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在外面跑業務的時候,楊速在家管著就不斷地打電話給他,告訴他第一個月沒發獎金,下面開始出現怨言。有些門道的人看商場看似不景氣的日子不會短,趕緊趁著剛過新年招聘多,紛紛跳槽。楊巡只問樓面服務員有沒有人跳,楊速說暫時沒有,但軍心動搖。楊巡就不拿跳槽當回事,他早就嫌五樓的管理人員太多,跳就跳吧,好過他自己動手裁員,還得支付補償費。現在那什麼勞動法真煩人,勞動局淨盯著他們這些大的個體戶。
春節後第二個月才到月底,就不斷有人到財務部打聽,這個月有沒有獎金。任遐邇一概回之,從績效來看,應該沒有,但老闆會不會額外開恩支付獎金,那是誰都不知道的。說這話的時候任遐邇心裡很內疚,就跟出賣自己做了老闆內線似的,大家都一樣幹活,她的收入卻有絕對保障。
那些來打聽的人聽了任遐邇的話,都紛紛在背後猜測,以老闆是個體戶來看,開恩支付額外獎金的可能性很小,誰從小沒在政治課上學過資本家唯利是圖這一條?再有前面已經出逃的榜樣在,一時好多人起了跳槽的心思,都想趁春天百業復甦之際抓緊時間找到新的油水崗位。
人事經理非常著急,但留守的楊速回答得胸有成竹:「想走就走,絕不挽留。」楊速關上門就心虛,趕緊又找大哥放出sos。楊巡依然是那句話,五樓的人想走就走,絕不挽留。空出來的崗位從此空缺,等以後緊張再考慮補充人手。楊速疲於支撐。
楊巡此時卻被楊邐告知,她已經應聘成功,目前在梁凡、李力的那家公司工作,被分配到專案部從最基層做起,工資一千五,試用期後工資會提高。楊巡驚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李力那麼精明的人能放他的妹妹進公司臥底?究竟存的什麼心思?他要楊邐立刻辭職,但楊邐不肯,楊邐說公司很大,人那麼多,她這樣的基層小百姓受聘都由人事決定,李力肯定不會知道。楊邐還說,她這回一定要好好幹,爭取有事做,做成事。
楊巡在電話裡花半個小時沒法說服妹妹。他一直想不通,楊邐為什麼一定要鑽到梁凡、李力那家公司去,連他放出給同樣工資只要楊邐從那家公司退出,楊邐都不答應,為什麼?但不管是什麼原因,楊邐私自應聘進入那家公司,總是個定時炸彈。現在不管是李力裝作不知道,或者是李力真的不知道,他這個大哥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管。
他想來想去,決定打個電話給梁凡,而不是李力,因為看上去梁凡稍微厚道點,乾脆讓梁凡那邊著手讓楊邐離職。首先不管他和梁凡、李力之間有多少齟齬,他不能讓楊邐待在那個危險境地;其次他得給目前的合作人梁凡、李力一個說得過去的起碼的公道,最起碼是別做楊邐那種低階傻事。他真是想不通楊邐好好的腦袋怎麼不開竅,這種傻事都幹得出來。他打算如果電話解決不好,他只有結束出差去一趟上海。
梁凡那邊接起電話,不等招呼,就問:「小楊,經營得怎麼樣?怎麼把四樓關了?你得堅持住啊。春節後有段冷場,這很正常,商場的普遍規律,你不要見著風就是雨。」
楊巡笑道:「謝謝梁總鼓勵,你看,這不我自己也跑出去找品牌入駐嘛。今天先找梁總彙報一件小事,請梁總大人不記小人過。」
梁凡奇怪說道:「什麼事?你儘管說。」
楊巡對著話筒笑容可掬:「梁總,我昨天才得知我家小妹新找的工作竟然是貴公司。她說非常羨慕貴公司的規模和檔次,還說很喜歡現在專案部的工作。我想這不大好,我們不能揹著梁總和李總做事,再說我們兩家公司也應該有所避嫌。我讓她離職,她不肯,非說喜歡那份工作。梁總,我求你一件事,我家小妹去年才大學畢業,沒啥本事,小孩子一個,這種人在你們公司多一個不多,少一個少,你把她辭了吧。我的話她不聽,你的話她沒法不聽。」
梁凡沒想到是這種事,不由笑道:「哦,記得,見過,還真沒想到她這麼看得起敝公司。」
楊巡依然把自己一腳踩在泥裡,笑道:「是啊,我小妹說,公司高層管理人員決定公司的檔次,像我這種人做出的商場整個就是集貿市場,沒檔次,像貴公司從上到下都有檔次。我看她就這話算說對了。但梁總,我小妹任性,她在你公司就跟臥底似的,這事不好,我怕她惹事,我擔心。你就把她開了吧,聽說她還在試用期。」
梁凡聽著還是覺得好笑,寬宏地道:「多大的事兒,還是商場的事你加把油,千萬別越做越小,商場的排場和人氣至關重要,你不能因為一些水電人工成本因小失大,萬一被人認作敗象了,以後想挽回人氣就難了。你別操心你小妹的事了,我們歡迎她去我們的商場參觀學習。我開會,以後再聊。」
楊巡覺得難以置信,心說都瘋了。可梁凡、李力那公司全是靠政策和關係賺錢,即使梁凡對楊邐是他妹妹這事兒不在意,他還在意呢,楊邐在那種公司裡學不到東西,不會進步,可問題是雙方你情我願的,還都不要他插手,他想管都管不了。
楊邐的事兒弄得楊巡無心出差,親自去上海偷偷看了一眼,見楊邐跟尋常白領一樣上班下班,而並沒受到什麼特殊關照,他才算稍微放心,回來協助楊速處理工作,免得楊速每天放警報。他回來一處理,那些楊速認為天大的人員跳槽事件,都不算大事。他一來,好多打算出走的人似乎感應到什麼,不約而同留步拭目以待。楊巡處理完中層跳槽的幾件個案,看著楊速不說話,弄得楊速訕訕的,果然是大哥能力高他不少。他藉口找任遐邇來彙報,就潛遁了。
任遐邇想到楊巡剛進門時那張黑臉,忍不住問楊速老闆現在還在不在生氣,問清楚了才敢小心進總經理辦公室說話。沒想到楊巡卻劈頭就給了一句:「小任,你常感冒,抽屜裡有沒有藥?我昨晚火車硬臥過來,好像著涼了。」
任遐邇很是意外:「楊總確定是著涼,不是流感?昨天身邊有沒發現流感的人?」
「應該不是流感,怎麼?」
「那我去拿藥。如果是流感的話,話說,吃藥保證七天能好,不吃藥得拖七天能好,白吃。」
楊巡有些哭笑不得,看著四月初天氣裡還穿著厚夾克的任遐邇出門,心說總算是法棍了。
一會兒任遐邇進來,拿來一包板藍根和一板速效感冒片,找只杯子幫楊巡泡好板藍根,才一起放到楊巡面前。「楊總,速效感冒片吃兩粒,不過吃了會貪睡,正好午睡。」
「謝謝。」楊巡心說果然被他猜中,不是貴藥康泰克。他依言將藥吃了,才問,「這個月營業額還是非常差?」
「比上月好了點,不過還是虧。員工不知道虧多虧少,一看沒獎金就動搖。這是我做的與上月對比和與去年同比的報表。」
楊巡真想喊「親人」,他急火火回來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兩個對比,沒想到任遐邇先他一步做好了。他拿了報表就仔細看。任遐邇的報表做得很原始,沒尋常會計賬那麼天書,資料都是第一手,包括每個專櫃的營業額,沒經過處理,因此看上去非常直觀,留下足夠大的思考空間。任遐邇坐大班桌對面,則是暗求老天爺,虧本不是她任遐邇的錯,老闆看到資料不滿意,千萬別把氣第一個發到她頭上來,她可不想當一傳手。
楊巡看完資料,忍不住問一句:「小任,你現在還有沒有做兼職?」問出來才想到,人家有也不會跟老闆說。
「沒了,工資夠過日子,而且商場會計工作也耗時間。」
「我想你現在也應該沒兼職。」楊巡彈彈手中的報表,「除非你三頭六臂。不錯,這報表,看上去我們新招商進來的品牌已經有銷售。四樓的施工已經差不多,費用你再拖一陣子付。我打算趁我回來這幾天立刻把男裝和運動休閒裝佈置上去,完了拉一期打折攻勢製造影響。好不好就看下半個月了。」說到這兒,他不由想到梁凡居高臨下地「教育」他的話,不過樑凡說的倒是經驗之談,商場的人氣千萬不能流失,流失了挽回很難。只是這經驗他早在做市場的時候就總結出來了,與做商場異曲同工,不需要梁凡馬後炮。
任遐邇沒說明,其實不用三頭六臂,只要把資料庫裡的資料呼叫一下,就可以分別做出幾種不同側重點的報表。麻煩的只是最初編寫程式和後來定期輸入資料。她微笑道:「很希望辭職的那幾個會後悔他們倉促的決定。」
「我只希望這幾個月沒白辛苦。啊,對了,廠家送我一些樣品做禮物,我用不上,你看看好不好。」
楊巡說著,翻出包裡的幾件包裝依然完好的衣服,放到任遐邇面前。只有一件是廠家送的,其他是他在廠家看著不錯,自己花錢買下的。任遐邇一時接收不來這資訊,感覺收下很不便,拒絕又不好,只得道:「謝謝楊總,可是,我辦公室那麼多人……我可以分給他們嗎?」
楊巡笑道:「先放我這兒,下班你來拿走。你去通知辦公室,安排下午一點,中層開會。」
任遐邇疑神疑鬼地出去,心裡覺得老闆似乎對她太親信了,親信得讓她覺得曖昧。楊巡則是坐在辦公室裡犯愁,他該拿這個絕緣體似的麵包怎麼辦。人家女孩子個個鮮活敏感,見風是雨,怎麼這個一點不接受他拋過去的暗示呢?按說宋運輝的秘書已經告訴他,任遐邇的那名男同學不久前去了別處高就,她應該已經落單。
晚上下班,任遐邇想裝作忘記,悄悄溜走,她估計她這麼一做,那麼精明的大老闆一準看得出,不會再為難她,沒想到下班時卻又被楊巡一個電話叫去說話。她欲哭無淚,知道自己孫猴子不是如來佛對手,不得不進去總經理室接受詢問。楊巡確實有話說,但等說完話,任遐邇更欲哭無淚,楊巡竟然是用大塑膠袋拎著一大包衣服與她一起下班,在保安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把塑膠袋交給她,更不去他自己車上,非要陪著一起走。
楊巡是鐵了心地要任遐邇今天明白他的意思了。知道任遐邇臉皮薄,他就當著保安的面一起走,料到任遐邇不便當著那麼多人面說什麼。但楊巡等著,估計任遐邇轉彎就會有話說。但是才剛走出大門,任遐邇已經急著道:「楊總,再見啊,我走那條道,跟你不是一條道。」
楊巡當然不會當著保安的面就那麼妥協,邊走邊道:「我有個問題到嘴邊一時想不起來了,估計走走能想出來。」
任遐邇仰天無語,這什麼話,這什麼話,有這麼說理由的嗎?這存心在宣告眾人,兩人大有問題。可就是這麼些說話的工夫,兩人又走出一段路,拐彎了。
楊巡才笑嘻嘻地看著一臉鬱悶的任遐邇,道:「我想起來了,周圍有藥店嗎?現在還開著門沒有?」
任遐邇驚訝地看看楊巡,看到楊巡臉上寫滿「藉口」,調戲啊。她一臉敦實地道:「現在藥店沒開門的了。」
楊巡自以為得計,道:「哎,糟糕,你家有沒有感冒藥?」
「沒有,我都放辦公室的。不過上午給楊總的速效感冒片,還夠吃一天。」
楊巡不由暗笑,誰都不是傻子,別看任遐邇一臉敦實。他似乎沒了繼續跟著的理由,只得道:「看來我還得回辦公室去。你家就這附近?我送送你到家,晚上這條路人不多。」
「謝謝楊總,不過正常下班的話,有幾個人同路。」
「不用謝。我做事那麼多年,難得有員工主動想出高明主意幫我,即使我弟弟都不能。我弟弟不是不想,是想不到點子上。」
任遐邇心裡暗暗想,老闆要是能說出「非不為也,是不能也」,那就高明瞭。不過還是喜歡有人表揚,笑道:「謝謝楊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應該的。」
楊巡微笑道:「應該的嗎?沒。我出道十多年,見過這樣的人不到十個,這些人現在個個非常出色。不過這樣的人也很容易成槍打出頭鳥的那隻鳥,又或者個人很努力,可集體不爭氣。雖然現在跳槽很容易,可機遇對於一個人還是很重要。對做老闆的也是一樣,看到好的員工,趕緊拉攏,呵呵。你是不是不想收這袋樣品?拿著,你當得起。」
任遐邇被楊巡前面的話說得心曠神怡,覺得老闆說話很實,可沒想到老闆的話頭一下轉到那袋禮品上,原來老闆也看出她不想收禮。她愣了一會兒,才道:「謝謝楊總,其實我沒那麼能幹。可如果楊總真覺得我當得起,希望折算成人民幣。我不希望在工作場合傳出本來可以避免的風言風語,我當不起。對不起,楊總,我辜負了你的美意。」
楊巡忍不住看著任遐邇笑,她還真直接,一點不像大多數小姑娘,要麼對曖昧的事兒說不出口,要麼不好意思提錢,這下弄得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敲邊鼓了。他挺有挫敗感,他一團熱心要把任遐邇變為楊家大嫂,可人家一點意思都沒有。可看看任遐邇路燈下清澈的眼睛,他沒好意思口花花胡說,只得順水推舟道:「呵呵,我不好意思,我粗心沒注意到這點,把你跟其他同事一樣隨便對待。女同志出來做事不容易,想做出點事情,要比我們男的多用功不少。不像我們男的隨便,再晚都可以一起出去吃宵夜,酒桌上面什麼感情都可以交流。」
任遐邇聽楊巡這麼一說,心中釋然,感覺老闆真是通情達理,畢竟剛才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橫下一條心的。正好她也到家了,就道:「謝謝楊總理解……」
「你今晚都謝幾次啦?我再厚臉皮都吃不消。你住這個小區?這個小區房價不低。我今天送佛上西天,看你安全到家。」
「我買的是頂樓,七樓,比一樓還便宜。可就是每天爬上去就不想下來。」
「七樓平頂的容易漏水,你的不會吧?」
「我運氣好,聽說這個小區的施工質量不錯。楊總,我就這個樓道,天晚,不請你上去了。」
楊巡點點頭站住,將塑膠袋硬塞給任遐邇,看任遐邇進了電子樓梯門,才轉身離開。心裡覺得挺好笑,他怎麼能這麼純情老實地追求女孩子,太老套了,他其實有的是辦法,什麼燭光大餐,夜總會狂歡,還有咖啡廳玩情調。可問題是任遐邇又不一樣,任遐邇是得力干將,他最知道,女朋友易得,得力干將難求,他不願因小失大。
回去的路上想到剛才兩人對話的時候,楊巡忍不住想笑。任遐邇挺喜歡錢,還不怕人知道,不過名不正言不順的錢物卻是不要,立場非常清高和清楚,挺真實可愛的一個人。這性格,與梁思申有點像。只是梁思申條件太好,那種直爽就無形中變得咄咄逼人。相比他以前談過的幾個大學生出身的女孩子,任遐邇並不是讓人一見傾心的美女,可是處著舒服,說話有實貨,他本來還覺得可能勉強自己,試下來卻感覺越來越好。
唯有長相,楊巡搖搖頭,太不會收拾了。
這一夜過後,商場更傳風言風語,前不久還是傳任遐邇與楊二,現在變為與楊大。都說任遐邇此人鑽營功夫一流。任遐邇冤得不行,愈發開始與楊家兄弟保持距離,有事與楊巡商量,儘量想辦法約到會議室,免得又被人揹後非議。可是,緋聞這東西,捕風捉影都能成事,何況緋聞的另一方楊巡還真有此意,因此任遐邇甚難洗清。
楊巡這回來了就沒再出差,開始親自上陣,督促加快佈置四樓場地。同時僱用上回宣傳歐洲風情街的廣告公司,捨得花這個大價錢讓專業的宣傳人員替他高明地設計商場定位,同時緊鑼密鼓地通過媒體和櫥窗,全方位地展開宣傳。
面對流水般的開銷,楊速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但楊速從來擺正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經向大哥提出不能如此靡費,大哥卻有大哥的理由,他便沒有怨言地照做。只是他心疼。
月中的時候,楊速問任遐邇這個月的費用支出,任遐邇給他從電腦里拉出一張清單,讓他看個清楚。楊速看完,就約任遐邇到會議室談話。玻璃隔斷的小會議門一關,外面走過的人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卻聽不見裡面說話。任遐邇進門,就又遞給楊速一份每月費用對比,才坐到楊速對面。
楊速看完,嘆道:「花錢真容易。」
任遐邇道:「特殊情況。」
楊速嘆息:「工程支出方面,兩三年就又得重灌,這個行業更新快。宣傳更是……你有沒有辦法做個觸目驚心的報表,提醒我大哥,支出已經毫無節制了。」
「我已經有提醒,我幾乎是看到大筆支出出現,就給大楊總一份簡報。大楊總已經說不要見我。」
楊速扼腕:「有沒有辦法做得更血淋淋?我大哥……他可能在賭氣……需要給他一些刺激。」
任遐邇聞言吃驚,看了楊速一會兒,才道:「我設法。不過得請你遞交給大楊總,我的簡報已經讓大楊總不高興了。」
偏偏這時候楊巡從四樓上來,一眼便見到大弟與任遐邇神情嚴肅地討論什麼,不知為啥,心裡不是很舒服,這兩人怎麼可以把他撇開單獨談話?便不請自來,開門進去。「討論什麼?」一眼就看到楊速手裡的單子,一看之下便清楚兩人討論的是什麼議題,就拉下臉起身道:「老二到我辦公室談。」說完就走,但到門口時,還是記得回頭對驚訝的任遐邇儘量平心靜氣地道:「小任忙你的,不干你事。」
任遐邇回到自己辦公室,一直好奇楊巡究竟賭什麼氣,跟誰賭氣。作為會計,任遐邇進來時就已經大致把商場瞭解了一下,知道商場的管理權幾易其手,而楊巡則是從最初的一支筆,到幾乎與商場管理絕緣,直至去年中期才又獲得管理權,只從這些憑證上反映的起起落落,已可看出商場歷史之複雜。而這起起落落背後發生的事情,難道就是楊巡賭氣的原因?任遐邇想,難道商場的奮力轉型,除了楊巡說的幾條高瞻遠矚的原因,還有其他?
楊巡把楊速叫進辦公室,怒道:「你幹什麼,這個節骨眼上想扯我後腿?」
「大哥,你看看這份明細……」
「每筆都是我籤的字,我怎麼會不知道。任遐邇平時提醒是不是你要她做的?」
「沒,大哥,你別冤她,我今天才第一次想聯合她,不過還沒說服她。大哥,我看不下去,你這回的花錢風格與你往常不一樣,你好像是在意氣用事,賭著一口氣想要比別人做得好。大哥,老四告訴我你去梁凡、李力的商場看過幾次,可是我們能跟他們比嗎?老四說他們都發展到香港去了,在香港都做得非常好,那是他們的命好,投胎投準地方了。」
楊巡支起耳朵,道:「他們去香港做什麼?」
楊速卻道:「大哥,你別否認了,你很在乎他們,你看我一說到他們你就留意。」
楊巡強詞奪理:「我什麼時候否認過?我當然在意他們,老四還在他們手裡打工。你別婆媽,他們去香港做什麼?」
「做房地產,老四說的。具體老四也說不清楚。聽說挪去的資金上億。」
楊巡冷笑一聲:「香港,上億算什麼!他們兩個的背景又算什麼!哼!」但是楊巡說歸說,心裡卻發虛,現在就是給他一億,讓他去香港,他都一下說不出該把錢投到哪兒,可見人家就是比他領先。但他冷著臉道:「老二,你別學老四見著風就是雨,看別人的都好,看我們都是農民。」
「大哥,我怎麼會。我也沒說你非要跟梁凡、李力賭氣,我意思是你跟自己賭氣,你一定要在商場做出成績來給人看。其實本來我們定的下一步規劃很多,都不是陷在這種經營裡面打轉的,你去年如果不是因為賭氣,又怎麼會接來這麼繁雜的差事?我們不是早說過,我們不做日常經營,我們只……」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意思,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楊巡擺擺手,他不要再聽,免得想起過去那段不快,「現在已經在做,老二,到我手裡,一定要煥然一新,做成本市第一。既然是這樣,你一定要捨得投入,就跟為了做出歐洲街的風格我們在外牆面投入多少,商場也是一樣。再說我們等於二次開業,要沒特別一些的宣傳,誰心裡都還是老一套商場的印象,誰還有興趣過來看看?二次開業的宣傳一定要加料,加重重的料。這種料,靠你我想,想得出來?憑你我,得放多少錢請客,才能登到報紙第一版?你別隻看見錢出去,看不到錢花哪兒。」
楊速靜靜地等大哥說完,才耐心地道:「大哥,你在鑽牛角尖,我是旁觀者清。你的投入已經超過正常範圍。我不反對你轉型,對於轉型我舉雙手擁護,但是我反對你借轉型行賭氣之實。」
「嘖,老二,你煩不煩?有投入有產出,這話你聽過沒有?」
「大哥,去年你第一次香港遊回來,你跟我說,我拿著尚方寶劍,要我隨時提醒你,有時候你鑽牛角尖了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覺走了歪路,當時卻還覺得挺對。你說你一定會聽我的提醒,後退三步,停下冷靜後再說。大哥,我今天提醒你,你聽不聽?」
楊巡本來氣勢如虹,被楊速搬出此話,頓時啞了。雖然他依然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可是他也確實吩咐過楊速,必要時刻約束住他,免得再犯過去不識梁思申的好意,還自以為自己很冤的重大錯誤。他吩咐楊速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楊速還是第一次祭出尚方寶劍,他當然得守諾,否則他說話豈不是等於放屁。可要答應大弟,就得在這節骨眼上硬生生地剎車。
楊巡煩躁地將一根香菸揉成粉末,扭轉椅子對著牆壁不要看大弟,「老二你去四樓監工。別來煩我。」
楊速沒吱聲,倒了杯茶放到大哥桌上,悄悄掩門出去。對於大哥,他非常佩服,非常崇敬,但是他必須理智地支援。楊速想到,大哥周圍只有他是敢直言的,因此他一定要把他的反對傳達給大哥,讓大哥不會膨脹到看不見事情的反面。指出大哥的錯誤,是他的職責。
而楊巡則是被楊速提醒,無法不想到沉埋兩年半的往事。那個冬天,他做了大錯特錯的事,而且還一意孤行地錯上加錯,現在回想起來,不僅是後悔,簡直是無地自容。兩年半前的打擊,讓他元氣大傷。他心虛地想,是,誰說他商場轉型沒有一些賭氣的成分,他自己果然沒覺得,還真是被楊速說中了。可賭氣歸賭氣,他覺得自己的決策是正確的。
只是一真正想到兩年半前,想到冰冷的夜晚趕到梁家別墅外,想到一個人在水庫堤壩奔跑,他的情緒就無法壓抑。不堪回首,卻偏偏想了又想。壞就壞在,這事他即使再受苦,也不能怨別人,都是他自找的。他以為自己涵養夠好,已經能正視錯誤,修正行為。被楊速提醒才知,他何嘗甘心過?他連忙在心裡安慰自己,不,他沒有跟梁思申或者跟宋運輝賭氣的意思,沒有,絕對沒有。他只有氣梁凡他們的重手,還有他自己當時的一意孤行。所以他想做好商場,他只是在證明自己過去思路的正確,證明自己的能耐。
可是他設計商場轉型時真沒想什麼賭氣啊證明啊,都是被老二提醒,才好像莫須有起來。楊巡又轉念一想,媽的,就算是賭氣證明又怎樣?只要決策正確,幹嗎管意圖正不正確。
可是,那不是又鑽牛角尖了嗎?
楊巡越想越火大,又加想起兩年半前的事情滿肚子憋悶,憤憤摔門出去。任遐邇聽到這驚天動地一響,想到剛才老闆兄弟倆的閉門對話,不知道閉門期間發生了什麼。她埋頭工作,打算不管老闆們的事。可又忍不住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抓起電話打給楊速,告訴他大楊總摔門出去了。
楊速沉吟半晌,也知道自己挑開了大哥傷疤下面的不堪,可是他也無法,不能任由大哥任性下去。他看看樓層忙碌的佈置,想去陪大哥說說話,可是他走不開,這邊正是施工白熱化,需要能拿主意的人盯住。他無奈地對任遐邇道:「小任,你今天能不能把手頭工作放一下,設法找找我大哥。我實在沒法走開。」
任遐邇一愣:「我?不大好吧,不相干的人還是別做煩人蒼蠅去。」
「不會,我大哥很信任你。我很擔心,可是我這兒真沒法走開,拜託你。」可話說到這兒,楊速自己也覺得不可行,「好吧,我先跟大哥手機聯絡。你忙,對不起,打攪你工作了。」
任遐邇瞪眼想了會兒,還是決定不聽小老闆的,且不說大老闆現在火氣沖天,見神殺神,見佛殺佛,就算大老闆現在和風細雨,她算什麼角色,難道還真把自己當親信?荒唐了點吧。她脖子一縮,回大辦公室繼續做事。
可沒想到,楊巡的電話卻打過來了。楊巡滿肚皮氣悶地殺到車上,衝出去城外,卻忽然想找人喝酒說話。不知怎的,想到任遐邇。任遐邇也是旁觀者,他想聽聽任遐邇的意見。
任遐邇聽到老闆電話裡悶聲悶氣的要求,看看周圍的同事,輕聲道:「很忙,走不開呢。」
「你今天沒重要事,只有下面收銀隨時結賬。你出來吧,我有疑問,需要徵詢不同意見。」
被老闆戳穿,她不便再說什麼,她自己也對老闆說過,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況老闆是真有公事相商。她只好答應,飛快佈置下工作,同時列印出幾份資料,衝出去打車先到城西加油站,上了楊巡的車,感覺就跟上賊車一樣。
楊巡雖然沒指望任遐邇能換件好看點的衣服出現,但等看到任遐邇穿三顆紐扣的蟹青西裝外套和黑色寬鬆西褲,中規中矩出現時,還是不喜歡。但任遐邇揹著一隻足以放下一張a4紙的棕色大皮包,楊巡慧眼,一眼看出那是真皮,而非人造革。心說難得啊,肯如此投資。只是棕色大皮包風格休閒,與中規中矩的著裝不相襯。楊巡這麼分心一想,腦袋裡原本打的結消減了一些。
楊巡伸手開啟副駕的門,但任遐邇頓了下,卻把副駕的門關上,坐到後面。楊巡有些哭笑不得,這也太堅壁清野了些吧,這種細節都注意到,難怪做財務工作一流。但還沒等楊巡說話,後面的任遐邇先發制人,道:「楊總,我把資料都帶來了,不過天色已暗,是不是找個亮點的地方說話?」
「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談。」楊巡鬱悶地回答,將車開了出去,「剛才楊速找你談什麼?」
「小楊總問我這個月的錢進錢出,希望我提前做份報表讓楊總過目。」
「不止這些吧?」
「兩位楊總都挺讓人為難的。」
楊巡不由一笑,心說兩兄弟都沒把任遐邇當外人了。「好,不問。昨天開會的幾個廣告方案,開會的只有你是逛街主力軍,現在沒別的人,你說說你作為個人,看到這些廣告,有什麼想法,哪個廣告最吸引你?」
「逛街主力顯然不是我,是小楊總和郭經理。我逛街次數維持在平均一個月不到一次,幾個廣告對我沒影響。」
楊巡懊惱,想找個說話的,身後這個卻是銅牆鐵壁,甚至還不是迴音壁。但想任遐邇說的也是實話,衝她那點兒閒錢,衝她穿衣打扮的無趣,若是逛街,估計逛的也是菜市場。可今天他心裡憋悶,就衝口而出:「還是女孩子嗎?」
「要不我把女孩子資格讓給愛逛街的?」
「你也不珍惜珍惜來之不易的女孩子身份。」楊巡被逗樂了,「我找個清靜點的地方,西餐吧。」
任遐邇趕緊結束與老闆之間的非工作對話,道:「不過我回頭把幾個廣告方案核算了一下……」
楊巡殺到停車場停車,實在不吐不快:「廣告公司看到你這種人得吐血。廣告噱的是誰呢?是那種一看見便宜就血壓升高腳底發癢的人,你是絕緣材料做的,對你還真沒用。啊對,你說說你核算下來,哪個方案你看著最合算?」
「對個人合算的是折扣,對商場合算的是返券。但如果返券的廣告做得更刺激點,原來的一百塊送三十塊券,改成三百塊送一百塊券,我算下來對商場的營業額和利潤只有更有好處。別看同樣是三百,後者要多給十塊錢的券,可是湊足一百塊錢的貨容易,湊足三百的不易,很多都是湊不足三百,更多是三百到六百之間不足六百就放棄了,我估算了一下顧客購買心理大致的機率……」
楊巡也想到過是不是把一百送三十換成看上去更噱的三百送一百,可想到中間差的是十元的券,相當於十元的毛利,就有點心疼。此時聽任遐邇侃侃而談,楊巡一邊走路一邊看她,心裡對廣告方案立馬有了底。聽完任遐邇的發言,兩人也已經進入西餐廳,楊巡由衷地道:「幸好你絕緣,利潤得靠你這樣的人算出來,拍腦袋想沒用。」
小姐送選單上來,楊巡因此不想在點菜上為難看上去不大可能進出過這種場合的任遐邇,不願讓任遐邇為難地對著一份選單最後囁嚅地吐出西餐的象徵「牛排」兩個字,就主動推薦道:「這邊的紅酒羊排做得不錯,這邊的酥皮奶油蛤蜊湯我看比必勝客的做得好,都試試?我也照樣來一份,再兩杯金湯力。」
不出楊巡所料,任遐邇果然沒異議。小姐退下,楊巡就道:「楊速最近每天跟我念超支,你也三天兩頭額外交收支報表給我,你這麼做是不是也是計算後的結果?」
「沒,如果把今年的預期營業額與去年的對等,不要求高於,也不低於,目前的支出還不到利潤臨界線,因為去年的辦公費用很高,每次上海來人的旅差費報銷,拿來給我們做一次宣傳綽綽有餘。但如果再依照現在的開支速度滑下去,離警戒線就不遠了。」
楊巡一聽,幾乎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繃緊了倆小時的肌肉一下鬆快下來,眉頭也舒展了。他急切地道:「你說詳細點。」這時兩杯金湯力先上來,楊巡讓一杯給任遐邇,看著任遐邇從大包裡掏出列印資料和一支圓珠筆,卻見任遐邇不急於說話,先抓緊時間一臉好奇地看酒杯,晃著那酒杯聞酒香,拿手指劃過杯外晶瑩的水珠。此時楊巡已然被任遐邇的幾句話洗脫所謂賭氣的重負,看任遐邇的小動作就覺得分外可愛,坐對面一言不發不打斷她。等她小動作做完,才寬厚地道:「金酒不算烈性,又加了湯力水和冰塊,比啤酒度數沒差多少,你試試看,若不喜歡就放著。」
楊巡這麼說,任遐邇感到挺不好意思,有些依依不捨地放下杯子,道:「等一下還得回去商場,不喝了吧。楊總請便,我來解釋我分析的資料取樣……」任遐邇看到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經過他們桌邊,對著她看了好幾眼,卻不理楊巡的起身招呼,揚長而去,甚是好奇。然後看到楊巡受人冷落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坐下,還笑著解釋說「高幹子弟,不過是前高幹子弟」,她不知這是為啥,但當然不好追問,就開始看著報表解釋。一會兒羊排上來,兩人還能邊吃邊說,但等濃香四溢的酥皮湯上來,任遐邇就差沒說句「廢話少說,吃飯要緊」,直取罐上酥皮。可是又不知道該用叉還是用刀解決那酥皮,很是疑慮,又不見楊巡動手,她無法模仿之下,情急之下只好用洗淨的兩隻手。
楊巡這時候早已滿心輕鬆了,看起來都是楊速賴他,他做事明白得很,目標也清白得很,沒楊速說得那麼咬牙切齒,他很理智。既然如此,那些不堪的過去,他當然不會再去想起,他堅強,他不受干擾,他願意這麼相信自己。他認準羊排的味道,吃得舒服,拿起麵包把所有湯汁也收了,才去對付那湯。而任遐邇充滿探究意味的吃相全收在他眼睛裡,但他不會說,這小姑娘臉皮嫩。他也清楚,他的西餐廳策略再次奏效。
回頭,楊巡把任遐邇的那杯酒也喝了,喝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蕭然那桌。在別人眼裡,大約蕭然還是那麼目中無人,但是對於吃過蕭然苦頭的楊巡而言,他太清楚,蕭然已經大不一樣了,否則他今晚哪有這麼安全。他此時可以得意地想,他楊巡就不一樣,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一步一個腳印上來,就跟打仗打的是陣地戰,雖然打得辛苦,打得慘烈,可是打下的地盤卻是江山永固。
他喝下最後一口金湯力,對任遐邇滿懷豪氣地道:「我不信通過我這半年努力,五一不收它個滿堂紅!走,回去幹活。」
任遐邇看看楊巡,不曉得老闆怎麼忽然陰轉晴了,心說好像與小老闆說的那原因對不上號啊。看來老闆是擔心超支。她不知道兩兄弟私下對話是什麼內容,讓老闆摔門而出。她現在反正很好奇,對於這個據說是小攤販出身的大老闆充滿好奇。看著不像是沒文化的人,她覺得老闆挺有深度的。而魄力,那是不用說的了。
楊巡迴去四樓,看到四樓在楊速的監督下有條不紊地加班加點。他徑直走到正幫著一起搬一張藝術沙發的楊速身邊,搭手幫完忙,一拍楊速肩膀,拉到一邊,道:「我問了小任,問得很詳細,所謂超支是你的錯覺。不過我會收著點手腳,小任警告我支出快接近警戒線了。」說到這兒,他一臉意味深長,「我最先都憑直覺做事,後來跟著梁思申學來可行性分析,以後要多倚仗小任他們,全面用數字來決策。直覺不可靠。」
「大哥,可是你這回反常。不說別的,全場七折,你怎麼跟那些櫃檯算賬?我們吃得消全場七折嗎?」
楊巡此刻因任遐邇的解說而更胸有成竹,但他有意賣關子:「老二,你還是沒領會我剛才的話,你不能憑直覺,你要學會算。老三從他香港、臺灣同學那兒取來的經,哪會離譜。」
楊速瞪眼看著大哥,他難道有算錯?上回會議決定的買一百送三十,那不是七折是什麼?難道任遐邇還有其他演算法?楊巡沒再解釋,下場開始與工人一起勞作,一直加班加點到半夜。他們有硬槓子,就是必須在商場五月一日的活動之前把四樓佈置出來,早得一天是一天。因此作為老闆須得共同犧牲,督促現場人員爭分奪秒,保證進度。
同時,廣告則是早早地打了出去,日報、晚報、電視報,全部登在顯要位置。廣告一出去,全城沸騰。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聽聞訊息的人都不敢相信,商場竟然敢打六六折,這得是多大的折扣!便是古井一般的宋季山夫婦,也被報紙上的巨幅廣告震驚,回頭吃飯時說給宋運輝聽。宋運輝心說楊巡這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僅憑一天的攻勢招徠顧客上門,對整個商場運作有用嗎?宋運輝不知,他也無法拭目以待五一,他五一的時候得去上海團聚。
五月一日,上班伊始,楊巡便一邊處理手頭工作,一邊不時探出頭去,看看不到開門時間,卻已經聚集在門口等待開門的人群。隨著人流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楊巡的眼中逐漸顯現狂熱。而旁邊的楊速則是憂慮,他不知道,會不會賣多虧多。楊速看向大哥,卻見大哥不知不覺間露出賭徒風貌,雙眼狂熱,一隻腳踩在一把椅子上面,將掌中一杯茶喝得「噝噝」作響。楊速見此,感覺到大哥開弓沒有回頭箭,只得告辭,趕去樓下掌控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