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敲門見到傅阿姨,他沒料到傅阿姨還有臉留在他家。他默默地站在門口逼視一會兒,才進門見他爸爸。他見到傅阿姨低頭縮肩地走開,一會兒又是低頭縮肩地送來一杯茶水。柳鈞將茶水遠遠推開,渴死也不喝傅阿姨給斟的茶。柳石堂一眼看出兩人不同尋常的交手,他沒有問什麼,但也是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將兒子拉進客廳的陽臺,拉上陽臺隔音玻璃門說話。隔著開闊的大客廳,神仙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雖然已是秋天,夜晚的空氣依然熱烘烘的,隔絕了通風的陽臺頓時燥熱起來。柳鈞毫不猶豫地將t恤袖子推上肩頭,催促他爸:「爸,快說,慢一步陽臺上多兩塊烤肉。」
柳石堂道:「洩漏我們技術的是傅老師?」
「是。」
柳石堂驚訝於兒子的乾脆回答,他本來準備聽兒子繼續跟他打馬虎眼,他知道兒子的心腸一向很好。
柳鈞又補上一句:「我已經給我的房子換鎖。」
柳石堂猶豫了一下:「我不打算解僱她,一個做熟的保姆比老婆還強。以後不讓她接觸太多秘密就是。」
柳鈞直言不諱地指出:「爸爸,你已經失去血性。工廠管理上你也是患得患失,結果你都控制不了生產,讓新機床一直荒著。我看你留不住數控機床操作工的更主要原因是廠裡其他工人的排擠。」
柳石堂被兒子說得老臉通紅,但他對兒子沒脾氣,還是耐心解釋:「我算的是總賬。我如果血性一下打破現有局面,利潤會增加嗎?生活會更方便嗎?都不會……」
「爸你怎知不會?憑經驗推斷,還是嘗試多種選擇後的最佳決定?」
「先不說我,我們來分析你最近做的事。你在報復楊巡嗎?好,可是你算過總賬沒有。你押上的是你全部兩個多月的時間,而這兩個多月裡你可以做多少事,所得遠不止眼下這點進賬。可是楊巡失去什麼?他只是失去他收入的一個零頭。就像小魚咬大魚一口,大魚最多痛一下。大魚咬小魚呢,一口吞下,命都沒了。你跟楊巡玩得起嗎,你值得嗎?」
「楊巡作惡,他需要為此付出代價。」
「用你更多的付出去討還一點點代價?你會算賬嗎?」
「有一種賬,叫作忌憚,叫作下不為例。」
「你別總打斷我,我問你,社會上都這麼做,你難道一家家地討公道去,你哪來那麼多時間?我看你至今沒拿出新工作計劃,你是不是還打算繼續對付楊巡?」
「爸爸,比如說你不解決傅阿姨的問題,結果呢,我們兩個人得躲在這兒說話。你掩蓋小錯,總有一天大錯爆發,難以收拾。」
「阿鈞,做人不能太獨,不能全都由著你自己性子。」
「我容忍錯誤的行為,但決不容忍無賴的觀念。」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討論這些,算我承認你年輕人有血性……」
「這種根本性意見不統一,我們接下來有關前進廠未來的討論怎麼進行?繼續舊模式的生產嗎?」
「不需要統一,你我做的不是同一套,你這半年多賺的是大錢、快錢,我以前想都沒想過,可我也替你捏一把冷汗。爸爸已經考慮過,前進廠的未來肯定得由你來定,可是爸爸擔心你顧首不顧尾,心裡想替你上個雙保險。這樣吧,阿鈞,金工車間我保留,金工車間所需的流動資金也劃一塊給我,其他都由你去處置。我唯一要求,你別再把精力都放在討還公道上了。你自己發展得好,什麼公道都會自己回來。」
柳鈞非常驚訝,看著爸爸不敢置信。兩個月前,爸爸還只提出小改小弄,穩步積累,不料今天思想大變。「爸爸,這是好主意。雖然我一直認為真正有本事就不要靠著家裡,可我們也不妨將此看作最有信用的借貸,爸爸,你會獲得最好的回報,我向你保證。」
「我的唯一要求,你答應嗎?」
柳鈞猶豫了一下:「不答應。」
柳石堂跌足:「小子,吃定我。」柳石堂無可奈何地看著兒子跳躍著離開。
柳鈞匆匆離開,是因與錢宏明早就有約。他今天才剛回家,做的事多,連晚飯都沒吃先去看爸爸。他也有抱怨,爸爸不同於媽媽,都沒問一聲有沒有吃飯,吃了點啥。他當然也不願意叫傅阿姨替他做飯,他已經白紙黑字告訴傅阿姨,他不要再吃傅阿姨的飯。他此時唯有飢腸轆轆地衝進麥當勞,買一個巨無霸,一路啃著去找錢宏明。錢宏明約見他的地方總是市內最高檔的場所,今天是新開四星級賓館的咖啡座。柳鈞啃巨無霸進去,招來無數側目。
錢宏明也看著旁若無人的柳鈞笑,好好一個公子哥兒,吃相搞得像餓死鬼轉世一樣惡劣。柳鈞吃完,便將剛送上來的咖啡一飲而盡:「怎麼樣,我這胃口去丈母孃家基本上是大小通吃地受歡迎吧?」
錢宏明微笑:「我家女兒以後若是領這種轉世餓鬼進門,打出去。」
「不是說不讓b超看性別嗎?」
「你忍得住嗎?這幾天一直忙什麼?有什麼產出?」
「賺了點錢,可價效比極低,總算對得起我爸了。你有心事?說說,我替你開解。我等會兒也有事問你。」
「你什麼事?你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