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看他。
他目中已經柔意連連,憐意連連。
他撫摸她臉頰的力道,已經十分輕柔。
沈青梧在心裡洋洋得意扮個鬼臉:我真厲害。
我真的糊弄過去了。
張行簡此時已不怪她,他抱緊她,在她耳邊問他最後的擔心:「若是他登門想見你,你怎麼辦?」
沈青梧:「自然不見了。」
張行簡放下心。
張行簡問:「若他執意要見呢?」
沈青梧揣摩他的心思:「我將他打一頓,扔出去?」
張行簡笑起來。
他眉目輕展,嗔她:「不可如此粗俗。」
但他胸腔中笑意不斷,看她的眼神,都在明示沈青梧:他滿意這個回答。
沈青梧心想:你高興就好。
她看這個裝模作樣的郎君說:「之後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沈青梧真誠:「你開心就好。」
—
那個張南屏,雖然不如博容讓張行簡在意,卻比楊肅讓張行簡警惕。
博容心不在沈青梧,又已是一個死人。張行簡堅信自己才是沈青梧的白月光,博容永遠比不上他。
但是那個張南屏……他好像真的喜歡沈青梧。
張南屏跟人打聽沈青梧的過往,也從東京那些茶前飯後的閒聊中,拼湊出張行簡與沈青梧的過往恩怨。
張行簡等著張南屏失落離去:張月鹿與沈青梧的糾葛跨越漫長時光,刻入彼此的骨髓血肉。張南屏拿什麼去爭?
然而,從死士的彙報中,張行簡發現張南屏不死心,竟然去禁衛軍營帳之地晃,想見沈青梧。
張行簡讓人給張南屏灌酒,竟然聽到了張南屏的肺腑之言:
「那張行簡,怎能配得上沈將軍你?沈娘子,你糊塗啊。他少時哄你騙你,有一有二,今後也未必不會欺你。」
「沈娘子,這世上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啊。我若是處於他的境地,我便不會那樣對你。而今他將你困在東京,這算是對你好嗎?他真喜歡你的話,應該放你離開……你怎麼這麼傻啊?」
張行簡臉色平靜。
但是袖中手,握得發白。
他心中有魔獸,常年控制,不讓惡魔出籠為禍世間。張南屏洞察他的心事——
天龍十九年秋夜雨的事,是張行簡心中的魔,是至今一下雨一打雷他就心痛的根源。
他也覺得一切像一場夢。
夢醒之時,他好像還被困在當年那場雨中,看著她決然離開。
他一遍遍說服自己,可他依然會覺得讓沈青梧留在東京陪他,其實很對不起沈青梧。
自由自在的鷹被困在東京,會不會有一日,脫籠而去?
他真的能憑愛意,永遠擁有沈青梧嗎?
—
張行簡決定見一見那總在自家府門外徘徊、總在尋找機會想見沈青梧的張南屏。
沈青梧聽聞他的想法。
沈青梧:「咦?」
她在院中練劍,回頭稀奇地看他。她家這位秀美風雅的郎君,要換下週身的綾羅綢緞,讓長林找一身平民穿的文士袍。
張行簡注意到她那烏靈閃爍的可愛目光,他彎眸:「怎麼,有何賜教?」
沈青梧:「你何必要見人家?」
張行簡佯怒:「當然是為了幫你處置爛桃花了。」
沈青梧看到長林抱著一疊衣物走來,她立刻跳過去,躍躍欲試:「我來幫你換衣!」
沈青梧把張行簡拽走回房。
越是淺白簡單的布料,穿於他身,越襯他的氣質。
他當什麼錦衣玉食的精緻小郎君呢,穿一身書生袍往村口一坐,保管圍滿了想養他的娘子。環肥燕瘦,任他挑選。
張行簡看她的目光,便知道她痴迷自己這副樣子。
張行簡摸下巴,感慨:「我成親之時,真想不到我有今日。」
沈青梧心不在焉地為他繫腰帶,偷偷摸他腰身。她腦中轉著怎麼讓他脫掉衣服的想法,漫不經心地應付他:「當初如何,今日如何?」
張行簡:「想不到我一把年紀,還要為這種爛攤子而與男子爭鬥。」
沈青梧愣一愣,被他逗得笑出來。
張行簡捏她下巴:「還笑!看起來是真的沒心沒肺。不錯,我們梧桐心這麼大,哪一日把夫君氣死了,也能活得十分滋潤。」
他越是這樣說話有趣,沈青梧越是被逗得仰頭笑,笑歪在他懷裡。
—
張行簡便去見了張南屏。
他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張南屏坐在酒樓上,望著宰相府唉聲連連時,張行簡不動聲色地出現,與他坐於一桌。
張行簡含笑:「兄臺怎麼唉聲嘆氣?可是有煩心事?」
張南屏抬頭,看到一個面白如玉的青年郎君。
張南屏敷衍:「小可進京趕考罷了,沒什麼心事。」
張行簡微笑:「進京趕考?在下也是進京趕考的啊。」
在屋簷上聽郎君騙人的長林嘴角抽了抽:您這麼大年紀了……
張南屏卻生了好感:「原來如此!小可今年將將及冠,不知兄臺多大?」
張行簡此時四七之齡,正是二十八歲。
他答:「我去年剛及冠。」
長林嘴抽。
但是張南屏信了:「我也覺得兄臺與我年齡相仿。」
張行簡彎眸。
趕考啊……他考中狀元那一年,還沒有及冠。之後就是去和西狄談判,遇到沈青梧……
張行簡認為自己也不算說謊。
張南屏:「那我小你一些,不知我如何稱呼兄臺?」
張行簡想了想:「我在家排行三。」
於是張南屏以為,自己認識了一個十分普通的張三郎。
—
張行簡騙人本事實在厲害。
短短兩日,張南屏就與他說了自己的苦楚。
張行簡也在觀察此人:長得沒自己好,皮相沒自己好,身世沒自己好,脾氣……看起來是個沒什麼主見的。
就是這張南屏自認與他關係好了,不提什麼讀書事,滿口都是「沈青梧」,讓張行簡暗自氣悶。
張南屏:「你知道沈二娘子吧?算了,你必然沒聽過。和你說沒意思。」
張行簡平和:「我恰恰十分了解她。你不如說說。」
張南屏:「那張行簡呢?你肯定不知道吧。你我這樣的書生,到哪裡認識那種大人物……」
張行簡道:「咳咳,我家中有些關係,我恰恰也十分了解他。」
張南屏斜著眼看他:「我發現你此人,十分愛說大話!」
張行簡微笑。
張行簡引導他:「沈二娘子此人,我確實認識。可她已經嫁人了,你為何仍糾纏不放呢?」
張南屏:「我何曾有糾纏?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告訴她,她那夫君的真面目。沈將軍未曾知道我的真心,她只見過那麼一個男子,年紀輕輕就受騙……」
張行簡握著杯子的手用力。
他保持微笑。
張行簡道:「那你為何喜歡她呢?」
張南屏羞澀:「她武功高強,屢屢救我,十分心善。我從文她從武,你不覺得這才是緣分嗎?」
張行簡:「若是你缺護衛的話,我出資幫兄臺僱一個護衛便是。」
張南屏:「你很有錢?」
張行簡羞笑:「不算很有,差不多夠用。」
張南屏:「那怎能一樣!」
張行簡:「哪裡不一樣?哦,你若想要女護衛,我也能幫你找下。你喜歡的,只是她保護你罷了。」
張南屏:「你懂什麼!你又不是我,又不曾見過沈將軍,她武功好是一方面,她還心善,認真,不忍心傷我的心……」
張行簡靜默。
他其實能瞬間說出沈青梧很多在他人眼中古怪的毛病。
但她的缺點,本就是吸引他的地方。
即使面對一個情敵,張行簡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趕走人。
張行簡默片刻。
張行簡說:「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他們所坐的地方,是夜裡一處賣餛飩的小攤。兩人要了兩碗餛飩,看起來正是兩個窮書生裝闊。
夜色沉沉,狗吠幾聲。
張南屏正想拒絕聽故事,前方突然有混亂,有賊子搶劫,這邊的攤主連忙吆喝著收攤。
張南屏拉著張行簡起來,興奮:「是不是會有禁衛軍來管!我是不是能見到沈將軍了!」
張行簡眼皮一跳。
張行簡說:「並不是每一次都是禁衛軍出手,何況禁衛軍統領許多,你口中沈將軍是最高統領,她一般不會出現在外……」
然而張行簡已經想拉著張南屏走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妻子今夜在宮外。
張南屏掙開張行簡的手,露出欣喜目光,跑向鬧劇喧囂處:「是沈將軍!沈娘子!沈娘子,是我、是我……」
—
沈青梧按部就班處理民間糾葛。
聽到有人喚她。
她回頭,看向身後。
張南屏振振衣容,整整發冠,略為緊張:「沈娘子,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吧?」
沈青梧沉默。
沈青梧身旁的衛士們一同沉默。
沈青梧將刀收回刀鞘。
她道:「夫君,你怎麼在這裡?」
她刻意咬清「夫君」二字。
張南屏聽得迷惘。
沈青梧身畔的衛士們齊齊拱手行禮,低頭恭敬:「張相。」
張南屏渾身僵硬。
他迷瞪回頭,看到身後慢悠悠走來的風雅青年。
夜幕暗沉,張南屏喃喃:「張三郎……張月鹿……是了,我怎麼沒想起來……你都暗示我那麼久了,還說要講故事給我聽……」
他竟當著沈青梧夫君的面,說沈青梧夫君的壞話,還說要搶沈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