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梁思申需要時間消化剛才那些工人的突然襲擊,楊巡則是需要消化剛才那些工人當著梁思申的面罵他楊畜生憋出來的情緒。
兩人到了飯店,停在停車線上,梁思申才道:「謝謝你的沉默。」楊巡幾乎是同一時間說一句:「你應對得挺好。」
兩人不由在車內對視,楊巡搶著道:「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我受得住。」
梁思申看看楊巡沒刮鬍子亂糟糟的臉和滿是血絲的眼睛,哪裡好意思說,只是道:「剛才看到你兩隻眼睛跟狩獵的豹子似的,擔心死,好在你真能剋制。」
「你看到我?我還以為你看那些工人都看不過來。」
梁思申認真地看著楊巡道:「楊巡,在我心目中,我們首先是合夥人,對內,我們有問題可以爭吵,對外,我們站在同一陣線裡,我當然先顧及你的態度。但是現在,我們下車,邊吃飯邊商量這件事,我有異議。」
「我知道你有異議,但我有理由,下去吧。」
兩人進去飯店,才剛坐下,蕭然卻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帶有一些酒意坐到兩人這一桌。楊巡雖然視蕭然如寇仇,可在實力不允許的時候他才不會表現出來,只指著蕭然對梁思申道:「你問問蕭總,他們市一機的工人現在組織起來罷工怠工,市政府派人下去談話都沒用,那些工人儘想著當家做主人。不得不說,買斷工齡是必須的,有些人不能用就不必用。」
梁思申道:「你不用借題發揮。對於買斷工齡,我也贊成,看過那些人的工作態度,我不以為值得繼續用他們……」
蕭然卻插話:「你們可以不用,我不行,我得用,我一時上哪兒找那麼多技術工人去。梁小姐,你們那兒老闆怎麼用工人?也是計件?得一天八小時猛幹才做得足計件?遲到早退得重罰?上班時間看報喝茶上廁所聊天都要罰?我們工人反了,說又不是管牲口,寧可不幹內退,拿幾塊錢值得那麼辛苦嗎?都罵資本主義呢。」
梁思申聽了奇道:「這是很正常的職業要求啊,是不是工人懶慣了?你們工資跟上沒有?要是辛苦一倍,工資沒增加一倍,他們當然不幹。」
蕭然道:「問題是辛苦一倍,工資也翻倍……不,是獎金,計件獎金,可人家不要那增加,寧可要清閒,沒辦法講理。你們那邊怎麼處理這事?我這邊日方管理人員沒招了,只會說想不到想不到。」
梁思申又沒管過工廠,只得道:「建議你請教宋廠長,我在國內看了那麼些個辦公場所,唯獨他那兒沒看到閒人。」
「不一樣,他那兒是新企業,從頭開始,容易管。我那兒是老企業,技術最好的人也是最油的,水火不侵,帶頭抵抗。唉……」
楊巡心說,殺重點,開掉幾個,看誰還敢鬧。但這個乖,他自然是不肯教給蕭然的。
蕭然也是病急亂投醫,才會找到梁思申,見梁思申這兒問不出什麼,又問另一個話題:「我們那些來協助安裝管理的日本人,都是男的,可都要一人一個房間,你說這是幹嗎,浪費不?好好的標準間讓一張床空著,這錢還都是我們合資公司出。外辦還說這是日本人的習慣,有那習慣嗎?他們也不過是日本的工人而已。」
梁思申道:「這是習慣,需要確保每個人的隱私。我們出差也都是這樣。有說,寧可異性住一屋,也不可以同性住一屋,會被人另眼相待。蕭總還有事嗎?我等下三點的火車就走,只有這麼一些時間與楊巡談點公事。對不起。」
「哦,你忙。」蕭然倒也爽快,但起身的時候,忽然又好奇地問一句,「同性住一屋怕被當作同性戀?」
「你想歪了。」梁思申說得一本正經,令蕭然本來笑著的臉有些尷尬,他明顯看到梁思申眼睛裡流露出的嘲諷,似乎是在嘲笑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蕭然心中憤懣。
楊巡看蕭然離開,才道:「那麼浮躁的人也想管工廠?他也就欺負欺負我們這些要靠著政府機關辦事的人,底層工人才不理他是什麼高幹子弟。好吧,我們統一第一個思想,我們解僱所有人,花錢買斷工齡是對的。然後呢?」
「楊巡,別那麼嚴肅。你看你。」梁思申摸出隨身的鏡盒,對準楊巡,「你兩隻眼睛血紅,像要吃人的狼,笑一笑。」
楊巡哭笑不得:「別看我眼睛全是血絲,我也會翻白眼。吃點什麼?油爆蝦?」
「要吃蔬菜,小兔子。」梁思申收回鏡子,看楊巡點菜,自己心中把語言組織一下。她還是第一次發現楊巡嚴肅起來非常兇,兩隻眼睛會殺人,令她看著害怕。但她不知怎的,對待楊巡有的是一張一弛的手段。
楊巡本來因為被人在梁思申面前罵畜生,滿心是火,又是看見仇人蕭,更火上澆油,不知不覺口氣壓抑不住有些不對,可被梁思申俏笑幾下,早投降繳械,拿梁思申沒辦法。心說梁思申可真會調戲人,可偏偏他吃這一套。他點了兩個菜一個湯,知道梁思申洋人脾氣不喜歡浪費。
梁思申等服務員走開,就道:「我不瞭解這兒的政策,剛才他們說的話我有兩點疑問。他們說等著買斷錢買藥看病,他們沒其他醫療保障嗎?他們現在被買斷,未來退休還有沒有退休金?」
楊巡被問得一怔,這不是他預料中的問題:「當然沒了,人沒在企業了,哪兒還來醫藥費退休金。」
梁思申奇道:「國家不管嗎?那麼他們失去工作後有沒有最低生活保障?」
楊巡也被問奇怪了:「我從來都沒有過,不是活得好好的?工人比我們農業戶口的運氣好,有單位養那麼多年,夠他們了。把單位折騰死了,我接手還得付買斷工齡錢,我才最冤。」
原來這裡是國家把福利責任交給企業負擔,可而今體制變革形勢變化,有些人就成了犧牲品。梁思申想了好一會兒,道:「對於解僱工人,給予工人適當補償,我覺得是應該的,照這兒的辦法是買斷工齡。但是我不認可你一筆錢分幾年給。聽聽他們今天的聲音,這筆錢對於我們,是影響進度,但是對於他們,影響的是他們的生存。即使對於我們來說,進度意味著一切,可是你不能不承認,你不能無視他人的生存……」
「你錯了,他們沒生存問題。我現在給他們的錢已經多於他們的年收入,他們以前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不會受影響。以後他們有沒有收入、怎麼過,那不是我考慮的事,該由他們自己考慮。他們的問題是,以前國家抱著他們,他們靠著國家過一輩子。現在國家不抱了,他們想通過鬧事粘在你我身上靠一輩子。你聽出來沒有?包括蕭然的工廠也是一樣,一方面是他的管理水平差,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工人靠慣了,懶慣了,一下讓外國人管起來,吃不消了,寧可懶著,拿少一點的錢。你在國外,沒見過這些事,以為他們鬧,是因為他們有多大委屈,不是。」
梁思申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帶我見識過他們的工作,我並不認為我有義務抱他們一輩子。但是我們應該關注他們的生存。我們按照政策一次性地把買斷工齡的錢付了,他們可以合理投資,或許是新生活的起點。最不濟,也可以存起來,有筆錢傍身。另一方面,我們一年付一次,肯定沒考慮付給他們滯後付款的利息,我們這是利用強權強扣他們賴以生存的錢來發展我們的事業,吞沒這筆錢產生的利息,這種做法非常惡劣。我不認為我們可以這麼做。再有,我是從企業形象來考慮。我們準備做的第一個專案是商場,商場需要給人親和的形象,要是傳出去我們是恃強凌弱的人,是不講理的人,以後誰還敢來我們的地方花錢?剛才包圍我們的工人,以後就是我們的顧客,他們的言論會影響他們周圍一大幫人,以致最後影響我們的形象。最後是我的個人感受。我看今天包圍我的人年紀都不小,他們未來的就業很成問題。我為我必須解僱他們,斷了他們的依靠而內疚。我們應該還沒難到付不起這些錢的地步。我願意付出利息,專項資金支付這筆買斷工齡的費用。」
楊巡幾乎是從聽第一句開始就想駁斥,但是忍著,並不是因為梁思申說得有理,而是因為他不想讓梁思申難堪。但他心裡早已左一個「理想主義」,右一個「不切實際」,幾乎全盤否認梁思申的話,只有最後一條,他承認這才是梁思申的理由,大小姐可憐窮人,大小姐的錢來得太容易,願意花得容易。他不。他從小隻有比今天這些人更窮,他靠誰去?親戚都不讓靠呢,沒錢的時候就餓著唄,受不住就挖空心思賺錢,靠自己才是辦法,妄圖靠別人的都是懶漢。他初中開始就賣饅頭掙錢,他還放棄上高中出力養家,他那時候還不到法定工作年齡呢,可見只要想賺錢,總有辦法,那些四五十歲的女人男人哪會沒處就業?沒法就業,那不是他的原因,是那些人自己的原因。他根本不接受梁思申那一套。
楊巡耐心等梁思申說完,才非常乾脆地道:「第一,貸款不容易;第二,我拿不出這筆錢。你已經看過賬目,我們資金緊張,我請的施工隊是帶資進場,等工程結束我才付錢給它,也沒利息這回事;第三,分期付款買斷工齡費符合政策規定,不是我有意苛刻;第四,我有基建經驗,我手裡的每一分錢全有規劃。我們的專案這才是開始,我必須在每一個用錢的口子都死死卡住,不留一點餘地,否則,今天可以為買斷工齡費開一道口子,明天就有其他理由讓我開別的口子,沒完沒了,我們的預算肯定超支到不知哪兒去,影響的是我們專案的生存。以上是理由。最後說我個人的意見。我們的分工很明確,以前早已說定。既然我管著這邊的實務,你得放手給我,不要干涉。只要我不犯法,你不要插手。另一方面,我人都可以給你,我當然會對你負責,不要相信他們說的,我不會騙你。」
梁思申無言以對。如果說她可以反駁楊巡的一二三四,可是她無法反駁楊巡最後的個人意見。對,這是他們的分工,只要不違法,她沒有理由干涉。可是她無法漠視那些人的基本生存。因為她的收購,那些人失去工作,她總應該有所補償。可是楊巡有楊巡的理由,楊巡作為工程的負責人,對資金的用度有楊巡的計劃,她不能干涉,除非她全盤接手。
楊巡知道梁思申滿嘴理論,但見梁思申不再說話,一臉鬱悶,心裡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人太講理。不像他,為了目的,歪理都在所不惜。他忽然有些反悔自己把話說得太重、太硬,不讓梁思申有半絲迴旋餘地。但他硬是守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妥協。他將蘑菇菜心往梁思申面前推推,方便她夾到,心裡記下蘑菇菜心也是梁思申愛吃的一道菜。
梁思申考慮了好久,問:「買斷工齡費用一共需要多少?哦,對,我這兒有,我最先還搞不清這筆賬。」她拿出記錄疑問的紙,重看一下資料後,想了會兒,道,「這筆錢我來解決。但我要說明,錢到賬上,你不能挪作他用。」
楊巡奇道:「你還有錢?」
梁思申點頭,但她心說她這會兒哪兒弄錢去,心裡一時茫然。
楊巡只得換個話題:「你說賬目裡有些問題不明白,我們抓緊弄明白吧,不耽誤你回上海的時間。」正好隔壁桌一個北方人大聲地說「我就這樣,你咬我啊,你咬我啊」,楊巡也覺得挺無奈,心說這是不是觀念差異。「那位申寶田你還記得嗎?我們這回銀行貸款多虧他同意擔保,否則我們還真難找到能讓銀行滿意又肯擔保的實力企業。像宋廠長那樣的企業管理嚴格,不可能給我們提供擔保。」
梁思申有氣沒力地答一句:「知道他,我哪有資金跟他合資。」
楊巡道:「你有沒有資金不是問題,關鍵是你有外商身份就行。他這事也挺難開口,總算跟我關係很好了才肯跟我說,也因為我跟他說了,跟我說就是跟你說,一樣。他那企業原本只有幾十個人,一間才一百平方米的爛房子,他腦子活,有幹勁,幾乎是靠著他一個人,把只有幾十個老弱病殘的虧損小廠盤成現在規模。可那是集體企業,他出再多力,資產卻全是國家的。他心裡氣不順,我也替他不順。他最先單純是一股熱血要搞活一家廠,現在廠活了,流水的錢從他手裡過,他卻沒份,當然要開始有想法……」
「我不幫這個忙,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但是這個忙不合法。」
「可合情合理。這個廠幾乎等於他自己開的,他理應獲得該得的一份。你知道宋廠長的姐夫嗎?雷書記親手把小雷家村的經濟搞上來,可是最後他想把村集體股份制了,他只佔好像10%的股份吧,這也差點成為他的罪名,是宋廠長跑關係幫他擺平的。雷書記最後還是為了村集體的事坐牢,當時他妻子為了避禍把飯店搬走,可沒錢擴張,別看小雷家村集體資產千萬,可雷書記本人只有那些收入,沒法支援他妻子。我理解雷書記和申寶田這樣的人,以前都是不計報酬有些理想主義地只想把企業搞好,可人到底是有私心的,不可能一輩子大公無私,你說是不是?幫他們個忙吧。申寶田會支付報酬。」
梁思申本來根本不予考慮,可楊巡策略性地提到類似命運的宋運輝的姐夫,她才傾聽。她覺得付出跟報酬不相襯,當然不對,不允許在股份制裡佔份額,更不對,說明這個法律不正確。她在與東海廠談合資的時候也遇到過政策陳舊匪夷所思的問題,她能理解。可是她知道申寶田要做什麼,以她的名義假合資,實質是申寶田自己佔有外資那個份額,或許還有其他操作,她曾經聽人說起過。但是這樣的操作很不光明正大,她接受不來,那與宋運輝姐夫的股份制是不一樣的操作手法。或許申寶田那麼做是不得已,但那是申寶田的事,她不想掙這筆報酬。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楊巡,請他找其他人。」
「很難找其他人,不理解我們國情的老外不敢找,對我們國家有敵意的老外不敢找,不知根底的人不敢找。我勸他找個長期有來往的國外客戶,華僑也好,他不敢,同一行業的人,更容易受到誘惑,畢竟這不是法律保護的事情。他很難,幫幫他。我可以安排他跟你見面談談。」
梁思申想了會兒,道:「對,他們都很難。兩件事,買斷工齡費年付這件事合法,但是不合情不合理,申寶田的想法不合法,但合情合理。」
楊巡沒想到梁思申並不隨他的思路走,而是把兩件事相提並論:你既然同情申寶田合情合理的想法,因此可以做不合法的事,為什麼要在買斷工齡上做不合情不合理的事?而那還是合法的。楊巡都不好意思再為申寶田的事說話。
但是楊巡又豈是一個肯善罷甘休的,他一下就想出另一個主意:「可以兩件事一起辦嘛。幫申寶田辦事,拿來的酬金去買斷工齡。」
梁思申道:「雖然看似兩全其美,可我抵制申寶田的想法,他應該尋找更合理的途徑。」
楊巡實在忍不住道:「梁思申,你別書生意氣好不好?要是有合理途徑,宋廠長的姐夫還能坐牢?你看我也是,我兩家市場到現在還掛在小雷家村名下,去年也為這個坐了十二天牢,未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事一下。當時你答應無償借名字給我做合資企業,你不知道我多感激,但那也是不合法的,可合情合理。當然我知道你對我好。可申寶田那裡,是不是因為他提出報酬刺激到你?你用這說法拒絕我,是純粹為拒絕而拒絕。」
「楊巡你錯了。掛名不僅僅是給一個名字那麼簡單,作為法律認可的公司股東,未來還牽涉到各種責任。有些責任即使我在國外也擔不起。對你不一樣,你有宋老師為你擔保,我又熟悉你,我願意冒險。對於申寶田我完全陌生。我建議你別鑽牛角尖,你今天沒睡好,脾氣大。今天的你脾氣壞過往日所有我見過的你。」
「有關責任的迴避,我早已與申寶田商量,可惜你打斷我,沒給我時間說話。可以這麼說,從今天我們被圍住那個時候起,你心裡已經在否定我,不是我脾氣大,而是你心裡早有立場。」
「有嗎?」見楊巡點頭,尤其是見楊巡疲累未睡醒的臉,梁思申有些內疚,「真對不起,那我少說一句話。但是申寶田那一塊,我確實沒有興趣。他可能是你的朋友,可我並不喜歡他。還有那些買斷工齡的費用,我回去想辦法。」
楊巡有些哭笑不得,怎麼有人與他如此不同?令他簡直有渾身巧舌無用武之地的感覺。但他立刻又抓住重點,笑道:「那你跟我合作,拿我當朋友,是因為喜歡我?哈哈……」
「是啊,喜歡你,怎麼了?好奇怪嗎?至於笑成這樣嗎,嘴巴都塞得進拳頭了。」
楊巡毫不迴避地道:「我太高興了,我很喜歡你,終於知道你也喜歡我。你不知道我多……」楊巡表白的話才到嘴邊,忽然發覺不對,兩個人的喜歡絕不是一回事。他低頭乾咳一聲,抬頭就轉了話題:「我們還是說正經事。申總這個人,我是佩服的,我佩服他的腦袋,佩服他的手腕,還佩服他的義氣。讓我佩服的人不多,申總算一個,宋廠長算一個,沒其他了。我特別能體會他創業時候吃的苦頭,他那些走南闖北開啟市場的事情,我也遇到過,說起來都是一肚子辛酸。他企業穩定手頭有錢後,那些進一步發展的考慮,或者如何轉型的考慮,也是我的考慮,我們經常聚頭,我從他那裡收穫很多。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拿我當朋友,把他實在沒法開口的小算盤說給我聽。我很希望你幫我,幫他等於幫我。你慢慢考慮,不急,這事就算是運作起來,也需要一段時間,只希望你看我面上,幫幫我。」
梁思申看著楊巡的態度,心中疑惑。但是楊巡不等她再次說出拒絕,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向她介紹商定下來的操作辦法。原來申寶田的工廠不少產品出口,申寶田想用低報價轉移資產出境,然後用這個差價通過樑思申進來合資。只要當事人自己不透露,沒人會知道實情,環節之中只有申寶田最須操心,怕的就是境外的那個人拿了錢蒸發。那就是黑吃黑,申寶田一點辦法都沒有。因此申寶田要找的就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申寶田通過蕭然瞭解到梁思申的家庭背景,通過楊巡瞭解到梁思申在本地的投資以及為人,說什麼都認準了梁思申,要楊巡千萬幫忙。
楊巡口才好,又說申寶田的誠意和難處,梁思申都無法插嘴。便是連結賬時候楊巡都在說。一直到車上,楊巡不得不中斷一下,梁思申才有機會問一句:「你這張嘴是怎麼長的?說得我感覺要是不答應你,簡直罪大惡極似的。我現在的印象是,堂堂申大總經理太可憐了,簡直是水深火熱。我梁思申是唯一救星,可我見死不救。」
楊巡笑道:「那你救吧。」
梁思申卻道:「楊巡,你要是睡足了,這張嘴是不是更厲害?」
楊巡厚著臉皮道:「答應吧,互惠互利的事,為什麼不做?特別是對於你,在本市你投資數額越大,上面就越重視你,我們以後的銀行貸款只有更容易,得到的其他優惠也越多。」
梁思申想到辦公樓下包圍她的那些等錢的工人,她冷靜下來。但她不便太硬生生地拒絕,聽得出楊巡確實與申寶田關係不錯,不僅僅是利益關係。「楊巡,我……你說我傻也好,說我書生氣也好,可有些事我說什麼都不願做,這是我的原則。原因說出來,可能你會覺得我驕傲得不可一世,我建議你問問宋老師,我自己不便說。」
「你儘管說,我們是朋友,我也知道你的為人,不用擔心我誤解你。不如我先說我對你這個人的認識,你這人聰明,受的教育也高,見識更是沒話說。從做人方面看,你可能因為從小家境好,人很大方,對誰都一視同仁,對下層的尤其有同情心。你對我好,可能最先也是因為同情心。但是你畢竟還是沒吃過大苦頭,所以你有很多你說的原則,做事束手束腳,能上不能下。可是做我們這行的怎麼可以這樣呢?用申總的話來說,做我們這行,要廣交一切可以交的朋友,要尋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機會。包括蕭然,他以前害得我坐牢,可我還是為了我們商場地塊要跟他交涉辦完所有手續。機會遍地都是,但你如果只能上不能下,不能彎腰去撿,你就找不到機會。既然這樣,你說你又何必跟我合資,走進這一行?我們合作,不僅是資金合作,我們還要動用你的身份,來爭取政策優惠,我們動用我的,是我很強的活動能力,和吃苦肯幹精神。要不也不會湊巧是我們兩個來合作,合作都是有原因,原因是我們的合作能最大地提升我們的競爭力。可是你如果非要放棄你的優勢,削弱我們的競爭力,那就是傻透了。我知道你是高幹子弟,而且可能比蕭然後臺更硬,可我知道你不願跟蕭然一樣橫行,所以我沒問你,也沒向宋廠長打聽你的後臺到底是誰。我不願為難你,我更討厭蕭然那種人,我這輩子不知道吃了高幹子弟多少苦頭。可是你通過自己努力創造的優勢,為什麼要放棄?你放棄,等於是合資公司放棄,你這不是增添我的工作難度嗎?再說我也不是沒原則的人,申總的事,他只是在正當渠道行不通的情況下,變通拿到本該屬於他的一份,如果換作宋廠長也這麼做,那就不行了,宋廠長的工廠更靠的是國家的投資。你回去想想,你如果一定要拒絕,我也沒辦法,我一定尊重你的決定。但你答應我好好想想。」
梁思申又一次無言以對,被楊巡以及前面的宋運輝一說,她的一些堅持怎麼這麼傻呢。她只能看著楊巡再問:「你這一張嘴是怎麼長的?」
楊巡咧嘴一笑:「我對你才那麼多真話,對別人哪那麼多廢話。」
「對別人沒那麼多廢話,可能不能多一點同情?」
「有手有腳身體健康的懶漢,我為什麼要同情他們?」
「可他們中間有長期生病的,有五十來歲很難找工作的,他們以後的生活很成問題。」
楊巡完全可以把剛才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可是看著小小車廂內,近距離對著他認真說話的梁思申,他感覺自己犯賤了,沒法再硬性拒絕。再說,他看到梁思申剛才沒反駁他要求她想想的話,人家那麼認真對待他的話,他是個男人,怎麼可以不認真對待她的。他索性乾脆地退步:「好,我聽你的,挑出因為生病或者殘疾生活苦難的,年齡大以後難就業的,先把這些解決掉。資金我來解決。」
梁思申聽了一愣,說聲「謝謝」之後,啟動汽車開向火車站,好一陣子沒說話。楊巡只好找梁思申可能感興趣的話題說話,同時又想提升自己在梁思申心目中的形象:「我看完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後,宋廠長又推薦我看企業成本核算方面的書,你還有沒有好的書推薦?宋廠長說,他看的很多書還是你推薦的。」
梁思申沒想到楊巡還看這些書:「我看過的書,不知道國內翻譯過來沒有。因為宋老師懂英語,推薦給他比較方便,你還是問宋老師比較直接。」
「國外一定有很多成熟經驗,看看你就知道。其實你經歷的面很窄,可是你懂得很多。我以前的經驗都是靠教訓得來,可總是靠教訓那也太傻,傷自己元氣,應該多吸收國外那些老牌資本主義國家人家經歷過的經驗教訓。」
「楊巡,每次來,都發現你言談舉止變化好大。宋老師說得沒錯,你是人精中的人精。」
楊巡笑嘻嘻地道:「我現在穿衣服很有規矩。」
梁思申聽了發笑,可她有些覺得,以楊巡現在的追趕速度,她再不加油,很快哪天就會被楊巡趕上。那可大大地不行。可是加油,又毫無疑問得像楊巡說的,要廣交一切可以交的朋友,要尋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機會,那麼很難避免接二連三地與父母的關係網交叉,即使她想不特權都回避不了。怎麼辦?看來還是mr.宋的話,既然已經站在這個高度,只有順勢而為了,以積極的態度應對。
楊巡卻在說笑的同時,心知雖然他在買斷工齡費用問題上有所妥協,可梁思申未必領情,因為他前面是以經費不足和銀行貸款困難加以拒絕,後來卻是答應由他自己解決買斷工齡費用。這其中的矛盾,明眼人一望即知。梁思申那是修養好,才沒當面指出他前言後語的矛盾。可是楊巡心裡也有那麼一點點的冤,他無非是體貼梁思申才一再不合常理地妥協,妥協後又大包大攬,造成言語間明顯的矛盾。楊巡知道這個矛盾可大可小,可要是不抓緊機會彌補,弄不好造成兩人之間的不信任。再加上他擔心梁思申這麼個著裝明顯不是本土的瘦弱女孩子晚上一個人走出火車站實在危險,他於是不容分說非要跟著梁思申上火車。
梁思申並不想楊巡同行。楊巡是個事業上的好手,可不是個生活上的情趣人,梁思申與他的共同語言僅限於工作。而又看得出楊巡兩天兩夜沒睡很是疲勞,要楊巡陪她回上海說不過去。再有,她被楊巡一頓飯時間的滔滔不絕弄得腦子缺氧,需要清靜。可是楊巡的兩隻腳生在他自己身上,梁思申無法推推搡搡地拒絕,只得認可楊巡陪同。
而楊巡的陪同絕不是擺個花架子,除了拎包指路之外,楊巡有辦法靈活地搭上一位乘警,消失片刻,然後又笑嘻嘻現身領梁思申來到舒適乾淨的臥鋪車廂。梁思申好奇地問楊巡做了什麼手腳,楊巡但笑不語,一直迴避不肯透露。
小小的四人包廂很擁擠,床上已經躺了兩個男子,梁思申跟著楊巡進去,一抬頭,便看到楊巡伸展身子放行李時候露出腰間的一圈皮帶。眼看著楊巡跳下時候肯定要與她臉對臉,梁思申不得不後退一步,走出小門,覺得這氛圍異常曖昧。等楊巡下來,她便藉口洗臉收拾,拿著一隻拎包走開了。楊巡只聽楊邐說過,洋人這隱私那隱私,好多事情你就是看見也要當作沒看見,於是楊巡就沒跟去,等了會兒沒見梁思申回來,以為女孩子洗臉程式複雜,也不在意,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可頭才沾到枕頭,睏意便排山倒海地襲來,他鞋子都沒脫就睡了。
梁思申逛了一圈才回來,見楊巡和衣而睡,沒打攪他,獨個兒爬到上鋪躺著想事兒。她記性好,獨個兒靜靜一想,當時被楊巡攪得腦子發暈以為是對的地方現在回味著覺得不對勁。楊巡一邊兒口口聲聲說申寶田可憐、困難,一邊兒又對真正可憐困難的人拖延發放買斷工齡費,明顯的雙重標準。但再一想,那標準是她梁思申的標準,楊巡心中可能不這麼想,楊巡心中的標準始終如一得很,始終貫穿著一條明顯的利益主線。楊巡的思想被他經歷的弱肉強食的原始競爭刻下深深烙印。
對於楊巡最後答應先付清困難人員的買斷工齡費,可見他能從銀行籌到資金,梁思申心裡想著,何必呢,在這種小錢方面剋剋扣扣。對於她和楊巡而言,這些錢不是大事,但是對於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而言,這些錢意味著很多,梁思申不明白剋扣這種錢有什麼意思。可那是楊巡的思路,他們那種人的思路里,似乎可以為了集體的管理方便,而令一部分人承受些許不至於死的不便,甚至苦難。詭異的是,政府顯然也允許這種思路,因此才有政策條款支援這種思路,令楊巡延期付款做得理直氣壯。梁思申不明白,憑什麼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再想到她在上海買別墅,多麼簡單的事兒,可是因為她或者爸媽都沒有上海戶口,這事卻成了難題。後來還是李力通過關係七搞八搞給房子安個外銷房的名頭,她這個已經拿了美國國籍的華裔才算如願以償成為業主。反而她爸媽的外地戶口沒有這等政策,說什麼都無法成為實際戶主,李力和梁大無縫可鑽。梁思申心想,古怪至匪夷所思的政策可真多,竟然還有這等政策堂而皇之地得以執行著。
再想到楊巡這個私人辦企業的沒法註冊,因此還受累坐牢,申寶田與宋運輝姐夫面臨的產權問題,處境各有炎涼,梁思申開始理解申寶田。說起來,楊巡估計是感同身受吧。
看著為兩個人合資公司疲倦得睡得極香的楊巡,梁思申竭力要求自己寬容、理解。她估摸著楊巡可能無法認同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對於他來說,每一步都是汗水,哪裡有伸手向別人要錢的好命。他說那些人是懶人,該遭貧窮,那也是他該有的理解。楊巡一向來被別人剝奪著各種權利,從夾縫中求著生存,他自然也錙銖必較。
梁思申感慨了會兒,若不是與楊巡合作這兩個專案,她還不會看到那麼多,以前見識一些泛泛的東西,最多一眼帶過,無法深入。而今切身相關的問題,逼得她不得不思考她所處的美國與眼下中國的差別。
她決定投資國內的時候,曾被同學朋友嘲笑她心裡有割捨不下的故土情結,因為誰都知道她在美國投資做得很好,沒道理抽調資本投資政策風險很大、收益不明的不規範市場。連吉恩也這麼說,吉恩說她傾盡家產做出的這兩項投資缺乏風險意識。梁思申當時用一句中國的老話來回答吉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無法旁觀國內蓬勃的改革開放,她想參與,她也正好有這實力,於是她選擇楊巡。可是今天她面對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心中百樣滋味。
她拿出筆,將心中的感受記錄下來。她準備這幾天因公與上海官員接觸的時候提出她心中的這些問題,進一步探究國內的政策,並看看能否探討問題的解決。她接觸的都是經濟官員,她的團隊應邀來浦東發展,她相信她摻雜在公事議題中的私人問題應該會獲得答案。她也已經想好她會寫一份工作要求之外的中國市場調查報告,糾正團隊內部很多人對中國想當然的認識。不過,她想,她會首先把草稿傳真給爸爸和mr.宋看。
楊巡送走梁思申,並沒留宿上海,家裡的活兒離不開他。他一路掂量梁思申送給他的兩句話。梁思申說她回去美國後,會專門為申寶田的事情註冊一家公司。但是梁思申又說,她請求楊巡多放一些寬容來考慮弱勢的失去工作的人,不是別人都跟他楊巡一樣能幹。
楊巡不知道他睡覺期間梁思申做了什麼想了什麼,怎麼會輕易做出那麼大的讓步。他回想梁思申從火車去別墅的路上提出的其他有關合資公司的政策或市場問題,看不出那些問題與梁思申的讓步有什麼關聯。梁思申都已經心平氣和地用到「請求」兩個字,楊巡很想答應她,可是想到公司每一天的巨大開銷,想到專案至今才只是一個開始,後面更多用錢時候,他斟酌再三,還是硬著心腸決定拒絕梁思申的「請求」。甚至給申寶田幫忙所得酬金他也早有用途,不打算提前支付買斷工齡費。他有他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