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鈞當然不會真的不講條件,他在飯桌上就將這幾天考慮的銷售部門調整方案和新分配方案拿出來與羅慶商談。歸總起來,主要有兩條:一是必須立刻著手,全方位地建立起騰飛公司的現代化高技術企業形象;二是銷售提成與銷售業績掛鉤,提成以遞進方式計算,做得越多,提成比率越高。羅慶補充了自己的看法,兩人高效快捷地擬訂出一個初步方案。
將羅慶夫婦送回家,柳鈞先找去父親新家。但敲門久久不應,等他疑惑地下樓,他爸卻一個電話打給電梯裡的他,讓他在下面門廳等著。柳鈞翻了個白眼,只好等。好一會兒,他爸才穿著一件亮眼的長袖厚棉t恤下來,臉上頗有一些難堪。父子見面,柳鈞還被埋怨來前不打電話不做預約。
柳鈞只好當作不知道爸爸還有性別,裝作若無其事地跟爸爸詳談今晚與羅慶的會面。柳石堂認真聽著初步方案,一直點頭。柳鈞前幾天考慮方案的時候,多有向他請教,現在聽著感覺與羅慶商量後的結果和預設差不多,柳石堂就比較認可。
「羅慶那孩子,我們算是看著他成材,是個知根知底的。可是我一直放不下心來。自從我開始當老闆第一天起,一直到現在,從不敢放開營銷這一塊,為什麼,因為這一塊是接觸錢的第一線。別人不知道,我太清楚了,這裡面可以做多少貓膩。說真的,我真不敢放開這一塊,要不是力不從心,我拼老命也要做下去。」
「是的。而且如果不是爸爸在騰飛起飛的這幾年親自管著營銷這一塊,我不可能這麼省心,公司也不可能起飛順利。可是宋總再三跟我提起,公司必須樹立起一個高精尖的形象,一方面是公司對外的人,一方面是公司的拳頭產品。爸爸的技術有點兒落點不對了。羅慶好在他沒有放棄技術,這很要緊,他的技術雖然在公司裡排不上號,可是他有底子,可以學,可以用到口頭表達上。羅慶還有一個強項是他的待人接物。不管怎樣,對放棄騰飛的人,我再大度也不可能全無芥蒂,可是羅慶讓我一直無法產生芥蒂,這就是他的本事,他快速上升到正科也絕非僥倖……」
「可是銷售很多時候是一種天賦。而且主管銷售的人,你得給他很大授權,處理那些桌面下的交易。這是最不能讓人放心的。尤其是像羅慶這種待過官場的人。」
「這方面的管理,對我是個考驗。我會留意,以後與客戶的交往也有必要增加。」
「採購,你永遠不能放手,利潤全在採購上。不,我可以開始替你管採購。」
「好。」
「還有一件事,你通知財務,等移交給羅慶後,我取兩百萬,打新股玩。以後我就是退休老頭了。」
柳鈞指指樓上:「與上面的人有關嗎?」
「我的事,你少管。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大麻煩女人。」
「好吧,上面只要不是男人。爸,羅慶能回來,我今天很高興,本來想跟你好好喝幾杯酒,慶祝一下。羅慶年輕,潛力無窮。最關鍵的是,他從這個身份跳出來,首先說明他心中的強烈認同。爸,你說他認同的是什麼?」
「現在誰還看不出我們騰飛前途光明?趕緊搭末班車進來,做個開國元老,羅慶是個聰明人。」
柳鈞無奈,只得結束談話,放滿面春風的爸爸上樓去。其實他心裡更想找崔冰冰說話,述說羅慶迴歸的興奮。當初一無所有的羅慶為什麼離開,而現在前途無量的羅慶又為什麼放棄現有,綁到他這條賊船上,其中之原因,怎能不讓一路頭破血流走來的柳鈞感慨萬千,這其中豈是一個有共同信念所能解釋?崔冰冰能理解他,而且他也喜歡回家與崔冰冰說說各自的工作,現在他空落落的,興奮無從寄託,憋肚子裡悶死。
崔冰冰離開柳鈞的別墅,將幾包日用衣服一扔,先投入鐵桿好友們的懷抱,尋求支援。她一說sos,好友就扔下大家小家,將崔冰冰溫暖地包圍起來。可是結果大出崔冰冰意料,大夥兒溫柔指責柳鈞不該手法如此簡單,卻沒人說柳鈞態度粗暴。而對於崔冰冰的出走,大家卻都大不以為然。好友提出一個只有好友才敢提的問題:「你都三十多了,柳鈞這種條件不錯而你又喜歡的男人過了這村沒那店,你跟他計較態度好壞,你是不是這輩子不想嫁人了。你即使知道他吃定你了,你也只能讓他吃定,先結婚再徐徐謀之,這種生意人渾身辮子,多的是辦法降伏,唯一前提是一紙婚書。」
一個好友提出後,其他好友紛紛補充,讓崔冰冰別意氣用事。崔冰冰迷茫地聽著,心裡也是想到年齡與結婚的問題,她已經是老大難,若是她自己再不識趣地折騰,那麼折騰死的唯有她自己。崔冰冰的驕傲幾乎被打擊殆盡,似乎不結婚她就是一個失敗者。但是崔冰冰在一團糨糊中抓住一絲靈光,頗為中氣不足地問:「那麼,我為什麼要上趕著結婚?」
一句話問得個個都是大本以上文憑,能言善辯的女友陷入沉寂。但很快,幾個女人一臺戲,結婚的女友一點一點地概括結婚的好處。事關終身大事,崔冰冰虔誠地做好記錄。等幾乎記滿一張紙,女友們停止總結,看向崔冰冰。崔冰冰則是端出工作態度,拿出一支熒光筆,道:「我們用排除法,你們看我劃掉我單身也能解決的問題。經濟類,都可以劃掉,我的收入應付生活綽綽有餘,柳鈞也不是鉅富。生活類,現代社會,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解決,不靠男人。社交圈,我很豐富……」
崔冰冰一項項地劃掉,最後只剩四項:感情得以契約保護、孩子、社會認可、穩定的性。
「如果我委曲求全地謀求一個婚姻……」崔冰冰又劃掉兩項,分別是感情和性。「那麼,我為什麼要上趕著結婚。」
女友忠言逆耳:「你不能輕視社會認可。」
「我夠堅強。我有獨立的人格和獨立的經濟,我有能力,我就是要追求獨立的愛情,沒有附加條件的愛情,單純的愛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女友們都勸說崔冰冰不要理想化,無論男女,到了這個年齡,誰的潛意識裡都已經混雜了無數不單純的因子,這個年齡的人還拿得出單純的愛情來嗎?女友越是勸得現實,崔冰冰越咬牙切齒地想,她絕不妥協。
婚姻中的女友們再不可能像過去那樣玩個通宵,一到時間,紛紛作鳥獸散。幾乎是女友們前腳走,柳鈞的電話後腳趕到。崔冰冰一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一個「柳」,心頭一陣狂跳,狠狠將手機螢幕朝下拍在沙發上。但一個簡訊提示隨即進來。崔冰冰雖然恨不得往手機上吐痰,卻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她給自己開解,萬一是哪個親朋好友的簡訊呢。可是,還是柳鈞的:「我在你樓下。」
柳鈞並非惜字如金,但他很技巧地只打這五個字,讓崔冰冰無窮遐想。他想上樓,請她下樓?或者他單純地在樓下痴望,沒有勇氣走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