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嘉麗上了車,還是道:「可是柳鈞,為什麼我總是提心吊膽呢?總覺得有什麼意外或者不測即將發生,可是我一點情況都摸不清楚,幫不上宏明的忙,甚至我擔心拖累宏明。」
「你瞎操心是多餘的,不過你如果有意識地做一些危機防範工作,在家中建立宏明之外的另一道保險,我認為很有必要。我跟阿三結婚的時候是簽約公證財務獨立,當時阿三想不通,但是現在我們雖然錢混在一起用,可形成新的共識,那就是賬戶依然分開。說難聽點兒,從法律上從人情上都說得通,萬一我有什麼事,影響不了阿三的財務,阿三有什麼事,影響不了我。我們在家中建立多道攔水壩,我們最大限度儲存實力。」
「可是我不工作,我的財務就是宏明的財務,甚至我爸媽的財務也是宏明的財務,外人一看就門兒清。」
到錢家樓下的時候,嘉麗讓柳鈞在車裡等等,柳鈞以為嘉麗又是給淡淡買了什麼東西,卻見嘉麗拎下來一隻帆布包。等嘉麗坐進車裡將包開啟,柳鈞見到一摞摞的錢,他憑經驗估計,有十幾萬。
「這些都是宏明每月交給我的家用多出來的,宏明讓我使勁兒用,我用不完就存在保險箱裡,讓宏明哪天錢緊了可以拿去,起碼可以給同事發個工資。宏明一直不看也不要。你剛才說的我都聽得進去,我在別的地方幫不上宏明,設個雙保險還是可以。請你把這些錢拿去,幫我存上,用你的名字。我以後經常會交現金給你。」
「也是個辦法。不過……這任務可不可以交給宏明的姐姐?我這就帶你過去。我……我連我自己都信不過。」
「我更信任你。」
柳鈞提出要寫收條,嘉麗也不答應,嘉麗只提出一個要求,知情範圍限在柳鈞、崔冰冰、她與錢宏明這四個人中間。柳鈞就這麼平白拎了一包錢回家,跟崔冰冰一說,兩人一起驚訝,柳鈞連連自誇自己好人品,倒是暫時忘記東北那邊今天打來的電話,那是明確告知有錄音記錄的電話,那邊哪兒那麼容易放過他?不過憑他對那些人問話的推理,他懷疑安總沒招供他這件事,當然,只要安公子還好好待在澳洲不回國,也當然,安公子不會傻到這個時候回國。這年頭誰也不傻。當然,他的出境記錄給查出來了,但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除非他們大動干戈查他德國信用卡的賬戶。更何況,向安總送錢的又不止他這一家,他可不必傻傻地將來自東北的壓力化作自己惶惶不可終日的動力,他現在別的不說,首先得贏了這場攻心戰術。好在工作很忙,多的是事情讓他分心。
梁思申結束上海公司的交接,以後脫身具體事務,改為把握大方向,於是閒下來的她一個華麗轉身,開始好好生活,繼續愛好。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工作專心的人做其他事也不會三心二意。梁思申好好撿回數學一看,原來已經丟得七七八八,心裡一急就化為行動了,在研究中心邊做邊學,進境神速。於是宋運輝不得不經常晚上親自過來將老婆拖回家。
由此,宋運輝更瞭解東海一號分段研發的進度和難度,原來柳鈞那孩子叫喚得不響亮並不意味著沒麻煩,這種人越發對宋運輝的胃口,他也是個遇到苦難不願吭聲的。可是他再努力幫柳鈞,雖然總算擠入政府接濟名單,幫柳鈞獲得無息貸款,可騰飛作為名單中唯一私企,而且又是好死不死沒有噱頭的傳統制造企業,最終只拿到六百萬的最小額度。宋運輝簡直無顏見人。
柳鈞卻還是高興得跳了,六百萬,大旱逢甘霖,幾滴也好啊。他將資金全數投入騰達,將新開工的騰達熱氣騰騰地運轉起來。騰達與騰飛的理念大大不同,騰達降低品質,但是大大地跑量,又通過羅慶有效開拓市場,盡力將產品全數轉化為資金,並提高資金週轉,於是開戶銀行賬戶上的資金流飛速加大,而且流轉迅速,月進賬額度終於龐大到讓開戶銀行動心的地步。崔冰冰瞅準時機,搭準那家開戶行信貸主管的脈搏,讓柳鈞適時出面向開戶銀行申請擴大授信額度。這種情況下,適合申請銀行承兌匯票。
當然,這個結果是壓縮研發中心的支出而得。騰達切走最大一塊蛋糕,研發中心不得不忍飢挨餓降低裝置試執行的頻率,研發進度被迫降低。柳鈞心頭跟割肉似的,可是彈盡糧絕之下,他又能作何選擇呢?他只能等新的貸款額度獲批,以解研發中心斷炊之急。
他這邊慢下來的時候,東北那家公司卻是新官上任。宋運輝有一天皺眉告訴柳鈞,可能柳鈞電腦裡的資料洩露了,東北那家公司正召集各方人手做最後一搏,新任總經理來人來電對宋運輝信誓旦旦做下保證。「他們將合同扔開,直接撇開你。」這是宋運輝做出的合理化推測。
「根據合同約定,他們有理由在三個月付款期過後因不付款而中止合同。但他們可以得到前兩期付款應得的分段研究成果。我在被搜去的主機上裝的差不多就是那些內容,也是我北上向他們多次技術交底的內容。他們不會得到更多。他們估計也知道自己能得到多少,已得到多少,所以直接不問自取,懶得跟我交涉。」這就是崔冰冰給柳鈞找的那位前輩給予的提示,「問題是,以他們公司員工的精神面貌,他們能完成最後一步質的跨越嗎?」
梁思申在邊上笑道:「老闆你掉以輕心了。一家國企老總辛辛苦苦佈局那麼多年,結果在改制臨門一腳的時候,被人摘了桃子,你以為摘桃子的人能是尋常人嗎?至於摘桃子的人目的是什麼,目前我們只能從他最新的行為中尋找答案。」
柳鈞倒吸一口冷氣:「那人想好好運作工廠?其實那家廠的技術實力是很不錯的,他們全公司如果換一種精神面貌的話……」
依然是梁思申道:「也不能一概而論。能把佈局多年、上上下下根基紮實的老總撬掉的人,一般應該大有來頭。可是大有來頭的人多的是拿來頭換大錢的機會,有幾個是肯安下心來做傳統產業經營的?所以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他們與你競爭。」
梁思申信手拈來,跟柳鈞舉例說明大有來頭的人篡奪一家大國企負責人的企圖之多種可能,她讓柳鈞根據那家公司情況對號入座,以做出合理應對。就在柳鈞被那些眼花繚亂的空手套白狼手法驚得瞠目結舌的時候,梁思申被丈夫領走了,留下柳鈞兩眼轉來轉去像個貓頭鷹。
大有來頭——不怕官司——不擇手段——錢……柳鈞腦袋裡一個激靈,忽然想到與他簽有保密協議的幾位教授。東海一號分段專案研發工程量極大,即使有騰飛的工程師吃裡扒外,也得北上做好幾天才能將資料正確地匯出去給別家,眼皮子底下的幾個人,這方面的保密工作倒是可控,唯獨那幾位教授,若是他們違反保密協議,而對方又掩蓋得好的話,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覺了。屆時協議有個鬼用?
那就,騰飛什麼都白乾了,將虧本虧得吐血。柳鈞的腦袋瞬間失血。不,不會白乾,他們獲得了方式方法,他們可以另尋其他產品的出路。柳鈞不斷安慰自己。可是,為了獲得完全的方式方法,他必須繼續投入,將研發進行下去,一直進行到底,做出產品,否則,半拉子的經驗有什麼用?繼續投入……錢從何來?
前陣子與風投接觸,你來我往談了幾個回合後,理念徹底不合,退出了,不過風投的私下說法是,傳統企業太沒概念。新的貸款也一時無法很快到位,可這不,北邊來了一條狼。那條狼與東海集團簽有合同,只要2007年底之前拿出產品,那麼生意就是他們的,騰飛再努力都沒用。而且那條狼若是先騰飛一步將產品研發出來,又先騰飛一步將涉及的技術全部申請專利了,那麼騰飛即使堅持到底也沒用,取得的經驗將無法應用到其他專案上,否則就是違法。
柳鈞懷疑他的腦神經不是短路就是揉成亂麻,好多想法,可好多絕路,越想越煩。他一個個地給教授們打電話,曉之以利害,唯有一位教授告訴他,那條狼已經聯絡過他,開價很高,他考慮到違約就拒絕了。唯一教授的話讓柳鈞對人性最後的幾絲希望幻滅,都是一家大學的,那條狼不可能只找一個不及其他,而其他幾個教授沒告訴他,那還能意味著什麼。
這一刻,柳鈞腦子裡忽然冒出的是楊巡的辦法,楊巡當年拿來對付他的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他現在不知道多想向幾個不守合約的人砸悶棍。
第二天,柳鈞召集中心的研究人員們開了一個臨時會議,他如實告訴大家東海一號分段研發眼下面臨的困境:幾乎彈盡糧絕;而對手又異軍突起以雄厚財力大挖牆腳;騰飛該怎麼辦,要不要投入巨資將專案繼續下去,繼續下去的結果,東海專案的訂單也不會落到騰飛頭上;若是對方挾巨大財力拔得先機,提前取得結果獲得專利,那麼騰飛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柳鈞將問題攤開來,血淋淋地放在眾人面前。不等大家有喘息的機會,柳鈞自己先表了個態:「我不想放棄。」
可是大家都看得到柳鈞空洞的眼神。眾人鴉雀無聲,無話可說。事實擺在面前,對手是已經掌握三分之二進度,又挖了他們牆腳的龐然大物,他們除了放棄,難道死撐到底,自尋死路?東海一號分段已經做了近兩年,兩年裡面,專案是大家唯一朝夕相伴的工作。從感情而言,誰想放棄?可是理智上,不放棄難道自尋死路?他們拼得贏挖走牆腳的龐然大物嗎?
「我們還有一條路,搶在對手前面。」柳鈞又補充一句,眼睛卻沒看向大夥兒,而是不由自主地扭頭對著窗外欣欣向榮的濃綠。要錢沒有,幾位主力外援又被挖角,搶在對手前面談何容易?他全無底氣。
沉默良久,團隊主力譚工慢慢站起來,扔下一句「我放棄」,低頭疾步衝出門去。卻被門口的孫工拉住。孫工問柳鈞:「可以與那邊新老總談合作嗎?」
羅慶在門外反駁:「新老總不會沒考慮過合作,他一定是綜合分析了合作的成本,和他們自己單獨繼續研發的成本,以及成果共享對他們的不利,他們一定看到勝利在一步之遙,綜合分析的結果是他們不需要我們。但柳總,我可以去嘗試。即使是城下之盟,我們也要爭取最良好的條件。我想知道的是,挖角能帶走我們多少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