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勞動局工作人員將文字記錄一一稽核下來,沒有發現問題。然後進去車間現場鑑定。他們沒等全套進門程式完畢,就笑話說,這個車間是他們見過最難進的車間之一:他們從頭到腳的裝備全給換了,才被允許進入。柳鈞在一旁看著,心裡苦澀地想,可即使如此嚴格,依然不夠,除非是設立快速血液測試,以免喝酒嗑藥的進入車間,防不勝防。
中飯時間,柳鈞毫不猶豫將工作人員拉到飯店吃飯,並且點了一桌高價菜,一條中華煙。柳鈞曉得這樣的行為與行賄無疑,柳鈞也曉得這樣的行為是人人必須遵守的規矩,柳鈞還曉得如果狷介地不這麼做那叫找死,即使他什麼過錯都沒有。果然,大家到了這樣大方的飯桌上,言語之間和善寬容起來。有人還說了一句政治很不正確,但實際卻又是那麼一回事的話。那位公務員說,他這輩子調查了那麼多安全事故,有時候無法不用迷信解釋一些現象,有些看似絕無可能發生事故的場合或者人,偏偏當事人猶如被鬼使神差著撞上去了,真正是什麼理由都找不到。大家都說騰飛的這起事故也是如此,再多防範,也敵不過小機率事件的殘酷降臨。大家挺理解地寬慰柳鈞,事已至此,到底那邊是一條人命,唯有耗點兒時間精力金錢,將事情抹平,不認倒霉不行。他們也告訴柳鈞,不管騰飛有過還是無辜,程式必須走,該填寫的文字說明一件都不能少,該參加的三次鑑定會審也一次不能落下。柳鈞答應了。好歹,焊機被恩准開封使用了。
剛送走這一撥,又很快迎來下一撥。死者家屬組織能力驚人,很快組織一群人吹吹打打來到騰飛公司,為死者招魂。柳石堂讓柳鈞退開別管,這種人倫大事,即使騰飛的管理再嚴,你也不能攔著人家不看看事故現場。但是,其實也在柳石堂意料之中,那幫人進了車間就不肯走了,堵在車間門口,哭聲震天地說什麼都不肯起身離開。柳鈞打電話問派出所那個他曾經協助工作過的民警,這事兒該怎麼處理,不過人家跟他講,這種事情派出所也不方便出面,最好大家坐下來好生協商解決。
柳鈞心急,柳石堂卻依然有張有弛,與死者家屬中的一名代表你來我往地扯皮。直到柳石堂答應於賠償之外額外拍出一萬元的喪葬費,代表才拉上家屬們哭哭啼啼地走了。
不等柳鈞松上一口氣,車間主任來報,班後會點名,有位員工失蹤,那位員工對應的圖紙也告失蹤,沒能收上。柳鈞腦袋又是一聲「嗡」。多少公司覬覦他的圖紙設計,因此他設立了嚴密的保密制度,圖紙落實到人,人在機器邊圖紙也在機器邊,人離開,圖紙必須辦理移交手續才能拿到出門證。但是今天現場混亂,想不到有人趁機渾水摸魚了。
柳鈞查閱該工人檔案之後,唯有報警一途。該工人是外地人,而且家鄉是那種老少邊窮地區,打官司容易,索償肯定不易。除非是警察能抓到人,可估計抓到人的時候,圖紙也已經被賣了。對於柳鈞而言,抓不抓,其實已無關宏旨。但他又不能不報警,其他的工人都盯著這件事的處理結果呢,他處理得太軟,下一步估計是層出不窮的圖紙失蹤事件。他必須殺雞儆猴。
父子倆說到殺雞儆猴,兩雙疲憊的眼睛心照不宣地對視。柳鈞將所有有關這名工人的檔案影印一份,放進一隻透明塑膠檔案袋裡,準備親自去一趟派出所敲敲樁腳,找以前配合過的那位民警幫忙。柳石堂卻搶了兒子手中的檔案袋,道:「你那種關係基本上不算關係,派不上用場。還是我去找人。」
「是不是找上回幫忙抓傅阿姨的人?」見爸爸點頭,柳鈞忍不住又問一句,「傅阿姨出獄了沒?」
柳石堂聞言卻是一愣:「上回抓走是什麼時間……哦,差不多一年了,真快。過陣子該出來了。還是你守著公司,這幾天準保不太平。那幫人今天剛給打蒙,還糊塗,等醒過神來,該跟我們討價還價了,往後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守住,不放一個人進門,否則我們很被動。」
「他們還會怎麼鬧?今天這樣子還不夠?」
「當然不夠,一條人命,而且是獨養兒子的命,他們哪肯輕易放我們過門。現在人死了,他們還能求什麼,當然是能榨出多少賠償是多少。我趕緊去派出所,回頭再跟你說。你快去食堂吃飯,吃完趕緊睡覺,你一整天沒歇著,我看你眼神已經不對。我出門會關照保安晚上看緊大門,放出兩條狼狗巡邏。媽的,倒霉透頂,我們讓他害得損失慘重,還得挨他們索賠,好像還是我們的錯。」
柳鈞也是皺著眉頭,跟著他爸出去:「算了,人都去了,我們別計較那些。」
「我們這麼停工一天損失多少?」
「別提了,我也不想算,這些沒法計較了。想開些,爸,你也別太累著,早點結束早點回家睡覺。」
柳石堂心說,這幾天還想早睡?休想。但為了讓兒子能安心睡覺,他一個字都不提,只不斷念叨著倒霉倒霉,到了快與兒子分手時候,柳石堂才又想起一件事:「阿鈞,明天你早點去廟裡拜拜,聽話,無論如何去一趟,也替我拜拜,我明天可能沒時間。回頭我再找和尚做法事。」最近禍不單行,讓人無法不迷信。
柳鈞筋疲力盡地答應,送走爸爸,勉強吃幾口飯,想到他心裡有點兒敬佩的董其揚,連忙打電話請教。
董其揚在電話那頭輕描淡寫地道:「我們的遭遇差不多,我這兒前天鋼結構屋頂鋪彩鋼瓦,一個民工失足掉下……」
「高空作業沒系保險帶?」
「你說事情就這麼巧,綁了,但是綁的那根帶子竟然會被鋼樑鋸斷。鋼結構公司老闆被死者的老鄉追得失蹤,那幫人就纏著我要錢,我怎麼可能給?這事情我交給楊小姐處理。你要不要問問她?我看她處理得很麻利。」
「麻利算不算合理?」
「說句沒良心的話,遇到這種事,誰心裡都不好受。可是公司該承擔多少責任,該付出多少賠償,都必須照著明文規定來,即使最後我想補償,也只能是私人掏腰包,而不是公司。若是處理過程中稍有婦人之仁,這事情基本上沒完沒了,看不到結束了。楊小姐在行政工作方面,巾幗不讓鬚眉。呵呵,你該不會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情吧?」
柳鈞拿勺子將飯碗裡的飯翻來覆去,看起來他的心理素質還不如楊邐。「還有一件事,董總,我這兒有位員工趁亂偷了我一份圖紙失蹤了。請你幫我留意,若是他上門兜售,圖紙給你,人給我。」
「呵呵,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能否透露,這份失蹤圖紙有用嗎?如果有用,我連夜發訊號重金招賊贓。」
「只是其中一隻零件的圖。但是我願意私人給你五萬,請你幫我以市一機名義設圈套,我需要的是捉住這個人,殺一儆百。失蹤的員工可能打死他都想不到我會找你市一機的董總串通。」
「這件事……我願意幫你,可你知道我的處境比較為難。要麼你去找楊小姐,我看她很願意送你一個人情,減輕一點兒內疚,你看呢?或者我打個電話給楊小姐,讓她找你。」
柳鈞忙笑道:「我臉皮還行,我會自己找楊小姐。謝謝董總,你總是在關鍵時刻幫我。」
「柳總,我再次宣告,我是一個職業經理人,我的職責是升值股東利益,而不是做股東的狗腿子,呵呵。」
柳鈞由衷地道:「哪天我的騰飛要是能請得到董總這樣的人才,我就可以專心我的技術研發了,現在我的時間大部分交給雜務,非常可惜。董總,可不可以預約你?」
董其揚聞言驚訝,以一個資深銷售人員的素質很圓滑親善地道:「我很榮幸,希望有那麼一天。」
董其揚不過是畫了一隻虛無縹緲的大餅,柳鈞心裡卻認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