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回老家的時間安排得很緊,第一天白天他根本騰不出時間陪梁思申東遊西逛。但梁思申不要他操心,自己一早去賓館樓下買一張地圖,摸到韋春紅飯店門上去,請韋春紅做導遊,隨便韋春紅帶著她往哪兒走。韋春紅一點沒客氣,帶著她叫上一輛計程車就去小雷家看。
梁思申第一次見識到小雷家。很髒,很灰,與印象中的鄉鎮企業形象相符,但熱氣騰騰,充滿一種叫作「工業」的味道。很原始,卻很有感染力。梁思申心說難怪外公會喜歡,她看著也挺喜歡的。韋春紅還怕太陽曬化了這個雪白的女孩子,梁思申卻是全身抹了防曬霜,好奇地一處處地印證宋運輝曾經跟他提起過的有關小雷家的傳奇式的種種。
來往的眾人都認識韋春紅,很快就有人將韋春紅陪著一個年輕美麗女性來參觀的訊息報告給在銅廠忙碌的雷東寶,雷東寶一算時間,心說來的不正是宋運輝那妖精老婆嗎,她來幹什麼?他當即循著耳報找了過去,很快就看到韋春紅與一個女子站在路上指指點點,那女子即使拿碩大墨鏡遮住半邊臉,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就是梁思申。
想到韋春紅跟他提起的宋運輝的情緒,雷東寶這下只能對梁思申忍耐,怕惹了這妞就等於惹了宋運輝。他走過去就聞到一股好聞的春天橘子花似的香味,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才道:「春紅,你去我家待著,我帶小梁走走。」
韋春紅立刻答應,但關心地對梁思申道:「妹子,你要累了就趕緊歇息,這個時候逞強不得,他不懂關心人的。」
梁思申笑著與韋春紅道別,然後才面對著雷東寶,道:「我來看看你家小輝以前出沒過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會特意來找我,你要沒懷著孩子我倒會相信你專門來跟我吵架。跟我走,小輝的事情,這裡沒人比我更清楚。哎,你行嗎,會不會中暑?」
「有可能。」梁思申也沒客氣。
「你跟我去辦公室等著,我給你叫輛三輪車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小輝還不跟我拼命。媽的,也是喜新厭舊,還說我。」
梁思申不搭腔,跟雷東寶說不通那些形而上的感情問題。她跟著雷東寶進去村辦,雷東寶只介紹她是老王先生的外孫女,卻硬是不說這是宋運輝的第二任妻子。大家也不知道,只覺得這個姑娘洋氣、漂亮,符合老王先生外孫女的身份。梁思申心裡生氣,但也不提。
一會兒三輪車叫來,雷東寶卻自己騎上三輪車,帶著梁思申出去村辦。雷東寶的舉動,把大家都驚住了,梁思申也驚住,坐在三輪車裡上不得下不得,非常尷尬。三輪車轉彎拐出村辦,梁思申眼見左右沒人,才道:「請你停下,我下車。」但是梁思申說出話來,便感覺自己說得沒有力度,她一貫適合於幽靜場所的音量和音訊顯然並不適合農村廣闊天地和輪軸吱呀吱呀伴奏的三輪車上。
但雷東寶還是聽到了,在前面大聲道:「你坐著,這兒沒人拍你馬屁,也沒人拍小輝馬屁。我有話要跟你說,別人不能聽。」
「那你停下,我下來走,這樣說話不對等。」
「你少囉唆,叫你坐著你就坐著。」
相對雷東寶大喇叭似的聲音,梁思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她也不要求了,只好坐著。可又讓她如何坐得安穩,她都不好意思舒舒服服靠著背坐。
三輪車才沒出門多久,訊息就飛快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無數只腦袋從玻璃窗後面探出來,觀看這一驚人場景。而沒工作的小雷家人更是衝到太陽底下觀看東寶書記甘為一個女人做三輪車伕,梁思申更是如坐火山口上。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穿行在積灰厚重卻樹蔭匝地的村路上,不時得避開隆隆開過的貨車,穿行於飛揚如霧的煙塵裡。梁思申拿塊紙巾遮住鼻子,更無法說話。晃晃悠悠地,三輪車來到村後山下,預製品廠的門口。雷東寶這才歇腳,指著後山蜿蜒的一條山路,道:「你看,那路,最早去市裡要從這條山路翻過去,得走老半天。那會兒沒公共汽車,搭輛運輸車去市裡算享福。小輝以前上大學,就得從這裡走過,去市裡火車站乘火車。一九八〇年冬天,他寒假回來過,那年下雪,他和他姐姐不小心掉前面大溝裡,是我拉他們出來的,我們就這麼認識的。媽的,肯定比你早得多。」前晚韋春紅說他認識宋運輝的年日還不如梁思申,他當時沒反對,卻耿耿於懷。
梁思申不知道雷東寶究竟想說明什麼,卻沒想到能瞭解到這麼一段久遠的歷史,她看著眼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山路,絕想不到宋運輝竟然是從這樣的山路走出去上的大學。她驚呆了,看著那條几乎被廢棄的山路,很想走進去看看,那兒是否還有宋家姐弟的足跡。雷東寶沒聽見梁思申說話,回頭見她張著小嘴好像很驚訝的樣子,道:「不吱聲了吧?」
「不。我比你早認識,我一九七九年就認識宋,我第二年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麼?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你那時候才多大,你聽得懂?」
「你不用心虛,宋不是個背後隨便說人壞話的人。我從他嘴裡聽多有關你的話題,可見面……他美化了你。」
雷東寶忽略梁思申的觀感,對宋運輝的美化表示滿意:「對,我們兄弟感情一向好。再告訴你,這預製品廠最早是小磚窯,我們小雷家村社隊辦企業第一炮就是在這兒打響的。看後面那些鱉塘沒有,都是磚廠挖泥挖出來的大坑,乾脆從山後水庫引水過來養魚。」
梁思申噢了一聲,這些磚窯啊魚塘啊都是宋運輝曾經告訴過她的神話般的故事,原來典出此地,而那小磚窯現在都英雄無覓。她見預製品廠門口一排花兒開得熱鬧,就問:「廠門口那花兒就是據說農村女孩染指甲的鳳仙花吧?」
「對,女孩子就關心這些。萍萍去那年,扔下家裡幾隻花盆幾棵花秧,我也不知道什麼花,等天暖了都種外面院子裡。馬屁精都知道我喜歡這花,挖了籽去種,每年夏天到處都開鳳仙花。走吧,看老屋去。」
梁思申沒想到隨手一指,便是過去種種,不由得看看路邊不時冒出的開得璀璨的鳳仙花,又看看前面已經汗溼的肥厚寬背,好生感慨。從雷東寶看似輕描淡寫的描述中,她意識到自己對雷東寶可能有偏見。
這一路,看到過去雷宋聯姻的曬場,看到曾經甜蜜、現在已經蓋起廠房的老屋所在,看到宋運萍帶領養兔收購兔毛的所在,聽到好多相關的故事……走啊走啊,一直又走到一處小山包,雷東寶告訴梁思申,宋運萍就葬在上面。梁思申跳下來,要求上去。雷東寶沒攔著,前面撥開荊棘帶路。很快,兩人便到宋運萍墳前。雷東寶看梁思申摘下墨鏡和帽子,在墳前雙手合十拜了幾拜,他看著滿意,這才道:「萍萍,這是你弟媳婦,大熱天特意來看你。」
梁思申看看雷東寶,沒說什麼,又閉目合十在墳前把早想好的該說的在心裡說一遍,才跟雷東寶說「回吧」,兩人一起下山,雷東寶心說這個半洋人原來也迷信。
兩人輾轉又到而今小雷家的住宅區和工業區,這下雷東寶告訴梁思申的,都是他和宋運輝的交情,包括這住宅區的規劃設計,包括那邊工業區的改造更新,還有宋運輝當年來他家住過一段時間謊稱甲肝與金州領導作對。梁思申聽著,與過去的記憶印證,兩人這會兒都心平氣和,難得雷東寶不嚷嚷了,梁思申不諷刺了,可前面路上卻熱鬧開了。梁思申看去,卻見一個年輕女孩從前面路上跑過來,哭得披頭散髮。
雷東寶一看見就罵了聲「操」,但立即靈活地跳下去,跑去迎住那年輕女孩,一把抱住不讓蹦躂。原來是馮欣欣在小雷家工作的親戚誤會梁思申是個狐狸精,及時向馮欣欣示警,馮欣欣立馬從市裡殺來搶老公。
梁思申跳下車,驚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從馮欣欣的哭鬧中她猜到是怎麼回事,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插嘴為好。她不免想到現在雷家的韋春紅,心說這下有點麻煩了。但見馮欣欣很快便擦乾眼淚,掛上笑容朝她走來。梁思申心說,這不是宋家人的風格。她沒動,她記著宋運輝的反感,也沒摘下眼鏡,只淡淡地注視著馮欣欣過來,聽馮欣欣一路說著「原來是美國姐姐啊,我早想去看你了,可……」就是一動不動。
馮欣欣很快感覺到梁思申的冷淡,一張臉很是掛不住,不由得回頭看雷東寶一眼,年輕女孩終究是生嫩,又不敢對梁思申輕舉妄動。梁思申仔細打量馮欣欣這張據說與宋運萍很像的臉,從這張小眉小眼的臉上實在看不出宋家的氣質。她見馮欣欣止步,才道:「大哥,謝謝你陪我半天,我得回了。」說完,她就擦著馮欣欣離開,憑記憶摸去雷東寶家,見到馮欣欣真人,她把剛剛生出的心軟又壓了回去。
雷東寶料定梁思申與宋運輝穿一條褲子,肯定不會待見馮欣欣,卻沒想到她竟當沒看見馮欣欣這個人。雷東寶暗自罵聲「操」,扯起嗓門大聲道:「小三,小三,送小馮回去。」見有人探出腦袋應一聲說去叫三主任,雷東寶才對馮欣欣道:「看,丟人了吧,鬧半天人家還看不起你,誰打電話告訴你的?」
「誰讓你這兩天都不來,人家還以為你幹什麼了呢。我現在不回,我今天要跟你一起回家,我去你家等著你。」
「到底誰打電話給你的?」
「不說,反正你有什麼事都有人報告我,哼,你可別想瞞我。」
雷東寶最煩這種小伎倆,憋得滿臉通紅,可就是拿這個帶球的沒辦法:「你趕緊回家,我工作,沒空跟你玩。」
「你不是陪你弟媳婦轉悠嗎,你有時間陪她怎麼就沒時間陪我呢,你再不陪我,我肚子裡的寶寶都不認識你了。」
「好好,我晚上一下班就去你那兒,現在我沒空。我弟媳婦是來工作,跟你不一樣。不跟你說了嗎,人家在美國大銀行做事。媽的,小三這麼磨蹭,還不來。」
小三終於開著車子出現,載上馮欣欣走了。雷東寶趕緊衝進最近的辦公室,給自己家打電話,穩住剛走進他家的梁思申。但他沒急著趕去,而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給馮欣欣打電話的馮家親戚。很容易,廠裡可以打外線的電話機並不多,一問就知道是誰打過電話。他找到那個親戚,二話沒說,就是兩個大耳光。他媽的反了,敢監視起他來。他不敢動馮欣欣一根汗毛,他難道還怕了馮欣欣不成?
隨即,雷東寶便趕回家。他媽與韋春紅依然和平共處,韋春紅有的是辦法把雷母的話當耳邊風。雷母更不敢對梁思申出什麼話,知道她這個小雷家太后的幹部家屬身份與梁思申比實在算不上什麼。等兒子出現,她就走了,三不管。
梁思申並沒快嘴將馮欣欣殺來的事告訴韋春紅,反而是雷東寶進來就把已經送走馮欣欣的訊息透露了,韋春紅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一會兒,就收起臉色沒事人一般。梁思申準備回市裡吃飯,雷東寶道:「你別走,我還有話問你。你和小輝都說我以前對他姐沒掏心窩子,你說,怎樣才算掏心窩子了?」
梁思申沒想到雷東寶那麼直接,她想了想,才答:「我不清楚你說的掏心窩子的意思,請原諒我中文不好。但從你對待韋嫂的態度,你不是個尊重太太的人。我們有理由懷疑,我們也正要問你,你懂韋嫂的心嗎?你以前又懂姐姐的心嗎?今天很巧,讓我見識到馮小姐,我看來看去,馮小姐與宋家人完全不一樣,你說她像,難道你以前看到的只有姐姐的皮相,而沒看到姐姐的性格、言行甚至內心?」
雷東寶被梁思申繞得煩了,索性摸出皮夾,展開來給梁思申看:「怎麼不像?你看,你看。」韋春紅心裡感激梁思申幫她說話,但她旁觀。
梁思申接了皮夾仔細看,心說果然是相像,但是她冷笑道:「我不明白,姐姐會有馮小姐那麼勢利的眼睛嗎,姐姐的性子是會當眾撒潑的嗎,我雖然沒見過姐姐,可我相信宋家人不是那樣的。因此我可以說你,別看你跟姐姐結婚那麼幾年,衝你連一個人都會認錯,我就可以認定你根本不懂姐姐的心,正因為如此,宋心痛姐姐。」
不用說同是女人的韋春紅,即便是雷東寶這回也聽得出梁思申說的是什麼,宋運輝心痛姐姐什麼?就是心痛姐姐嫁錯人,心痛姐姐因此早逝。雷東寶氣得一拳砸桌子上,怒道:「我跟他姐怎麼樣,你們懂個屁。你給我去問小輝,我到底對他怎麼樣,我以前對他到底怎麼樣,讓他憑良心說,我有沒有當他親兄弟?」
韋春紅見此連忙扯住雷東寶,按到位置上坐下,低聲提醒他別嚇到孕婦。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別轉臉去,免得再看見梁思申就管不住怒氣,這女人簡直指鹿為馬。梁思申倒是不怕,但是愣了會兒,才又冷靜地道:「宋一直拿你當兄弟,而且是好兄弟,他說起你的時候,通常非常驕傲,所以我雖沒來過小雷家,可對小雷家的一草一木早已非常熟悉。可你呢,你指鹿為馬把個輕浮女孩指為姐姐,你簡直是往宋的眼睛裡揉沙子。你卻還可以為一句話暴跳如雷,難道宋就不可以生你的氣?」
韋春紅心說這個小姑娘別看一張臉那麼嫩,可真能罵人,但也眼見雷東寶與梁思申水火不容了。雷東寶太獨,不肯被人指責;梁思申太驕,容不得自己丈夫受委屈。還是她嘆聲氣,站起身道:「妹子,你別說他了,他也不容易,他這是多少個地方燒香拜佛才求來個孩子。他對我好著呢,我不怨他。」
梁思申心裡挺替韋春紅感到無奈,可也沒辦法,難道要她煽動韋春紅爭取女權?可她還是忍不住替韋春紅瞪雷東寶一眼,與韋春紅挽手離開雷家,上去門口的計程車。雷東寶好歹看宋運輝面上揹著手送到門口,看兩人離去,心裡極度鬱悶,這一早上親自踩三輪車都沒挽回事態。而對韋春紅,雷東寶更是負疚。這麼幾天下來,對馮欣欣的新鮮勁也過去了,當然已經知道馮欣欣不是宋運萍,他這會兒又惦記起韋春紅的好來。可馮欣欣肚子裡不是有個他的孩子嗎,韋春紅能理解的。
雷東寶又回銅廠,而項東也正等著他。項東一看到他進來,就掩上門,嚴肅地道:「書記,正要跟你說件事……」
「扇倆耳光的事嗎?」
「是,但也不全是。首先,企業發展到現在,人員進出都應該規範控制,不能說進就進,而應該擇優錄取,尤其是不能安插親戚朋友。你上面一開口子,別人也可以有樣學樣,對於銅廠未來職工素質的提高有影響,我對你前幾天擅自安排三個親戚進來銅廠持保留意見;其次,這是工廠,工廠有制度,不需要動手打人。」
雷東寶對於繁文縟節的反應,一向是簡單的「操」,但當著項東,他捂住嘴忍了,還訕笑了:「我今天怎麼淨挨教訓呢。行,第一條我答應你;第二條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你不知道,我們農村裡,拳頭比什麼都管用。」
「可是制度,有制度在的,不能不把制度當回事。書記,企業是要做大的,企業做大了,靠你這兒一拳那兒一腳,你忙得過來嗎?我們得趁企業還沒做大,先把制度建立起來,讓大家都遵守制度,以後舊人帶新人,企業就容易管了。」
雷東寶嘴上從善如流:「好吧,我以後管著點手腳。」
項東知道今天的勸誡只能到此為止,但他還是要問:「書記,你介紹來的那三個親戚全是沒文化的,讓做基礎工,他們還不願意,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不行的話,我開除他們行嗎?再這麼放著帶壞別人。或者你教訓他們?」
「我教訓他們還不是動拳頭?」雷東寶想了想,「你再替我忍七個月,到七個月還那樣的話,開了。」
項東不明白為什麼不多不少要七個月,但既然雷東寶給他準信,他就不提了,心裡大約知道那三個皇親國戚的分量,不重。他決定發動群眾鬥群眾,將那三個人放到老車間去,讓小雷家的人合夥對付那三個外戚。
雷東寶對於項東進來後逐步引進的規範化技術化管理很迷信,雖然他不懂,可他喜歡揹著手看新招聘進來的技術員在項東的督促下搞測繪。測繪的東西是項東從上海花大錢買來的國外產品,項東說要做就要做好的,通過模仿國外的好產品,研製出自己的拳頭產品,才能打進國際市場。雷東寶覺得很對。他從來就是那麼一句話,項東只要考慮發展,其他錢的事由他全力解決。
他看了會兒,就午休鈴聲響了。他走出技術室,抓住準備去食堂吃飯的項東問:「電纜能不能也想辦法搞出口?」
「當然能,只要與出口國的標準合得上就行。不過據我所知,我們的電線雖然在本地是最好的,可技術含量不高,質量也……離出口還有一段距離。可能因為賣得好,大家都不用太留意提高質量,開發新品。」
「哦,要怎麼做?」
「具體我說不上來了,我是外行。」
「那有沒有跟你一樣技術好又能管的人?你以前在銅廠應該知道幾個。」
項東忙笑道:「電纜廠不用找外人,那幾個年輕人都不錯。我看書記只要給他們壓死任務,他們自己會找門路去。他們只是現在日子太好過了,不思進取。哎喲,書記可別說都是我說的,得讓他們罵死。」
雷東寶笑道:「我怎麼會說呢。那你說,為什麼你會想到要改進,他們想不到呢?他們有好幾個人吶。」
項東沒想到雷東寶會問出這個問題來,不由得愣了一下,心說這倒是好問題。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可能是接觸面的問題,我以前的廠雖然體制老化,可規模擺那兒,出去開會總能接觸一些高階思路。但另一方面也要靠挖掘。有一部分人是自己愛好,自覺挖掘,但大多數人需要有人鞭策著去挖掘。」
「都有,他們兩方面問題都有。」雷東寶又忍不住,道,「你是自己愛好,對吧?我挖到你真是老運氣了。」
項東微笑。對於雷東寶很多處事辦法,他常需要這個保留意見那個保留意見,經常會為雷東寶的種種不規範行為頭痛。但是他感謝雷東寶識寶,因為雷東寶的識寶不僅表現在語言上,還表現在行動上,更落實在分配上。為此,他能對雷東寶的種種令他頭痛的行為一笑置之,也對自己的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他總覺得人做事為什麼,一要做出成績,二要成績受人賞識。前者要求自己,後者要求別人。現在的環境他很滿意,雷東寶對他是赤裸裸的賞識。
雷東寶卻不知道知識分子有那麼多的彎彎腸子。他就是很明確,項東是個寶,是寶就得捧住。但他也不免想到,宋運輝能因為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忽然翻臉不認人,他想到項東也是跟宋運輝差不多的人,很有書生脾氣。
雷東寶晚上回到馮欣欣的家,卻笑不出來。馮家親戚已經把當眾挨耳光的事哭訴到馮家,馮母的意思是息事寧人,馮欣欣卻是正恃寵生驕的,說什麼也要在親戚面前為自己掙回臉面,讓雷東寶低頭認錯。因為現在雷東寶對她事事都是好好好,慣她得很,她那些同學都說老男人最寵小嬌妻,讓她趁懷孕當兒先把規矩做下了。
雷東寶回去見飯菜已經擺上,卻不見馮欣欣,問馮母,說是在屋裡哭。雷東寶想到當年宋運萍懷孕時候脾氣也怪得很,動不動就哭了鬧了,跟平時為人全不相同。他進去看,這麼熱的天,馮欣欣卻裹著毛巾毯揹著他躺床上。雷東寶走近了,更是見馮欣欣一整張臉都捂在毛巾毯裡。他不由得笑了,道:「你不熱啊,空調也不開,當心生痱子。」
「我沒臉見人了,表哥跟我打個電話還被你扇耳光,我難道是小老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