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這幾天非常忙。自從梁思申上回來了確定下方案,她又快遞過來大致佈局思路,以及相似建築風格的照片,楊巡就開始緊追設計院加班加點地設計。但是設計師們都對楊巡嘀咕,這樣的建築風格,工程上能做到,可是裝飾方面不可能,現在哪兒找得到這樣的外牆飾面板。如果沒有那樣的外牆面板,那種味道根本出不來。
楊巡看來看去,沒覺得那飾面板有多特殊,不就是顏色灰黑的石板嗎。而且這石板坑坑窪窪,都還沒他老家鋪地的石板光滑。這些個設計師都是城裡人,從小隻見水泥不見石板,難怪不認識。楊巡讓設計師定下尺寸,就要人找鄰近採石場看誰能做,他覺得容易得很。但一問下去,才知道這事兒不是那麼回事,得用花崗石才行。楊巡派楊速出去,一找找到福建,才得訂做一大批。
楊巡已經有建造兩個市場的經驗,什麼事要預先做,什麼事要延後做,什麼事可以拖一拖,他現在門兒清。他們現在最終確定的專案是大型商場,與蕭然的想法一致,因為他們實在不願放棄這等市中心風水寶地,這樣的地塊,不做商場,簡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因為資金有限,他們只能造起裙樓五層,留下設計餘量,待以後再往上升。
而這樣的計劃,也還得楊巡精密統籌才行。他幾乎是暫停在二輕局那邊收購的支出,集中力量拿下商場專案。他同時要設計院在設計完成前先拿出與梁思申寄來的照片風格差不多的效果圖,通過關係上達到市領導們眼前,讓市領導們眼前一亮,認為商場的建成將提升商業中心的形象,於是把關注商場建設進度提入每月工作會議議程。楊巡又憑此與銀行扯皮,要求銀行多多貸款支援市重點工程建設。在幾番公關之後,銀行終於貸了,貸了一千萬。
拿到這人生第一筆從銀行貸出來的一千萬,楊巡感慨萬千。他這一路從最傻的以存錢來積累資本,到向親戚朋友集資做大,再到飛躍一步向信託投資公司借錢,一直到今天向銀行借錢,其中滋味,百樣感受。為此楊巡好好花一個小時總結了一下,他發現,靠自己一五一十地存錢積累資本,那是最傻的辦法,而向私人集資則是能逼死活人,向信託公司借錢也不好,利息太高,也能逼死活人,唯有向銀行借,雖然他身上又多添一千萬的債務,可他反而不愁,不急。他總結出一條,向銀行借錢,能養肥人。
他看得出,自從他借到錢,他與銀行相關人員的關係,從原來的他單方面求人,變為大家是朋友,不再是他一個勁地去電話聯絡銀行人員,銀行也是常與他電話聯絡,詢問工程進度。楊巡考慮,可能是銀行怕他還不出錢。楊巡當然不會因此做魚已上鉤狀,他繼續與銀行相關人員搞好關係,並且憑著手中已經拿到一千萬,而加深交情。
這時,他不得不一改過去求人辦事自貶身份的作風,而今作為企業總經理,指揮的又是一個顯山露水的大專案,他需要擺出樣子讓別人信任。但是這樣的角色轉變有些艱難,他不是個好演員,他以前都是本色表演,現在讓他轉型,他雖然衣著方面可以做到,因為可以以新聞聯播為模板,可是言談舉止實在難以一步到位,甚至還有邯鄲學步的傾向。沒辦法,他從走街串巷的小生意做起,瞧著別人臉色說話慣了,到而今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想取悅人,讓場面盡歡,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的地位踩了下去。他很懊惱,可也沒辦法改變自己的習慣,只能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再低三下四。
也正是因為長年練就的圓滑,遇到有些不方便當面拒絕的問題,楊巡就抬出合作老闆不同意這麼一句。沒想到,別人還真吃這一套,開放那麼幾年下來,大家多少有些知道對方老闆的有些想法與我們的很不一樣,千奇百怪得很,真沒什麼道理可講。因此都能理解合作老闆的拒絕,有些還反而替楊巡惋惜,吃這口飯不容易。
梁思申絕沒想到,自己的形象竟被楊巡塑造得如此偉岸高大,如此一言九鼎。她因工作如今時常穿梭兩國,趁出差上海,工作不緊,乘火車過來一趟看看合資公司進度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穿著要與偉岸高大配套,她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條牛仔,上面是寬寬大大的鹹菜綠帶帽線衫,一切只為乘車方便。她知道最近楊巡很忙,沒讓楊巡來接,反正她現在對這個城市熟悉得很,自己去賓館就是。即便是沒計程車,走過去也不遠。
可沒想到,火車進站的時候,她看到燈光稀疏的空曠站臺上矗著楊巡。楊巡既然來接,她當然高興。
卻不料楊巡在軟席車廂沒看到梁思申,以為她臨時改主意了。楊巡等梁思申,自然與等其他夥伴不同,那是揣著一顆鹿撞的火熱的心,因此沒看到梁思申從軟臥車廂出來,他疲累了一天的身體終於垮下,怏怏而回。卻不料才走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回頭,可不就是梁思申。他頓時大笑起來,情不自禁一把抓住梁思申雙臂,才想到不妥,急忙放手,搶過樑思申的行李。原來梁思申只買到無座票,上車後只得在餐車點幾個菜慢吞吞地吃,才勉強坐了一程。
楊巡笑嘻嘻道:「又不亮護照?活該吃苦。我把你送到賓館,你先歇著,我還得去工地盯著。」
「哦,連夜施工?這麼抓緊?我也去看看。」
「今天特殊,按照施工要求,今天混凝土澆築不能中斷,這是一個很關鍵的環節。我得現場盯著,不讓他們耍滑頭。昨晚已經盯了一晚,今天再一夜下來應該差不多。現在還好,等到了下半夜,不看緊的話,他們水泥配比都會亂來。聽得懂嗎?」
梁思申驚道:「懂一半。那你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不,可能是兩天一夜沒睡?來來來,箱子還給我,車鑰匙也給我,我給你當車伕。」
楊巡聽著舒服,頓覺一身勞累值得。他沒把箱子交給梁思申,但把車鑰匙交出。他可真想挽住梁思申的胳膊,可是有些不敢莽撞。他忽然有意試探地道:「這兩天有人給我做媒,還是個什麼長的女兒,看照片長得不錯。你要不要跟我去相親?」
梁思申不以為然:「我去幹什麼,做參照物去?不怕人家女孩子自卑死?」
楊巡沒想到等來這個答案,只得笑道:「你可真是厚臉皮。可看到你以後,我看別的女孩子再也沒法動心。你說怎麼辦吧。」
梁思申笑道:「騙誰呢,你臉皮才真是城牆拐角,這麼大一個塊兒,還想我對你負責到底呢,臭不要臉。」
楊巡真是啼笑皆非,訕訕笑道:「臭不要臉就臭不要臉,誰讓我喜歡你呢。可你也稍微說點客氣話,我都為了我們的公司兩天一夜沒睡了。」
梁思申幫著楊巡把行李箱放車後,卻笑嘻嘻道:「你二弟還扣在我手裡做人質呢,你還敢那麼多要求。給,你二弟照片。他一切都好,要我傳話讓你放心。」
楊巡坐在梁思申旁邊,但沒急著就昏暗路燈看照片,還是追著問他的主題:「你現在三天兩頭跑中國,會不會哪天就在中國設個辦事處長駐了?會在北京還是上海?」
梁思申開車上路,一邊不忘回答:「我享受美國的生活,並不想回中國,這兒的生活很不方便。現在年輕,我樂意兩地飛行,以後就難說了。楊巡,謝謝你對我好,但從理智上說,你如果不純粹是說笑,你的想法並不現實。」
楊巡當真沒有想到梁思申說得那麼幹脆,不由愣愣看住梁思申,看著這張皎潔的臉在昏暗中猶如白玉一般,潤,卻是冷,好半天才道:「我是認真的,不過你別有壓力,當我單相思就是。就算是你偶爾回國找個玩伴兒,我看你也看不上我,而找以前見過的李先生。我又不是傻瓜,哪會連這點都看不清楚。」
梁思申沒想到楊巡這麼說,便閉嘴不再回答。到了賓館,她自己下車出去登記,楊巡等在車上。等她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出來,透過開啟的車窗,卻見楊巡已經放下車椅熟睡。梁思申沒有打擾,去工地的路她熟,就讓楊巡睡上一會兒。想到剛才的對話,她有些無奈。她並不想與合作人有感情牽扯,可是她在美國並不是那麼吃香,沒想到回國卻是到處受寵,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搞得她挺無措。尤其是宋運輝那兒,她都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宋老師。反而與楊巡打鬧慣了,楊巡又是個特別有彈性的人,她在楊巡面前倒是無所謂。
一直等確定到了工地,梁思申才搖上車窗,拿鑰匙戳戳楊巡。楊巡一骨碌彈起,立即開門下去,腳沒踩穩,梁思申見他挫了一下。梁思申跟著下來,忍不住一把抓住腳下有些踉蹌的楊巡,藉口道:「你走慢點,我不熟,怕跟不上。」
楊巡以為還真是這樣,反而伸手來扶住梁思申,果然走得慢如蝸牛。梁思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讓他扶著,待到見他活動會兒又靈活開來,才將手臂抽走。只見楊巡站到高處,暗夜中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四處巡看。見到不對的,就對著擴音喇叭吆喝一嗓子,要是施工方不改進,楊巡就開罵。梁思申只能看,雖然看著也不懂,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罵人也並非一無是處,楊巡在這樣的場合破口大罵很理所應當。一切順利的時候,楊巡就指點給梁思申看,這個方位以後是柱子,那個方位以後是臺階,腳下這一大片是被梁思申硬性要求留出來的開闊停車場。梁思申聽著迷迷糊糊,不便干擾楊巡的工作,給他增添麻煩,就開走車子回去睡覺。
但梁思申的出現卻令施工方好生奇怪,都沒想到,原來傳說中嚴苛的外國老闆是這麼一個年輕女孩。
梁思申相信,楊巡的忙碌,甚至拼命,肯定不是做樣子給她看,從楊巡話裡話外輕描淡寫的態度來看,楊巡將為合資公司拼命視作理所當然。就算是楊巡為他自己所佔的股份努力吧,作為合資公司的另一個大股東,梁思申深感內疚,相比楊巡,她做得太少,因此從分配上來說,楊巡很吃虧。
梁思申的職業就是投資,她深知以資為本的經濟社會主流思維,因此也非常認可報酬與酬金之間的合理掛鉤。可如今對於楊巡的超值無償付出,梁思申一籌莫展,怎麼合理確定楊巡的工作價值,怎麼與楊巡商談確定楊巡作為經理人的那一塊工資?她希望合作雙方是公平合作,她不願佔另一方的便宜,自然也不願看另一方吃虧,她不願欠楊巡很大一筆人情債。
梁思申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關切地詢問楊巡有沒有休息,早飯吃了沒有,其次才問工程進展。聽得出楊巡電話裡的聲音很是沙啞,又是一夜沒睡,而且還是高強度的管理工作,鐵打的嗓門都給噴砂了。從電話裡得知,水泥澆築剛剛結束,現場稍作清理,大家都回去睡覺。於是兩人約定辦公室見面。
週日的辦公大樓安靜得幾乎不見人影。梁思申被門口的門衛盤問再三,才得放行。但兩個門衛還是一臉懷疑,不相信這個穿著簡單的年輕女孩子會是楊巡那家合資公司的董事長。一個人盡心盡責地跟著上了電梯,盯著梁思申神色自如地走進門洞大開的辦公室門,這才盡心盡責地離開。
梁思申走進辦公室,拐過密密麻麻的辦公桌,打地道戰似的找到小小總經理辦公室,卻見裡面一片靜謐,看不到楊巡的人。梁思申疑惑,楊巡開著門會去哪兒?可能去廁所了吧。梁思申見到桌上顯然是一摞賬本,就走過去看。走近辦公桌,卻看到一隻手孤零零地矗在桌子後面。梁思申嚇得一聲尖叫,奪門而出,站到走廊上大喘氣。腦子裡放電影似的浮現無數兇殺恐怖鏡頭,鏡頭中都有一隻蒼白滴血的手。
梁思申左顧右盼,不見有人出現。忽然想到這會不會是楊巡的手,難道是楊巡……她不敢亂想,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再探。這回小心留意,果然見辦公桌下面露出兩隻鞋。再進,還是那隻手高高舉著,這回看清這手臂是擱在椅子邊上,順藤摸瓜看下去,果然桌底下團著一個人。看衣服,可不正是楊巡,只是楊巡的臉鑽在椅子下面,看不清楚。
梁思申不敢碰那條手臂,戰戰兢兢地移開椅子。隨著椅子的移開,只見椅子下面果然露出楊巡的一張臉。大概是障礙移去,這張臉上的嘴美美咂巴一下,舒展身體換了個舒服的睡姿。梁思申目瞪口呆,可扶著椅背只會兩腿哆嗦。直等驚魂甫定,看著差點嚇死她的楊巡,梁思申伸出美腿比畫了幾下踢下去的姿勢,不過終是沒踢出去。可憐的,累得滑到椅子底下都能睡著,可見有多困。
梁思申沒打擾楊巡,從沙發拉來一條毛毯給楊巡裹上,她自己坐一邊兒仔細檢視賬目上的支出單據。順手把數字分門別類記錄到兩張紙上,以一目瞭然。一邊記錄一邊心驚,工程才剛開始,地面建築都還沒豎起來,這花錢就跟流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流。再看銀行利息,竟是如此之高,高得簡直不可思議。難為楊巡拿著手頭的幾塊錢艱難排程。再看目前的資金狀況,楊巡沒跟她叫苦,她也看不懂國內的賬,但是她會自己加加減減得出大致資料。
楊巡的大哥大沒關,雖然是星期天,可偶爾也有鈴聲響起。梁思申怕鈴聲吵到楊巡,又怕關了電話萬一有要緊事聯絡不上,就只好替楊巡做秘書,來一個電話記錄一個。偏偏來電的好多人普通話不好,梁思申又是個普通話不標準就聽不利索的,好生折騰。
臨近中午,電話更多。但一個電話她接起「你好」了一聲,那邊卻是頓了一下,才疑惑地問:「梁思申?」
梁思申的頭皮一下麻了,她這回過來沒通知宋運輝,因怕時間不夠見面,可沒想到被電話活捉。她只得硬著頭皮道:「是我,mr.宋。來上海出差,趁星期天趕來看一下進度和資金情況,下午回去。所以……沒打算打擾你。聽楊巡說,mr.宋恢復得很好了。你找楊巡嗎?他在睡覺,據說他忙了兩天兩夜。」
宋運輝在電話那頭別樣滋味。可他卻正在少年宮走廊,等著女兒下課,附近有陶醫生坐著。「楊巡如果醒來,要他給我電話。我和他老家的市政府有幾個人來,中午一起吃飯聚聚。我建議你就別來了,這種吃飯喝酒沒什麼意思。」
梁思申看看依然潛伏於桌底的楊巡,道:「mr.宋可能不用等楊巡了,我看他等我回到上海都不一定會醒。」
宋運輝實在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問:「楊巡就在你身邊?」
梁思申不由偷偷做個鬼臉:「是的,我在楊巡辦公室看賬。剛進門時差點嚇死我,楊巡睡得就一隻手懸空露出桌面,畫面異常恐怖。天哪,我尖叫了一聲逃走,大著膽子回來才看清這是活人。mr.宋離楊巡辦公室近嗎?我給宋引帶了些文具,本來想請楊巡轉交……」
「我在少年宮三樓,你出門右拐上中山路,往前走就是,不到十分鐘。」宋運輝本來想踴躍地說「我過去」,可看看女兒的教室,只能讓梁思申來。
「好,十分鐘。」既然通了電話,避而不見就太明顯了,對別人可以,對mr.宋,梁思申做不出來。
而宋運輝通完話後,便將脖子轉向樓梯,若不是不知女兒什麼時候可能出來,他很想迎到樓下去。陶醫生雖然看書,與宋運輝也離著一定距離,卻都能看出宋運輝結束電話後,雖然依然坐在椅子上沒動,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充滿等待。他在等誰?陶醫生敏感地想到宋運輝住院時候見過的那個女孩。
果然,不到十分鐘,陶醫生見到一個高挑修長直髮飄逸的女孩從昏暗的樓梯升起,可不就是那女孩。她同時看到宋運輝幾乎是丟下平日與身份相稱的矜持,簡直可稱為活潑地跳起身迎上。陶醫生不由轉開臉去,深深吸一口長氣,再看的時候,見那女孩已經走到光亮處,額頭皎潔如月,粉唇嬌嫩如花,這樣的女孩,宋運輝那個前妻怎麼是她對手。宋運輝這麼一個少年得志的人,當然需要的是這般如花美眷,陶醫生忽然一笑。
梁思申一路在想,該怎麼與mr.宋見面才不尷尬,可一到見面,卻兩隻眼睛早關切地掃描過去,將mr.宋的臉色精神掃描個遍。因此很自然就將一隻粉紅色雙肩書包交給宋運輝,微笑道:「這個禮物送晚了。mr.宋,看上去氣色很好。」
「謝謝你惦記著。」宋運輝含笑看著這回穿得不張揚,但當然還是有別於國內女孩穿著的梁思申,「來這兒也不說跟我打聲招呼,行程再忙,一個電話不行嗎?」
梁思申聳聳肩:「對不起。mr.宋太偉岸,有時候不敢打擾。」
宋運輝請梁思申坐下,笑道:「是不是又遇上普通話好的華裔了?發音好了許多。」
「嘻,什麼變化都逃不過mr.宋法眼。是的,現在手下有個北京男孩,我學他的貧,真有意思。對了,看來這回來一遭都沒法跟瞌睡蟲楊巡面談,我對賬單有幾個疑問,不知道問mr.宋可不可以。」嘴上問著,手上早把寫著問題的紙片遞給宋運輝。
宋運輝一看滿紙描花似的中文夾漂亮的英文,一笑,心說楊巡怎麼答這些問題,但他嘴裡問一句:「你現在的工作可以常回國?」
「是啊,洋鬼子派我回來做高幹子弟。其實我不願搞特權的,可我又喜歡我的工作,很矛盾,先做著吧。起碼收入很好看。我想回頭尋找一個單純點的職位,我不喜歡接觸太多醜陋。」
宋運輝一時無言,這樣的話,他若干年前也憤然想過,可如今卻變得迎合。他只能勸導:「醬缸也需要有人稀釋,你行事只要堅持原則,不同流合汙就行。比如說你的工作,我相信最高階的投資需要把握經濟脈搏,而經濟則是離不開政治的,你要是人為地為了避開自己高幹子弟的特權而放棄上進,我覺得有些矯情。你既然無可避免地已經站在比別人更高的高度,我建議你順勢而為,用你的努力一方面更提升自己,一方面報效社會,這是比迴避更積極的態度。你好好考慮我的話,不要意氣用事。」
「我也這麼告訴自己,可有時心裡有疙瘩。」
宋運輝一笑:「我也算進入地區性特權階層,深有體會,慢慢來,有個適應過程。來,解答你的問題,有些具體的還是需要楊巡解釋。先這條……」
陶醫生斜睨看過來,見這一對郎才女貌,旁人看著都已賞心悅目,而看兩人又似是商量討論著什麼,態度認真而美麗,實事求是地說,這個女孩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人。看人家女孩子多年輕,眼睛多純淨,想來思想也很陽光,笑容更是燦爛,這樣的女孩誰不喜歡?陶醫生又是一笑,轉開臉去。
梁思申的幾個問題,在宋運輝眼裡都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無非是國情不同。梁思申問完就告辭,她還有賬目待看。宋運輝好生依戀,真有些後悔快手解決問題。他送梁思申到走廊盡頭,梁思申忽然道:「忘了說,書包裡有一包西洋參,我讓切好片了,還有複合維生素。」
「好,謝謝。」宋運輝答應的時候,臉上笑容一波一波地蔓延開來,滿心喜歡。
梁思申愣了一下,忙也一笑,揮手下樓。第一次發現mr.宋的笑容很好看,不,應是耐嚼。她越往下走,笑容也越盛放。
帶著笑意飛快趕回楊巡所在的辦公大樓,下車時候有個中年婦女衝過來大聲問:「喂,你是梁小姐嗎?」
梁思申不知怎麼回事,見來者不是很客氣,她只應一聲「是」,但沒停留,大步徑直走進大樓。她似乎聽到那中年婦女與門衛大聲吵鬧什麼。她臨走時候掏了楊巡的鑰匙串,回來自然是用鑰匙開門。果然不出所料,楊巡還睡著,不過總算換了個姿勢。
梁思申不去打擾,將剛才與宋運輝討論後理清思路的問題去掉,重新謄寫一遍問題。已經是吃飯時間,肚子雖然有些餓,可事情沒做完,梁思申不想吃飯。
但做著做著,卻覺得身邊有異,轉眼看去,卻見楊巡睜開眼睛看她。見她看過來,楊巡嘶啞著嗓子道:「好啊,偷看我。」
「賊喊捉賊。」梁思申不由得笑,「我聽見你不磨牙了,猜你肯定醒了,果然。」
楊巡訕訕地道:「誰磨牙?我睡相好得很。」
「宋老師打電話來,說你們老家有幹部過來,他要你一起去吃飯。這兒有張單子你看看,都是你睡覺時候有人打電話找你,我給你做的秘書記錄。」
楊巡一看紙上夾雜的中英文,索性閉上眼睛不看,耍賴似的依然躺著:「都不理,我還沒睡醒。我陪你吃飯去吧,回頭再來這兒,我睡覺你做事。知道你在我身邊,我睡著可安心了。」
「嘁,你能知道我在才有鬼呢。我來的時候你那樣……」梁思申就地取材搬來椅子做出楊巡的睡姿,一條手臂高高懸在半空,她腰肢柔軟,高難度的諸如臉鑽椅子底下的動作也模仿得十足,笑得已經躺在地上的楊巡差點滿地打滾。「看見了吧,還說睡相好,差點沒讓你嚇死。」
楊巡笑著起來,道:「我睡得那麼死嗎?我心裡還想著一定要等你過來,跟你解說一下。不過你看我心裡想著一定要中午起來陪你吃頓中飯,我說什麼都做到了。心裡就跟裝了個鬧鐘似的靈光。」
梁思申見楊巡勉強起來,兩眼眼白血紅,心下不忍,道:「你還是再睡會兒吧,我替你買些吃的來,你隨便吃點。」
「什麼時候不能睡,你卻是好不容易來一趟。等我會兒。」
梁思申看楊巡翻出毛巾牙刷腳底發虛地晃出去,渾身衣服更是抽抽巴巴跟抹布似的,心裡感動,更是覺得自己太占人家便宜。一會兒見楊巡一頭是水地回來,她吩咐道:「梳梳頭髮,換件衣服,我到外面等你。」
楊巡忍不住吹一聲口哨相送,可又想到這會不會太流氓。終於打扮妥當,與梁思申會合,他又變為西裝革履。梁思申對於楊巡著裝的不足就不提了,只道:「我已經退房,行李箱放在車裡。既然你醒著,那我不客氣要問你一些賬目上的問題了。資金方面需要我再出力嗎?我看著覺得你融資太吃力。」
楊巡腦袋還有些渾,想了想,道:「噢,正事。銀行融資渠道已經開啟,有一就有二,我不再太擔心。我跟他們說,他們不繼續貸給我,我造個半拉子的樓換不來錢,換不來錢就還不成銀行,他們賬上不是出死賬了嗎?現在第一筆貸給我,我們等於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他們不敢不繼續貸給我。」
「可利息很高……」兩人走出電梯,見大廳有門衛看著,梁思申便自覺閉嘴。走到外面,才剛又想說話,忽然不知從哪兒冒出許多人來,將兩人團團圍住。
楊巡一見這些人便知是怎麼回事,忙大聲道:「你們有什麼事找我,找政府,不要打攪外商。」
那些人才不聽他,有女人甚至伸手拉住梁思申,七嘴八舌說話。梁思申哪裡見過這陣勢,驚住了,站圈子裡儘量抓住衣襟以免走光,但對護著她的楊巡道:「楊巡,別動粗。」然後才對那些圍住她的人道:「我中文不好,你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你們能不能找個普通話標準的跟我說?或者英語更好。你們別拉我衣服,這樣很侵犯我。」
那些人看得出梁思申不是國內人的樣子,聽她這麼客氣地說話還是給點面子的,紛紛放手。楊巡這才鬆口氣,但緊緊站在梁思申身邊,一邊輕聲解釋:「這些都是我們收購的兩家二輕局下面企業的職工,他們不滿意買斷工齡,已經吵了好幾次。」
梁思申奇道:「不是說跟政府機關協商解決的嗎?」
一個女工大聲用並不很標準的普通話道:「梁小姐,你一看就是個好心人,你受騙了。你把錢給楊畜生,楊畜生只給我們五分之一,剩下的一年付一次。你看我一身是病,以前還可以單位報銷,拖再久總還能報銷幾塊錢,可現在你們不要我們,又不給我們錢,我們還怎麼活啊。你行行好,你錢多,你要楊畜生做回好人吧,你給我們也行。」
梁思申費勁地聽著,聽完回味了好半天,才道:「大概意思我有些知道了,就是買斷工齡……」
「我們不要買斷工齡,我們生是工廠的人,死是工廠的鬼。一年工齡才三百塊,誰愛賣啊。」
梁思申不曉得一年才三百是個什麼概念:「意思是一年三百,如果工作十年,就是三千?如果是將退休的工人,那是多少呢?」
「我說那楊畜生肯定是瞞著外國老闆做壞事,看看,真不知道吧。退休的也一樣,買斷了以後就沒退休工資了。年紀輕的買斷還好,拿筆錢正好出去到別的地方幹活,他們年紀大的身體有病的可怎麼辦啊,這不是要人性命嗎。梁小姐,你好心,你一定不要讓楊畜生騙了,你得開除他,別讓他把你名聲敗壞了……」
梁思申開口說話,但是哪兒壓得過這些女工的大嗓門,只得伸手虛壓,等大家靜下來才道:「我再問個問題,現在是楊巡先付買斷款的五分之一是不是?以後花幾年再把剩下的五分之四付給?國家政策是什麼?該付多少,怎麼付?」
女工們又七嘴八舌,但見到梁思申側耳費勁傾聽,才有人組織了一下,讓那個普通話雖不標準但還能聽清的說。梁思申聽下來這才清楚,原來楊巡做的都符合政策,只是政策有松有緊,楊巡卻往苛刻裡執行。她當然不會當眾責問或者否定楊巡,只是誠懇地道:「謝謝你們這麼生氣還善待我,我聽明白了。我這就與楊巡商量,儘快給你們答覆,請相信我。」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對於外國老闆這麼客氣的表示有些接受障礙,卻真的表現出好說話的樣子,那個代表與大家嘀咕商量後,道:「我們看著你是個好人的樣子,梁小姐你可別辜負我們這些大媽大叔啊,我們都等著錢看病過日子呢,沒錢我們怎麼活啊,現在物價高,開銷大,哪兒都要花錢,梁小姐,我們都指望你啦。你把廠子再開下去吧,讓我們都有個依靠,你錢多,聽說你賓館住一夜都要三四百塊,都夠我們一年工齡啦,梁小姐,你一定別讓楊畜生騙了,他不是個好人啊。他肯定昧你的錢,你查他,到派出所告他。」
楊巡一言不發地站一邊,對於別人怎麼罵他都是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梁思申一迭聲地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立刻開會。謝謝你們善待,回頭很快答覆,謝謝,謝謝。」
眾人將信將疑地讓開一條道,讓兩人離開,看兩人上車,卻是看到那個外國老闆開車。眾人頓時心頭起疑,難道外國老闆反而讓楊畜生管?也有可能,看外國老闆一臉嫩樣,而楊畜生卻是兩隻眼睛深不可測的陰沉樣,可別什麼商量開會下來,外國老闆又被楊畜生控制。但等眾人反應過來,已經悔之晚矣,車子早已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