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寶田有些事耽擱了,第二天才找到楊巡談話。一談之下,知道梁思申沒騙他沒瞞他,都是實話,他反而對楊巡的態度很是不解。他更不解的是,才下午時間,楊巡竟然酒喝得有些小糊塗,沒點好好做事的樣子。
申寶田問清事由,對楊巡道:「論理,你們的事我不該管,可我的事還讓小梁管著,我得替她辦點事。我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又來了,宋廠長也是問我是不是想死,這問題是我想的嗎?我想有什麼用。我對小梁那麼好,心都給她,你也知道的,她怎麼對我?她爸都拿我當貪汙犯看,她爸這麼想了,我還有活路嗎?我捆住梁思申,是死,我放走她,我還是死。我沒選擇,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小楊,你這話就不對了。這件事在我看來很簡單,你做錯了,你不應該瞞著小梁做假賬,我怎麼看你都有兩手準備。你喜歡小梁,你通過這個工程要是套得住小梁,往後小梁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現在怎麼使都一樣。你不會沒想過萬一套不住小梁的話,這兒的活都是你幹,要是真按比例分配收益你太吃虧,你因此偷偷留一手,具體看往後交情決定分配。你說,別人也不是傻子,能猜不到你的小算盤?就算是小梁猜不到,她爸爸也猜得到,誰能咽得下這氣?我看小梁的方案是客氣的,非常大方,便宜你。單看小梁對這事的處理,我把錢從她那兒轉,我放心。小楊,看在你介紹小梁的分上,我勸你一句,好自為之,你就是下跪磕頭,也得把這個歉去道了。」
楊巡怒道:「申總,你怎麼能這麼想我這個人,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全心全意……」
「你當然全心全意,可你也留退路,你別告訴我你一點私心都沒,這不是你。你最多做的時候心裡不那麼想,掩耳盜鈴,可等事到臨頭,看你怎麼做,我不會看錯你。小梁處理這件事很上路,給足你面子,又不斷你生路,錢還放你這兒,你要是連個錯都不認,你太小人了。」
「我沒這麼想,我沒留後手。」楊巡嘴巴里竭力否認,可又心驚肉跳地冒出冷汗,他好像……好像……還真有那麼點意思,這一嚇,酒也醒了一半。他抓起桌上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咕嘟咕嘟喝下,全身火燙才壓下一些。「可申總,我現在沒辦法了,我不能答應小梁,她爸威脅說要告我貪汙,我要是答應把小梁的投資轉為債權,她爸更不會管工程的死活,一準立刻下手把我逮了,我現在左右不是人啊。」
「為這個喝醉?」
「心裡難受,我對小梁那麼好……」
「好個屁,好還留後手?要這事出我兒子頭上,我就是錢不要都得把你剁成肉餅,敢動我兒子,比動我還狠。人家小梁爸肯放過你?趕緊趁小梁還在國內,去上海磕頭賠禮,求她放你,小梁爸能不能放你也著落在她手上。你沒其他選擇,何況小梁對你已經夠客氣。」
楊巡手指深深探入頭髮,低頭無語。這個辦法他不是沒想過,可是梁思申是他喜愛的人,要他如何能夠在梁思申面前低聲下氣、醜態百出地換取寬恕,他最走不出的就是這步。
申總看著楊巡,見楊巡一直不回答,只得道:「我有點事耽擱到今天,本來前天應該找你說。小梁還以為是你沒反應,今天跟我說,如果你一定不肯答應,她只有改變主意了。她準備把股份轉讓給市一機的蕭總,蕭總錢不夠的話,她爸會貸款給蕭總,這筆生意,我看蕭總不會不要。」
楊巡一聽,全身大震,豎起頭盯著申寶田不語。這一刻,他的心全涼了。他沒想到,梁思申竟會想出這最毒的主意。這絕不可能是梁父所想,只有梁思申知道蕭然是他的七寸。
申總看著黃豆般大冷汗珠從楊巡瞬間變得青白的臉上滑落,做了一把好人:「趕緊去上海,還來得及。」
但是楊巡還是臉色蒼白地沒動彈。申寶田索性起身走到外面,大喝一聲叫來楊速,要楊速趕緊開車送楊巡去上海。這件事,那是由不得楊巡了。
一路之上,楊巡腦袋混亂著,申寶田的話一浪一浪地衝擊著他的神經中樞,激起空谷迴音似的連綿迴響,聲聲不絕。股份轉讓給蕭然……趕緊去上海……磕頭賠禮……遲則生變……楊巡腦袋嗡嗡嗡的,前所未有地紊亂。已經久違的恐懼再次襲上楊巡心頭,他才培養起半年不到的披著合資虎皮的膽氣再次遭受重創。紊亂之中他妄圖抓住什麼,他太害怕那隻隱藏在體制中的翻雲覆雨的手。他混亂地想,他必須……他必須……他必須……
梁母一早起來,見全家都還睡著,她沒聲響,拿了毛巾牙刷輕輕下樓,準備到樓下衛生間洗漱。但走到下面,看到外面似乎有人,便拉開紗簾看了一眼。果然,真是有個人在外面院子裡,不是站著,是跪著。梁母大驚,也不顧自己只穿著毛衣,開啟門奔出去,來到那跪著的人面前。一看,竟然是楊巡。
梁母驚呆了,連忙伸手拉楊巡,一邊連連道:「快起來,快起來。這麼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啊。」
楊巡雖然穿著一件時下被稱作老闆裝的毛領皮大衣,可早凍得面無人色,但他能怎麼辦?知道長跪會被人厭惡,是糟蹋自己,可只有這個辦法了,唯有如此,梁家人即使厭惡他的行徑,也只能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當然,他在梁思申心中就徹底完了。不,從梁思申想出用蕭然的時候已經完了,他不過是給自己雪上加霜而已。
「梁伯母,我做事沒規矩,還自以為是,我向你們道歉。請求你們原諒。」楊巡並沒有起來,兩個正主兒沒出來,他怎麼能起來。
梁母拉不起楊巡,急了,道:「你不起來?你真不起來?拿我的話當沒有?起來!不許跪,就算有殺頭的罪也不許跪,起來!」
楊巡已經跪了一個多小時,剛跪下時候還臉皮不知道往哪兒擱,後來凍得麻木了,神志也麻木了。這時候天已經開始亮起來,但是楊巡哪兒都沒看,直等到梁母出來才恢復知覺。這回聽梁母這麼說,知道再跪下去惹梁母生氣,只得起身。可是一個多小時冰冷的地面跪下來,關節早硬了,沒站穩就向前撲去。梁母想伸手扶都來不及,眼看著楊巡五體投地撲在地上,好一陣子起不來。
梁母看著嘆氣,這兩天楊巡沒答覆,她眼看著丈夫女兒終於收起涵養,火冒三丈。尤其是女兒,當媽的理解女兒的心,遇上中山狼的感覺比什麼都不好受。可看到楊巡如此狼狽,她又心軟,扶楊巡艱難地站起,道:「進來吧,到裡面活活血。」
楊巡伸手攀住旁邊的樹枝,茫然道:「我沒臉進去,我在外面等。伯母請進,外面冷。」
梁母猶豫再三,返身進去別墅。都顧不上洗臉,就上去叫丈夫起來,叫女兒起來。
梁思申閉著眼睛被她媽拉起,聽媽媽嘮叨了半天,才忽然睜開眼睛,迷惑而又反感地問:「跪?幹什麼?」
「不管他幹什麼,反正他跪著,不止跪一會兒,跪得站都站不起來。他想負荊請罪?你快起來收拾收拾,把事情處理好。」
梁思申又是暈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起身,稍微撩開窗簾,果然看到楊巡扶著樹枝站在院子裡。這時梁父也起來,敲敲門進來,也順著撩開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漠無表情地道:「拿苦肉計逼我們,夠下三爛的。」
梁母怨道:「好了,這事我看到此為止,楊巡跪了一夜也夠吃苦頭的,算了。」
「囡囡呢?」梁父看向女兒。
梁思申看著楊巡那樣子,想象楊巡跪著的模樣,心中原本對楊巡的最後一絲好感也蕩然無存。爸媽可能還不知道,這是她昨天放話給申寶田,才有今天楊巡低三下四的跪。她摔下窗簾,沒好氣地道:「爸爸,你去處理,我再不要見那個人。」
梁父梁母出去,梁母拉住丈夫道:「你梳梳頭髮,我拿大衣給你。」
梁父進去洗手間拿梳子,問道:「你心軟了?」
「還能怎麼樣,你沒見我讓他起來,他起都起不來趴地上的樣子,人家都已經趴地上了,你難道還要踩上一腳?我們不能趕盡殺絕。」
梁父沉著臉,好久沒說話,由著妻子給他穿上大衣。楊巡的跪,並沒讓他覺得出氣,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他難道還跟癩皮狗計較?
楊巡終於拿了簽有他和梁思申名字的協議離開,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梁思申,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走出梁家的院子,就木然起一張臉,兩腿關節隱隱生痛,可是哪兒痛得過他的心。他寧願選擇麻木,他幾乎不動關節,殭屍似的走出別墅區。外面的楊速迅速跑出車門將楊巡扶進車裡,見大哥面色青紫,不知道大哥在裡面受了多少罪過,心中憤恨,但只有足足地開起暖氣,將車迅速駛出這片鬼域。
梁父終於解決懸於心中一年的疙瘩,先一步回去上班,不過他在飛機上對被外公趕回來的妻子說,這事兒沒完,思申的錢放在楊巡那兒,總是個不定時炸彈,楊巡那個體戶太不能讓人相信,他得回去找企業家們商量商量,怎麼樣進一步妥善解決這個問題。梁母只會嘆息,沒想到看著挺好挺上進的一個孩子,做事情卻是那麼沒有度。但梁母當然是更心疼女兒,看到女兒本來挫折就挫折了,依然能理性對待,可是被楊巡一跪之後,女兒卻沉默下來,令她很不放心。再說女兒還得對付極其多事的外公,梁母離開得牽腸掛肚。
梁思申送走父母,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便開始頭痛起來,眼下沒了父母中間當屏障,她一個人將如何面對外公直來直去的火力。以往她沒錯,沒把柄捏在外公手裡的時候,可以與外公唇槍舌劍,可是今次有老大辮子捏在外公手裡,兩人一對一的時候,外公還不把她笑話個夠。
她硬著頭皮回到家裡,卻見外公在插花,用的是從外面院子剪來的新鮮蠟梅,桌上則是擺了好幾只瓶瓶罐罐,外公這裡插插,那兒插插,看來都不甚滿意。梁思申沒想到外公也有這等閒情逸致,就走過去看,看了會兒才道:「媽媽去年說,蠟梅摘下來,拿這兩隻碧玉荷葉盤飄著就夠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