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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 金融危機中的製造業 · 1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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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申耐心聽完,道:「我家某人說,他經歷三次經濟低谷,總結出兩個字:活命。千方百計地生存,呵呵,不擇手段地生存。有貸就先拿了再說。」

「我最擔心不擇手段這四個字,很擔心年底稅務突擊檢查搞創收,他們今年的任務肯定很難完成。真是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梁姐,你們組最近的研究,對不起,只能停留在理論上了,我在一個月內暫時拿不出錢來做實驗,一個月後還得看天吃飯。」

梁思申笑笑,聳聳肩,兩人告辭。但柳鈞走出幾步,又折回來追上樑思申:「根據我朋友的思維方式,由於地方財政的一半來源是賣地。目前地方財政困局,會不會讓他們打房地產的主意。比如說,放開對房地產的信貸,收回年初的一些政策。」

「你管那麼多幹嗎?」

「我得預估市場發展啊,看看會不會有工程機械的出路。做工程機械的客戶今年業績快吃鴨蛋了,連累我e系列找不到出路。」

「我看來得找點兒內部資料研究了……回頭告訴你。不行,脫離社會太久,遲鈍了。」

梁思申嘀嘀咕咕地離開了。柳鈞與宋運輝的「活命」二字真經產生共振,決定無論如何要從銀行挖出錢來,能挖多少就挖多少,搭乘信貸放寬的頭班車,只求活命。這陣子下來,他已知道,活命很難很難,比他想象的更難。他不能再保守地採用常規措施了,就像走進叢林,為了活命,可以皺起眉頭閉上眼睛吃蚯蚓吃蟾蜍。即使,貸款發工資,貸款支付日常執行費用,貸款贖回他抵押出去的房產和車子,又如何?沒有規矩了。

但銀行還有點兒小心,給柳鈞開的是承兌。承兌與貸款對柳鈞而言支付功能並無不同。拿來錢,他趕緊將車子贖回來。最近經常有人問他車子去了哪兒,是不是抵押出去了,是不是手頭緊張,是不是日子不好過。他終於體認錢宏明去年資金鍊繃緊卻反而買賓利的心態,越是沒錢,心裡越沒底氣。

有了錢,他徹底放手打起價格戰,可以跑量。以前他讓騰飛做一線品牌,讓騰達做二線品牌,放棄技術含量低的大路貨,可現在為了活命,只要價格吃得消,他什麼都做。他在銷售例會上殺氣騰騰地說,搶到生意,就意味著在這脆弱的生存環境中消滅競爭對手,就意味著獲得更大市場佔有率,就意味著活命。他第一次放手銷售部門與同行價格肉搏。

羅慶管理的市場部人員個個定期進行技術培訓,以確保推銷產品時候可以說到點上,讓客戶認識騰飛的產品究竟價效比好在哪兒,要保證可以面對客戶的工程師。因此對於柳鈞的決定,大家當場哀聲一片,這價格肉搏太沒技術含量了。可是大難當頭,公司又能怎麼做呢?柳鈞也在會上直言不諱,他心裡也很矛盾,他從來堅持科技制勝,也一向以此理念來管理公司,不惜為此犧牲規模,可是面對世界性的危機,必須採取不同尋常的辦法以求活命。但科技制勝的理念依然是公司的靈魂,只要公司存活下來,一切照舊。

說服了市場部人員,柳鈞自己心裡卻很不好受。為了活命,這個藉口是不是真的如此理直氣壯?

申華東稍微得空,就將柳鈞一家約出來,與陳其凡一起吃飯,以好友一家的良性形象,來向陳其凡表明他也是個良人。因陳其凡說他劣跡斑斑,懶得跟他結婚,申華東相當焦慮。席間,申華東告訴柳鈞一個動向,他作為本市最大房地產開發商之一,剛受邀參加一場本市黨政頭面人物主持的研討會,與會的還有相關部門主管官員,四大銀行主事,和各路專家。會議商討的是如何救樓市。看得出,政府比他們開發商還著急房地產市場,當然間接著急的就是財政這隻米袋子。而且領導們還直接在會議上說,中央有救樓市的想法,股市倒了,樓市不能再倒。

柳鈞聽得咋舌,政府這一步一步,居然完全不出錢宏明所料,也完全符合他根據錢宏明思維方式推算出的決策可能。他不禁看著文靜地吃飯的小碎花,就只差那麼幾個月,就是那麼短的三個月,要是熬過了,錢宏明的曙光就在前面了。可錢宏明雖然先人一步看到地平線上的微光,卻終於堅持不到這一天。時間,只是因為時間。

「我們有個樓盤一直在建,可是不敢開盤。這個會議下來,等於給我們吃了半顆定心丸。現在我們只要等待,看後續有什麼措施。可是現在樓市這麼淡,全國各地都在退地王,售樓處常常被砸,再加上經濟大環境不好,想恢復樓市,難啊,另一塊地不敢再啟動,還是觀望。」

「最近信貸有點兒放鬆,根據我和銀行接觸……」

「別偽君子,直接說跟阿三接觸吧,你和銀行誰跟誰啊。」

眾人都笑,崔冰冰指使陳其凡揍申華東,柳鈞笑道:「我說的是普遍性,雖說貸款支援中小企業,可我看不到操作細則,基本上只是一句口號,阿三說很難操作,本來中小企業的資信就不好,授信不高,碰到現在不死也只剩半條命的,銀行怎麼敢貸?像我,貸出來全靠阿三。那麼你想,銀行現在有錢可以貸,信貸員有貸款的衝動,然而可以授信的企業卻較過去少,那麼錢該流向哪兒?」

「只要二套房政策有改變,我毫不猶豫地貸款給房地產公司。」崔冰冰插話,「救工廠難,救樓市太容易,每個地方只要尋找各種藉口大規模拆遷,需求立刻上來。別看現在積壓的未售房很多,相對全市人口,這個數量不算什麼,本市有錢人多,眼下正無處可投資,都放我們那兒存定期,三個月的,通知的,都是短期的,個個賊心不死等著苗頭呢。你們房地產只要稍微有起色,一勾引,那些存款就衝出來。投資渠道只那麼幾個,後市怎樣,得看政府怎麼操作樓市了。」

「阿三跟我爸的腔調差不多。他聽了我的傳達後,說政府必定指望賣地充實地方財政,可現在這種情況,誰也不肯去拍地,上兩個月已經流拍兩次,他們不會不心急,只要上面中央鬆口,地方一定動作很大。他說他已經不愁了。」

柳鈞揶揄道:「是我跟阿三與你爸見識差不多,我們早若干天就預知這一可能,只是猜不出什麼時候拐點出現。東東你以後要多向我們虛心學習,你別不信,證據都在我的部落格,你跟帖說我異想天開,罔顧本國現實,嘿嘿嘿。」

「哼,你們兩個同聲共氣,慣會拆臺。」申華東斜睨一眼陳其凡,悻悻地轉開話題,「看起來我要用房地產養兩家制造公司了。這年頭,開廠最最最沒意思,最最最不賺錢。」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兩個「最最最」,驚醒夢中人。即使眼下憑老婆阿三的人脈,搶先獲得貸款,讓兩家工廠一家研發中心得以靠貸款苟活,可是,他真能指望政策幫得了忙嗎?無論內外銷,即使他向市場部發出不惜進行價格肉搏的指令,可是面對驟縮的市場,面對與他一樣觀望而不敢推出無訂單新產品的客戶,他即使搶到了更大的市場份額,可銷售絕對值的下降趨勢卻是難以挽回,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以開後門獲得的貸款苟延殘喘。

原本指望經過這一年來的經濟局勢起伏,主事者能夠看清經濟發展結構的不平衡表現在哪兒,可以趁經濟放緩期間大力修補,扭轉畸形發展的趨勢。可東東轉達的會議精神,讓柳鈞徹底看不到製造企業頭頂上有什麼政策的曙光,他也不敢再有指望了。製造業在申華東眼裡最最最沒意思,在決策者的眼中,又何嘗有意思了?他相信,未來即使再來什麼扶持中小企業的政策,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而更多悶聲不響的暗力,則是會使在與財政利益最直接相關的地方,也是最快速獲利的地方,最容易獲利的地方。

可是,為什麼心裡有那麼點兒小小的不死心呢?他心裡總是存著點兒希望,希望有一天出國參展的商品不是因為價廉物美而吸引人,而完全是因為最前沿的高科技招人眼球。他多麼希望有那麼一天,他可以自豪地拍著胸脯說,完全自主研發,我們中國不僅僅只會生產襯衣玩具,我們國家大力支援企業向高科技轉型。

可是,真難啊。他獨木難成舟,今年的高新產品退稅都還沒拿到手呢。連這種僅有的支援都難以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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