劃中她認為的資料不合理處和梁大他們高得不成比例的管理費用支出。梁父欣喜於女兒的快算,點頭輕道:「我沒算這些,不過我看老大那派頭,大約知道他的錢都跑哪兒去了。」
父女倆會心一笑。梁大問:「小七,你學的是管理,我們的計劃你看出什麼紕漏沒有?」
梁思申笑笑:「我語文一半已經還給小學老師,剩下的一半隻能勉強看得懂幾個數字。我只看岀,你們的計劃真是像武打小說裡寫的四兩撥千斤:自有資金那麼少,規劃卻那麼大。你們可真有想法。」
梁大聽著不是滋味,直接問:「小叔,小七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小叔,可最近資產增值得厲害,你看,我們操作別墅專案也是四兩撥千斤,結果非常好。小叔,你支援支援我。」
梁思申笑道:「讓大伯伯指家銀行給你,別老纏著我爸,我爸今年的彈性留給我,早在北京就答應我了。」
梁大隻得道:「小七別胡鬧,我跟小叔談正經事。」
梁思申嘻嘻一笑,不予理睬,開始跟媽媽說悄悄話。她相信爸爸自有辦法對付梁大的廝纏,也相信梁大東方不亮西方亮,從她爸這兒得不到好處,自然能通過大伯伯疏通其他銀行貸款,只是手續麻煩點,程式多一些而已,她才不擔心,梁大也不會太著急上火。那個李力地頭蛇要梁大加盟,還不是看中梁大是棵搖錢樹,以梁家在省金融界的根深蒂固,梁大有的是辦法。當然,最捷徑的是找她爸。
果然,梁大後來再提,梁父只一句「好好吃飯」。梁大是個傲氣的,能如此廝纏已經不易,立刻不再提起。於是話題轉入其他海闊天空。除了梁思申這半個毛子,其他都是中文底子紮實、見多識廣的人,大家今晚聊的是老上海在這幾年的變遷,梁思申只能旁聽。梁母與李力聊得興致勃勃,梁父也是,弄得梁大沒趣,心說李力這是存心討好小七的父母。梁思申也感覺到了,於是邀梁大出去現場踏勘那家專案旁的服裝廠,看了之後,更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等兩人繞一大圈終於回來,卻見車子旁邊停了另一輛車子,一個人哈哈笑著走出來,正是李力。
「我知道你們肯定逃來這兒。怎麼,梁小姐有興趣?」
梁思申笑笑:「對你們的專案沒興趣,但是對這塊地有興趣。」
梁大也微笑:「你想虎口奪食,那是不可能的。」
李力卻道:「梁小姐如果願意合作,我們可以更改計劃,擴大規模。不過一千萬人民幣並不……」
梁思申一口打斷:「兩千萬,而且是美元,李先生可以給我什麼待遇?絕對控股?」
李力一時無法應答,他現在只能設定梁思申說的兩千萬美元是真實的,可他又怎可能讓梁思申絕對控股。他微笑道:「我回頭召開公司高層會議討論,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建議。」
梁思申給李力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要求梁大送她回去賓館。李力提出反正倒時差睡不著覺,不如逛逛夜上海,梁思申拒絕了。回來路上,梁思申對梁大道:「大哥,其實你沒控制著你們的聯盟。」
「資金都是我在控制。」
「可即便是我,都可以說出無數合理辦法轉移資金,讓你無從管起。看到沒有,今天他說起想跟我合作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樣子,沒你什麼事兒,你純粹是李力的融資工具。」
梁大一時無語,默默開車。好一會兒才道:「這樣的合作有什麼不好?我不用操心別的,拿我應得的一份。」
「我只是擔心。順風順水的時候當然互惠互利。但是對於操作難度高,操作週期長的專案,你融資來的那些錢可危險了。別人可以丟卒保車,你呢?」
梁大想了好一會兒,道:「我想想。」但又不死心地問一句:「你的兩千萬美元?」
「試探李力的。喂,你已經被李力吸引住,我們可是旁觀者,三思三思。」
梁大答應,但一顆心卻是在利潤預期和風險預期之間徘徊。
梁思申見此真是恨煞,恨不得伸手敲破梁大腦袋,強行灌輸風險意識。回到賓館鬱悶地一邊整理行李箱裡的東西,一邊跟父母談起她的發現。她兀自發表高論:「梁大作為梁家第三代,生在父母羽翼下面,從來一帆風順,他不知道做事之前,最先應該考慮的是留下逃生的後路。他現在沒風險意識,將那麼重要的資金支配權交在李力手裡,萬一市道不好呢?李力可以打包走開,他可就害死自己,害死梁家第二代。他不吃苦頭不知道後路的重要,我怎麼提醒他都沒用,他只看到豐厚的利潤預期。利潤固然重要,可是大災大難之下能夠脫逃那才算真本事,真收穫。梁大那個新專案起碼需要兩年,兩年裡面會出現什麼波折,他真一點不考慮嗎……」
梁思申對著大皮箱發表演講似的說得興起,一點沒留意到爸媽兩個的眼光在半空劇烈碰撞,交換著驚異、憂慮和關心。終於梁母打斷女兒發言,道:「囡囡,那意思是你吃過苦頭知道留後路了?你一點都沒跟爸媽講,你還一直跟我們說你在美國花好朵好的,是不是那年與外公官司之後……」
「沒……」梁思申本能地否認,可說出之後才想到自己剛才的長篇大論裡面洩露了一些在美國獨自生活的艱辛,「其實沒太大問題,外公給的錢夠我讀完大學,但我那時候有些擔心萬一畢業找不到工作呢?別的同學都有家可以依靠,我卻是可能連回家飛機票都得擔心。因此我開始學習怎麼增值我手頭的錢,幸好後來mr.宋幫我,他幫我做進口。手頭錢多了再去炒作錢,心態就完全不一樣了,其實也沒什麼辛苦。」
「可你都沒跟爸媽說。」
梁思申忙笑道:「又沒多長時間,只有中學最後半年等待官司結果,和大學第一年有些心慌,後來就順了。再說我的同學們都很好,他們都鼓勵我。你們看,只用這麼短短時間換取我現在的堅強,不是很合算?」
梁思申越是說得輕鬆,做父母的聽著越是傷心。梁母索性抱住女兒哭泣,惹得梁思申都覺得自己委屈起來。
「爸爸,快勸勸媽,我現在有目共睹的好,沒什麼可傷心的,這是真的,真話。」
「可是,我們當爸媽的其實更喜歡看到孩子笨笨的……」但梁父很快就看到女兒急得想跳的神情,連忙改口道,「行了,不說這些,我們還是說說笨笨的梁大。囡囡你的心意很好,指出的問題也是相當尖銳,切中要害……」
「又來了,先來幾句肯定,再來個但是,改不了的職業病,對女兒不用那麼虛偽。」梁母心疼女兒,但又不能責怪女兒不說,只好拿丈夫撒氣。
梁父道:「難怪,我們還一直奇怪你跟小宋的友誼能持續那麼多年。王太太,我們什麼時候上門去謝謝小宋?」
梁思申道:「那當然,mr.宋是我最好的朋友,但那是我們的友誼,你們可別插手。」
梁思申看手錶已是吉恩他們上班的時間,便電話過去詢問亦師亦友的吉恩,有那麼一家沒有負擔只有優勢的中國大型企業,其國外融資可行不可行。吉恩有興趣,如果這家企業真如梁思申所言那麼簡單,那麼倒是可以成為打入中國的試水場地。他讓梁思申稍等,他立刻考慮需要梁思申具體瞭解的資料和條規。
梁父梁母對女兒的報答方式非常讚許,也非常支援,紛紛拿出自己的知識獻計獻策。梁父更是站在政策的高度,想到如東海廠這樣的大中型國企引進外資時候需要對上做的工作。做父母的,即便是心中早已紅塵滾滾,看透人生不過如此,可對待自己的孩子,總是一廂情願地希望自己的孩子會是塵世間的一個例外。
梁思申回老家接到吉恩的提示傳真,當天便做出一份方案草稿,一份讓爸爸拿去辦公室傳真給吉恩,一份讓爸爸傳真給宋運輝。但梁父不甘心做一個二傳手,發傳真之前,一定要宋運輝的秘書找到宋運輝,跟宋運輝通一下話。他沒提以前宋運輝對女兒的關照,人家不說,做了也不說,他也不說,做了也不說。這點品格,他可不能落了下風。
宋運輝與梁父時有通話,不過大多是過年過節通個電話問一聲好。對於梁父格外的關心,宋運輝心懷詫異,不過很是受梁父關心的啟發,對於梁父提出的越過市級銀行,直接找到省行簽訂貸款協議的嘗試建議,他很有興趣一試。宋運輝如今英雄受困於床頭金盡,對來自梁思申的境外融資十分歡迎,對來自梁父的省行融資,一樣來者不拒,樂於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