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當然不是善茬兒,早上起來一看見簡訊,立刻奔走相告。反而崔冰冰一臉疑惑,借錢不是很正常的嗎?高息借款用於轉貸,這種事兒在本地如同家常便飯,大驚小怪的人才真正有問題呢。柳鈞找了許多理由,可都被崔冰冰無情否決,他只得訕訕地做早餐去。
可柳鈞心裡還是高興,實力強勁的楊巡急於高息借款,他怎麼聽怎麼覺得楊巡出問題了,完全無視崔冰冰的反駁。然而下午,柳鈞與全國人民一起目瞪口呆心情沉重地看向四川,趴在網上一遍遍地重新整理網路新聞,獲取地震一線發回的訊息。楊巡借款這等無關緊要的小事被他拋到腦後。他第一時間讓辦公室通知四川籍貫的員工趕緊打電話回家問平安。好在兩家工廠加一家中心本來就沒有幾個四川員工,打電話回家也說平安無事。
下班時候,崔冰冰打電話來,讓柳鈞若能準時下班,就去她媽家接淡淡,她與錢宏英就買房事宜製作一些檔案,可能會比較晚回家。
崔家家境小康,手頭不差錢,他也想出錢給崔家換個好點兒的小區,可是崔家二老不答應,說沒那必要,於是二老就一直住在市中心的老小區裡,周圍步行二十分鐘內有超市有菜場有醫院,他們覺得這樣的小區才是適合生活的小區。柳鈞穿越小區傍晚時油煙機翻滾出來的飯菜香,來到丈母孃家樓下,見丈母孃正好領著一個年輕男子上樓去,他就在後面大步跟上,原來那年輕男子是個破爛王。
崔母不肯賣掉廢報紙,埋怨破爛王給的價格太低,只肯把油瓶飲料瓶賣給破爛王。破爛王倒也不勉強,只是笑嘻嘻說,要賣趕緊賣,這都五月中了,等奧運會後這種東西價格都得跌。崔母一聽便與女婿會心一笑,覺得這個破爛王倒是有意思,就把床底下堆積的好幾捆廢報紙都拖出來賣了。破爛王一看這家人有貨,更積極起來,煽動崔母有破爛趕緊賣,那些什麼廢紙廢銅廢鐵廢塑膠之類的東西一過奧運準跌,現在是國家撐著門面給外國人看,才有大家的好機會,過了這村沒那店啦。
等破爛王一走,柳鈞就道:「胡說八道,我經常進貨鋼材的省級代理今年一直捂貨,最近更甚,還在碼頭囤了不少鐵礦石,賭我國過不久與澳大利亞的鐵礦石談判結果再度大幅調升價格。國際上大宗商品都在呼啦啦地漲價,哪是我們國家奧運管得住的?」
「今年多災多難,年初雪災,今天大地震,還不知損傷多少,總有壞影響的吧。」
「現在的大宗商品市場很奇怪,就像去年的中國股市,壞訊息出來,反而是利空出盡,漲,好訊息出來,更漲,任何理由都導致漲。年初凍雨和大地震,估計在大宗商品市場裡會有另一種解讀,救災,災後重建,那不都是擴大物資需求嗎?這個市場真的很怪。」柳鈞曉得丈母孃不服老,也不肯做家庭婦女,實在是為了女兒沒辦法,才住家抱外孫女,跟丈母孃說時政,切不可敷衍了事。
可等柳鈞從丈母孃家出來,心裡卻越想越不對,似乎他更認可破爛王的煽動。整個國際上的下游訂單在減少,出口訂單受創的不是他們一家,而是整個同行。近期的倒閉現象雖然被官員們遮遮掩掩,可他們身處其境,心知肚明,那麼影響應該很快傳導到大宗商品交易。即使大宗商品交易受炒作資金的影響,可也不能脫離基本面太遠。即使現在ppi1高企,甚至高於cpi的漲幅,作為一個身處製造業一線的人應該看得到,ppi的升勢已經缺乏事實支撐了。只是,難就難在誰也無法知道大宗商品價格的那個六千點高位拐點將在何時出現。
1ppi:即生產價格指數,衡量工業企業產品出廠價格變動趨勢和變動程度的指數。
但崔冰冰回來,就反問柳鈞一句:「所有的貿易商依然都在囤貨,難道他們看不清楚這一點?」
「我也奇怪,所以我心裡很動搖。可是沒有需求支撐,原油或許還有個歐佩克3,鐵礦石有兩拓加淡水河谷,這兩種或許可以壟斷價格,其他呢?會不會大宗商品價格也已經接近六千點?可不可以這麼設想,現在的高價因為短缺引起,而短缺卻是由於貿易商囤貨導致,而非製造商。一旦囤貨達到一個平衡點,貿易商發現需求驟減,囤貨變成吞沒資金的燙手山芋,那時候會不會是摧枯拉朽式的跳樓價出逃?其實糧、棉、大豆價格已經下來。唉,真難,現在都不敢籤長期合同做大專案,摸不清原材料走勢就定不出合適價位,競標定價就跟押寶一樣,越來越沒底氣。怎麼管廠越來越難呢,今年真變態。」
3歐佩克:即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
然而,變態還有更變態。美國老客戶的一筆精加工生意,柳鈞原以為十拿九穩,放眼神州捨我其誰,可是設計出樣檢驗等等程式走完,眼看只差臨門一腳,美國方面卻是傳來訊息,意向取消。因為客戶發現,眼下的船運費一方面是被火熱的鐵礦石運輸帶動,另一方面則是受飛奔每桶一百五十美元的原油價格影響,原本中國擁有的價格優勢完全被運費吞沒。即使本國的加工費雖然稍高,可是考慮到週轉週期,放在本國加工也已經好於中國。那麼,還籤什麼合同?
柳鈞一直巴望著瘋狂的原材料價格出現拐點,然而此拐點未到,彼拐點卻是不期而至,打得騰飛方寸大亂。美國老客戶最終取消生意,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也正是目前形勢下水到渠成出現的拐點。那意味著,國外訂單不僅將因為國外需求的減少而消失,也將因為國外需求由於中國價格優勢的喪失而轉移,而從中國消失。什麼叫雪上加霜,現在就是了。歷來,柳鈞的高階加工能力非常依賴出口,不僅直接依賴,而且還間接依賴,他的國內下家經常是開宗明義地告訴他,進他騰飛的貨是不得已,完全是迫於出口高品質的要求。他這邊的出口出現關鍵性拐點,他的下家能好到哪兒去?大家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即使柳鈞反應迅速,飛快調整生產計劃,他的產品還是出現了庫存,出現了積壓。各式各樣的合同違約接踵而至,令人應接不暇,羅慶為此跑斷了腿,吵破了喉嚨,可是大勢當前,回天乏術。
每一天,開工率低於前一天。騰飛比騰達的開工率更低。品質,總是在任何時候遭遇逆淘汰。
往往公司出現狀況的時候,正是資金鍊最緊繃的時候,但柳鈞還是一分不差地將買二手房的錢給了錢宏明,自己拆東牆補西牆,苦苦應對。他此時最頭痛的是客戶退訂,客戶若是退訂,他即使吃沒那點兒定金又有什麼用,定金只夠買材料,不夠加工費。退訂的產品在這個年月裡,基本上成了積壓的代名詞。而銷售部門眼下的最主要工作是隔三差五地聯絡客戶,詢問現有訂單是否安全。
六月初的一天,柳鈞正從成品堆積的臨時倉庫出來,本就是被臨時倉庫的悶熱逼出一身的汗,工作服溼答答地貼在身上,走到外面太陽又是熱辣辣地曬下來,柳鈞心頭燥得慌。正好申華東打電話來,問柳鈞這邊有沒有做不完的訂單,可否調一些給他們市一機救急。柳、申兩個人說話一向比較直接,在外人聽來是沒皮沒臉,柳鈞也不掩飾,道:「年初開始,加班這個名詞在我這兒已經成為歷史了,現在也是吃不飽,有些合同再是明知吃不飽也不敢碰,沒訂單給你。你那兒能保持多少的開工率?」
「目前怕只有百分之七十的開工率了,我很懷疑接下去還得降。我們產品今年出口不好,訂單掉得很快。有幾個訂單形同雞肋,可市一機總經理還是滿心不捨得放棄,找我討論求我高抬貴手接下,公司稍虧點兒,保證開工率,免得人心浮動。可我哪敢同意?匯率死撐著,原料價格日日漲,一筆合同裡面打掉這些因素,豈止稍虧?再加上奧運前後為保北京環境面子,華北得停不少工廠,那邊的訂單到此為止,做完算數,新的得等奧運後再給,那是多大的一刀,這真是雪上加霜,草菅人命。」
「別抱怨啦,總比北京人民犧牲少點兒。我這兒目前最重要工作是清理庫存,悲哀的是,經常有客戶公司沒良心,明明他們公司狀況已經不行,我們打電話去問,他們還說沒事,貨款已經準備好。等我們發貨過去,他們不按合同給錢,希望拖延付款,我只好賠上運費讓拉回。這種時候,明知誰都不好過,誰敢讓客戶壓貨?寧可我自己壓,起碼看得見摸得著。」
「對!」申華東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中午吃飯經過你錢朋友家中介公司,門面很亂,好像出了什麼大事,大玻璃也讓人砸了。」
柳鈞這才想起已經有好幾天沒接到錢宏明的電話。剛接手錢宏明房子的那幾天,他還很警惕,每天或者隔天總有一個電話打給錢宏明,幾天正常下來,他自己這邊又焦頭爛額,不知不覺就把錢宏明那頭給疏忽了。他忙撥打錢宏明電話,裡面卻提示關機。他跑回辦公室,將工作交代一下,就衝去市中心。一邊打電話向崔冰冰報告這種情況,問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等柳鈞趕到中介公司總部,見那邊已是曲終人散,透過砸爛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人去樓空,只剩一地垃圾,倒是外面圍了好多指指點點的圍觀者。崔冰冰得知訊息也趕來了,見此奇道:「誰砸的,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