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幾天,不少人向他送來年貨,其中也包括楊巡,宋運輝讓楊巡直接把年貨轉交陶醫生。他自己沒出面,不便再去醫院給陶醫生製造麻煩,而楊巡去則無所謂,相信誰都不會把陶醫生與年輕的楊巡聯絡在一起。楊巡雖然盡心盡職地把年貨轉送到陶醫生手中,而且還幫陶醫生送回家裡,可是他心裡意識到一個最大區別,宋運輝都沒見他一面,這說明了什麼?誰都知道,宋運輝是他大哥,是他的依靠。楊巡都沒在弟弟妹妹們面前遮掩他的黑臉。他只休息了除夕和初一,初二便率領弟妹們走進空曠無人的商場工地,清理巨幅玻璃。
春節的時候,宋運輝則是帶著一家老小回去老家,看看老屋。自有雷東寶叫人清理出老屋,窗明几淨地等待他們回來。宋運輝回去更主要的目的是要帶女兒見見程開顏。他當初就是因為考慮到程開顏再回金州幼兒園的話,會有暑假寒假,如此漫長的假期,難保程開顏殺奔東海看女兒,因此他讓閔廠長把程開顏塞進運銷處,程開顏認識他的時候所待的位子。十來年風風雨雨,她倒是始終如一,最後堅守到同一崗位,對這一清閒又有油水的安排,當時老程表示認可。
初一的早上,宋家門庭若市,好多人過來拜年,放在桌上的兩斤水果糖竟全部吃完。宋運輝整個早上微笑著聽那些人與爸媽扯親戚關係,心裡則早有不耐煩。可是他只能微笑著,否則會被那些以前從不見上門的什麼親戚宣傳為勢利小人。直到中午,那些人才散去,但留下不少邀請,邀請他們一家參加誰誰誰誰的婚禮,這都被宋運輝一口拒絕了,他說很快就回,沒時間。中飯之後,他獲得父母默許,去小雷家給雷東寶拜年。
車子才開到可以看見小雷家的地方,宋引就聞到什麼臭味,而宋運輝習慣化工氣味的鼻子則是到接近村口才聞到。拐進進村的水泥路,只見兩旁的香樟樹已經枝繁葉茂如華蓋,可是宋運輝注意到,這些本該冬天也碧綠的葉子上面都蒙著厚厚的黑灰,看著只覺得髒。而路上也灰,左右的農田也灰,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只有被風捲起的炮仗紙是鮮紅的,只有路過女孩們的衣服是鮮亮的。宋運輝也留意到,路過的人們臉上的笑容鮮亮,看來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看來小雷家緩過氣來了。
他的車子才拐進住宿區,便見雷東寶跑著迎出來。宋運輝見了忍不住地笑,這兒果然又成為雷東寶的地盤,他才進村,雞毛信就不知以何種方式將訊息傳遞給雷東寶。宋引已經認識雷東寶。宋運輝總覺得宋引像程家人,可雷東寶卻慧眼識英雄,認準宋引十足像煞宋運萍。因此雷東寶對宋引非常寵愛,而宋引只喜歡雷東寶刺蝟似的下巴。
宋運輝抱出不肯走下灰灰髒地的宋引,左右一看,連原本白粉牆面都是灰黑,屋頂早已失了顏色。宋運輝心想,也不知是哪兒的灰,估計與小雷家的發展有關。雷東寶早不容宋運輝多想,嚷嚷著說上話了。後面韋春紅也迎了出來,她臉色不好,可這麼幾天在家休養下來,人卻滋潤了不少。
宋運輝終於忍不住問雷東寶:「怎麼這麼灰?又上馬什麼專案了?」
雷東寶笑道:「這下你不懂了吧。這是熔銅的爐子燒出來的灰。」
宋運輝奇道:「趕緊讓你們工程師查查燃燒器,別又燃燒不完全。」
雷東寶還是笑:「不是就不是,燒重油的煙全進煙囪了,現在他們本事好得幾乎不見黑煙,連灰煙都不常見。這些灰都是化銅水化出來的煙,除不去的,老工程師說國有銅廠也都一樣,哪家做黃銅的廠子都是墨墨黑。沒啥,開春下場雨全沒了,現在這天氣不下雪了,要不起不了灰。」
宋運輝疑惑地問:「還有這臭氣呢?還是電纜廠的?」
「你看你看,又來了。不就是些臭氣嗎?你看村裡養的豬養的王八,哪隻聞了臭氣死掉?又沒事,你就是太小心,國有老大哥的臭脾氣。那些投資人不是投資到隔壁村了嗎?我們每天放臭氣過去,噁心死他們。呵呵。進來裡面坐。」
宋運輝跟著雷東寶進去,眼中忽然看到一個人,很是眼熟,卻又似陌生。他想了一下才想到,這是才四十多歲的雷士根,沒想到會老成這樣。宋運輝心下感慨,對著衝他招呼計程車根也是笑笑,但是沒主動上去握手,跟著雷東寶越過士根,走進雷東寶家。有了女主人的家果然有所不同,起碼傢俱將屋子塞滿,不是過去的家徒四壁了。
雷東寶和接著跟進來的紅偉、正明,以及其他三個宋運輝以前不認識的年輕人,與宋運輝商量如何應對省電纜與外商合資的大事。宋運輝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有數,想到蕭然與日方的合資,日方輸入關鍵裝置後,市一機的產品果然效能大增,走出了國門。但是雷東寶也有問題,如果把省電纜的合資比作市一機的合資,那麼他們雷霆公司有什麼資本可以與人家那麼高的技術競爭?連市一機通過合資都拿不到真正的核心技術,那麼他們雷霆公司又能從哪兒獲取關鍵的先進的可以打倒合資廠的技術?正明和其他三個顯然是懂技術的年輕人都說,他們經過考察市場,都感覺那些國外進口的高階線纜不是目前國產裝置生產得出來的,要不然國家也不會花大筆外匯從國外購買。大家都說,現在的路看來只有兩條,要麼花大錢從國外引進能生產高階成品的生產線,要麼只有認準國內市場,持續擴大生產,提高市場佔有率。可是,前者說說容易,真要進口的話,卻是哪來那麼多的外匯?
等宋運輝讓雷東寶領著參觀小雷家一遭,開車領著宋引回家,心裡已經基本肯定,雷東寶唯一可行的是實施擴大生產,提高市場佔有率的戰略。首先,他們鄉鎮企業畢竟融資不易,不靠政府的話,哪來資金引進國外先進裝置?其次,討論了那麼半天,都沒聽見他們說一句如何提高技術研發的投入。而後者,現在卻是東海孜孜以求的大方向。
但看來雷東寶的擴大生產是有的放矢,是經過周密研究計算的。他們準備放棄過去最早的那套裝置,因為那套裝置入門門檻極低,四周個體作坊似的小電纜廠用的大多是這種技術簡單容易上手、投資又不算高的裝置,他們雷霆以正規化工廠的操作,成本顯然是無法同周圍那些作坊相比,不如放棄賣掉,得來的錢添置高價新裝置。宋運輝從雷東寶他們的規劃計算中,看到他們的發展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已經走出盲目,擺脫許多鄉鎮企業盲目上馬跟風上馬的舊路,正在漸漸從市場中走向成熟。但那才只是正規化的開始。
初三的時候,宋運輝無可避免地來到金州。
金州的生活區已經有所變樣,最遠處圍出一片別墅用地,造起幾幢漂亮的小別墅,是總廠級別領導的家。閔廠長自然是搬了進去,水書記雖然是已經退休的領導幹部,可也意外地搬進別墅去,程父沒輪到,依然住在舊樓。
來前,宋運輝已經跟閔廠長約定,他初三到閔廠長家歇腳。他不打算去前岳父家,在前岳父一家人面前把女兒交出,領受一頓可能的責罵。他只能選擇先到閔廠長家,然後一個電話通知程開顏來領人。他甚至想不打這個電話,委託閔廠長幫打。他知道這樣的行為肯定招致罵名,但是又如何?
他直接就將車子開進別墅區,開到閔廠長家。閔廠長果然幫忙,一個電話打到程家,跟接電話的老程說要他們來接小宋引去。因是閔廠長打的電話,老程什麼話都沒有,全部答應。閔廠長放下電話就跟宋運輝爽朗地笑道:「聽見沒有,老程說立刻會來,又答應一定在下午五點準時送回。你安心,下午五點如果不見人,我替你上門要去。」
宋運輝看看遠處曾是金州高幹子弟的閔夫人,衝著閔廠長一笑,閔廠長說這話的時候,帶著自己的七情六慾。「來這兒當然得仗著你,還用得著說嗎。我等下中飯去水書記家吃,晚飯你說什麼都得招呼我,我吃完連夜趕路回去。」
「你來前已經跟我說過,怎麼還婆婆媽媽重複,怕我生氣排在晚上?我怎麼可能跟水書記爭你?呵呵,老水越老,我越不跟他爭,勝之不武啦。你那兒的新書記怎麼樣?準備讓他分管什麼?」
宋運輝笑道:「分管什麼啊,我們東海不缺人。」
閔聽了大笑:「太狠了點吧,不怕他告狀去?總得給他點面子,讓他分管個工會吧。」
宋運輝冷笑:「我等著他春節回來帶尚方寶劍來,不拿來,我們還是不缺人。」
閔意味深長地笑:「你腰板硬,我看你那兒只要三期不結束,上面就是親眼看著你蹂躪新書記都不會發話。哪個辦公室坐傻了的傻瓜,竟敢去你那個廠壓你一頭,也不看看工廠跟機關有多少不同。我最近也學你這套,上面立刻跟我客氣不少。不過你別把人惹急了,真惹急了兔子也咬人,到底他上面有路子。」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時間惹他,我躲他,我避著他,總行吧?嗯,人來了。」宋運輝本來就是對著落地大窗坐的,這個角度正好看到程開顏和她的哥哥一起過來閔家。他看到程開顏穿的是一件新大衣,可能是買的,黑色大衣上好多亮閃閃的金屬裝飾,腰間一條寬寬腰帶,渾身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反而沒她哥哥身穿咖啡色磨砂真絲棉褸有模樣。宋運輝看著臉上只有鄙夷,揚聲叫道:「貓貓,媽媽來了,你跟媽媽去外公家玩一會兒。」
宋引聞言立刻飛快跑到門口,等門一開,稍稍觀察一下,便撲進媽媽懷裡。宋運輝沒站起來,只淡淡地與前大舅子點頭打個招呼,便靜靜旁觀母女相會,等了會兒才道:「貓貓先去外公家吧,爸爸五點鐘在閔伯伯家等你。」
程開顏抬頭看宋運輝,可她看到的只是冷漠。她不死心,小心地問:「你在這兒住一夜行嗎?我陪貓貓睡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