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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 · 1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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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商場開門,楊巡興奮地一把抓起內線電話,打到財務,找到任遐邇:「小任,我有個要求,你能不能做到整個財務部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今天的銷售額,以及今天的利潤?非常重要!不管今天是賺是虧,對外我都會宣稱是虧,絕不能讓業內知道我們的實際營業資料。」

「我……會佈置下去。但今天拿不出結果,沒那麼快。」

「可以,你看著辦。」楊巡說話的時候,人一直趴在視窗看進商場的人流,他剛才也看到楊速眼中的焦慮,心中不由有些心虛起來,「小任,你看到人流沒?你估計今天會不會有利潤?」

「無論今天有沒有利潤,前幾天的營業額已經被帶上去了。如果這個月都是前幾天的營業額,這月的利潤相當好看。」

楊巡飛快道:「不可能,明天的營業額就不行了。小任,記住,無論如何,只有你一個人掌握實際資料。我去現場。」

楊巡從四樓一層一層地巡視下去,所見所聞讓他驚呆了。才開門那麼些時候,收銀臺前已經排起長隊,每一個專櫃都有瘋狂得紅了眼睛的人在「搶」同一件商品,所有人都緋紅著臉,買的賣的,個個亢奮。楊巡一時狐疑,難道在場個個看不穿他的迷魂障眼大法,以為真有商家傻到讓利如此大幅?還是……或許他才是真正錯算而不自知的人?總不可能那麼多人都被他的噱頭迷惑吧?那不可能。

一念及此,楊巡的一顆心頓時如處冰火兩重天。如果是任遐邇算錯,這不是沒可能,要不然怎麼眼前滿滿都是瘋狂搶購?那他今天就賠慘了。可是明明楊連說那是港臺一帶行之有效的促銷手法,而且楊連還給出與櫃檯結算的辦法,事實證明專櫃願意接受。任遐邇給他的計算也是一樣,別看廣告上說什麼滿三百送一百,他們打出去的六六折,可其實是花三百塊的錢買四百塊的貨,按常理應是七五折。再加大多數人基本上不可能正好湊足三百塊,因此大多數人領的折扣應是不小於八折。可是為什麼商場現場買衣服的人就跟瘋了一樣呢,難道那麼多人都被迷惑了?楊巡搖搖頭,難以理解。

但現場不容他多想,也不容他多冷靜,再說他本來就是冷靜不下來的,一會兒工夫,他也跟別人一樣亢奮起來,高速陀螺一般地轉戰各處,其實也做不了別的,只有幫忙維持秩序。果然,眼看保安不夠用,他不得不從歐洲街抽調人手過來,重點維持收銀臺附近的秩序。所有商場的中層也被他全趕下場,做一日保安。

楊巡沒有想到,搶購的熱情一直到商場打烊時依然高燒不退。他不得不一再現場宣佈延長營業時間。可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半夜零點,商場買的癱了,賣的也癱了,收銀臺前卻依然排長隊,眾人都是啞著嗓子說,過了這村沒這店。當地派出所聞風出來干涉,商場只得停止開單。商場裡面的人流終於攜著大包小包流淌出去,不再進來。

楊巡此時早已筋疲力盡,靠著一樓正對大門的櫃檯,看人流同樣筋疲力盡地離去。不由想到大半年前他剛接手這商場,經常晚上打烊時分看人流空著雙手嘻嘻哈哈出去,心急如焚。那時身後是滿貨架的貨品,而今天則是如大風過境一般,貨架上的貨品賣出個七七八八。楊巡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情,亢奮隨著打烊退潮,倒是有一絲隱隱的焦慮跑上心頭。今天過後,不,換種說法,顧客今天一下透支大量消費力之後,明天商場賣東西給誰?還有,到底賺了沒有?包租專櫃的會不會跟他算虧本賬?

沒等楊巡想明白,楊速領著一位日報記者過來採訪。楊巡照例又說了一番虧本讓利賺人氣的說法。等記者走後,楊巡捏手指算起來,今天找來採訪的媒體已夠一隻手的手指,日報的白天已經來過,沒想到如此盡責,還來看看落幕後的戰場,可見商場此次招引的人氣。但這人氣究竟是一次性的,還是從此之後顧客戀上他楊巡的商場,一再光顧,他心裡沒底。因此,經營這種事,從沒像集貿市場那樣的一勞永逸,必得一再想方設法掀起高潮。

楊巡性格一向喜好攀登,有些喜新厭舊,等他今天爬上山峰,卻發現前面還有連綿的同樣的山峰,他頓時提不起勁來。若是有大好利潤跟隨倒也罷了,看在金錢積累的分上,他願意一再亢奮,可問題是他清楚得很,經營商場所得是細水長流,沒法與他攻城略地所得相提並論。他想著他未來是不是就得跟店子裡的婊子一樣,看在幾塊錢淫資分上,沒有高潮假裝高潮,務必討顧客歡心,還不是一碼事。

等購物狂潮散盡,眾櫃檯人員累得面無人色地走空,楊巡作為老闆,只有以身作則率商場管理人員巡迴檢查,檢視有無安全隱患。否則,他若先走,那些已經辛苦一天的管理人員和保安更是作鳥獸散。終於忙完,楊巡與楊速一起上五樓辦公室,卻見到財務室燈火輝煌。任遐邇也是披頭散髮,挽著襯衫袖子跟女打手一般,督促眾人算賬。楊巡進去與大家招呼,啞著嗓門說「辛苦」,噓寒問暖一番才離開。楊巡是實在不要看任遐邇那一張油汪汪的臉,即使倒貼他,他都不願親那張油臉一下。

但楊巡走到辦公室,還是吩咐楊速:「老二,等下你拿車送那幾個會計回家。我打輛車自己回去,今天太晚,送一下意思意思。」說話的時候,楊巡連水都懶得喝,癱在沙發上不想動,「老二,你還行嗎?」

「不行也得行。」楊速垮著一張臉,木然地回答,「大哥,你估計今天……」

「別問我,明天看財務部算出結果。去吧,你到財務部去,我今天不回了,這麼多營業款在手呢。都累,難保不出問題,我得盯著。」

「大哥,今天效果比預想中的好,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你看上去好像並不怎麼樣,怎麼回事?」

「累了。」

等楊速走後不多久,隔壁財務部果然爆出意料之中的歡呼聲。楊巡心想,做財務的人出名的貪小便宜。他此時很想丟擲誘餌,讓財務部的人今天就計算出結果,可也知道那不現實,誰知道忙暈了一天的腦袋最後會交給他什麼樣的資料。楊巡半躺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滿腦子打仗一樣的都是剛才搶購的情形,他都不記得今天處理了多少糾紛,腦袋還興奮得無法休息,可是又無法細緻地理出頭緒,他累。

可再累,他的腦袋還在費勁地自動處理今天從各方獲取的隨機資料,客流前所未有,半天營業額前所未有,好多貨品前所未有地中途斷檔。不僅是前所未有,而是事前想都不敢想象。好幾個供貨商的地區負責人今天全天鎮守在店堂,現場排程貨品到位。楊巡殺開人群遇見他們時問他們還想不想有下次,他們都說想。楊巡心說,既然如此,應該是大家都吃得消這折扣。還有供貨商說,他們都想不到一個買送的口號能讓人如此瘋狂,有些人為了湊足三百塊的消費,一遍一遍地滿場轉悠,結果半路看到稍微中意的又買了,只得接著湊六百的數。等得到返券又接著滿場轉悠,弄不好又超過返券的數量亂消費,超過返券限額多多。很多本來只想買三百得到送一百的,最後結果是拎著上千的貨物回家。人怎麼這麼容易被返券刺激?

楊巡累得無法再深入分析。一會兒休息下來,兩條腿終於恢復知覺,他就走出去再查安保狀況。經過財務室,沒想到竟看到任遐邇一個人大模廝樣地坐在電腦前,兩條腿高高擱旁邊椅子上,鍵盤擱她腿上,另有一把椅背用鐵夾子夾滿報表,被任遐邇轉來轉去地搜尋有用資料。楊巡看著哭笑不得,這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嗎?想不到。他伸手敲敲門,見任遐邇受到驚嚇轉身,瞪眼看他好久,才慌亂地收回擱在椅子上的腿。他搶先道:「還不回?」

任遐邇跳起來開啟防盜門放楊巡進門,掩飾似的從一個鐵夾下取出一張紙,交給楊巡,道:「今天的總營業額和樓面營業額,以及各專櫃的營業額,都在上面了。比楊總事前動員大會上預期的數字還多,多得讓人不敢相信!」

楊巡接了數字細看。他已經不再是大半年前剛接手商場時候的新人,如今的這些資料欄目對他而言已經是老熟人,他拿到這些資料,已經能自如地橫向縱向地對比。「今天的資料……」楊巡看了倒吸一口冷氣,「小任,你沒搞錯?確定?」

「沒大錯,這是綜合各收銀臺業績的結果。我剛拿到各收銀臺統計資料的時候也是不敢相信,但看看各收銀臺的資料分佈比較平衡,沒有哪個高得離譜,可見應該不會錯到哪兒去。我也沒想到……不好意思,我急不可耐地想看看各項資料究竟是多少。」

楊巡忙道:「我也想知道,尤其是想知道有沒有利潤,麻煩你。」

任遐邇揚起一張油汪汪的臉,道:「要不,等我算出,打楊總手機?」

楊巡立刻知道人家這是不希望有人在場看著,他動腦筋的時候也不喜歡有人在場,即使在場也當忽視。他告辭出去巡視,這邊任遐邇立刻跳起身關門,恢復大模廝樣,更是拉開抽屜掏出自己炸的好吃麵果子提神醒腦。

楊巡上上下下巡視一週,果然查到幾處紕漏。但是他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今天的最終資料,本來還想出門找小攤吃個宵夜,可他等不及了,又回頭朝樓上跑。上來卻見財務室門緊閉,只有燈光透出,他只能無奈地回辦公室等。但等了一會兒他就等不住了,硬是敲開財務室的門,聞到一股香甜的油炸食品味。他笑道:「有什麼吃的,貢獻出來共產。」

任遐邇無奈,只得摸出抽屜裡的酥脆面果子,遞給楊巡。楊巡一看大喜,肚子正餓呢,也不想想這面果子的長相與任遐邇一樣的油汪汪,專心找看上去最酥脆的下手。任遐邇看著心疼,聽著楊巡老鼠似的瘋狂咀嚼聲更是心碎,只好閉目塞聽,專心致志幹她自己的活兒。她得根據不同櫃檯與商場簽訂的協議,大概計算出今天營業的毛利。

楊巡終於忍不住小心地問一句:「營業額看著這麼好,有利潤嗎?」

任遐邇聞言奇怪地回頭看楊巡一眼:「有,怎麼會沒有?上回不是算過了嗎?依照協議,我們的營業額只要超過某個槓子,毫無疑問是有利潤的。我只是在算究竟有多少暴利。」

「暴利?」楊巡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看任遐邇,決定不去打擾,讓她安心計算。這都已經是子夜,人的精力本來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再打擾估計算出飛天暴利都不無可能。但真是暴利嗎?楊巡心中終於又歡喜起來,精力漸次地回到身上,四肢又匯聚起了力氣。如果真是暴利,那麼以後時不時來一次那樣的促銷,即使促銷後出現一段時間的銷售低潮都無所謂了?如果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回撥整商場結構的路子算是走對了,他贏了。

楊巡腦袋恢復興奮,思路也越來越清晰,他開始設想起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張紙落到楊巡面前:「楊總,全部的毛利。呀,天空都白了。」

楊巡忙裡偷閒,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天際已是微微泛白。但他都沒時間看手錶,趕緊地看任遐邇給他的資料。而任遐邇卻已經急切地問:「楊總,利潤這麼好,幾乎可以做一頓吃半年,你往後還會不會發動類似的促銷攻勢?」

「會!」看著資料的楊巡笑逐顏開,「當然會!」

任遐邇想了想,道:「那麼商場今年應該利潤無虞,我明天……不,今天買冰箱去。楊總,我下班了,睡到下午會過來。」

「為什麼買冰箱……哦,對,今年看來獎金沒問題了。呵呵。」楊巡有些哭笑不得,忽然意識到,任遐邇熬夜加班算毛利的動力難道在於急於想知道往後有沒有穩定的月收入?而今毛利已見,她立馬知道今年的分期付款無憂,這就算計上冰箱了,可見也是個會花錢的主兒,一點不比他妹妹差。「商場轉型到今天看來基本算是成功,你放心大膽地買你的冰箱,建議你可以買好一點的雙開門冰箱,一步到位。」

任遐邇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轉了話題:「雖然以後返券的效果可能不會有今天那麼好,但我們可以在下回活動時候抓住供貨商的心理新籤條件更苛刻的協議來保證利潤,包括我們可以不承擔營業額不多的盈虧責任。楊總的轉型,未來基本上已經把風險轉嫁到供貨商頭上,一勞永逸了,以後眼看著就是鐵打的商場流水的利潤。」

「哈哈!」楊巡聽了一笑,將手中剛看完的資料交還任遐邇,「這下可以睡安穩了。」

楊巡走去自己辦公室,開門的時候想到該送送任遐邇,就又折返,見任遐邇鎖門,他忍不住志得意滿地道:「商場轉型初步成功,我下步得花一段時間鞏固成果。不過商場的利潤即使再發掘發掘,比今天的也不會超哪兒去,我不可能守著這種見頂的利潤談什麼一勞永逸,再往後我得交給誰來管理,我脫身出去另外開闢戰場。人要是給困死在這種翻來覆去做不完的事務性工作裡,完了,跟雜耍的小白鼠沒什麼兩樣。我送你一段,這個時間不安全。」

任遐邇聞言一愣,看看昏暗環境中楊巡略帶狂熱的眸子,感覺出楊巡言語間滿滿的驕傲。她頓時羞愧起來,她還在滿足於終於可以買得起冰箱了呢,還在替老闆高興可以一勞永逸了呢。對,老闆要是滿足於一勞永逸,早在集貿市場紅紅火火開業之後就可以收山了,夠他吃喝,怎麼可能還會一再出手?她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面對楊巡的驕傲,她只有囁嚅:「我的思想比較小富即安,不好意思。」

楊巡斜睨任遐邇一眼,才剛想提醒她整理一下披頭散髮,免得被人看到誤會。可忽然想到,他究竟是不是憋著一肚子的氣在與誰較勁?如果不是,剛剛打烊時忽然生出的厭倦又是從何而來?而現在又為什麼心裡冒出急於脫離商場奔赴下一戰場的想法?可見他其實是不願意親手經營商場的。他接手商場,而且這一年來疲於奔命似的搞轉型,體重減得都可以飄起來,他那麼辛苦究竟是為了什麼?單純是為利潤嗎?似乎不是,他看到利潤的時候沒有那麼驚喜,他最多的感受卻是解脫。難道還真是被楊速說中了?

任遐邇不知道老闆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小心看看他,想到老闆剛才的論調,心中的佩服更添幾分。人家那才是人才啊。她決定這幾天報名攻讀管理碩士課程。

楊巡想了一會兒,看看走出大樓後蒼白天色下容顏憔悴的任遐邇,忽然生出一種同呼吸共命運的感覺來。商場轉型一戰,任遐邇這個人的憑空出現,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實實在在的支援,讓他打心眼裡感受到有人同他一起分擔化解壓力,真好。這種感受即使楊速都無法給予,楊速能力有限,同他如此之鐵的尋建祥也不能,尋建祥也是能力有限。只有以前的媽媽。他有些一語雙關地道:「小任,我認定你,以後轉戰其他戰場,我還會帶上你。」

晨曦中,他感覺只穿著襯衫單褲卻依然顯得胖乎乎的任遐邇似乎可愛起來。他思來想去,心中非常強烈地想為任遐邇做些什麼,以回報她的努力。睡醒之後,去曾經在他商場四樓開店的相熟電器商那兒買了一臺全自動洗衣機,叫了輛三輪車給任遐邇送去。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任遐邇不僅短冰箱,洗衣機肯定也缺。

沒想到將洗衣機運到樓下,一個傳呼過去,等半天卻等來樓梯口電子門「呼啦」開啟,穿著一件墨黑及膝棉長袍的任遐邇揉著眼睛衝出來,與等在樓梯口的楊巡擦身而過。楊巡看著奇了,就叫了一聲「小任」。任遐邇這才止步,回過頭來,一臉的困惑。楊巡看著,不自在地扭開臉去,這是個與上班時間銅牆鐵壁的形象完全不同的任遐邇,胖乎乎白嫩嫩就像一個剛出籠的饅頭。看著這樣的任遐邇,楊巡不由冒出打小賣饅頭時候對著一籠白饅頭啃自家的摻紅薯麵疙瘩頭的強烈感受。他沒說什麼,很不自然地招呼三輪車伕與他一起把那洗衣機搬上樓去。任遐邇想問什麼,他一個眼色飛過去,意思現場還有外人在,任遐邇就不說了。

一直等三輪車伕結賬離開,楊巡才對任遐邇道:「不知道你還沒買冰箱,要不然連冰箱一起搬來。我送你的,感謝你這半年多來對我的幫助,你千萬別推辭。不請我坐下喝茶?」對付一個任遐邇,楊巡的手段綽綽有餘。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打量房子,見這是典型的二室戶,一條一米多點寬的過道兩側,朝南是兩間臥室,朝北是廚房和衛生間。房子基本沒有裝修,依然是水泥地,依然是交房時候配的最基本的水泥磨石子廚房水槽和白瓷馬桶和一水的水泥地,只加裝了防盜窗和防盜門,兩間房間只有最簡單的傢俱,分別是一張單人席夢思床,一把木椅子,一張摺疊桌,一個塑膠簡易衣櫥,幾張圓形壓模鋼管腳的凳子和一架舊的湘妃竹書架,非常簡單,而桌椅書架還是放在另一房間,因此顯得那張席夢思床觸目的豪華。楊巡說話間,就自說自話地坐到那間顯然是做客廳用的房間,佔據了那唯一的木椅子。

任遐邇無奈,只得倒上一杯茶交給楊巡,沒說什麼,衝進衛生間洗臉收拾,她想都沒想到沒洗臉衝下樓回電會被捉現行,窘死了,話都不會說。等她終於洗臉梳頭又換了一身襯衫長褲出來,見老闆坐在書架前看她一書架的書,她倒是有些詫異,根據某些心理學著作的論調,從一個人第一次上門關注的焦點,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潛在本質,難道老闆還是個儒雅的人?喲!任遐邇有些懷疑心理學。她站在門口遲疑地道:「楊總,以前你答應過不送東西的。」

楊巡迴頭,笑道:「我答應不送東西,但對把心意折算成人民幣,我們雙方都沒異議。這不是考慮到你一個人搬大傢什麻煩嘛,乾脆直接把人民幣換成實物替你搬上門來。我問朋友買的,價錢比外面商店的便宜,你不是準備買冰箱嗎?時間還來得及,要不現在就過去他們倉庫看看?很快,回來請你一起吃晚飯,慶祝昨天轉型成功。」

任遐邇在大學裡不知被幾個同學追過,對於楊巡的意圖心生懷疑,但人家是老闆,她不便如對付同學一般隨心所欲,只得委婉地道:「謝謝楊總,對不起,讓你操心了。做好工作是我分內事,楊總不必對我特殊對待。我沒想到一睡就睡過了頭,我這就去上班,還有很多昨天沒處理完的事需要抓緊處理。」

楊巡想了想,乾脆直接道:「小任,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歡你,也很欣賞你,我很希望跟你在一起,我們認真相處一段時間,不是那種工作關係方面的相處,我只是想約你,想讓你高興。」楊巡不怕任遐邇拒絕,反正他今天表態了,任遐邇即使拒絕,他也會有後續行動。剛才看到任遐邇卸下武裝的模樣,他當下鐵了心地要這個人,這個麵包的內芯是饅頭,跟他是一路貨色。只是他看著任遐邇目瞪口呆的臉,有些鬱悶,看起來任遐邇都沒考慮過要發展他這個人。

任遐邇沒想到老闆直搗黃龍,可即使楊巡態度再真摯,她也從來知道老闆的名聲,早聽說老闆身邊珠圍翠繞,生活不曉得多風流,她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可能涉這渾水?她愣了半天,才勉強道:「楊總跟我開玩笑呢。楊總是我老闆,我若不拒絕,我這人是老古板,不懂工作生活的角色轉換,彼此相處不平等,我受不了;我若拒絕,得罪老闆,我還是受不起。楊總一定是跟我開玩笑,要不我只能辭職了。」

楊巡想不到任遐邇是這種態度,他現在認準了財務任遐邇這個寶呢,怎麼能讓你辭職,只能接受威脅,女朋友不要也得要這個財務,他佯作一笑,道:「好吧,算我開玩笑。你現在是去買冰箱還是上班?這樣吧,我起床也還沒吃東西,一起先去吃點什麼,今天商場冷清,沒什麼事等著,不急。」

任遐邇到底是暫時沒別的地方可去,又有房款壓著沒法任性,只好進一步退一步,既然老闆已經改口說是玩笑,她退一步答應一起吃飯。楊巡這才稍微高興起來,佯作擦汗的樣子,逗得任遐邇一笑。楊巡才不擔心任遐邇這人跟些淺薄人似的會因此以為傍上大樹懈怠了工作,他知道任遐邇工作自覺得很,而且他沒來由地相信,任遐邇是真心實意主動輔佐支援他,就跟他媽媽一樣。

關門沒他的份,但是他第一次給任遐邇開啟車門,讓她坐到副駕位置上,然後才自己鑽進駕駛座坐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感覺身邊的任遐邇似乎散發著一股清甜好聞的香氣,那好像是屬於女孩子自身的味道,與其他女子全身武裝的香水化妝品味道完全不一樣。他不由愣愣看了身邊人一會兒,看得任遐邇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如小時候一二三扮木頭人一般一動不動。楊巡見此只好放過任遐邇,仗身份之利偷襲勝之不武。

楊巡找了個檔次不錯的清靜飯店,因為他知道那邊雙人座也有包廂。既然是中餐,他就不代為點菜,把選單交給任遐邇,笑道:「隨便點,昨晚剛暴利了,吃得起。」

任遐邇聽了一笑,點了個西芹炒白果,就交給楊巡。楊巡沒看選單,吩咐來個三文魚生吃,魚米炒玉米松子,海鮮濃湯和四碗米飯。等小姐出去,楊巡在這種場合自在得很,就主動調動氣氛,笑道:「還得回去上班,我們不喝酒。能生吃嗎?新鮮的三文魚不腥,不過再不腥,我這個山區出來的人剛開始的時候還是不習慣,後來吃多了才喜歡上。你們從小吃海鮮的人應該不在話下。我剛來這兒那幾年,飯店裡點菜都找不到幾根肉絲,全是海鮮,那時候嫌海鮮腥,害我請客自己猛吃飯吃素,肚子受不了,回頭找專門做河鮮的飯店吃個飽,這幾年下來總算把本地話學會,口味也變成這邊人了。春節我小妹回來,換成她埋怨我們淨吃海鮮不吃河魚。」

任遐邇也跟著一起找話題:「那回老家去不是麻煩了?」話音剛落,服務小姐將一小碟擠了一條碧綠牙膏樣東西的醬油放在她面前,她一愣,仔細研究都不知是什麼。楊巡見此笑道:「這是日本芥末,拿筷子攪散,等下蘸三文魚吃。直接蘸著吃非出洋相不可。」任遐邇好奇,很想拿筷子先試試這芥末的味道,可當著今天顯然居心叵測的老闆面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規規矩矩地學著楊巡的手法攪動。

楊巡接著道:「我基本上不大可能回老家去了,老家沒人。我爸去得早,靠我媽一個人把我們兄妹四個拉扯大,你想早年山區生活有多難,六年前我媽也累得早早去了。呵呵,現在我在家是絕對老大,一言九鼎。」

任遐邇只知道楊巡好像沒父母,不知道是這樣的沒父母。她是個對數字敏感的人,因此大致心算一下,心說看來楊家兄妹一箇中專一個留學一個大本,都是楊巡花錢栽培,這大哥做得真不容易。「難怪楊總早早出來做生意,哪像我們傻呵呵地讓父母保護著一直讀完書,走出來一大把年紀什麼都不懂。」

楊巡喜歡任遐邇一拎就清,說話更有興致:「你怎麼會什麼都不懂,你一個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在市裡買房子立足,已經非常不錯了。你現在欠缺的是資歷,再做一年,你可以換房子了,我看你有錢也不用裝修現在這房子。所以我很欣賞你,我喜歡做人有明確目標,又能通過自己努力靠自己的聰明達成目標的人。我自認也是這樣的人,從初中畢業做小生意開始,一路做到東北,又從東北做回來,起起落落,不倒翁一樣,總算幫著我媽把弟妹們都拉扯大。現在想想,等他們都結婚成家,我也可以退休了。我想去讀點書,讀書對我不是太難,呵呵,我一個初中生說這話沒人信。」

任遐邇忙道:「怎麼會沒人信?智商擺在這兒,你弟妹們的出息也擺在這兒。只是退了讀書太可惜了吧,我也打算再學一門管理呢,越來越覺得知識不夠用,可以邊工作邊學,方便的,智商擺這兒。我的財會就是這麼學的。」

楊巡聽了忍不住笑,這人可真夠自信,可也真是有料。「你順便幫我問問,有沒有沒文憑就可以讀的?我看報紙上的報名條件都要文憑,我才初中自學高中的程度怎麼夠?吃菜,邊吃邊談。管理學什麼?我看過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剛看的時候有些用不上,現在跟國家很多政策聯絡著看,總算有點滋味出來了。國外的那些書好用,可惜我英語不懂,要不東海的宋總那兒更多原版書……」楊巡曉得自己的最大缺陷是兩項,一是文憑低,一是身高低。當然就有意在言語間渲染自己的自學,尤其是成材。他豈是說放棄就真放棄的人,他那是認準了就死纏濫打非要到手的性子。

任遐邇果然驚住了,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天哪,真高遠。難怪上回楊巡單獨跟她分析商場為什麼要轉型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原來人家有理論基礎做武裝。她依然吃菜,覺得這時似乎應該奉承幾句,可這種氣氛下說不出口,只好問道:「東海的宋總能看原版書?那麼厲害?」

「那當然,什麼時候一起見見面,他是全憑自己本事做出頭的。我是跟著他來這兒紮根,以前常去他家,淨見他關在書房看書看資料,他那腦袋……還有他太太那腦袋,你以後見了就知道。什麼叫智商?看了他們兩個的智商,我不敢說自己聰明。」

楊巡見多識廣,他既然打算煽暈任遐邇,任遐邇當然不是對手,差點忘記還說晚飯後要去處理工作。再說楊巡說得高興,不用找話題,話題自己會滾滾朝他撲來,他恨不得找酒來邊喝邊談。

一直等一個傳呼進來,任遐邇一看就清醒了,忙道:「小楊總呼我,對不起,我得趕緊去商場了。」

楊巡正說得高興,聞言煩楊速,拿出手機就給楊速打電話:「老二,找小任什麼事?今天又沒多少營業額,你自己不會處理?」

電話兩頭的楊速和任遐邇都暈了,任遐邇心說這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楊速則是心想,原來大哥與任遐邇在一起,楊速當即笑嘻嘻道:「沒事沒事,大哥你們繼續玩,早點釣上。」

楊巡一笑:「這還像話,沒事吧?」

「事情是有點的,你讓小任聽一下,我問清楚就行。」

楊巡趁任遐邇說電話的當兒,索性叫來兩瓶嘉士伯,今天他不打算放任遐邇走了。等任遐邇放下電話,楊巡就道:「楊速說了,今天沒大事,現在就是回去也做不了一個小時的事,別勉強啦,乾脆吃個舒服。剛說到哪兒?哦,電線每卷的短尺,哈哈,我以前壞事沒少幹。什麼叫奸商嘛,無商不奸,無奸不商。不過我從來不做以次充好的事,這是因為有過教訓……」

楊巡那些事兒,在任遐邇聽來,簡直跟傳奇有得比。楊巡一邊說得高興,一邊揣摩任遐邇心的理,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拉近兩人的距離。但是飯總有吃完的時候,結賬出來,楊巡問:「白天睡那麼多,現在回去還睡得著嗎?去不去看電影?我都不知道幾年沒看了。或者夜總會?別那麼看我,那不是壞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去夜總會吧,你要沒去一下,常去那兒的我肯定給你認成壞人了。去吧去吧,今天抓緊時間再玩一天,明天開始得愁眉苦臉扮虧本。」

任遐邇對夜總會這種舊上海花花世界才有的玩意兒也是好奇,半推半就上了賊船。楊巡找了個正對舞臺的二樓位置,趁任遐邇好奇打量四周環境的時候點了一桌子女孩子愛吃的甜食,然後就坐沙發上看幾眼節目,看幾眼任遐邇,又流水般地將吃的送到任遐邇手上。他對這種節目早沒興趣了,他今天的任務就是接近任遐邇,看著任遐邇漸漸地從一路的「謝謝楊總」變為衝他一笑,他知道距離近了。他看著任遐邇豎起身子眼眸燦爛地看那些二流節目的樣子很好玩,好像小孩子似的,尤其是她不知不覺地吃下好多他遞上的小巧西點,楊巡看著偷笑,這麼能吃,難怪一直就跟麵包似的。他很想採取實質行動,可是也知道對有些女人,欲速則不達。他只有潔身自好,非常規矩。

可是他這時看到樓下親密的一對,那一對正是他剛與任遐邇提起過的宋運輝與梁思申,他奇怪了,今天已經是上班時間,梁思申怎麼會在這邊?雖然他身邊沙發上坐著任遐邇,可是他看到梁思申倚在宋運輝懷裡,時不時親吻一下,交頭接耳說幾句悄悄話然後對視著笑,他心裡就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一天的好心情沒了。他當然無法對梁思申忘情,這是他見過他認為最美的女人,尤其是梁思申曾對他如此好。尋常他知道那對兒恩愛,但也只看到他們眉來眼去,可今天估計他們是避出家門私自逍遙,即便是宋運輝這個嚴肅的人都放下了羈絆,一手攬著梁思申,一手忙的時候拿東西,閒的時候握住梁思申的手,更別說本就洋婆子的梁思申。楊巡在樓上看得一清二楚,看得皺起眉頭,卻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任遐邇終於在節目一個間隙回頭看了老闆一眼,卻看到老闆心不在焉地盯著一個方向發呆。她順著看去,見是一對氣質沒風塵氣的男女,難得在公共場合親密而不猥瑣。任遐邇再看看專心致志的老闆,心說那女的肯定是老闆追而不得的人。她下意識地打量那女子,看不出那女子的打扮,但見女子頻頻主動吻身邊男子,樣子非常漂亮,也可見對男子情深意濃。她再斜睨楊巡,見楊巡還在出神,不由怏怏地,心裡也不快起來。

楊巡好不容易因為眼睛發澀,收回眼光看任遐邇一眼,卻見任遐邇怔怔看著宋梁那個方向。他心說不好,露馬腳了,一天努力得報廢。他看看任遐邇,他心裡分得很明白,那邊是美麗,這個是可愛,不是一回事。他再看看任遐邇明顯沒剛才興奮的眼神,心想難道她在意了?他想了想,就拍拍任遐邇的手臂,指點給她看:「你剛才看的那兩個就是東海宋總和他太太。宋總跟她結婚後,基本上把我們這些老鄉都拋荒了。我有麻煩事找他,他五一不在,但看這樣子,我想來想去現在不是找他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就把矛頭撥轉一個方向,有些事他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

「是他?這麼不嚴肅?」任遐邇衝口而出,立刻知道自己不對,為什麼人家不可以不嚴肅?不過輕易地就被楊巡蒙了過去。

楊巡聽了一笑:「宋總本質很嚴肅,但遇到他太太沒辦法,誰都有剋星。今天不給你引見,他太太難得過來,平常他太太都在上海工作,兩人團聚時間不多,我們不打擾他們。」

「宋總太太是不是很美麗?從這兒看過去好像很美。」

「美國長大的,我小妹一直想學她,但你要真說五官長得好不好,應該算不上,她勝在氣質。」楊巡有意輕描淡寫,但他不願說梁思申壞話。

果然任遐邇躍躍欲試:「我去看看行嗎?我當作路過,看美女,不會搭話,更不會招出楊總,他們不認識我。」

「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樓下宋梁,樓上楊巡,一起看到一個女孩子行止古怪,宋運輝還以為這女孩可能是東海哪個女職工,梁思申也這麼以為,但兩人都不當回事。梁思申今天過來出差,好不容易沒可可纏著,兩人趕緊避開家人享受單獨相處時光,哪裡理會別人。楊巡終於在上面偷笑,任遐邇偷看也不會做得大方一些,那模樣幾乎就是舉著牌子告訴別人她在偷看誰,可別讓宋梁那兩個腦袋一流地記住她的臉,否則以後一筆賬肯定著落到他楊巡頭上。

任遐邇飛快上樓,驚呼道:「很美啊,怎麼會五官不美?穿的衣服也漂亮極了,嗯,宋總也帥,今天見識了。」

楊巡笑笑:「小心,再說讓他們發現我,就打擾他們了。呵呵,宋總不會放過我。」

任遐邇這才不說,繼續專心看節目。但不時打量那一對,見他們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拉著手離去,就跟楊巡說,他們也回去算了。楊巡後來就沒敢再出神,但也沒了興致,見任遐邇提出就結賬。走到外面,才對任遐邇開玩笑道:「今天全場大概只有你一個女性沒穿裙子。」

任遐邇嬉笑,沒有回答。楊巡又問:「吃宵夜去,怎麼樣?廣東的小茶點。」

「得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謝謝楊總請客。」

楊巡這回沒挽留,也沒趁熱打鐵說些擦邊球的話,老老實實送任遐邇回家,然後他不覺拐到商場,停在夜晚空曠的停車場上看他和梁思申的心血。剛才宋梁那一幕一直鑽進他腦袋裡,讓他鬱悶。今天他才第一次見識到他們私下的親密,他又不是沒經驗,他可以據此想到更多。他沒想到……可他也知道自己荒謬,憑什麼沒想到,人家是夫妻,他只是鴕鳥政策而已。但他心裡非常不舒服,他還是沒法接受這事實。即使他的商場轉型成功,又如何?說給梁思申聽見,又如何?他白賭一場氣,楊速可知?

楊巡唉聲嘆氣地回家,看得楊速詫異不已。一問,原來是約會期間遇見宋梁。冤孽!只是楊速很不明白,大哥經手的女人不在少數,梁思申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而且估計兩人連拉手都不曾,怎麼大哥就對梁思申念念不忘?問大哥,大哥給他一個白眼。楊速心說他必須促成任遐邇與大哥,必須有人替代梁思申在大哥心中的位置。

宋運輝與梁思申回家,梁思申不肯先去盥洗室,一定要先看了宋運輝剛才提起的三張照片,宋運輝一說在包裡,她就將宋運輝推進盥洗室關門拉閘,自己掏照片看。宋運輝只好由著她,早知她一向盥洗後好多麻煩事,因此總喜歡千拖萬拖拖到最後一個。

梁思申在夾層翻到照片,夾層狹窄,她只好把全部都拿出來,免得將夾層中的東西抽得亂七八糟,她和宋運輝兩個都厭惡雜亂無章。果然是看上去很老的照片,一張彩照兩張黑白,其中彩照的色彩很是失真。宋運輝說那是金州蔣總特意從檔案裡翻出來的,新車間開工典禮上年輕的現場指揮宋運輝的照片。梁思申看到,尤其是那張黑白半側面特寫,天,那時候他真年輕,而且他那時候的眼睛是如此燦爛單純,飽含激情,與現在的沉穩完全不同。最好笑的是,如此一本正經的一張臉上,嘴唇卻是倒威風地掛著個大燎皰。

梁思申看著愛煞,走近衛生間門想與裡面的人大聲說話,又怕吵到隔壁睡覺的,這邊的房間隔音做得不好。可她又忍不住,壓低聲音笑道:「真可愛,我要把照片拿去放大。可惜我沒參與你那段的生活。」

宋運輝在水聲中沒聽清楚,以為梁思申是問他那時候的生活忙碌程度,就道:「那時候每天幾乎不回宿舍,方平說起那段日子現在的那幫年輕人還不信,背後說他抬高我拍我馬屁。」

梁思申聽著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一笑,兩眼卻是一直沒離開照片上這張掛著一嘴燎皰的臉,她說聲「我等會兒跟你說」,回去想把同照片一起掏出來的單據放進夾層。卻看到最上面一張住宿發票後,本能地感覺有什麼不對。一想,對了,發票上的日期她記得很清楚,那幾天正好是宋運輝去處理試點企業的工作,可問題是住宿發票的地址卻不是試點企業所在城市。她不由皺起眉頭,也不多想,又走去盥洗室門口,對裡面道:「你照片後面有一張住宿發票……」

裡面宋運輝剛關住水,聽見就道:「對的,這張住宿發票不在東海報銷,下次帶去那邊報銷。」

梁思申愣了一下,聽得出裡面宋運輝是很理直氣壯的,她忽然感覺自己怎麼也會雞毛蒜皮地不信任起丈夫來,好像挺低階趣味的。可她又偏偏很想知道為什麼,不弄清楚心裡難受,又不好意思追問,就拐去書房查地圖。

宋運輝出來,見臥室沒人,臥室門卻開著,他走到門口一看,對面的書房燈亮著。他進去見梁思申皺眉站在地圖前,奇道:「想工作?」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發票交給宋運輝,還是直說:「找你住宿發票所在地。」

宋運輝看看手中發票,明顯沉默一會兒,才伸手在地圖上指出正確位置:「你看,這兒,鄰近。我這次是臨時決定過去,沒提前訂房,沒想到客房爆滿,只好住到鄰近城市去。」

梁思申吐吐舌頭:「對不起。」知道自己鬧了烏龍,亂擔心。

宋運輝笑道:「想哪兒去了?都想什麼了。」

梁思申跺足道:「不許取笑,人家緊張你,誰讓你那幾天電話裡不說一下。」

宋運輝還是笑:「連太太都懷疑我,你說今天夜總會那個鬼鬼祟祟偷看我們的女孩子回頭會怎麼描述我?宋總白天道貌岸然,晚上混夜總會腐朽墮落。」

梁思申被說得不好意思,只好「訴諸武力」。

也是回到家裡的任遐邇對著空而寂靜的家,忽然有些感慨。抄著手站到衛生間門口,看著下午楊巡非要拆箱擺放,與這簡陋衛生間格格不入的海爾全自動洗衣機,回想下午至此楊巡對她超乎工作關係的態度,也不免想到剛剛看見的東海宋總對他美麗嬌妻的呵護。她對著掛在衛生間牆壁上的蛋圓鏡,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落寞地想,她呢?

當她跟老闆小妹一樣剛從重點大學畢業的時候,她何嘗不是天之驕子,她也有很多幻想,很多憧憬,可怎麼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一家暮氣沉沉的國營小店財務室,然後輾轉做兼職,螞蟻一般地掙苦力錢,終於掙扎著往上爬一步,也才是一家個體商場的財務經理。她的同學都怎樣了?這幾年,她都沒臉見同學。若是剛畢業的時候楊巡來對她說,做他的女朋友吧,她會如何反應?她黯然地笑,那時候她比老闆的小妹還彪悍呢,哪裡會什麼進一步退半步?而現在,她竟覺得要不是楊巡被傳說有各色風流女友川流不息,她不是不能接受。她辛苦這麼幾年,多渴望有人的強力呵護,就像今天看到的宋總對他太太,出門還小心地牽著手。她今天被楊巡兩次為她開啟車門,兩次為她擋住電梯門,酒桌上耐心教她吃生魚片,夜總會推薦她吃很多從沒吃過的美食,還有在這兒,楊巡用力地幫她把煤氣瓶塞進灶臺下,還有洗衣機水龍頭的安裝……這些小事她都會做,包括小窩的電線都是她自己拉好,朋友們都說她是個給扔到無人荒島都能成女魯濱遜的強人,可是今天楊巡替她做了那麼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如此受用。

任遐邇滿心矛盾地在沒裝蓮蓬頭的鐵水管下衝了個不得不健康的冷水澡,枕著滿腦子的綺麗想著楊巡打趣她今晚是全場唯一沒穿裙子女性的話,她將脖子縮排薄被裡,letitbe。畢業至今,她哪裡還有什麼預設,什麼立場。

但任遐邇第二天上班還是穿了裙子。今年的五月天已經很熱,她穿一件白色的緊身t恤,下面一條白底黑碎花的及踝窄裙,她骨骼小巧,這麼一穿就跟傣家姑娘一般韻致。

楊巡是在停車場遠遠地看見任遐邇婀娜多姿地走進商場後門,驚得差點下顎脫臼,這是麵包?麵包今天怎麼掛糖霜了?他經過財務室的時候忍不住往裡看一眼,沒看到任遐邇。因此他進了自己辦公室,就一個內線電話掛到任遐邇的小辦公室,興奮地道:「小任,今天加油把五一的確切毛利算出來。」

「好,正準備安排下去讓他們核算。」

「嗯,還是那句話,最後幾個關鍵資料只有你知道。」

「有數,還有嗎?」

「沒了。」楊巡才說完,就聽電話那頭一句「好,再見」,就掛了電話。楊巡不由看看聽筒,一笑,再接再厲撥打到任遐邇辦公桌的電話機上:「我還沒說完,怎麼掛了?」

任遐邇心說搞昏腦子嗎?但只能婉轉地說聲「對不起」。楊巡聽著又笑了,果然如任遐邇所說的不平等,昨天他們都一起去夜總會玩了,今天上班任遐邇依然不便反駁他。他笑道:「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很漂亮。」但楊巡說完,卻沒聽見對方有什麼反應,電話那頭完全沉寂。他奇了,「喂喂」兩聲還是沒回應,他擱下電話走出去,果然看到任遐邇已經站在大辦公室裡一一佈置工作,他沒進去打擾。他清楚,他棋逢對手了。這一感知讓他興奮。

但楊巡剋制住自己不去騷擾任遐邇,中午去外面與朋友吃飯回來,看到門縫裡面塞進來的最終毛利計算表,他也剋制住自己,沒叫任遐邇過來詳詢。做人不能太沒品,不能仗點小權吃窩邊草。一直到晚上下班,他等人都走空後,才駕車來到任遐邇家樓下,一個傳呼打上去:「我在樓下,請下來一起去吃宵夜,楊巡。」過了很久,久得楊巡以為任遐邇肯定是扔掉傳呼當沒看見的時候,一串腳步聲從七樓蜿蜒而下,打破寂靜,一直延伸到樓底,很快電子防盜門一開,任遐邇披著溼漉漉的長髮,穿著家常寬鬆圓領t恤和寬腿褲子,趿拉著一雙海綿拖鞋走到他車子旁邊。楊巡立刻讀懂幾條資訊:人家那是洗澡的時候才不回傳呼,也有可能是有意拖延,最好他等不住離開;人家已經打算休息,請勿打擾;人家的穿著不便出去公眾場合;人家看他是楊總,才勉強辛苦跑下七樓招呼一聲。

楊巡連想三分鐘,還是沒招,只好從後座拿出一束玫瑰,走出車門交給任遐邇。反而還是他催任遐邇道:「回吧,我看你上去,這幾天累,也好,都早點休息。」

任遐邇接了玫瑰,心裡猶豫,好久才低頭憋出一句話:「對不起,可這樣不好。」

楊巡當作沒聽見,道:「你什麼時候買冰箱?我跟你一起去找我朋友,他那兒批發價。」

任遐邇道:「我不買了,下月工資單裡,我會把洗衣機的錢扣下。」

楊巡又是無奈:「你這是幹什麼,我說了送你,不行。」

「除非楊總卸了我在財務部的職,否則工資單最後是我把關,我說到做到。我不受額外饋贈。」

楊巡鬱悶:「那我不是害你了嗎?這樣吧,洗衣機放你那兒,你愛用用,不愛用不用。等過兩天休息,我叫人來搬走,行了吧?求求你讓我跟著一起去買冰箱吧,我可以讓你便宜一兩天的工資收入,這便宜不要白不要。」

任遐邇聽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知道一笑就又完了,楊巡這人擅長順流而上。她低頭道:「那先謝謝楊總。」

「謝什麼,上去吧。」楊巡看著任遐邇進了電子防盜門,差點洩氣,但忽然想到,她不是把玫瑰花收了嗎。究竟是她的失誤,還是她的花槍?他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敢情他也有壞在女人手裡的時候。他想來想去,很不甘心,瞄著任遐邇的視窗好半天才回去家裡。睡前硬是給了任遐邇兩條傳呼,他不信拿不下一個任遐邇。「你今天很美,可惜我只遠遠看到一個側面。」十分鐘後是「我也早早休息,晚安。」他懷疑做二傳手的傳呼臺小姐打這些字的時候起雞皮疙瘩。

這以後兩人就這麼不遠不近地曖昧著,上班都跟沒事人一樣,楊巡當然沒去搬那臺洗衣機,任遐邇也沒從工資單上扣下一筆洗衣機錢,兩人也沒去家電市場一起買電冰箱。楊巡只有晚上的時候給幾個傳呼,偶爾以神秘人身份叫人給上班的任遐邇送上一束玫瑰或者一盒西點。然後楊巡就跟隱身人似的看任遐邇的好戲,看她收到鮮花糕點時被人起鬨,看她面對他的時候越來越不自在,但也看她又不再穿裙子上班,恢復銅牆鐵壁。楊巡一門心思地想剝這張麵包皮,想看任遐邇什麼時候妥協,這一段時間以來,自然是斷了與其他女性的聯絡,清心寡慾得像個正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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