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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 建立新廠,員工管理成大問題 · 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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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鈞不禁想到第一次見到楊邐,正是從電梯下到地庫,楊邐對他渾身充滿戒備。他忍不住笑了。

楊邐卻是錯會了柳鈞的笑,她想到的是她有一個晚上醉酒,正是柳鈞將她從地庫送回家,記憶中的片段要多曖昧有多曖昧。楊邐的臉變得通紅,即使咖啡館的燈光也掩飾不了她的羞澀。她頓足扭身走了。柳鈞連忙結賬出來,見楊邐坐在已經點火的車子裡等他。柳鈞不知道楊邐幹嗎這樣,非常想不通,直至近距離看清楊邐眼波欲滴,似笑非笑,他才忽然想到那一次的曖昧,他忍不住放聲大笑。

柳鈞一大笑,楊邐心慌意亂之下,直接將車頭撞向路邊一棵樹。幸好柳鈞眼明手快,一把抓過方向盤,車頭擦著樹幹過去,險險地停在行人道上。楊邐嚇得花容失色。

柳鈞繞過車頭,開啟駕駛座門,拍拍楊邐的臉,笑道:「別怕,有我。我們換個位置。」

「你不許再笑,不跟你開玩笑。太危險了。」

楊邐被柳鈞的拍臉動作鬧得腦部缺血,她不願爬到副駕駛位置上去,想矜持地繞過去,可高跟鞋不聽話,也是被差點兒的車禍嚇得腿軟,出門就搖搖欲墜。柳鈞連忙一手扶在她腰上,只是柳鈞很煞風景,又是一個噴嚏。楊邐趁機掙開。

但是楊邐上車,見到柳鈞放在方向盤上那隻很不自然微翹的無名指,一顆心頓時涼了下來。這叫作深仇大恨啊,朱麗葉是怎麼死的?

於是變成柳鈞一個人唱獨角戲,數落著車什麼該換什麼該修,楊邐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無精打采。柳鈞也只好無聊地打噴嚏。等將楊邐送進家門,他看看近在咫尺的自家的門,真想闖進去一頭睡倒。可是他還有任務。他硬撐著精神,又是哈欠又是噴嚏地回到公司,給正準備下班的中班職工開了一個簡短班後會。他首先跟大家通報一下事故處理階段性結果,然後告訴大家,攜圖紙失蹤的那位員工剛剛被捉拿歸案,等待那位員工的將是牢獄之災。

從員工們的目光中,柳鈞看到了震撼。行,這就是他吊著精神趕回來開簡短班後會的目的。他要的就是殺雞儆猴的震懾力。確實,騰飛不是烏托邦,因此他必須恩威並施,兩手都硬。

若是單純從為人的角度來講,柳鈞並不願意做這種虛言恫嚇的勾當,他寧願在生活中看到大家都自覺,遇到不自覺的人繞道三尺。可他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他現在是個資方,那麼他只能收起他屬於個人的價值觀,做一名合格的資本家。該資本家乾的事,他都得幹。就像楊邐說的那樣。

柳鈞死心塌地睡覺,反正睡與不睡都一樣,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那些預料中的閒雜事情都將如期而至。

然而,柳鈞錯了。他以為十七八個噴嚏意味著感冒,可是他起床神清氣爽,呼吸順暢,吃嘛嘛香。他以為昨晚被他逮住的失蹤員工家屬會來公司求情或者吵鬧,可他在門房打卡鐘邊靜候良久,不見一個閒雜人等。他更以為工亡家屬今天將捲土重來,但是連他爸都驚訝了,大門外什麼響動都沒有。柳鈞問他爸,難道是他們幸運,遇到不世出的好人?既然如此,他們也不能虧待人家,趕緊讓出納去銀行提款,將補償金給了吧。

柳石堂將信將疑,思來想去,按下滿懷歉疚的兒子,讓再等三天。

柳鈞心懷忐忑,生怕傷及好人,只是爸爸信誓旦旦說人心不古。他被爸爸沒收了印章,只得去車間佈置趕工。回頭去派出所就員工偷圖紙事件應詢,柳鈞見到了那位「失蹤」員工的家屬。

那應該是「失蹤」員工的妻子,最多三十來歲的女人未老先衰,更加奇觀的是手上拖著兩個,背上揹著一個,一家總共生了三個孩子。不過柳鈞見到手上拖著的兩個都是女孩,揹著的那個明顯是男孩,心下了然。那員工妻子見到柳鈞,呆滯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掏出一疊紙片遞給柳鈞,上面有一家醫院的病歷卡、住院部樓層房號和門診記錄。從那妻子夾土夾白的敘述中,柳鈞得知,那一家丈夫中專畢業腦子活絡,原本可以在一個小城鎮過挺滋潤的日子。可是全家上下一門心思生個兒子傳宗接代,為逃避計劃生育,夫妻兩人曲線救國出門打工,千辛萬苦終於生下兒子一個。一家五口生活壓力巨大,妻子生下兒子三個月後不得不出去上班,請來婆婆照看三個孩子。不料天雨屋漏,婆婆河邊洗尿布打滑,摔裂盆骨住進醫院。丈夫萬般無奈,出此下策。現在好了,婆婆已經被抬回家,妻子辭了工作照顧一屋子的老弱病殘,壯勞力的丈夫住進班房鞭長莫及。

處理案子的民警與柳鈞聽得面面相覷,兩個大男人面對老老少少的眼淚,都硬不下心腸。為了調查核實,民警跟那妻子去租房查探,柳鈞腦袋一熱也跟去。租房是一間村屋,昏暗的室內果然躺著一個面色蠟黃的老太,房間裡盪漾著酸臭和黴味。除了老太躺著的那張床,室內再無長物。柳鈞想不到自己手下的員工竟能窮成這樣子,他還以為他公司的工資已經超過平均工資許多。他和民警從那屋子出來,站在陽光底下都有混進了天堂的感覺。兩個大男人只會連連說「作孽,作孽」。

柳鈞越想越心軟,全身上下連整票帶零鈔摸出五百多塊錢,又折回去交給那一家,他不敢看那一家老小,將錢放在紙箱擱三夾板做的飯桌上就趕緊溜了。至於民警怎麼處理,由不得柳鈞了,他回到公司一直在想,那一家往後該怎麼活,那家婆婆的骨傷又該怎麼辦。矛盾之下,他打電話給楊邐,告知昨晚幫忙之事的意外結局。他說他已經不打算提起民事訴訟,可是刑事訴訟卻由不得他。

楊邐心中瞭然:「你是不是想資助那一家老弱病殘?」

柳鈞默然,他不情願,可是又不忍心。

「我只提醒你一點,這種人家是無底洞,又經實踐表明是什麼缺德事都做得出來的,你當心自找上門去,往後一輩子都賴定你,我這兒有先例,如果你需要,我幫你約我那個朋友出來給你現身說法。」

柳鈞無言以對,他相信楊邐說的是真話。好久他才憋出一句,「管理真是一門包羅永珍的大學問。」

「豈止是學問,大約人生百科都不如管理複雜。」

楊邐對柳鈞可以說是知無不言,恨不得將自己的閃光面都亮給柳鈞。她雖然心裡矛盾,可擋不住心猿意馬,打完電話後思來想去,又找出新的話題,那是一份國際水平的展會邀請函,她影印下來,傳真給柳鈞,希望柳鈞有興趣一起去。果然,柳鈞上鉤了,再次來電約定展會前三天通報決定去不去。楊邐於是滿心期盼下月那一天的到來,甚至開始策劃下個月那一天該是什麼溫度,該穿什麼衣服。

柳石堂對兒子的婆婆媽媽很不以為然,他索性寫一張地址交給兒子:「這是傅家地址,老婆兒子坐牢之後,那個生嚴重富貴糖尿病、靠老婆做保姆養活的男人不曉得怎麼活,你要麼也去送一把溫暖?」

傅阿姨的家?柳鈞對著紙條看了好一會兒,拿起,撕碎,扔進紙簍,嘆一聲氣下去車間了。相比之下,機器雖然複雜,卻要可愛得多,即使是那臺剛殺了人的高頻焊機。比他更早蹲在焊機邊看操作的是新招聘來的工程師孫工,孫工沉默寡言,即使說話也經常讓聽的人摸不到頭緒,思維似乎跳躍得很。但只要是機電出身的人,則都是一聽就懂,一聽就聽得出精髓。柳鈞與孫工一見傾心,不管他以前設計的是什麼,招來養著再說。

孫工想改造那臺焊機,避免有人滑倒觸電的慘事再次發生,這個想法與柳鈞一拍即合。兩人站現場看著操作,設想出幾種方案,有障礙式,也有感應式,前者是阻攔人體靠近,後者是感應人體在某個範圍之內時,自動切斷電源。兩人都覺得用後者更加保險,而且後者的適用範圍也廣,可以應用到其他類似裝置。而即使定位感應式,也有各種各樣的感應方式,孫工拿著課題研究上了。若換作柳石堂在場,必定會指出這是不務正業,可是柳鈞不那麼想,孫工有發現的眼睛和思考的頭腦,他不正應該好好鼓勵嗎?

晚上,柳鈞進城與餘珊珊共進晚餐,為前天吃飯吃到一半逃開道歉。他沒將近期公司那麼複雜的事情跟餘珊珊提起,免得她也傷腦筋。這種事根本無解,還是別拿出來考驗餘珊珊的態度了。餘珊珊以為柳鈞因為工亡事故而煩心,飯後陪著柳鈞在夜色中散步,逗柳鈞說話,可兩人對彼此並不瞭解,當一個人懶得配合的時候,話題便進行得艱澀。柳鈞早早送餘珊珊回家。他這回沒回公司,他被公司的瑣事壓得有點兒排斥工作,他想在與工作無關的家裡好好放鬆一晚,他希望這是一個沒有午夜兇鈴打擾的夜晚。

柳鈞心事重重,在屋裡盤旋半天,最終坐到鋼琴面前。他翻出《保衛黃河》的曲譜,但是沒幾下,聲音便凝滯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下面。柳鈞皺了半天眉頭,決定無視,不管這個手指彈不彈得出聲音,不管彈出的聲音高低,不管旋律因此不連貫,他無視,只機械地往下彈。

漸漸地,柳鈞心中升起對媽媽的感激,若非當年媽媽幾乎有點兒神經質地屢屢將他從運動場捉回,逼他學習枯燥的鋼琴,今天他又怎能從排山倒海的音樂中宣洩情緒?

隔壁的楊邐卻是從第一個音符聽起,站在與柳鈞一牆之隔的地方,揹著手一動不動聽了半天。好幾次,楊邐想去敲響隔壁的門,可都是臨陣退縮。她只能在心裡默默地描畫著坐在鋼琴邊柳鈞的形象,想象著那個人的眉頭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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