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崔冰冰心亂如麻,可是第二條簡訊隨即趕到:「羅慶returns。」
兩人前不久剛擠在一起連續看了兩部《木乃伊》,崔冰冰對「returns」記憶猶新,她還探究過為什麼要加一個「s」。而就是這個「s」,勾起崔冰冰無數回憶。她心中強罵一聲:「惡棍。」
柳鈞看著樓上的一扇窗,雖然他有那間房門的鑰匙,可是他今天不願上去,上去意味著前功盡棄。可是他又不能放棄崔冰冰,有點兒眼巴巴地等待著崔冰冰以任何方式回應羅慶迴歸的好訊息,即使兜頭潑一盆髒水下來也好。可是等來等去等不到,他只得訕笑,知道也不可能等到,就又發一條簡訊:「天不早,早點關燈休息,bigbrotheriswatchingyou,乖。」
崔冰冰簡直抓狂。她在柳鈞的竭力推薦下看了奧威爾的《1984》,於是「bigbrotheriswatchingyou」成了兩人之間的密語,柳鈞經常在她走進浴室差不多脫光衣服的時候,潛到門邊神秘地說一聲「bigbrotheriswatchingyou」,引得門裡門外一陣大笑。可崔冰冰此時怎麼笑得出來,她想動拳頭,此人太無賴了,什麼意思。但她最恨自己不爭氣,被那惡棍三言兩語挑得心煩意亂。
下面的柳鈞將三條簡訊發出後,心裡平靜許多,斟酌了會兒,發出最後一條,就開車走了。「冷靜幾天,我們找時間好好談。我走了,晚安。」轉彎的時候,他忍不住停下回頭看一眼,彷彿見到那扇窗戶有窗簾晃動,他停頓了會兒,還是走了。態度決定論?態度解決不了問題。態度可能掩蓋問題的爆發,但掩蓋的問題依然是問題。
第二天下午,柳鈞以一個小型會議歡迎羅慶的加入。簡短歡迎儀式過後,立刻切入正題。正題與宋運輝叫柳鈞過去旁聽會議有關。東海集團在上級機關要求下,準備自主研發一套裝置,暫命名「東海一號」,整條生產線需要分門別類發包給不同廠家研製。宋運輝將其視作政治任務,即使投入大於裝置的全線進口,他也認,這是培植本土製造業的必須。碰頭會上,各家企業老總紛紛出面認領,柳鈞看來看去,難度低的,輪不到他,東海集團自己就能完成,難度高的,適合他的卻是一塊硬骨頭,一套機器人系統,東海集團已經徵求好幾家高校及國家級科研單位的意見,都視為畏途。可若是能夠成功試製,那麼前途無量。但是柳鈞當場潑宋運輝一盆冷水,即使試製出來,也不可能全部國產化。最關鍵的是,騰飛的資金實力在這種高階機器人系統研發面前,完全使不上勁。
現在他將會議內容向生產和技術骨幹傳達。這個機器人位於東海一號裝置的後道工序中精密成型階段,因為作業條件複雜,溫度高,粉塵濃度高,溼度高,噪音中的次聲波密集,以及加工的精度必須很高,國外先進廠家已經完全摒棄人工或半人工操作。而東海集團希望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東海一號達到目前世界先進水平,當然不可能馬馬虎虎在這兒做個妥協,只用半自動半人工的操作,他們希望在此使用全自動機器人。
柳鈞將昨天記錄的機器人工作條件寫到白板上。他一邊寫,一邊看在座各位的臉色,他見到有人眉毛開始一高一低,有人抱住頭皮,有人用手捂住了嘴。都是行家,看到詳細的引數,便已大致清楚這種機器人的組成。柳鈞接下來說出他預設的機器人的組成。才等他說到定位系統,抱住腦袋的譚工索性將臉埋在桌面,從手臂下面,譚工模模糊糊地呻吟出一串話:「天哪,四套伺服,四套、同步,設定響應時間又這麼短……柳總你搬個數學系給我吧。」
柳鈞卻道:「這還是這套裝置的難點之一。其次是工作環境,這個工作環境,氣體成分也很複雜,對傳動和密封提出嚴峻考驗。從東海提供給我的大致引數——不是最終的,他們還需要驗證——我們公司目前的資料庫中少有涉獵,看起來需要一窮二白著手。」他再次站起來,到白板上寫下大致的環境成分分析。
孫工默默地看著,臉上目無表情。
柳鈞接下來介紹他預計的研發費用和成果開發出來後的前景,以及東海集團打算補貼的數目。羅慶此前雖然聽著感覺這個專案是條畏途,可畢竟與他無關,那完全是研發系統的事。但柳鈞既然說到預算,說到成本,說到產出,他就開始記錄。但他目前對騰飛的具體年利潤數字沒概念,尤其是毛利。等柳鈞說完,他就問:「總經費佔年產值的百分之幾?」
「起碼二十。」譚工一聲號叫。但被旁邊的廖工一腳踢悶聲了。雖然研發中心一向沒大沒小,可到底還是得有點兒秩序不是。
「二十!」羅慶心說,如此投入,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孤注一擲」。而騰飛是企業,企業豈能有此賭徒心理?「如果需要追加呢,如果不成功呢?」羅慶剋制住自己的烏鴉嘴,剎住心裡的是另一句話:是不是不成功便成仁?
「我們目前側重成套機械的研製,伺服電機的應用已經逐步深入。而此次東海一號的聯合研製,是我們面對的一個大好機會,我們必須看到,藉助東海雄厚資金的資助,如果成功,我們的產品將跨上一個嶄新的臺階。在這個新臺階上,模仿、盜版,將不復存在,無法模仿,優勢是絕對的,難以超越的,而且是長期的。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將我們目標庫中的三個產品輕鬆拿下。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譚工終於抬起頭,清清嗓子:「柳總,這是一個長期工程,而且我無法預知時間投入。一年太少,兩年三年很有可能,也有可能兩年三年還無法出成果。我最怕的不是很快就看到我們無法做到,而是怕做了一年,依然看到光明就在眼前,卻一直達不到終點,可是資金投入卻慢慢枯竭。柳總,我真心實意地說,這個專案,對於我們公司目前的水準而言,是個大躍進。我們最好用科學求實的態度來看待這個專案。」
「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無法答應宋總的原因。但毋庸諱言,這樣的專案,對於我們技術人員而言,具有極大誘惑。難得有國企不計成本鼓勵自主研發……」
羅慶被打發去與柳石堂交接。羅慶不客氣,將會議大概跟柳石堂一說,柳石堂急了:「一幫技術瘋子,那幫瘋子兩隻眼睛只看得到技術,只要有機會,他們就不計成本。可我們是辦廠,哪來那麼多錢?小羅,你知道我們公司年研發投入是多少,其他公司是多少嗎?」
「知道,這是柳總引以為驕傲的資料。可惜,我也知道柳總一直在剋制自己的技術瘋子傾向,畢竟我們不是國家養的。但是東海一號這個專案,勢能太強,我看柳總有點兒……」
羅慶沒說出來,但柳石堂心知肚明。對於那個姓柳的總,大約只有他這老爹能施加剋制的外力了。要不,連續兩三年下來,騰飛必亡。
想到鉅額現金將流向一場成敗難料的研發,柳石堂心急如焚,但多年江湖沉浮,讓柳石堂能技巧地安坐輔助的位置,而不會立即衝進會議室阻止兒子繼續。柳石堂一直關注著走廊,一直等到會議結束,走廊恢復安靜,他才走進兒子的辦公室,將門合上。但兒子顯然人在裡面的衛生間,柳石堂等好久才見兒子頭腦溼漉漉地,低頭皺眉走出來。看到兒子這樣子,柳石堂心裡猶豫要不要提此事了,兒子何嘗不知道研發投入巨大?但作為老總,人前總不能先洩氣吧。
柳鈞見他爸爸緊趕著來找他,奇道:「跟羅慶的交接?爸你全權好了,你比我更清楚。」
「交接我會處理。你那東海一號是怎麼回事?」柳石堂終於還是決定問,實在是干係重大。
「羅慶?小子,告狀告得快嘛。他怎麼說的?」
「他說一年產值的百分之二十,你得投到東海一號部件研發上去。我在想怎麼算純利,你是不是打算把純利全投入東海一號?你算純利的時候,是不是把我們那些高新產品的退稅也算進去了?我看你先把退稅那一塊劃掉,從來讓你繳稅是一天都不讓耽誤,退稅,而且是我們這種退不少的,你還真不能卡時間,退下來才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