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有醫士入帳求見,來請問卿塵各種問題,她隨口指點交待,處理的方法,用藥的分量,一絲不能有誤。
數日大雪冷覆北疆,此時祁門關前戰況正烈。
大軍兵臨關外,接連幾日,已同祁門關守兵多次硬馬交鋒。
眼前祁門天險是天朝南北中腹一道天然屏障,奇峰峻嶺,絕壁深溝,七十里南北,四十里東西,關左臨河,關右傍山,關隘當險而立,高崖夾道,僅容單馬。
關前五里暗六,目所能及唯有一線青天,合州城高聳峭立,順山勢之高下,削為垛口,背連祁山、別雲山,雁望山,觀山一脈形成固若金湯的防守,易守難攻。
當初此關一破,天朝中原門戶大開,袒露於敵軍覬覦之下,虞夙叛亂之所以能在起兵伊始便如此勢盛長驅直入,便是因祁門關落入其手。
合州守將李步,江北永州人氏,出身寒門,曾任天朝從事中郎、軍司馬,因功勳卓著受封驃騎將軍。聖武十年隨先儲君夜衍昭討伐南番,屢克敵兵,戰功赫赫,深受夜衍昭重用。
然南定歸朝,時任尚書省及兵部官員卻以「菲薄軍令,擅自行兵,居功妄為」為由,申斥南征部將,李步等人首當其衝。
後夜衍昭遇事,不久李步便左遷為幷州督使,聖武二十四年調守合州。
便為此前後種種因由,李步心中隱存積怨多年,虞夙深知其人其事,謀劃叛亂之時多方拉攏,並故意示以「正君位」之名,終將他籠絡,不費一兵一卒而得合州。
雪深風緊,天寒地凍,祁門關外百里成冰,更生險阻,即將使這場戰役變得緩慢而艱難。
黃文尚入帳說了些什麼,卿塵提筆寫了副藥方交給他,回身步入內帳。
她將一本醫書放下,聚精會神的想了會兒,忽爾揚唇微笑,眸中熠熠光彩從容清傲,鎮定自信。
不知為何,白衣下她纖柔的身影居然令人想起秀挺獨立的喬木,不靠於任何依託,寧靜卻風華颯爽,千姿嬌媚中那是一道別致的風景,令人不禁駐足,流連,驚歎。
殷採倩看了她半晌,突然說道:「你知道嗎?其實我以前很討厭你。」
「嗯?」卿塵回身微微挑眉,而後淡淡一笑:「知道。」
「起初因為你是鳳家的人,我和先太子妃是很要好的姐妹,若不是因為鳳家她就不會死,所以我不喜歡你。」殷採倩悶悶說道,提起先太子妃,語中有些悵然懷念:「後來還因為七哥,我從來沒見七哥那麼傷心的樣子。他大婚時我偷偷跑去鬧洞房,他居然不在新房,我找到王府的荷塘邊,他一個人在凝翠亭裡,身邊扔著喜酒空瓶。那麼好看的喜服,被他吐了滿身的酒,我親耳聽到他叫你的名字,才知道他原來喜歡你。後來我看到七哥將玉笛折了,扔進了荷塘,自那天我就再也沒聽到七哥的笛子。」
卿塵雙眸幽深,靜靜看向身前一片空處,她無法將記憶中夜天湛在大婚典禮上的俊逸身影同酒後的樣子連成一線,溫冷如玉,那日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應付賓客之間瀟灑言笑,翩翩自如,此時想來,他或許真的喝了不少酒。
那時候她看到他挽著自己的新娘,時光支離破碎迎面斑駁,李唐擁著徐霏霏。
她透過深紅煥彩,以一種繁複的心情細細揣摩他的模樣,在他的春風笑意中無聲嘆息。
那嘆息中,是難言的酸楚,一點點浸透在心房最脆薄的地方,化作一片苦澀的滋味,溢滿了每一個角落。
終此一生,不能掙脫的牽絆,他們倆人都清楚,卻以不同的方式裝作糊塗。
有些事,本就是難得糊塗。
心中五味雜陳,她不願讓這感情洩出絲毫,面上漫不在乎的笑問:「就因為這些?」她將話題引偏,若有所指。
殷採倩不知她為何總能如此坦然的談說此事,這態度偏又爽快的叫人不覺尷尬,被她一激,直言道:「當然,也因為你是凌王妃。」
卿塵竟悠然而笑:「真巧,我以前也不喜歡你,一樣的理由。」
「那現在呢?」殷採倩問道。
「還好,你呢?」卿塵笑意不減。
「也還好,那我們扯平了。」殷採倩不由得也笑了,她略一猶豫:「我可以替七哥問你一個問題嗎?」
卿塵靜了靜,說道:「你問吧。」
「如果,所有的都重來,」殷採倩說道:「現在讓你選擇,你會不會改變主意,嫁給七哥?」
卿塵輕輕一笑,沒有絲毫的猶豫,搖頭。
殷採倩皺眉:「為何?」
卿塵眸中浮起清淡的溫柔,沉靜中淺笑的浮光,宛如明澈秋水,平靜卻炫目,她說道:「因為我是凌王妃。」
「如果沒有凌王呢?」殷採倩立刻問。
「那這世上便沒有我可留戀之處。」卿塵隨即回答。
殷採倩似乎被這毫不遲疑的答案震驚了一瞬,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說道:「你這麼喜歡他。」
卿塵看向她的雙眸,靜靜說道:「抱歉,我和他,再容不下任何人。」
殷採倩在卿塵如水似墨的眸心默然,現在世上如果突然沒有了夜天凌這個人,她或許後有些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而已。
她抬頭,問道:「這麼說,七哥是註定沒有機會了。」
卿塵以沉默做了回答。
帳外忽然傳來侍衛的聲音:「見過澈王爺。」
「免了。」劍甲輕響,橐橐靴聲入耳,是十一入了外帳。
殷採倩柳眉一剔,急道:「不準進來!」
此話唐突而有失禮數,卿塵微露詫異,卻見她俏面飛紅,滿是羞惱,咬唇隔著屏風幕帳怒視外面,低聲道:「……他……無恥!」
無奈之中卿塵苦笑搖頭,起身轉出外帳,見十一也正有些怔愕。
前方戰事緊要,幾日來十一與夜天凌一直不離軍前,此時兩軍一戰方息,各自稍事休整,他才忙中偷空前來後營。
戰甲未卸,他劍上仍有鋒銳迫人的殺氣,袍擺袖口處亦帶著些暗紅的痕跡。卿塵細看他臉色略有些暗沉,緩聲問道:「怎麼了?」
十一隻是微微搖頭,下彎的嘴唇自嘲一揚,將手中那張飛燕嵌銀角弓遞過:「這飛燕弓是日前落在戰場上的,我已命人修整了。」他顯然不願多留,言罷拂袍轉身,徑自出帳。
卿塵舉步隨上,叫道:「十一。」
十一停步帳前,面無表情,放眼之處深雪未融,薄陽微淡的光在雪地中映出冰冷晶瑩一片。
卿塵帶著抹笑繞至他身前:「今天見識著了,原來咱們澈王爺發起脾氣來也這般駭人。」
身後映著雪光,十一似是被她的笑照的一瞬目,嘴角勉強上牽,不語,或者是緣於那征戰的戾氣,他神情與往日天壤之別。
卿塵邊笑著,伸手拽他踏雪而行:「正想著這時候也沒人一起踩雪看景,陪我走走。」兵緊馬嘶中,這話讓她說的自在閒散,似是真要拉十一悠然賞雪去。
北疆的雪不似天都,少了份飄搖而下的輕軟,多了些堅深不化的凌銳,踩上去有種別樣的滋味。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身後遺出清晰的足跡,抬眼卻仍舊白茫茫一片大地素淨。
十一心中微微一輕,順著她走了幾步,卿塵問道:「前方戰況如何了?」
十一抬眼往遠處青灰色的山峰望去,神色稍帶凝重:「我正是來找你,明日左右定有大戰,屆時受傷的兵將必然猛增,你這邊得早有準備,莫要措手不及。」
卿塵眉心輕鎖:「定了要闔軍強攻?」
十一扶在劍上的手將戰袍一揚:「不錯。敵方虛實四處地形都有了計較,這祁門關毫無取巧之處,唯有強攻。你那救護隊確實不錯,只是敵我都救未免太過麻煩。」
卿塵道:「醫者不能見死不救,他們以前都是天朝將士,救回來仍是我們可用之兵。」
十一也未有反對,道:「這些你做主。」他手指微動,佩劍彈出數寸,耀出一抹寒芒:「這劍近年染了不少殺孽,總得有人救人不是?」
「你們殺一個,我便救一個,都抵了。」卿塵眸色清遠,放眼雪天一色,卻陷入沉思。
兩人緩緩走了會兒,十一步子略有些加快,前方仍有戰事未了。
李步曾是夜衍昭的舊部,想必夜天凌不是沒有想過,卿塵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未開口,眸中不覺隱了一絲極深的波瀾。
如果她,或是夜天凌和十一還有什麼不能說,便是有關文仁皇帝的一切。有時她覺得夜天凌站在一道混沌的邊緣,橫看成嶺側成峰,他要以怎樣的心情進退。
迷霧後青峰一刃,平湖中的倒影,隱著深淵萬丈,如他,亦如他所處的中心,不是吞噬他人,便是被吞噬。
「左先生到了合州嗎?」她見到了帥帳,便停下腳步:「或者他能去見見李步。」
十一沉吟:「見也難,何況七哥那處已有不赦叛軍的軍令,無從可勸。」
卿塵靜靜點頭,即便左原孫同李步有交情,也是見面容易,勸辭難。
此時十一扭頭往帳前看去,長長舒氣,突然說道:「此事我必有個交待,待到回京即刻向父皇請旨賜婚。」
他聲音略揚,想必便是說給帳內人聽,卿塵一愣揚眉瞪他,低聲道:「需得從長計議。」眼前這情形若是真指了婚,湛王府後院怕是要熱鬧。
十一卻將手一擺,這已是他不能推卸的責任,這話也是深思熟慮過。
雖說事出情非得已,但這般情形下他若再行拒婚,對殷採倩甚至整個殷氏家族都是一種莫大侮辱,便是天帝那處也無法交代。
進退都是麻煩,先前殷監正借聯姻來探凌王之意,夜天凌不慍不火卻明白拒回了,擺明各走各路。澈王同凌王親近,人盡皆知的事,而近年澈王與軍與政日受重用,也是人人看著的。殷家橫插這一步棋,不是沒有道理。
人家落了一子,你如何能不應?
十一暗恨那夜一箭不如自己直接受了,省得此時不尷不尬窩心。然而事已至此,男兒丈夫他也敢當。
卻突然見大帳掀動,竟是殷採倩慢慢走了出來。她臉上因血色未復而帶著些蒼白,只一雙眼睛眸色光亮,仍是俏豔神色,其中卻隱隱帶著些別於往日的情緒。
她靜立著,忽然緩緩斂衽對十一深深拜下。
十一皺眉不解:「你這是做什麼?」
卿塵上前抬手扶她:「小心傷口。」
殷採倩仍是行了一禮:「採倩年少不懂事,方才言語衝撞了澈王爺,還請王爺見諒。」一句話拉開尊卑之分,她抬頭,看向十一:「王爺千金之軀尊貴非常,採倩生性頑劣粗陋愚鈍,實在不配婚嫁,還請王爺收回方才所言,採倩不勝感激。那日之事……事出意外……王爺不必在意。」她貝齒輕咬本無血色的唇,反而浮起一層鮮明的紅。
卿塵眼中微微一亮,十一愣了片刻,說道:「你何出此言?」
殷採倩眼中既是迷茫亦存堅決,她瞬目稍許,說道:「……我也不知這樣對不對,但王爺若因責任而娶,採倩若因名節而嫁,比翼連理卻還得夾上些不明不白的牽扯,如此一生,如何相對?王爺也是性情中人,是以採倩斗膽,請王爺三思。否則……否則我不是白白離開天都?我不甘心!」
雪靜,掩的天地無聲,帳前無聲立著三個人。
卿塵唇角忽爾帶出若有若無的笑,不甘心?說了一通聽起來像模像樣的道理,最後竟是這麼三個字。
十一打量殷採倩半晌,突然朗聲大笑:「真情真性,今日方識殷採倩。我夜天澈欠你一個人情!」
殷採倩扭頭道:「兩清了,王爺救我在先,何況我去擋那一箭時並沒來得及細思。」
「現在細思了不但心生悔意,怕是還想補給我一箭?」十一問道。
「採倩不敢。」殷採倩微挑柳眉。
「嗯,不是不想,是不敢。」十一道,前方隱有戰鼓響起,他扭頭一瞥:「我得先回軍中,卿塵,此處拜託你。」
卿塵微笑點頭,十一目光往殷採倩處一掃,大步離去。
殷採倩茫然看著眼前白雪皚皚,心中是喜是悲已渾然不清,眼淚便簌簌無聲的落下,悄然融入雪中。